30-35(1 / 2)

旖欢 九月轻歌 25598 字 3个月前

第31章 第31章

无暇回禀道:“前去查看的妈妈说解明馨的确生养过, 瞧着腹部上那些瘢纹, 必是足月生产,胎儿也定是白白胖胖的。”

景竹回禀道:“近几年, 原二太太向氏一直与解家有来往,向家亦是因为她, 才与解奕帆合伙做点儿短时日见盈亏的生意,从一年前开始,明面上再无往来,私账也没有走动的记录。”

陆语和沈笑山听了, 摆手示意他们下去,相视一笑之后, 俱是若有所思。

按照目前情形来看, 应该是原太夫人与二房同流合污,缺少的只有解明馨、解奕帆的口供。

杭七和林醉回来了,进门后,俱是先喝了一杯茶,随后, 前者才道:“听了大半晌的窗跟儿, 也没听到几句有用的。”

林醉见陆语正在伏案写着什么, 便走过去磨墨。

陆语瞥一眼乖得不得了的师妹, 微笑道:“我已经安排了人手,随时留意原府动静, 七爷往后不必亲力亲为。”

“是么?”杭七说着, 笑微微地瞥了林醉一眼, “往日也没觉得有多辛苦,今夜却是不同,着实累得慌,你能办妥,再好不过。”

林醉凝了他一眼,有那么几息的工夫,现出些微的不自在。

原成梁回到房里之后,便百般调/戏一名丫鬟,让她不自在得很。幸好那厮还知道在孝期,没敢动真格的,不然,她真少不得落荒而逃。

那会儿才觉出自己整晚都在犯傻:西院的人说什么、做什么都在姐姐掌握之中,既然如此,自己还傻呵呵地跟着杭七听什么窗跟儿?

也是奇了,脑子怎么就变成摆设了?

沈笑山将话接过去,把今夜的进展言简意赅地告知杭七。

杭七看看好友,再看看陆语,目露欣赏之色,“你们两个联手,总让我觉得自己像个摆设。”

沈笑山和陆语俱是一笑置之。

“得了,都查到这地步了,只等着解奕帆、解明馨的口供就成了。”杭七现出以往了结案子时才会有的轻松神色。

“那怎么成。”沈笑山摇了摇头,“该做的还是要做。”

陆语颔首以示赞同:“万一那两个人出什么岔子呢?例如得暴病、疯了什么的。”

“对。”沈笑山说。

杭七左看看又看看,继而哈哈大笑,末了起身对林醉招一招手,“走,跟我吃饭去,让这两个继续劳心劳力好了。”

林醉侧头,分别打量陆语和沈笑山两眼,笑盈盈说好,与杭七相形出门。

只可惜,他们的好意,沈笑山与陆语并不能在无意间接受:确定再不能有新的发现之后,两个人开始着手生意相关的事,不断有人被唤进遣出。

陆家字号一名管事告诉陆语,今日上午,有两个掌柜的协同铺子里的二掌柜、三掌柜和精明能干的伙计前来辞号。说完情形,把那些人的辞号信呈上。

这件事让陆语挺上火的,当下强按着火气道:“我到下月初才有时间理会这些,让他们安心等着。另谋高就之前要是出了岔子,严惩。”

管事称是退下。

沈笑山却忍不住笑了。

“笑什么?”陆语把那一沓辞号信归拢在手里,用力地在桌面戳了戳,“真不知道他们怎么想的。就算我姨父姨母出了事,眼下正病着,也不关陆家的事啊?我不一直活蹦乱跳的么?再说了,也不用指望我啊,生意上的事,都是齐叔出面——我跟姨父姨母怎么样,都不会影响生意。”

“人辞号跟傅宅的事儿有什么关系?”沈笑山笑道,“你那疑心病,不该用在这儿。”

陆语看着他,若有所思。

“做到掌柜的人,决定辞号的话,前前后后需要的时日可不短,往最短了说,也得一个来月。更何况,他们是抱团儿辞号,所需的时日更长远。”沈笑山笑眉笑眼地提醒她,“傅家的事,到现在也就半个月左右。”

“……那倒是。”这种事,陆语自认没资格与他争长短,他说的也的确在理。

“新的店规,还没立起来么?”沈笑山问道。

“是啊。”陆语沮丧地挠着下巴颏儿,“上次经你点拨之后,我是有些开窍了,但改善规矩的时候,还是没处下手。”

沈笑山漫应一声。

“先生,”陆语眼巴巴地望着他,“能不能再教我几招?”

沈笑山奇怪地看了她一眼,“合着白天看的账都白看了?”

“白天的账……”陆语脑筋转得飞快,“你是说,账册上就有沈家字号给掌柜、伙计的好处?嗳不行,我还没顾得上留心这些呢……”说着就站起身来,要去拿账册。

沈笑山轻笑出声,“得了,我直接告诉你吧。”他也站起身,走向棋桌,“跟我下几盘棋,我多教你几招。记不记得住,就是你的事儿了。”

“好啊。”陆语欣然应下。

二人相对坐在南窗下的棋桌前,打好座子,开始对弈。

沈笑山问:“你知晓掌柜伙计求的是衣食不愁、有盼头、无后顾之忧,最犯难的是什么?”

陆语不好意思地笑了,“除了第一点,后两个都犯难。”

沈笑山凝了她一眼,笑,“那就是职位还没设立周全。据我所知,陆家在江南各地、长安都有不少成气候的铺子吧?”

“这么说也行吧,反正在同行之中还算不错。”

“这不就结了。”沈笑山道,“产业涉及地方多了,就得有更多的人手尽心打理。打个比方吧,只说这长安城,所辖就有多少县?每个县衙门,又有多少官员官差?而朝廷若只让长安知府独自管理,该是怎样的情形?长安知府闹着辞官的时候,上峰会不会觉得棘手?”

“你是说……”陆语目光流转,明白了他的意思,“你是说凡事都一样,要用到的章程都差不多。再一个,就是多花一些聘请人手的银钱,能免去很多麻烦。”

沈笑山颔首一笑,“差不多是这意思。不是早跟你说了,国有国法,家有家规,经商也得有相应的规矩。”

“说白了就是,经商小有所成的阶段,就该制定出与律法相似的章程,约束也挽留所有的人手,让他们觉得这辈子都留在一个字号也值得。这样的前提之下要是还闹着走人,就是打心底觉得辛苦,或是不认可大东家的经商之道。”

“对。”沈笑山颔首。

陆语手里的棋子迟迟不能落下,脑子里想的,全是制定新店规的事儿。

他抬手敲了敲她额头,“你想怎么着?”

陆语回过神来,先是歉然一笑,思忖着落子之后又抱怨:“打量谁都像你似的么?比起下棋,我更愿意斟酌正事。”

“下棋就是我的正事。”沈笑山审视着棋局,“这一局,你会输得很难看。”

陆语凝神斟酌,计算之后挑了挑眉,“才怪。我棋艺也不差的,走着瞧。”

沈笑山笑而不语。

一局棋走完,他险胜之后,她才明白他先前用了激将法,不由失笑,拿过案上一把折扇,打了他的手一下。

沈笑山明明能躲开,却并没躲,笑微微地道:“去忙你的吧。”

“我才不呢。”陆语把棋子收起来,和他重新开局,“起码得赢你一局。”

“那可难办了。”

“又用激将法?不管用了。”陆语说。

沈笑山轻笑出声,“但愿不管用了。时候真不早了,还不乏?”

“不乏。”陆语给他续了一杯茶。

他失笑。

第二局期间,她把他先前的话都消化了,缠着他更加细致地告诉她规矩该怎么立。

他也不卖关子,如实道:“约束惩罚人手的同时,得有相应的奖赏。落到实处的时候,务必奖罚分明。

“寻常的规矩就不需我多说了,主要的激励着掌柜伙计总有兴头、冲劲儿的章程。

“都以一年为期即可,没有经商的脑子和好品行的,随时发现随时打发掉。

“相反,有头脑又勤勉的,得给出相应的奖赏,例如一间店铺一段时间内的进项的分红,是十中之一还是百中之一的分红,要看实际情形;例如年底额外给予多少实打实的现银,这也要看店铺的实际情形来定。

“如果是一个地方的大掌柜,就给所在地一年内的进项分红。”

陆语频频点头,又问:“那么,怎么能让人总有冲劲儿呢?”

“在你手下做事满三年、五年、十年、二十年的好人手,给的奖赏可以适当增加。说白了,经商之人求的都是财,所有立的名目都该是让他得到钱财,他如果是尽心尽力,辛苦就不该白费,更不该与混吃等死的人拿一样的银钱。”

陆语用心记下,举一反三:“那么,无后顾之忧这一点,是不是就像有头有脸的管事、管事妈妈一样,给予类似容养的好处?要每月给例银,家境拮据或是无依无靠的,要给他们安排住处。”

沈笑山颔首一笑,“就是这意思。”

而所谈及的这些,在如今,大多数商贾还做不到,对待能力出挑的人手,更善于挖别人家墙脚,也习惯于被别家挖墙脚,被争来抢去的那些人,多数时候都是选择出价更高的东家,会不会被旧东家整治,就全看运气了——作为东家,平日恐怕都和陆语一样,一听到有人辞号就窝火,只是,她的火气是一时的,有些人的火气则要在给人穿了小鞋之后才会消散。

“这事儿有意思。太值得琢磨了。”陆语笑盈盈地道,“这么好的事,沈家为什么一直秘而不宣呢?以你的地位,还不是一呼百应啊,别人都会效法你行事的。”

“没到适合的年月,就不能对外宣扬。”沈笑山耐心地解释道,“士农工商,如果从商之人的长远境遇都比其他人好,会有怎样的后果?

“朝中会有官员没完没了地提议打压商贾;求财心较重、觉得自己有两把刷子的人会为商贾效力。

“人心浮躁了,这世道就乱了。

“世道不怕商贾处心积虑地对着干,就怕所有的商贾齐心协力。”

顿了顿,他自嘲一笑,“说白了,有些事我该出头,有机会不抓住的话,有些心愿便永远别想实现;有些事却只能是管好自己就成,触犯多方利益的事情,时机差一点儿,就是害了自己和同行。

“商贾想要有大动作、大变化,必须是世道自然而然地促成,而不是一两个人求新求变、先见之明。毕竟,朝廷随意一道命令,就能让商贾十数年苦不堪言。”

陆语不由想到了几年前他与几位巨贾倡议将银号开遍各地的事情。

她那时年岁还小,也是听姨父和齐盛说的。

银号开遍各地,是利民的大好事,不论是谁,都能揣着面额或大或小的银票走遍天下,不需再为了运送银两的事大费周章。

而这件事,若是运作不好,会让朝廷生出钱财这一大命脉掌握在商贾手中的隐忧。有些事情就是这样,谁都知道好处颇多,但要想否定,只需要一个危害自己切身利益的理由。

为此,他与几位巨贾通过官员向朝廷提出稳妥可行的建议:限制商贾开设银号,每个商贾名下的银号不得超出两个字号;

在各地设有分号的银号,需得每年向朝廷呈报账目;

几大商贾合力帮朝廷在各省开设用于国库银两流通的银号,如此,每年各省上缴的税银,只需派锦衣卫或当地精兵良将银票送达京城即可——这种银号开出的银票,不在户部大员手中、没有皇帝最终的朱批印章、没有禁卫军前去银号取银两的话,落到任何人手里,都是一张废纸。

国库的银两,还牢牢掌握在朝廷手里。由此,商贾便不需要担上莫须有的罪名。

银号的事情,归根结底,商贾只是于人于己方便,最终目的只是方便四方货物流通,那些出借银两赚利钱、向别家借银钱的事,对于已经富甲一方的商贾而言,都在其次。

这件说起来利国利民、谁不答应就是犯傻的事情,他与几位巨贾整整斡旋很久才如愿。

没办法,想让一些官员相信这世间有仁义的商贾,不亚于让他相信白日撞鬼,固有的坏印象、轻蔑、鄙视让他们在听到这章程之后陷入反反复复的猜忌,不遗余力地与赞成的官员唱对台戏——这种人是大多数,饶是天子圣明,文武两奇才都立场鲜明地予以支持,也做不到干脆利落地批准,来来回回地口头辩解、打笔墨官司。

毕竟,这件长远的大事,也触犯了不少人的利益:多少官员或家眷都把银两放到一些银楼,打着吃利息或入干股的名义,得到银楼给予的颇为丰厚的回报。

这种好处,银号给不了——通过朝廷施行的这一举措,凡事到了银号,都有明确的价钱,比起银楼巧作名目借用官员名头给的好处,甚为微薄。

皇帝、首辅程询、五军大都督唐修衡与那些跳着脚反对的官员足足磨叽了两年,一步一步的说服,又惩戒了几个明里道貌岸然、暗中通过银楼放印子钱的官员,事情才在明面上得到了一致的认可。

而沈笑山与几位巨贾,足足等了两年之后,殚精竭虑地协助朝廷把方方面面的事情落到实处,一面让同行与百姓认可,一面让朝廷看到他们的初衷是通天下货,并无见不得人的私心。

几个人携手同心,又有天子与文武两奇才的认可协助,事情自然就进展得颇为顺利,不过一年多的光景,便有了银号开遍两京十三省的可喜情形。

开路人的苦,谁没经受过,谁就不知道彼时他们到底付出了多少辛劳,承受的风险又有多大,切实感受到的,只有他们把路趟平之后的益处。

思及此,陆语忽然想到一事,手里迟迟未落的棋子落下之后,她抬眼看住他,轻声问:“你身体有恙,是不是在那三二年累的?”

沈笑山下意识地蹙眉。一个大男人,实在是不喜欢谈论自己曾有过的、如今仍有的病痛。但是,对上她关切的视线之后,不悦立时消散于无形,且当下就明白了她所指的是什么事,唇角不自觉地上翘成愉悦的弧度,“什么意思?心疼了?”

陆语拿他没辙,笑一笑,“倒是说啊,是不是?”

“也不算是吧。”沈笑山道,“不定哪一年,过的就是睡得太少、酒喝太多的日子,也是自己不往好处过。”

“然后就落下了一些病根儿?”她问。

他老大不情愿地嗯了一声。

陆语瞧着他,觉得他别扭的样子很是有趣,可也……很让她敬重。

她没见他之前就有敬仰认可之情,不是因为他是自己制琴的同好,不是因为他的惊才绝艳,而是他为这世道开了先河,为这世道下的商贾与百姓谋得了长远的益处。

她真的能在他身上领略到商魂。

“我想你长命百岁。”陆语敛目看着棋局,轻声说,“我想你硬硬朗朗地活到一百岁。”

沈笑山先是失笑,继而心海便起了柔软的涟漪,“我对你也一样。日后一起把身子骨养好?”

“……不一起,也该养好。”她说。

“要一起,我才能养好。”

“……”陆语忍不住横了他一眼,实在是受不了他说车轱辘话的毛病。

他就笑,笑得十分愉悦,落在她眼里,也格外地……迷人眼眸.

早间,原敏仪起身,由丫鬟服侍着梳妆。

陆语走进门,行礼之后,接过牛角发梳,遣了丫鬟,手势轻柔地为姨母梳理长发,笑道:“今日我来打扮您。”

“好啊。”透过镜子,原敏仪打量她,“我只怕你手艺不成——都没好生打扮过自己。”

陆语笑道:“无暇说了,我天生丽质,只要不穿灰扑扑的道袍就行。”

原敏仪望着她活泼泼的笑容,随着笑起来,由衷地道:“这倒是。”

“我是懒得打扮,却不是不会打扮。”陆语选出所需的簪钗,手势麻利地给姨母绾了牡丹髻,又取出一副红宝石耳坠,微眯了大眼睛,小心翼翼地给姨母戴到耳上,“好看么?”

原敏仪笑着颔首,“好看。”

陆语俯身,亲昵地搂住姨母,“那么,等会儿多吃些东西,今日少睡些。到晌午,在窗前的美人榻上晒晒太阳,别总在床上躺着。生病的时候,最怕的其实就是没胃口、不走动。”

“我听你的,都听你的。”原敏仪望着镜中的外甥女,忽然心酸难忍,落下泪来。

陆语慌了,忙取出帕子给姨母拭泪,“是不是觉得我管东管西的太烦人?只当我没说。不哭,不哭了啊。”

原敏仪愈发难过,“明明该是我照顾你,情形却正相反……”

“您可真是的,这是说什么呢?”

原敏仪转身搂住她,“就是觉得,这一阵,实在是把你累苦了。”

陆语拍抚着姨母的背,柔声劝慰:“您和姨父好端端地在我跟前,让我孝敬,这是最重要的。其他的都是小事。”停一停,无意识地套用了沈笑山曾经对自己说过的话,“人这一辈子,少不得经历几次风浪。我都不怕,您就更不需怕了。大难之后,必有后福。”

“嗯!”原敏仪用力点了点头,“一定会有后福,我们阿娆,一定是最有福气的人。”

陆语失笑,给姨母拭去眼泪,又温言软语地宽慰了好一阵。

原敏仪平静下来之后,问起昨夜的事:“见没见原太夫人?”

“见了。”陆语点头,随后把两人的对话如实告知姨母,末了,又生出昨日就有过的狐疑,“我其实也在气头上,说的话算是信口开河,可她却气成了那个样子——我从没见过她变脸、失态,昨晚却分明是被我气坏了。”

原敏仪若有所思,好半晌才叹息着道:“可惜,不能查她的生平。”

陆语颔首,“是啊。年月太久了,无从查起。就算谁有通天的本事,也不是短时间内能查清楚的。”

原敏仪沉默片刻,唇畔延逸出有些恍惚的笑容,“我倒也罢了,只是希望,你与她不是血亲。那样的长辈,与你实在是风马牛不相及,不该辱没了你的名声。”

陆语失笑,“我有什么名声啊,只是长安城中一个商贾罢了,要与原家撇清关系,也不太难,您放心吧。”

原敏仪小看谁,也不会小看自己这外甥女,一来是出于本能的对亲人的认可,二来则是这几年的相处、这件事情上陆语始终沉着冷静的应对,无一不让她引以为豪。她拍了拍陆语的肩,“等我们好了,帮你一起谋划。”

“您和姨父不用记挂这事儿,眼下不是有沈先生么?”陆语巧笑嫣然,“他能教我很多东西,不论是经商,还是为人处世。而且,他已经介入此事,敲打过原大老爷了。”

原敏仪喜出望外,“原来下人们说的那些话都是真的啊?”

“嗯?”陆语眨了眨大眼睛,“他们都编排我什么了?”

原敏仪笑着点一点她额头,“也没什么,只是说沈先生对你格外照顾而已。”

“……哦。”陆语扶着姨母回到床上,“您说,我要是嫁给沈先生,好不好啊?”

“……?”原敏仪一时愣住了,眼神格外复杂地看住陆语,“阿娆啊,是你钟情沈先生,还是两情相悦啊?”要是单相思,这孩子可不愁吃苦了。

“嗯……”陆语蹭了蹭下巴颏儿,想大事化小,道,“他说的,想娶我,我也不知道是真是假。这会儿就想着,要是不趁热打铁,他过了这兴头,我就是想嫁也不成了吧?”

“……”原敏仪困惑地看住她,“你这孩子,怎么什么事到了你嘴里,就都变得特别复杂又特别让人心惊胆战的?”

陆语笑出来,“我跟您说的是实话,也是悄悄话,可不能让第三个人知道。”

“明白,我明白!”原敏仪当即轻声说道,重重点头。

“反正,他是提过几次了,我也辨不出真假。”陆语道,“这事儿吧,我刚刚也想了,凭他的好名声,凭他的财势,我要是嫁了,绝对是我高攀,很值得,是不是?”

“……”原敏仪呆呆地看着外甥女。

“您怎么了啊?”陆语有些紧张,“哪儿不舒坦?”

原敏仪就在这时掐住了她白皙的通透的面颊,用了些力气,恨铁不成钢地道:“你这说的都是什么跟什么?啰嗦这么多,也没跟我说你到底对他有没有情分。劳什子的财势、名声能当什么?就你这恨不得每日插竹簪、穿道袍的德行,给你多少座金山又有什么用?名声什么的,那是人家自己修来的,跟你愿不愿意嫁有什么关系?姻缘得是两情相悦,你要是只图利,那就别去祸害人家。”

“诶呦……”陆语讨饶地笑着,慢慢移开姨母的手,“瞧您说的,先前好好儿的,末一句怎么就不对啦?什么叫我祸害人家?合着我嫁谁就是祸害谁啊?”

原敏仪瞪了她一眼,“要不是你打心底喜欢的,就千万不要嫁,大道理我就不跟你说了;相反,你要是打心底喜欢的,就算出身再寒微贫贱,我跟你姨父也赞同。明白么?”说着便是神色一肃,“阿娆啊,你跟姨母说实话,我们这件事,是不是需要沈先生帮衬太多?以至于……到了他想娶你做挂名夫妻的地步?”

陆语笑出声来,“什么啊,没有的事。”她笑着坐到姨母身侧,搂住她,“要是你想的那么不好的情形,我怎么有脸跟您提起啊?现在就是……拿不定主意,不知道对他是什么心思,想请您日后帮我观望着,他好的、不好的地方,您都及时告诉我,好么?”

原敏仪听完,沉思片刻,长舒了一口气。这孩子说的不假,要是到了被人胁迫着出嫁的地步,她恐怕会一本正经地做出一副对男子一往情深的样子给人看,不会让她和傅清明心生歉疚,眼下这样实诚……其实,已经动了三分情意,只是不自知罢了。

由此,她笑吟吟地满口应下.

一大早,原成梁便去向家请母亲回府。原二太太向氏见了他,当即二话不说,从速赶回原府,直奔太夫人房里。

刚进门,看到的便是原太夫人正将主持中馈的人才持有的钥匙、对牌交给原大太太,一旁站着面无表情的原溶。

不知何故,原太夫人比起她离家之前,似是忽然苍老了几岁之多。向氏暗暗心惊,面上却是不敢显露分毫,上前去见礼。

原溶牵唇笑了笑,敷衍地说了两句寒暄的话,便晃着胖胖的身形离开了。

原大太太拿到了掌管府中大小库房的钥匙、安排一切事务的对牌,挂着心满意足的笑,说笑几句之后,也脚步轻盈地离开。

向氏面露忐忑,慌忙走到婆婆跟前,“娘……这到底是怎么了?”

“怎么了?要出事了。”原太夫人面色冷凝,下地去往里间,“走,进去说话。”

“是。”

到里间落座、屏退下人之后,原太夫人道:“这几日的事,你已知道多少?”

向氏已经镇定下来,语气和缓地道:“沈慕江入住傅宅、傅清明和敏仪获救回家、解家兄妹和董岚不知所踪——我只知道这些。”

“那你知不知道,成梁与阿锦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的那桩丑事?”原太夫人冷冷地看着她。

向氏微微挑眉,“瞧您这话说的,也太重了些。少年人,您怎能奢望哪一个都天赋异禀、通达世事?成梁才十九岁,这种事,是他该吃的亏;阿锦就不需说了,不是您纵着她制琴么?她是那块料么?”

“你这是说的什么话!?”原太夫人目光森寒地望着二儿媳,心里却是颇为不安:不论向氏此刻的意态,还是她的言语,都让她觉得不对劲。

向氏冷然一笑,“您这是还没品出来,还是不想认命啊?事情已经败露了,没得转圜了,您明白么?”

原太夫人嘴角翕翕,面无表情地望着她。

向氏语气幽冷:“陆语就是个小人精,不是人精,怎么可能把傅清明和原敏仪救出去?这个小人精,现在又有了沈慕江这样一个真正活成精的主儿做靠山,将会怎样?

“若是不出所料,他们现在正在彻查整件事的始末,不揪出元凶不算完——不为此,早把解家兄妹和董岚送进官府了。

“您唤我回来,我还以为是事情有了转机,您找到了让沈慕江离开长安的由头,结果……您说的却是那些有的没的,想要做什么?您要做什么,才能让恩娆不追究您挟持她姨父姨母的事?”

原太夫人瞪大眼睛,不可置信地望着向氏,“你!……那件事,你是主谋,是你逼着我协同你的!”

向氏却是笑意冰冷,“我怎么逼迫您了?有谁知情?我逼迫您什么事儿了?我只是两年前说了一些话,您就设了这么大一个局,把傅清明和原敏仪劫持了,我随后做的、被您胁迫所做的,不过是帮您遮掩而已。太夫人,做人可不能这么没良心,我辛辛苦苦这么多年,换来的不该是你遇事拉我一同下水的结果。”

“你混帐!”原太夫人抄起茶盏,用力掷向向氏。

向氏竟也不躲,安安稳稳地站在原地。

可惜,原太夫人气结之下手抖,茶盏掷出的方向有误,贴着向氏的耳朵飞了出去,碎在地上。

向氏面露失望之色,“我是真想死在你手里,老天爷都不成全,可见也是看清楚了,您还不如我,我死在您手里,实在是太冤得慌。”语毕从容转身,举步向外。

“你站住!”原太夫人喝住她,“这么多年了,我待你不薄,此刻你说这些话到底是什么意思?!”

向氏回眸望向她,“待我不薄?那不是我自己赔小心赔笑脸才换得的么?您几时善待过身边的人?就算老太爷,您又何曾善待过?您啊,照我看,就是个没心肝的货色。”顿了顿,鄙夷一笑,“我猜想着,大抵与您出嫁前的一些事有关吧?”

原太夫人的脸色立时由青转红,身形也变得僵硬,手脚不听使唤。

向氏眼中的不屑更浓,“我该铺垫的都铺垫好了,陆语一定会顺着这条路查下去,到末了,别的我不敢说,把您弄得生不如死是必然。您可要多加小心啊。”

“我好不了,你也休想得善终!”原太夫人几乎嘶吼地道,只是,气力不足使得气势犹在,而声势全无。

向氏闻言就笑了,“谁告诉你,我想得善终了?”

“……”原太夫人少见地说不出话了,缓了好半晌才问道,“你、你到底是为什么?为了什么,能把一双儿女都豁出去?啊?!”

向氏无所谓地笑了笑,“我的儿女,不是我的,是原家的,我就算犯了天大的错,也没他们什么事。至于为什么,只是一笔俗得掉渣的旧账而已,我也懒得跟你细说——但你放心,我一直有闲情筹谋着跟你算总账的一日。”语毕,她回转身,微扬了脸,举步走出门去。

原太夫人则是深深地蹙眉,陷入极大的困惑之中。很多事情,她实在是想不通了.

没过多久,陆语也陷入和原太夫人相似地困惑之中——她及时得到了婆媳两个那番对话,已经能够判定,姨父姨母被劫持的事情最终促成,婆媳两个都功不可没,可是最终的原因,却到目前都没有眉目。

她在外院书房的里间撑肘托着腮,陷入种种猜测引发的沉思之中。

“想什么呢?”沈笑山施施然走进来,敲了敲书案,在她对面的座椅落座。

陆语心下稍稍一惊,继而就平复了心情,放下手,笑笑地问他:“你怎么来这儿了?”

“想看看你。”

“……”一句话就让陆语不知道说什么才好了。

无暇、无忧各自寻了由头,退了出去。

陆语无奈地按了按眉心。

沈笑山轻笑出声,“不就那婆媳两个的事儿么?至于这么头疼?”

“怎么能不头疼呢?”陆语抿了抿唇,“单听昨晚婆媳两个说的话,我真是难以相信。以前也派人听过窗跟儿,都是和和气气的,最起码,二太太对太夫人很恭敬。结果,到了昨日,她们居然把话说到了那个地步……真是都是都没想到过”

“秋后算账。”沈笑山真是打心底没办法生出惊异之情,“向氏只是少见的眼看马到功成还不张狂的人而已。”

“嗯?”他的话引起了陆语的注意,“怎么说?”

“向氏那些话,摆明了就是要假你之手整治原太夫人,但是到今日,她也没提及憎恶原太夫人的原由。”沈笑山说道,“我觉得,她好像是自一开始就笃定你能查清真相,知晓你外祖母到底是个怎样的人。”略顿了顿,又连忙补充道,“我也只是随口一说,不见得……”

“那么,不管是她原二太太,亦或原太夫人……到底都是怎样的人呢?”陆语讷讷低语,无意识地打断了沈笑山的话。随即,她站起身来,匆匆走到门边,扬声道,“去原府,把原二太太给我请来。”

“是!”无暇、无忧齐齐称是,快步而去。

陆语略松了一口气,站在门边,对他招一招手。

沈笑山扬眉。做什么?又要面对面地相看他?

陆语又招手。

沈笑山不理。

“你怎么回事?”陆语又气又笑,“想求你赶紧去办一件事。”

沈笑山却将高大的身形安置到美人榻上,“今儿懒得动。”

“……怎么这个时候端架子?”

“除非你求求我。”

陆语走到他近前,笑盈盈问道:“说吧,怎么样求你,你才肯答应?”

“我想想。”

陆语俯身,撑着美人榻的扶手,“先生,这会儿可不是没正形的时候。”却不想,语声未落,被他展臂勾低。

沈笑山凝视着眼前绝美的容颜,视线锁住她的唇,随即,牢牢捕获,吸/吮、吮吻、轻轻咬啮。

让她发出一记又一记轻轻的颤栗。

第32章 原由

仅存的一丝理智, 让陆语拼力别转脸, 双眼冒火地看着他,“什么时候啊你就胡闹?”说完连打他手臂好几下。

沈笑山笑得像只餍足的大猫, 抬手握住她的手,“手疼不疼?”

“……瞧你这个欠打的劲头, 真让人恨得牙根儿痒痒。”她气哼哼的。

他一副无赖相,“牙根儿痒可别忍着,大可以咬我几口。”

陆语皱了皱鼻子,又磨了磨牙, 嘀咕道:“别让我逮住机会。”

沈笑山大乐,“这会儿就是机会, 我保证一动不动。”

“……”陆语牙疼似的吸着气, 被他握着的手到了他面颊,捏住他高挺的鼻梁,“你这个人吧……”真让她不知道说什么才好了。

沈笑山笑容更显愉悦,语声与神色一样柔软:“这不是想你了么。”

“闭嘴。”陆语拉他坐起来,“大白天的你挺什么尸啊?办正事去。”说着心虚地瞥一眼门口, 担心有下人不管不顾地进门来。

“笨。”沈笑山笑着站起来, 把她揽到怀里, “有人进门之前, 我就听到了。”

“那也不能胡闹。”陆语一本正经地给他立规矩,“白日只能忙正事。”

他不吃她那一套, “我白日向来没正事。”

陆语蹙眉瞪着他, “不是我说, 你怎么这么混呢?”

沈笑山捧住她的脸,啄了啄她红润润的唇,“再数落我试试?”

“……”陆语自知挣不过他,甚至都不敢大声说话,便没吭声。

沈笑山趁机又亲了她一口,随后才道:“上午我敲打敲打原二老爷,下午一起出去逛逛?”

他说的前半句,正是陆语想请他帮衬的事。她听了,点头说好。

沈笑山对她,从来不介意趁火打劫,又深而辗转地吻住她的唇。

陆语起初气得要跳脚,可不消片刻,便被那至甜美的感受抓牢,呼吸又变得颤巍巍,掐在他腰际的手,怎么也用不上力。

唇舌交错,心弦都在轻轻地颤抖。

“恩娆,”他侧脸,双唇移到她耳畔,“商量商量婚期吧?”

陆语又气又笑又不自在,抬手推开他的俊脸,“快出去,眼前的事不了结,我什么事都不会斟酌。”

沈笑山心念一转,笑了。小家伙这会儿的说辞,跟以前可不大一样——有戏了。

“成,我这就给你忙这事儿去。”他说着,整一整衣衫,神采奕奕地出门。

陆语望着他的背影,唇角不自觉地上翘。必须得承认,有他帮衬着,心里特别踏实.

无暇过去传话,向氏没有耽搁,当下就换了身衣服,来到东院。

东西两院的人都清楚,陆语在傅宅,算是又当子嗣又当闺秀,平时白日留在家中,只要不制琴弹琴,时间都消磨在外书房。

走进书房,在厅堂见礼之后,陆语请向氏到宴息室说话。

落座后,向氏打量着陆语头上的银簪、身上的道袍,笑着摇头,“你啊,真是可惜了这好样貌——怎么就不知道好生打扮呢?”

“这样穿戴自在,习惯了。”陆语一拂袖,敛了笑意,直来直去地道,“原二太太,我请您来,是为了我姨父姨母的事。”

明知道对方心里跟明镜儿似的,她还是说了说原委,以及查证的进展,“……如今我已经得到消息,这件事情的主谋,是您和原太夫人。神神叨叨的伎俩,我也知道不少,只是觉得,您是行事爽利的人,就不绕弯子了,当然,这要看您肯不肯坦诚相待。”

向氏端着茶盏,敛目看着茶汤,神色平静如初,沉了片刻,缓声道:“那件事,我只是太夫人的帮凶,很多细枝末节,我都是听命于太夫人。否则,以我的头脑,怎么可能把事情做到让你提心吊胆数日的地步。”

陆语观察着她的神色,见她该是打定了主意,咬定原太夫人是罪魁祸首。这一点倒是不打紧,重要的是能说出怎样的秘辛。

“原由,我要合乎情理的原由。”陆语语气清冷,“为了算计我们,你们着实筹备了很久。”

“筹备得再久,纰漏仍是不少。”向氏淡淡一笑,“不出所料,是解奕帆、解明馨二人先出了破绽吧?”

陆语语气闲散地反问:“怎么说?”

“他们固然想一夜暴富,但终究是受了胁迫才应下此事。”向氏微笑,“这样的人,难免心浮气躁,不堪用。”

陆语声调凉飕飕的,“多亏了他们不堪用,再堪用些,我姨父姨母都未必能活着回来。”提到这件事,她就生气,就想把不顺眼的人拎几个到面前,往死里收拾。

向氏唇角浮现出含义不明的笑容,“敏仪不知是几世修来的福气,有你承欢膝下,消灾挡难。”

陆语顺势问道:“那您呢?您有没有福气?您的儿女有没有福气?”

“我?”向氏眉眼微扬,这一刻的笑容,竟很是妩媚动人,“我从不是有福之人。至于成梁、阿锦,随着二老爷的造化活着就是了。”

陆语又问:“看起来,您的姻缘,很不如意?”

“岂止不如意。”向氏低不可闻地叹了口气,“你与原府一向亲近不起来,对我的事情,所知不多吧?”

陆语点一点头。

“向家是书香门第,没出过权臣,在官场做的始终是六七品的芝麻官。日子原本平平淡淡,到了我议婚的年纪,出了不少是非。”向氏平静地讲述道,“最早,我双亲相中了一个资质尚可的举人,家境贫寒了些,但有向家接济着,日后又能做个一官半职,日子定不会太苦。哪承想,我这深闺中人,竟被太夫人一眼相中。”

陆语啜了一口茶,料定这事情一定被原太夫人搅和得很热闹。

向氏也啜了一口茶,神色恍惚地回忆片刻,才敛起神思,冷静地复述当时情形:“那时我与那举人,已经算是定了亲,互换了信物、庚帖,只是没有敲锣打鼓地宣扬。

“太夫人当时却料定向家没有回绝的余地,托人前去说项时,恨不得连婚期都定下来。

“家父家母不是言而无信的人,不管说项的人怎样,就是不答应。

“太夫人便命人查我与那举人有没有私情——都没见过面,哪里来的私情?她放下心来,便用原府的权势打压我们两家。

“家父一生,就是太耿直了,那时受了几次无妄之灾,又连累得举人、亲友受了些委屈——举人家先一步受不住,退亲了,他心里始终过不了那道坎儿,气病了,没多久撒手人寰。

“家母与他情形相仿,本就是强撑着,后来见家父辞世,一口气没上来,也跟着去了。

“太夫人在那时火上浇油,请说项的人让我在热孝期间出嫁,说什么,原家不会嫌弃我不吉利。

“家里没了家父家母持家,家兄本就像是没头苍蝇,一听那些话,气得要打官司。

“我把他拦下了,我说我嫁。

“就这样,脱了孝服穿嫁衣,我嫁进原府。多少年了,我始终战战兢兢、陪着小心度日,直到老太爷病故、家兄在官场上压原溶一头。

“谁都以为,这么多年了,我早就忘了父母是怎么辞世的。可我没忘,始终都没忘。我的双亲,不见得是最疼爱女儿的人,但比他们更好的,整个长安,屈指可数。那般恩情,我忘不了。我甚至始终都觉得,是我害得他们英年早逝。我,就是个灾星。”

说到这里,向氏语声顿住,沉默下去。

陆语也好一阵子没说话。她不能因为向氏没有痛心疾首、痛哭流涕地诉说就小看这件事。

不能,任何人都不该看轻向氏与双亲的情分。

父母对孩子的付出的分量,在孩子心里的地位,因人而异。对于很多人来说,父母就是不会坍塌的天,就是遮风挡雨的山,不可失,尤其不可因为自己而使得双亲受磨折。

那种自责……

恰如姨父姨母的事之于她,如果只是单纯地因为她的钱财的缘故,使得夫妻两个受了那么多苦,她真的会一辈子都无法原谅自己。

而向氏的事之于原太夫人,只是再一次地验证了她跋扈专横的性情。

只是,有些事情是可以理解的,但可以理解的这些事情,绝不代表别人可以危害到她的亲人。

是以,陆语在沉默良久之后道:“你明知道那种切肤之痛,以你的头脑,也该想见到,我姨父姨母出事之后,我是怎么样的不好受。可你还是那样做了。”

“对,我还是那样做了。”向氏抬了眼睑,定定地看住陆语,“我是想,原太夫人的外孙女,就跟她一样,我怎么算计都不为过,不论承受什么,都是应该的。”

这样的说辞,倒也不能说是错,毕竟,她以前与原府的牵系,只有外祖父。陆语牵了牵唇,将话题引到别处:“你对原太夫人恨之入骨,那么,对她的生平,了解的应该不少吧?”

这世间,最了解你的人,除了最爱你的,便是最恨你的。

向氏将茶盏放到一旁的茶几上,抚了抚锦缎衣袖才道:“自然,对她的生平,我花费了几年工夫,了解了一些。”

“说来听听。”陆语说。

向氏语气变得不阴不阳的,“她啊,也没什么弱点,唯一的一个,是她出嫁之前,家里有个义兄。我也是听一个常年服侍她的老人儿说的,说她跟那个义兄不清不楚的,为婚事好几回寻死觅活的,在她娘家,这笑话原本能讲几百年,但是当家的人哪丢得起那种脸,知情的人都被陆续处置了——跟我说过那些事情的人,眼下也已不知所踪。”

陆语微微睁大眼睛。

向氏笃定地对她点了点头,“举头三尺有神明,我要是撒一字半句的谎,就让我今日横死家中。

“不过,她经了那种事,也有好处,只要是以兄妹名分活在一屋檐下却生了私情的,她观望片刻就心知肚明了。

“最早,是解奕帆、解明馨接近向家——打通官员的门路,做生意的路面就宽了。向家懒得理他们,他们就找到我这儿了。我那时也是贪财,见他们每次备的礼都特别丰厚,就一直不咸不淡地来往着。

“恰好有一次,兄妹两个见我的时候,太夫人过去了,前后也就一盏茶的工夫,太夫人就看出不对了。过了一段日子,解家兄妹就不搭理我了,一门心思地给太夫人送礼送银钱。我自然心里奇怪,就派人慢慢去摸兄妹两个的底细。

“结果就不需说了,那兄妹两个……解明馨十三四起就开始不安分了,跟解奕帆有了夫妻之实。把柄在太夫人那儿,太夫人怎么找到的证据,我真就不知道了。”

陆语审视着她。

“我今日前来,就是把命搁在你手里了,我没必要骗你。尤其关乎太夫人的事情,我更没必要骗你。”向氏显得比之前更为平静地道,“帮凶与主谋的罪名有差别,可刑罚其实差不多,你我都清楚,对不对?”

陆语失笑,“罪名上的差别,正是你所在意的。偷盗一万两,要砍头;为一些由头报仇杀人,也是砍头。你选哪个罪名?”

“但这件事,我就算是主谋,又能怎样?”向氏问道,“你还能把这件事闹到官府不成?”

陆语扬了扬眉,很真诚也很困惑地看着她,问:“我为什么要压下这件事?”

“……”向氏哽住了。

陆语眯了眯眸子,冷声笑问:“我请您来,可以这样说家常,也可以严刑逼供,您是不是把我想的太纯良无害了些?”

向氏抿了抿唇,刚要说话,陆语已继续道:

“今日您过来,对我最好是知无不言,下一次我们再见面,保不齐就在别的地方,您少不得受些可见不可见的残酷刑罚。何去何从,您自己选。”.

下午,沈笑山和陆语走在长安街头。

他如何敲打原二老爷,有没有奏效,对她只字不提。为此,她是真有点儿着急,却没法子逼着他原原本本道来,只能等待适合的时机。

不过,跟沈笑山闲逛,收获还是很多的。例如有些小摊贩,她问有没有兴旺富家的可能,他就说,再熬两三代,熬成老字号,地儿再偏、陈设再破也能赚钱;例如有些新开起来的字号,他只需看到招牌就说,长不了,多说五年十年的寿命,只因为大东家的惰性,被人排挤得倒招牌是迟早的事;再例如一些新开起来的字号,他也只需看看招牌就说,这行当能长远地经营下去,一来是选对了路,二来是经营的人也对了,没那些虚头巴脑的坏毛病。

——这些当然不是他每日逛出来的心得,大多数是手下及时呈报给他的消息。

可就算是这样,在陆语看来,也有点儿吓人了。最起码,是把她吓到了——这情形,就像是帝王对一个州府的情形如数家珍一样。

是以,她慢慢放下了别的顾念,亦步亦趋地跟他四处游逛,消遣之余,增长见识。

“恩娆,来。”

——正凝神看着街头捏泥人儿的摊位的陆语,听到这一声唤,立时循声望去,没来由地觉得亲切。

正走向一家玉石铺的沈笑山停下脚步,一手伸向她所在的方向,再次道:“恩娆,来。”

“嗯!来了。”陆语笑应着,快步走向他所在的位置。

“走,给你置办些首饰。”他说。

“什么?”陆语不明所以。

沈笑山上下打量她几眼,“一天到晚穿的灰扑扑的。我给你添置些打扮的物件儿。”

“……”陆语低头看了看身上的道袍,轻声道,“你去找会打扮的人不就得了?我怎么那么缺你给添置东西?”

沈笑山笑笑的,引着她往前走,“我看重的可不是爱打扮的人,我一直缺的,是一个我想给她添置东西的人。”

※※※※※※※※※※※※※※※※※※※※

销假恢复更新啦,今天刚回来,更新有限,明天九千打底哈~

新年快乐,么么哒(づ ̄3 ̄)づ╭?~

第33章 日常

沈笑山带陆语前去的玉石店铺名为璞玉斋。

二人进门后, 掌柜的亲自款待, 笑呵呵地对陆语拱手行礼,“陆东家, 您可有段日子没来了。”又问起沈笑山,“这位是——”

“这是沈先生。”陆语只能这样不清不楚地引见。

沈笑山微笑着一颔首, “来选些首饰、玉石,劳烦您将成色不错的取出来。”

“得嘞,您二位随我来。”掌柜的请两人随自己到二楼,亲自沏了一壶好茶之后, 转去取来诸多首饰、成色上佳的珍珠、玉石,以及一些在经营范畴之外的好东西。

陆语一眼就相中了一块古琴形状的黄铜镇纸、一块适合做印章的田黄石。

她把玩镇纸片刻, 便让掌柜的包起来, 又拿起那块田黄石,问:“来历没问题吧?”

“没有,绝对没有。”掌柜的笑道,“您是行家,一看就知道, 这块石头最适合做印章。做印章的材料的讲究, 我们再清楚不过。”印章若是自己做自己用, 来历还能忽略不计, 而若送给亲友,便务必要来历清楚, 不能是让人觉着不吉利的东西——有些人是忌讳这些的。

陆语放下心来, 细细审视着手里的石头, “可以在表面雕刻月色山景。”

掌柜的笑道:“正是。做好之后,一定极为雅致。”

陆语绽出愉悦的笑容。这块石头,比家中存着的那些石头要好,她想着,用这块石头给沈笑山做一枚印章,更拿得出手。

沈笑山在看的,都是珍珠、美玉、钻石和名贵的首饰。

他闲时对这些自然没有兴趣,但因着她的缘故,今日兴致颇浓。心里是想着,这些小石头固然不会给她的容貌增色,但这些漂亮的亮闪闪的东西,她应该拥有,越多越好。

他见她选完镇纸选印章石头,随后又认认真真地挑选扇坠,有点儿没辙地叹了口气,唤她:“过来,一起看。”语毕腹诽道:这叫个什么女孩子?

相识至今,她好像只在初见那一日,打扮得像模像样的,随后这些天,简直是怎么难看怎么穿,幸好小模样不是一般的标致,不然可禁不起她这么胡来。

简直是暴殄天物。

陆语到了他近前,道:“你选吧,我看看你眼光如何。”

沈笑山欣然颔首,“行啊。”

掌柜的亲自取来几套名贵的头面,放在二人近前。东珠、南珠、祖母绿、鸡血石、和田羊脂玉,都是市面上难得一见的珍品。

沈笑山看一眼首饰,看一眼陆语,再眯一眯眸子,想象她戴上之后的样子,逐一让掌柜的收起来,晚一些送到傅宅。

掌柜的乐开了花,忙完手边的事,又把店铺里压箱底的几样宝物拿出来。

陆语则在想,今日就当是自己提前置办嫁妆了——并不打算让沈笑山付账。要知道,他买下的这些,可都是首饰,换做寻常人,随意选一样送给意中人,就能做定情信物。

心里是打定了主意,可是瞧着他把银钱打水漂的架势,真有些肉疼。

沈笑山此刻正在看几十颗珍珠的成色。

掌柜的解释道:“这等成色、大小一样的珍珠,小店存着的委实不少。几颗几十颗卖出去的话,不值当,能吃下这么多珍珠的主儿,又委实不多。”

沈笑山问道:“存放的珍珠,能否在宽敞的居室做一道珍珠帘?”

“能做,能做!”

沈笑山望向陆语,“月明楼三楼缺一道珍珠帘。”

“……是么?哦。你都说了,那就是缺。”陆语实在是想不出反对之辞。

沈笑山撑不住,笑了。

掌柜的笑容愈发殷勤,“您稍等,我这就去全部取来,您过过眼,确定我所言非虚之后,再给您送到傅宅。”

沈笑山颔首,“辛苦。”

掌柜的走后,只留下一名小伙计在一旁侍奉茶水。

沈笑山道:“等会儿去添置些布料。”首饰需要相应的衣衫来衬。

“好啊。”陆语道,“春日要预备夏裳,多选些细葛布。”

他嗯了一声。

陆语的注意力很快转移到眼前的一把折扇上,目露惊喜,“象牙骨呢,墨玉扇坠儿,扇面儿是名家手笔……果然是压箱底的宝物,不然,玉石铺怎么可能售卖这等宝物?”夸了一同,却又放回去,“也用不着,算了。”

沈笑山莞尔,“你又不缺银钱,平时怎么总是看的时候多,买的时候少?”之前的翡翠白菜、鸳鸯手镯都是这样,她比谁都了解行情,也不是不喜欢,但就是不买。

“乱花钱怎么行啊。”陆语道,“动辄要二三十万两,对于你,是九牛一毛;对于我,却是十多双筷子少了一根——眼瞧着就少了一笔银钱,我真受不了。”

“那么,每年留多少银钱应付日常开销?”

“三五万两吧,也不少了。”陆语说,“遇见实在喜欢的物件儿,少不得动用积蓄。”

沈笑山缓缓地点了点头。

“今年不一样。”陆语笑道,“今年我打算散一部分钱财。”她扬了扬手里的钱袋子,“尤其今日。”

沈笑山瞧着她,笑,“不怕我把你花的倾家荡产?”

她不假思索地道:“那也值啊。”

“真这么想?”他问。

“那还有假?”

他唇畔延逸出分外愉悦的笑容.

同一时刻的杭七,看着林醉,目露钦佩。

上午,他和林醉去了沈宅,核实部分口供,亲自审讯了几个人,忙忙叨叨的,没顾上用午膳。

午后,他饿了,又想吃街头贩卖的辣味小吃,就带着她一起来街上觅食。

此刻为止,小东西吃了两份肉脯、两份包子鸡皮、两份姜虾、一份煎鱼、一份粉羹——看起来跟小猫似的,却比他还能吃。

“七爷这么看我做什么?”林醉用帕子抹了抹嘴,老老实实地说,“我是真饿了。前后一共也就花了一钱银子左右,瞧你的样子,好像我把你吃穷了似的。”

杭七轻笑出声,“没,我只是见惯了吃得特别少的女孩子,瞧见你这么个真性情的,有点儿意外。”

林醉笑一笑,没吱声。

“当然,还有惊喜。”他又补了一句。

林醉没留心听,正眼巴巴地瞧着卖旋炒银杏的小贩。

杭七笑着对她抬手示意,“走着。”

林醉笑得微眯了大眼睛,“多谢。我……出来的匆忙,一文钱都没带。”

杭七哈哈地笑,“想吃什么咱就吃什么,管够。”

林醉嫣然一笑。

等她吃饱之后,两个人坐在茶摊的散座喝茶。杭七问她:“你祖上是何处?”

“不知道。”

“嗯?”

“真的不知道。”林醉说。

“你是怎么到了陶真人跟前的?”

林醉说道:“我是师父捡到的。到了她老人家跟前,这么多年,都是恩娆姐姐养着我。”

“那时你记得自己的姓名,却不记得双亲姓名?”不自觉的,杭七犯了锦衣卫凡事寻根问底的毛病。

“是啊,不行吗?”

“行是行,只是不大合常理。”杭七如实道,“是你不愿意记得他们吧?”

“我记不记得他们是谁,又不打紧。反正他们也不稀罕认我。”林醉垂了眼睑,“我姓名从没改过,是陶真人的俗家弟子,是江南陆语的异姓姐妹——这些年了,他们想找我,不是太难的事。”

“这倒是。”杭七凝住她,“你有没有想过认祖归宗?”

“我才不稀罕。”林醉神色冷漠地扯一扯嘴角,“是他们不要我的,我还有什么好顾念的?”

“明白这个就行。”杭七笑着碰了碰她手里的茶盏,“你有陆恩娆,有傅清明、原敏修这样的长辈,很多人盼都盼不来你这样的福气。”

“嗯,我晓得。”林醉绽出甜甜的笑靥,“我跟恩娆姐,比一母同胞的姐妹还要亲厚,傅家叔父婶婶,待我也特别好。说起来,也不知道是我哪辈子修来的福分。平时总是犯愁,我要怎么报答姐姐才好啊?”

“你值得人待你好。”杭七笑笑地看着她,“在陶真人跟前那几年,挺苦的吧?“

“不苦啊,苦的是姐姐。”林醉想起幼时光景,现出几分苦涩,“姐姐小时候很爱哭的,晚间总是不声不响地哭鼻子,到了第二日,大眼睛总是红红的,凭谁看了都心疼。现在的她,跟小时候比起来,完全是两个人。”说到这儿,目光一闪,她懊恼不已,“真是的,我跟你说这些做什么?”

“说了也没事,我又不是随意传话给别人的人。你小时候的事,我很愿意听听。”

林醉想到他锦衣卫的身份,心下释然,随着他的话题说道:“小时候,每个白日,其实都过得很好。师父给我们讲诗书礼仪,隔三差五地会带我们出去看景致、采野果、放风筝……特别特别多好玩儿的事情。

“我早晚要习武,姐姐早晚则忙于经商、制琴的事,其余的时间,都用来打坐、修道,只是,我们两个都不成器,那些只能用来修身养性。

“姐姐不爱做针线,长大后碰都不碰,但是小时候会给我做衣服、鞋袜,还会让齐叔给我置办不显眼的首饰——镯子、手钏、玉坠之类的。

“知道我馋荤腥了,就带着我跑出去胡吃海喝,回去之后被师父责问,都是她独自抗下,不让我陪着挨罚。

“我就总想,再也不会有人比她对我更好。”

“怎么会。”杭七立时道,“就算不会有人比她对你更好,也会有人像她对你一样好。”

林醉放下茶盏,撑肘托着腮,“但愿如此吧。可我更希望的是,能像姐姐一样,对一些萍水相逢的人好,很好、很好的那种好。这样,我才会觉得,是在因果中回报了姐姐的恩情。”

“……有道理。”思忖之后,杭七颔首,深以为然,心里在想:修行过的人到底是不一样,心中的格局,不同于常人.

离开璞玉斋之前,陆语拿出钱袋子,唤掌柜的结账。

沈笑山视线冷森森地凝了她一眼,继而又这样冷森森地凝着掌柜的,道:“你这儿来。”

掌柜的架不住他这样的气势,不自主地就到了他跟前,随后有问必答,再随后,收下了沈笑山付的银钱。

陆语睁大眼睛:什么情形这是?掌柜的怎么忽然间就当她不存在了?

沈笑山留意到她的反应,不自主地牵出由衷的笑容。

陆语横了他一眼,转念就又笑了。她从不跟自己过意不去,更不会跟银钱过意不去。横竖大部分东西都是他要买的,可不是她要添置的。最不济,把东西送还到沈宅就是了。

付账、吩咐好相关事宜之后,沈笑山和陆语走出璞玉斋。

走出去一段,陆语见掌柜的仍然站在门外,便笑眉笑眼地折回去,和他嘀嘀咕咕一阵,走进铺子,过了片刻才出来。

沈笑山问她去做什么了,她也不说。

随后,二人相形去了沈家字号的绸缎庄。

路上,陆语问他:“绸缎庄的掌柜见过你么?”

沈笑山想了想,“应该没有。”

陆语不由心生笑意。知道东家是谁,却没见过东家真容,那是个怎么样的心情,她倒真有些好奇。

“买好衣料,去看看花鸟鱼吧?”她提议。

“行啊。”沈笑山横竖无事,与她闲逛又其乐无穷,自是爽快应允。

选好衣料,陆语兴致勃勃地和他去挑选盆景、小鸟、金鱼——这些都是姨父姨母平时喜欢的,个中学问,她只是一知半解,少不得要沈笑山帮忙。

沈笑山问:“你不想养只黄鹂、八哥什么的?”

“不要。”陆语连连摇头,“连我自己都养不好,还养活物?”

沈笑山忍俊不禁,“猫猫狗狗的呢?想不想养?”

“不养。”陆语又摇头,“那些都是有灵性的东西,要养,就得有给它们养老送终的打算。我还是省省吧。你要是喜欢,倒是可以养几条大狗、几只活泼的大猫。”

他用只有她才能听到的声音说:“你又不喜欢,我养着有什么意思?”

“……”陆语当做没听到,搬起一盆盆景,“这个叫什么来着?挺好看的,一起带回去。”

“墨竹有什么好看的?”沈笑山端详着盆景,笑微微地凝着她,“花园里的那片竹林,不就植着墨竹呢么?”

“不一样。”陆语跟他胡搅理,“我瞧着不一样。”

沈笑山心里笑得不轻,“好好好,不一样,带回去。”

陆语瞧着他,发现他神色中竟有着不容忽视的宠溺,不由片刻恍惚。

沈笑山看看那盆小竹子,再看看她,笑意更浓,“快放下,花盆上有土,不知道么?”

“哦。”陆语老老实实地放下盆景,心想现在过的这叫什么日子?不是被嫌弃穿戴不够好,就是被挑剔言行。

再往前走,她说:“你瞧没瞧见建兰?我想买一盆回去……”

“不行。”这件事,沈笑山可不会由着她,“你和两位长辈都不善养兰,带回去也是糟蹋珍宝。”

“你不会么?”陆语振振有词,“你要是会,我跟你学不就得了?”

“不准。”沈笑山摆了摆手,“这种坏毛病,别指望我惯着你。”

陆语皱了皱鼻子,却没再说什么。

“不准耍小脾气,晚上请你吃好吃的。”

陆语看他一眼,笑得现出几颗小白牙,“好啊。”.

原灏搓着手,在外院走来走去,好一阵子,才硬着头皮去书房见原溶。

原溶正在盘算往后要怎么行事,见到原灏,挤出一丝笑,“二弟来了?坐。”

原灏行礼之后落座,期期艾艾地道:“上午,恩娆见向氏、沈先生见我的事情,大哥听说了吧?”

“自然听说了。”原溶问道,“沈先生跟你说了些什么?”

原灏一想到那些话就恨不得冒冷汗,“他说,傅清明、敏仪前一段日子被人劫持了,还说……说娘和向氏是元凶。问我知不知情,若不知情还罢了,若是知情,该早做打算——我能打算些什么?家里家外的,当家做主的从来是你和娘。”

原溶叹息一声,却定定地审视着原灏,“你当真不知情?”

“我怎么可能知情呢?”原灏登时站起身来,“这件事,不论怎么算,都捞不着好处,我怎么会那么蠢?”

原溶似是而非地笑了笑,“要是能捞着好处,你就做了?”

“大哥,你这话是什么意思?”原灏面皮涨得通红,“我是来找你商量求你拿个主意,你怎么话里话外都怀疑我?”

“你也别怪我多心,毕竟,这么多年了,娘一直偏疼你,时时处处都为你考虑,更想为你谋得长远的益处。”原溶现出在官场上才有的圆滑世故,“你要是知道些什么,赶紧与我交底;要是真的清白无辜,也给我个准话。不论怎样,我们都是兄弟。”

“我知道什么啊!?”原灏急得额头上的青筋直跳,“我要是知道的话,宴请沈慕江和恩娆那日,怎么可能刻意安排阿锦到前头来见客?——做贼的就得心虚吧?心虚就得躲着沈慕江和恩娆吧?”

原溶一想,倒真是这么回事,打手势道:“坐,坐下说话。”喝了一口茶,他问原灏,“这事情,看起来已是板上钉钉,恩娆现在要追究因何而起,等到她查清楚了,也就该跟原家、解家等人算总账了。我们兄弟二人,不妨趁早打开天窗说亮话,赶在那之前,拿出个章程来。”

原灏欲哭无泪,“能拿什么章程?就算我能休了向氏,娘那边也没法儿撇清关系。唉……大哥,现在是你该跟我交底,你想怎么办,我全部照办就是了。”

原溶又长长地叹息一声,“正如你说的,我又能怎么样?得了,没辙,等敏仪和恩娆给个痛快就是了。”

原灏凝眸望住原溶,恨不得把手边的茶盏拍碎在对方圆圆的脸庞上。他原溶没辙?才怪。他只是不定从何处吃了定心丸,不肯正经理会他罢了。

他强按捺下火气,又跟原溶不咸不淡地说了几句话,便道辞回房。

向氏站在窗前出神,已经有好一阵了。

原锦听得母亲去过傅宅,和陆语叙谈多时才回来,匆匆忙忙地赶过来,道:“娘,您和陆语叙谈得怎样?有没有提一提我这明着做绣活实则被禁足的事?”

向氏缓缓地转头,瞥了她一眼,唇角向下一撇,现出几分不耐烦。

“您倒是说话啊。”原锦携了她的手臂,撒娇地摇晃着,“这次要是没顾上,下回再见到她,您可千万别忘了。娘,我真的要闷坏了,你们好歹给我想个脱身的法子才是。”

向氏动作强硬地拂开她,“做绣活有什么不好?安安稳稳的,总要好过四处招摇。”

原锦不免气恼,“您这是说的什么话?我那日的本意可是为家里谋得财路,千错万错,这初衷总没错吧?我哪里想的到,陆语是那样的心黑……”

“别和我啰嗦这些。”向氏望着花圃中开得正好的香花,“讨了便宜便是别人傻,受了教训便是别人心黑——怎么凡事都是别人的不是?照这样,你的前程好不了,再好的日子也得让你自己折腾成水深火热的情形。”

“娘……好端端的,您怎么这么咒我啊?”原锦满腹委屈,红了眼眶。

“你长大了,日后行事千万谨慎。你的事情,我能管的不多了。”向氏语声中透着浓重的疲惫,神色却流露出解脱之色。

说话间,原灏急匆匆地走进门来。

原锦连忙上前行礼,忧心忡忡地对父亲道:“爹爹,出什么事了?娘亲很是不对劲呢……”

原灏皱了皱眉,冷着脸道:“不在房里做绣活,来做什么?出去!”

“……”原锦刚忍回去的眼泪霎时掉下来,哭着奔出门去。

原灏问向氏:“跟我从头说说吧,你到底瞒着我做了什么好事!?”

向氏回以漠然一瞥,“去问你娘,我做什么,都是听她吩咐。”

“我要你说!”原灏重重地坐到太师椅上,高声道,“不跟我说出个子丑寅卯来,别怪我家法伺候!”

向氏闻言笑出声来,“不定何时,我就要去恩娆跟前回话,你只管由着性子惩戒我,害得我语无伦次的话,看她会不会找你算账!”

“……”原灏跳起来,指着她欲言又止,旋即急吼吼地出门,去了原太夫人房里。

他必须得弄清楚事态有多严重,由此才能明白沈笑山那些敲打得他心惊胆战的话因何而起。

走进原太夫人房里,看到侍立在室内、满面愁容的原成梁,他心头突地一跳,预感很糟糕。

他连向母亲行礼都忘了,站在原地,死死地看住儿子。

原成梁心虚地垂下头,不敢与他对视。

“你、你也掺和进来了?”原灏轻声问道。

原成梁不敢回话,只是飞快地瞥了祖母一眼。

原灏的心瞬时凉了半截。他慢慢地走到原成梁面前,凝聚了全身的力气,给了儿子一巴掌。

原成梁被打得趔趄着后退,倒在地上,片刻后,下意识地摸了摸嘴角,触手温湿。淌血了。

原灏瞪着原太夫人,“您到底要做什么!?您怎么能让成梁跟着您胡来!?”

原太夫人这道:“成梁什么都不知道,什么事都没参与。此刻起,你给我记住这一点。”

原灏心里更气,“他到底有没有参与,要查出来能有多难?到这会儿了,您就别睁着眼睛骗您自个儿了,行不行!?”他焦虑地在房里团团转,“祸害!除了添乱还会做什么!?”也不知道是在抱怨他的母亲,还是在数落他的儿子。

原太夫人闭上眼睛。

原灏狂躁的情绪稍稍平复了一些之后,颓然落座,“娘,您为什么要做那种事?为了钱财,还是为了惩戒敏仪?——要是为这个,也算是情有可原,可我就不明白了,您为什么要连恩娆一并算计进去?”

原太夫人逸出一声微不可闻的冷哼,“恩娆对我,何时有过一丝敬重?同她娘一样,不孝的东西。既然如此,就合该被原家所用。”

原灏俯身,抱住头,发出低低的一声哀嚎,“您利用到她什么了?眼下我们都到绝路上了,就别说那些没用的泄愤的话了,成不成?”

原太夫人冷笑,“这件事的结果,全在你大哥。我就不信了,他还能将我逐出原府不成?还能与你分家各过不成?只要还是一家人,他就得管我们。只要他还管我们,傅清明和敏仪行事就有顾忌,不到万不得已,绝不敢开罪官宦门庭。”

原灏可没有太夫人那份儿笃定与乐观,“万一我大哥不管不顾了呢?”

“三十几年的软肋都是颜面,到眼下,他也改不了。”原太夫人道,“这事情只是刚开了头,你别心浮气躁的,静心等待便是。此外,管好向氏。对了,你让她过来一趟,有些话,我得提前跟她说清楚。”

原灏对母亲的话半信半疑,可事情已经到了这地步,他没有别的选择,当下有气无力地应了声“是”,慢吞吞地回房去唤向氏.

临近傍晚,沈笑山和陆语回到傅宅。出去这大半日,收获颇丰,添置的东西真是人一车一车送回来的。

两个人先到外书房说话,茶点上来,无暇等人便笑盈盈地退到外间候着。

沈笑山提起原灏:“那厮不知情。被我敲打了几句,脸都没人色儿了,反过头来问了我不少事情。烦得我够呛。”

陆语坐到书案后方,不满地道:“这么点儿事情,跟我卖了这么久的关子。真好意思啊。”

沈笑山一笑,“他知情与否还不是一样。”

“这倒是。”陆语取出钱袋子,在里面摸索片刻,拿出一样东西,握在手里,望着他,“想送你一样东西,但是,得看你跟它有没有缘。”

“什么?”沈笑山来了兴致,走到书案对面,撑着桌面望着她,“送个东西怎么还拐八个弯儿?”

陆语的笑容显得有些淘气,“就是讲究缘法的物件儿。”语毕,握着东西的手伸到他近前,“接着。”

沈笑山摊开手掌,片刻后,一枚和田羊脂玉戒指落到掌上。

他看了一眼,眉眼间便飞扬起了笑意。

“戴着不合适的话,我要送回去。”陆语催促道,“你试试看。”

沈笑山没来由地觉得,她有点儿紧张兮兮的,猜测道:“你出了璞玉斋又折回去,就是为了这戒指?”

陆语不答,只是神色认真地道:“快戴上试试。”

“要是不合适,你不会把我撵走吧?”沈笑山嘀咕道,“你这小孩儿,弄得我都跟着你紧张兮兮的了。”

陆语横了他一眼,又笑。

沈笑山慢腾腾地把戒指戴到指间。

陆语眼睛眨也不眨地观望着。

“合适。”沈笑山端详着戴上戒指的手,强调道,“很合适。”语毕伸手到她跟前,让她看。

“真的啊……”陆语喃喃地道,“我只是觉得差不多,这会儿瞧着……你是真的跟这物件儿有缘。”

沈笑山见她神色有些复杂,一瞬间,很多念头闪过脑海。他绕到她身边,“陆恩娆,这戒指是一对儿吧?你的那个呢?你跟它有没有缘?”

“没有,胡说,哪有啊……”陆语弱弱地否认着,却忙着把钱袋藏起来。

“小骗子,快老老实实交出来。”沈笑山笑着去抢钱袋。

这会儿,陆语也没来由地笑起来,小孩子一样,双手背到背后,“先生,真的没有,钱袋里的物件儿,你不方便看……”

“傻子才信你。”沈笑山愉悦地笑着,轻而易举地捉住她双手,力道适中地把钱袋拿到手中。

“先生……”陆语又是笑又是蹙眉,“最烦你这个较真儿的毛病了。”

“乖。”沈笑山俯身,飞快地亲了她的面颊一下,随后麻利地取出另一枚戒指,又不由分说地给她戴上。

居然也是刚刚好,正合适。

连他都微微愣怔一下,轻声道:“不知情的,一定会以为,这是我们量好尺寸让璞玉斋做的信物。”

“是啊。”陆语凝了他的手一眼,“这样巧的事,居然就让我遇上了。唉,真是的……”

沈笑山捏了捏她的小鼻子,“偷着嘀咕什么呢?”

“不告诉你。”陆语仰脸,大眼睛眨了眨,绽出活泼泼的绝美的笑靥。

这样可爱的陆语,让他的心都要化了。他忍不住抚了抚她面颊。

陆语却抬手推他,“离我远点儿。”

他再一次忍不住笑出声,“成,离你远点儿。”语毕坐到她对面的位置,又道,“这事儿吧,不是我们跟物件儿有缘,是我们有缘。说说吧,我几时请人上门说项?等眼前的事儿了了就行了吧?”

这一次,很意外的,陆语只是笑,没反对。

沈笑山没想到,到了这年月,自己还能体会到心花怒放的好心情。

陆语摘下戒指,找出一个精致的锦匣,小心翼翼地收进抽屉。

“不戴?”沈笑山道,“不戴也行,明日把鸳鸯手镯戴出来。”

“……好吧。”她轻声说。

沈笑山惊喜,“今儿你是不是被活菩萨点化过了?这么好说话。”

“闭嘴。”陆语睇着他,笑着落座,“说说正事啊?”

“你说。”

陆语慢慢敛了笑意,正色道:“我思来想去,觉得亲手整治原太夫人和向氏之前,不妨先让原大老爷让她们吃些苦头——我可是铁了心了,就算姨父姨母宽宏大量,我也办不到。

“这样的话,原大老爷总要做些撇清关系的工夫,不然,原家就是蛇鼠一窝,都要被我拉下水。

“根本的原由,我已经知道一些,剩下的,也不追着问了,犯不着。我等那些人求着我、告诉我。”

沈笑山颔首,“这事儿你怎么说,我们就怎么办。接下来怎么着?我替你去知会原大老爷?”

“嗯!”陆语笑着颔首,“我就是这个意思。你跟他说话更方便些。”

“等会儿我就去。”

“好。”

“那这事儿就算是结了吧?”沈笑山凝着她,眼波温柔醉人,“信物也有了,那提亲的事,我可就开始张罗了。”

“你怎么万变不离其宗啊?”陆语笑着拿起手边的镇纸,作势要砸到他脸上。

沈笑山不为所动,笑意更浓,“说定了。”他喝了一口茶,给了她反对的时间。

但她没有,没有摇头,也没有出言否定。

真是神了。沈笑山用拇指转着刚戴上的戒指。这简直是他的福源,何时这小姑奶奶没正形了,不妨把这戒指供起来拜一拜。这样想着,他已觉得好笑——为了眼前这个小人儿,有时幼稚得简直让自己都嫌弃。

可是,真好。再没有比这更好的事儿了。

陆语则缓缓拉开抽屉,看着里面盛着戒指的小锦匣。

这对戒指,璞玉斋存放好几年了,一直没遇到有缘人——成色再好,戴着不合适也没用。

今日她想起了这件事,问过掌柜的,得知东西还压在店铺里面,便想跟自己打个赌:如果彼此戴着都合适,那么,他想娶,她就答应,其余的事,随他去就是了。

为何如此?也许只是因为,思来想去,也没法儿找出一个反感他的理由。虽然明知道,他有嘴毒的时候,更有残酷的时候,还是没法子反感。甚至于,不见的时候,总会想起他。

既然如此,那还矜持什么呢?

没人能教她,心动是怎样的情形,却不妨碍她珍惜与他这一场际遇——横竖又没打算再结识除他之外的男子。

余下的路,随缘、随他就好了。

第34章 亲事

试探/提亲

傍晚, 沈笑山和杭七一同去原府见原溶。

落座后, 杭七亮出自己的身份。

原溶心惊不已,好一通作揖赔罪:“……我治家不严, 让上差见笑了。”

杭七语气闲散:“无妨。我今年请假养伤,在外面的见闻, 能看个花红热闹,也能照实禀明上峰。归根结底,还是局中人如何应对。”

“下官明白您的意思。”原溶赔着笑,抹着汗落座后, 看看沈笑山,再看看杭七, 一个头变成两个大——只沈笑山一个, 就已经压得他喘不过气,眼下又多一个锦衣卫十三太保中的老七,不亚于要了他半条命。定了定神,他说道:“二位此次过来,有何吩咐?只管说, 不管怎样, 我都照办。”

“这事儿听沈先生的。”杭七对沈笑山打个请的手势, “傅家与陆小姐想怎样, 先生跟原大人念叨念叨吧。”

原溶恭恭敬敬地道:“请先生示下。”

沈笑山一笑,把陆语的意思复述一遍, “……说白了, 陆小姐顾念着你, 想让你尽早把自己摘出去。你要是办不到,那就没法子了,到时候,一锅端。”

“我记下了,记下了……”原溶的脑筋搅成了一团乱麻,只有点头称是的份儿,至于如何施行,要等眼前两尊佛离开之后再盘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