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旖欢 九月轻歌 24894 字 3个月前

第21章 俗

这时候,无暇快步走过来,行礼后禀道:“原大老爷早间来过一趟,要见您,老爷听说之后有些不悦,让管家把他打发走了。这会儿,他遣人送来了帖子,邀请小姐和沈先生今日傍晚去原府用饭。老爷让您二位做主。”

陆语问沈笑山:“先生得空么?”

“不得空。”出于长年累月懒得应酬的习惯,沈笑山想也没想就摇头。

陆语对无暇道:“我得空。”

沈笑山看她一眼,“那我也得空。”

无暇垂下头,忍下心头笑意,“那么,奴婢就说您二位会一同前去?”

陆语嗯了一声,又道:“我要陪先生在这里赏鉴古琴、木料,你们在外面守着,不管什么事,都等我出去再说。”

无暇称是而去。

陆语引着沈笑山走到一楼,启动密道机关,引着他走进去。

沈笑山看得出,她已派人收拾过。路两侧燃着灯火,各处打扫得干干净净,空气没了长久不流通的霉味,含着淡淡清香。

“下面有一些密室,大多空着,只有几间存放了一些东西。”陆语走在前面,“我请先生来,是想让你看看我藏在这里的东西。”

沈笑山问:“然后,让我估量价值几何?”

陆语诚实地嗯了一声。

他没应声,望着她的背影。

她穿着一件青莲色道袍,宽衣广袖,一头青丝用竹簪束在头顶,步调闲适从容。这样看,便少了女子的柔美,多了几分飘逸洒脱。

“恩娆。”良久之后,他唤她。

“嗯?”陆语停下脚步,回头望着他,目露困惑。何时起,他们这样熟络了?

沈笑山说:“你也可以唤我的字。”

“不敢。”陆语转身,走到密道的岔道口,向右转弯。

“你先前打算怎样过一生?”

“先前想着,守着姨父姨母和家产过完这一生。”陆语笑了笑,“我能如愿么?”

“不能。”他老实不客气地说。

“那我该怎么办呢?”她漫不经心地问,很明显,并不指望他给予多好的答案。

“像寻常女子那样过,不也很好么?”

“有什么好的?”陆语不以为然地道,“经营一个家的苦与乐,哪里比得上独自一人的逍遥自在?”

“以前我也这么想。现在不是了。”

陆语不接话,略略加快脚步,走至一间密室前,启动机关,石门开启后,走进去,拿出火折子,点亮密室中的明灯。

沈笑山已经能够确定,她并不是不明白——起码不是完全不明白他一些话语的意思,只是不想回应。

这间密室里,只散放着几个大小相同的箱笼,显得空荡荡的。

“下边的地形图,应该是放在这儿了。”陆语一面打开一口箱子,一面咕哝着,“找不到图的话,我连放着私藏的宝物的密室都找不到。”

沈笑山笑出来,“你姨父姨母知道这些机关么?”

“知道,但是一看图就已头疼了,懒得用,觉得我多余。”陆语笑着叹气,“一来二去的,我也没了兴致,索性搁置了。”

他释然。随着她打开箱笼,瞥见里面都是一些卷轴、账册。

到了第四口箱子,陆语总算找到了地形图,现出愉悦的笑容。她将箱笼合上,用帕子拭去箱盖上的尘土,把地形图铺展开来,又移灯过来。

沈笑山走到她身侧,俯身凝眸,扫了几眼便已讶然,“说把这宅子下面挖空了都不为过吧?”

“差不多。”陆语解释道,“是秦老爷子引荐给我的一位高手。营造时的诸多能工巧匠,也是他帮忙找的。我是想,以后万一遇到什么事,密室能派上用场。没想到,秦老爷子称为高手的人,是真有绝活,地下这阵仗……我真是没想到。”

“怎么样的阵仗?”

陆语对他一笑,“在这宅子,东西两院,每一个院落正屋住着的人,只要我愿意,想听谁墙角就听谁。”

“这就有点儿吓人了。”他说。

陆语语带笑意:“你可要留神了,不要在房里说我坏话。”

他轻轻地笑,侧头凝视着她。

陆语权当没留意到,专心看图。

“我想请教你一件事。”沈笑山说。

“不敢当。先生请说。”

“对一个人倾心,需要多久?”

“……”陆语纤长的睫毛颤动一下,手指在图上沿着几个线条迅速描摹一遍,站直身形,退到一边,再一次地,避开这种话题,“路线我都记下了,先生是在这里看图,还是把图带走?”

“有些话题,你怎么一直逃避?”沈笑山双手撑着箱盖,一面看图,一面问她,“你在怕什么?”

陆语笑一下,沉默以对,坐到一旁的一口箱子上,也不管上面的灰尘。

怕什么?

她在他面前,自一开始就到了债多了不愁的地步,有什么好怕的。有些话不予应对,是不想自己难堪罢了。

“怎么不说话?”他语气已有些咄咄逼人。

陆语摸了摸下巴颏儿,“昨夜我讯问解奕帆、解明馨的时候,有一个问题,刻意回避了——他们知道我拿不出四千万两,是以,当初开的条件是要我勾引你,得个被你迎娶或是与你苟合的结果,那样的话,你会帮我出那笔银两。在当时,我答应了。现在他们已经在杭七爷手里,你不出今日就会知晓。”

“那又怎样?”她并没那样做,是通过自己的人脉、胆色见到他的。

“没怎样。我只是要先生明白,我与你结缘,是因有所图而起。如果你不是这样的做派,如果我被逼迫到了不得已的情境……我真的会按照他们的意图行事,不论能不能成。”

“所以——”

“所以,先生就别再试探我了。”陆语抿出一抹含义不明的笑,“我如果对你再有所图,不过是设法请你给我一个自由之身,其他的,我不敢,更不会觊觎。”

原来,她把他表心意的话统统当成了试探——也是自作孽,前两日都还在对她步步紧逼,言语间招她伤心委屈的时候必然不少。

自己都说不清道不明的心绪转变,她又怎么可能参透。

参不透没关系,他得让她自此刻明白、记住。

沈笑山站直身形,踱步到她面前,凝着她,“我并没有试探你。我是认真的请你考虑,余生与我携手。”

“……?”陆语吃惊之下,只能用眼神表达心绪。

“你若是答应,劳什子的卖身契、生死文书的事情,就此翻篇儿;你若是不应,我只能揪着那件事不放,留在长安,留在你近前——除此之外,我没别的法子可想。”

“……”陆语仍是望着他,做不得声。

他俯身,双手撑在她身侧,近距离地看着她,“答不答应?”

陆语抿了抿唇,蹙眉道:“我说的很清楚了,如果不是现在这情形,我可能会……”

他接道:“勾引我?投怀送抱?”

“嗯。我会是很恶劣的做派。”

他眼中有了笑意,“那多好,你就当事情毫无进展,不妨一试。”

陆语立时摇头,“还没学。”

“是么?”他趋近她面容,“那是谁轻薄我了?”

陆语睁大眼睛,“我什么时候轻薄过你?”

他低低地笑起来,再凑近她一些,“你都上嘴咬了,还想怎么轻薄?”

“……”灼热的气息让陆语紧张起来,向后躲避的同时,一手撑身,一手抵住他胸膛,嚅嗫道,“谁轻薄人会用那个路数啊……”

“往严重了说,你是不是跟我有了肌肤之亲?”沈笑山握住她的手。

陆语慌乱地抽回手,特别认真地提醒他:“你一个大男人,怎么能计较这种小节?再说了,随后你不也抱我了么?”

“嗯。”他颔首,“那又怎样?”他当时不抱她上去,还能扔着不管么?

“那不就扯平了么?你也说过,我们算是半个道友,既然如此,就不该计较那些繁文缛节。”

“现在我觉得,必须计较。”

“那、那你想怎么计较?”很罕见的,陆语说话磕巴起来,也不知道是紧张的,还是被他气的。

沈笑山噙着笑意,故意瞥一眼她领口。

陆语抬手掩住领口,大眼睛里有震惊之色,“难不成,你还想咬回来啊?”

他撑不住,笑出声,“好提议。”

“……”陆语身形慢吞吞地向后移。

沈笑山抬手扣住她后颈,靠近她,直到呼吸相闻的距离。

陆语不但脖颈动弹不得,整个人都僵住了,敢怒不敢言地看着他。

“害怕了?”他语气不自觉地变得低柔。

不怕,她只是紧张得要命,另外是气他闲得慌,又跟自己较真儿。

他抬了抬下巴,双唇落在她眉心,印下轻柔的一吻。

陆语懵住了,面颊上似是着了火。窘迫至极,却不敢发作。扯平了、扯平了……她在心里碎碎念。

飞起霞色的脸,煞是动人。他柔声道:“日后我陪着你、照顾你。好么?”

陆语用了些时间才能动了。她用手背抹了抹眉心,“你,能不能先把卖身契还我?”

他在跟她谈终身大事,她第一反应是卖身契……沈笑山原本柔软至极的心绪立时被她搅得乱七八糟。

他磨了磨牙,“不是我说,你有时候怎么这么——俗呢?”

第22章 吻 (一更)

“人都不归自个儿管了, 谁还雅的起来?”陆语如实道出心绪, “你不给我卖身契,又怎么谈得上照顾?”

“你先答应我, 我自然就还给你。”

陆语又抹了抹眉心,神色趋于平静, “你先把卖身契还我,我自然会考虑。”

末尾六个字,中间有足可忽略的停顿,但他留意到了。也就是说, 她多少存着敷衍之心,不是打心底对他无意, 就是不能相信他是诚心诚意。

她在他面前, 怎么一直是引得他肝火旺盛的难题?沈笑山觉得头疼,“你就给我句准话,答不答应?”

“先生,你混淆了主次顺序。”陆语不得不提醒他,“卖身契在你手里, 我就没有……”

“闭嘴。”沈笑山浓眉蹙起, “卖身契又不是什么好东西, 你怎么动不动就提起?”

陆语奇怪地看着他, “那不是你跟我签的么?现在只有我们两个,有什么不能提的?”

沈笑山忽的心念一动, “你怎么只提卖身契, 不提生死文书?”

“那个不打紧……”陆语目光殷切地看着他, “先生是说,你可以一起还给我?”

“……”他实在气不过,抬手给了她一记轻轻的凿栗,“陆恩娆,你不能仗着我喜欢你,就将事情本末倒置。”

“我有么?”陆语强忍着才没撇嘴:她仗着他喜欢她?就他这种所谓的喜欢的路数,谁受得了?谁敢相信?

“你有。”他加重语气。

“好,我有。”陆语抬手示意他退后,“我们离远点儿行不行?离这么近……不好。”语毕,再一次抹了抹眉心。那似是亲吻婴孩一般的举动,却似在她眉心打下了火热的烙印,分外不适。

沈笑山又气又笑,维持原状,不让她如愿,“别打岔行不行?”

陆语无法,认命的叹了口气,“先生,我的意思是,生死文书和卖身契——你再不爱听我也得提,这两样东西在你手里,我不论答应你什么,都有可能是为了换回自由之身,不定何时就会反悔——做不得准的。”

“我不在意。”

“……我在意。”陆语终究是被磨烦的有了些火气,“你不把那两样东西还我,那我就是任你发落的处境,你让我做你的丫鬟、陪房、小妾或是到庄子上种地,甚至让我死在你面前,我都不能有二话。鉴于这些,我有什么资格跟你讨价还价?你想怎样,直接说、直接做就行了。”

语毕,她摆出一副“来吧,我随时能死给你看”的样子。

他怎么就理不清楚这件事呢?怎么就非要让她把最难启齿的话说出口?

前所未有的,她觉得灰头土脸,便又沮丧至极地嘀咕道,“都跟你说了,他们最初是让我出卖色相,我都答应了……别说谈情了,你想……怎么样,我又怎么能说不行?等到杭七爷把解奕帆的口供拿来,你就明白了。”

又不是没应下那一桩肮脏下作至极的生意,你跟我装什么矜持?——她不想有朝一日听他说出这样的话,只得再一次跟他掰开揉碎了说。

沈笑山的心又柔软下来,两指托起她下巴,让她看着自己,“当时谈及这些的时候,言辞是不是特别不中听?”

“有点儿吧。”她悻悻的,“不是说了,你很快就会看到相关口供。”言下之意是:别想让我重复给你听。

沈笑山话锋一转:“人这一辈子,少不得经历几次大风大浪。都太太平平的,算命的早就饿死了。”

陆语不以为然,“道理是说给别人听的,并不能宽慰自己。”

“你忽然遇到这样的变故,在当时,应下他们什么,都是人之常情。任何人都不能因此轻看你。”沈笑山深深地凝视着她,“恩娆,没有人能比你做得更好。”

陆语微微动容。

“你对我没有任何不妥的言行。”他眼神依旧清明真挚,“小兔崽子,是我栽到你手里了,不关你的事。”

“……”陆语一边的嘴角不自主地抽了一下。

“这件事情中,所有参与其中的,所有想从中获益的,我们都要让他付出十倍百倍的代价。”他眼中闪过寒光,“一如昨日,我会全力帮你了结此事。”

“多谢先生。”

“眼前的事,你有没有想过,我算不算也被人当成了棋子?”他正色道,“凭解家,你给他四千万银两,他都没命花。所以,他只是分一杯羹的人。”

“对,我也是这样想的。”谈及这些,陆语的脑筋就又灵活起来,“解奕帆之所以敢出面促成此事,一定是唆使他的人攥着更致命的把柄,或是他能想见,收到银两后,也能安然无恙。解家的下人,要一个个排查;解明馨招出来的已经死去的樊氏,也要详查生平。——这些我已经吩咐人去办了。”

沈笑山目露欣赏之色,继而对西方偏一偏头,“那边,你就没怀疑过?”

“从原府把所谓的报平安的信宣扬出去的时候,我就起了疑心。”陆语苦笑,娓娓道,“原大老爷最怕我这个亲戚跟他找辙,我固然能利用他这个弱点,不怕他,却也真不敢硬碰硬。

“另外安排人手、不着痕迹地查证诸事,原因之一,也是担心原府盯着我这边的动静。

“说到底,我只是个小商贾,而原府在长安官场上人脉很广,因着我外祖父的缘故,名誉很好。

“在我为姨父姨母寻到更安稳的光景之前,我都不能与他们在明面上撕破脸。”

沈笑山听出了很多弦外之音。面前的女孩子,在前几日,当真是四面楚歌的处境:原府急于撇清干系,不肯帮忙;他这被她逼着出手的人,言行间总存着质疑。

他有点儿酸楚,满心疼惜之情。

陆语则继续说着自己的打算:“先生,你看这样好不好?等到杭七爷有了最终的结论,就把那些相关的人交给我吧?我还会用到他们,但要等待时机。安置他们的地方,我尽快准备出来。”

“不必。我说了,会帮你,就要帮到底。”沈笑山和声道,“把你跟我谈生意的那份儿精明拿出来,你自己说,我和杭七全力帮你的话,是不是好过你单打独斗?”

陆语当然承认。

“再有,我们是三月十七立的字据,一月为期,我把四千万两拨给你,字据才算落到实处,你和陆家产业归我。”

陆语点头。

沈笑山正色承诺道:“到下个月十七,不论怎样,我都会把卖身契和生死文书还给你,立的字据会销毁,权当什么都没发生。”

“真的?”陆语双眼一亮,焕发出喜悦的光彩。

“但是,”沈笑山微微侧头,瞧着她,笑,“在那之前,我教你一些货真价实的生意经。每日上午,你去我那里上课。再者,关于音律,你我能探讨的也少不了。”每日和她见面,是必须要保证的事。

“我做得到。”陆语笑眉笑眼地承诺后道,“那么,先生,那些字据文书的事,你和友人、亲信是不是要对我姨父姨母守口如瓶?”如果动辄威胁她跟亲人揭她的底,她可不干。那样的话,不如破罐破摔。

“这是自然。”他感觉得到,她面对自己已经有了底气,很好,这正是他想见到的情形。

陆语推他,“我们快走吧,我带你去看看原府那边的密室暗道。”私藏的珍宝已经不需要让他看了——目的只是为了赎身,他已经做出承诺,她自然能省则省。

沈笑山一听就猜出了她的心绪。

他很喜欢她眉飞色舞地小模样,但非常不喜欢她对自己也那般精刮。“虽说你不用再头疼那些字据了,让我看看私藏的宝物又能怎样?”

陆语气定神闲地道:“沈先生,你自己说的,栽到我手里了。既然是这样,偶尔迁就一下我的爱财之心,不过分吧?”

他拧眉,“你怎么能把我对你的心思和身外之物放在一起说?”

她笑盈盈地用他说过的话应对:“因为,我就是这么俗的一个人啊。”

“我看上你就缺理了是吧?”

“我看过一些戏折子,似乎是这样。”陆语很真诚地提醒他,“而且,你眼神儿似乎不大好。”

一句话,让他那一点点火气化作了由衷的笑意。他再一次扣住她后颈,低头瞥一眼领口,“我记得谁问过我,还疼不疼。”

“……”陆语暗骂自己脑袋抽筋儿兼嘴欠。

他逼近她,侧转脸,怕她听不清、听不懂似的,在她耳边道:“我疼,怎么办?”

“可我们不是扯平了么?”陆语的脸颊再一次烧起来,“我是咬了你,可你不也……”

又跟他算账,又煞风景。他问:“你咬得我见血,我亲你一下,就算扯平了?”

“……那你说吧,怎么样才能不再提?”陆语非常不喜欢被人翻旧账,不消片刻,就又跟他起了豁出去的心思,“你要是好意思,就咬我一口。高兴的话,大可以咬我的脸。这总行了吧?”

“你说真的?”沈笑山和她拉开一点距离,视线真就在她脸上梭巡着。

陆语抿了抿唇,“真的。只要你日后不再提。”

她脸红的厉害,可理智却能摒弃忐忑不安,平平静静地跟他谈条件——她倒是有始有终,自一开始到如今,绝大多数的事,都演变成一桩又一桩的、见银钱或不见银钱的生意。

“你能不能把你自己当成个女孩子,把我当成对你有意的男人?”他问。

“不是你先跟我算账的么?”陆语瞪着他,“就咬了你一口,还是我病得神志不清的时候,你就没完没了的……”

他那叫跟她算账?那是情不自禁,那是打心底的喜欢。却被她曲解成了这样。

是有多不解风情?

脸皮薄一点儿的,这会儿都想跳河了吧?

“小兔崽子,我还就没完没了了。”他低头,双唇准确地、牢牢地捕获她红艳艳的唇。

吸吮、咬啮,一点儿也不温柔,重重的。

“先生……”那触感,似有惊雷在她脑际忽然炸开,她陷入从没有过的慌乱。她最坏的设想,不过是他在自己脸上不轻不重地咬一口,可此刻……太亲密了吧?

“先生,我失言了……”她急于认错,想终止他的举动,却是不清楚,此时言语,恰好能给他可乘之机,不过几息的工夫,因着唇齿相依、他舌尖的探入,周身一阵战栗。

“沈慕江……”她近乎呜咽地唤他。失误再一次光顾。

他就像是一个初试身手却天赋异禀的猎人,在这场甜美的较量之中,笃定地探寻着汲取着她的美好。不消片刻,如鱼得水。

她明明震惊、气恼至极,身形不可自控地绵软下去。

这亲吻,随之变得越来越温柔,越来越缠绵悱恻。

男子灼热的含带着淡淡清苦药香的气息环绕住她整个人。她意识到自己的溃不成军,他的攻城/略地,却已失了气力,头脑陷入混沌,无法扭转现状。

有那么一刻,她想,为什么不对他痛恨?为什么不拼死抗拒?这才是该做的。

是了,因何而起?

只是,念头一闪而逝,不容她抓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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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笑山:哈哈哈O(∩_∩)O~今儿我过年了,发红包!

第23章 窃听 (二更)

她扣住他肩头, 扯住一点衣衫, 攥在手里,虽然力道微薄, 还是一点点加重力道。

他终是肯饶了她,侧转脸, 在她耳边轻唤:“恩娆。”

她竭力平复着狂跳的心、紊乱的呼吸,再开口时,语声沙哑:“这回,是不是就真扯平了?”

沈笑山服气了, 老大不情愿地嗯了一声。

“以后不再提了。”她轻声说,“这种事, 我都会忘记的。”

“为何要忘记?”他和她拉开距离, 看她此刻神色。

陆语避开他打量的视线,定了定神,红着脸推开他,起身,慢腾腾地收起地形图, 拿在手里。又用了些时间, 才能步调如常地向外走去。

沈笑山随之向外, 追到她身侧, “怎么不说话?”

“总归是你觉得两不相欠了,我为什么要记得?”陆语语气平静, “往后你忙你的, 我忙我的, 谁能如愿,顺其自然便是。”

因着她第一句,沈笑山失笑,“我只是情不自禁。你不跟我一本正经地算账,我大抵就不会这样。”

“你就是在讨债。”陆语停下脚步,双眼冒火地看着他,“你讨完债了,我也还了那笔债了,这类事情就翻篇儿了。你认可么?”

“……”

“你要是还觉得不够,那我随你回你的宅子,好生服侍你……”

他霎时寒了脸,“你给我闭嘴!”

陆语也冷了脸,扬了扬眉,“你今日所说的所有的话,我就算是想相信,也没半分凭据可循。既然如此,我就只能还是那个舔着脸去见你、逼出你的火气跟我签下那些字据的江南陆语……”

“闭嘴!混帐!”他咬着牙逼近她,在她退到墙壁前无处可退时,手如铁钳一般扣牢她的下巴,“我是看出来了,男欢女爱,你不稀罕,或是从没想过。

“没关系。

“但我只要你此刻起记住:我容不得任何人贬低你,尤其容不得你自己折辱自己。

“我对你从一开始就只有质疑、怀疑,把你当成了一个有胆色又有头脑但明显居心叵测的商人。但我从没看低你。

“我这回决定帮你之前,没问过你的意图,是因为已经打定主意,不论你意图再纯良、再歹毒,我都会成全。——明白这意思么?你就算坏到没边儿了,我也认了。大不了,我带你走。

“我喜欢你,但我不欠你的。之前对你的质疑试探,都是应该的,我要是轻易放下戒备的做派,这些年早已死了多少回。

“这两日我一再表明心意,一再与你走近,也只是因情意而起。

“你要是再认为我只是在试探你,再说那些自甘卑微的话……我可就真不客气了。

“我以沈家字号的名誉起誓,承诺你的,绝非虚言,如若有违,就让我倾家荡产,为天下人唾弃。”

语毕,他情绪缓和几分,手缓缓松开,再轻揉她的下巴,“对不起。”对不起,又被你这嘴毒的小女子惹得来了火气。

陆语用了好久才消化掉他一番话,先是愣怔地看着他,继而,便是哀哀的眼神。

“我明白你的委屈,真明白。”沈笑山抚着她的眉眼,“日后不高兴的时候,往死里诟病我就好,别贬低你自己。”

“如果我初心就是牟取暴利,你也肯成全?”她讷讷地问。

“成全。”

“结果呢?值得么?”她哑声问。

“值得。怎样都值得。”他笃定地颔首一笑,“我说过,大不了,带你走。”

“带我去何处?”她问。

沈笑山就笑,“与我两情相悦之前,你不用知晓那么多。”

“哦。”

他抚着她肩臂,眼中尽是疼惜,“我对你没有歹心。相信我,最起码,别总往坏处想我,好么?”

片刻后,她轻轻地嗯了一声,继而转身,引着他向前走去。

“其实,我们就这样,让我每日看到你的笑,便知足了。”他似是在自言自语。

陆语脚步微顿,只当他在自言自语,心海却翻涌起别样的浪潮.

原溶走进原太夫人房里,行礼后道:“恩娆和沈先生答应傍晚前来做客。”

原太夫人嗯了一声,“虽说你们还没出孝期,酒菜果馔也不要显得寒酸,好生款待。”

原溶称是,继而道:“我听东院管家那意思,傅清明和敏仪似是有些不舒坦,我记得,家里有两支三十年的山参,是不是给他们送过去,表示一下心意?”

原太夫人道:“你可以巴结着恩娆一些,对他们却大可不必。总有见到他们的机会,摆明轻重是最要紧的。原家落得个薄情寡义、任由至亲自生自灭的名声,对他们和恩娆的生意也没益处。他们也是三十来岁的人了,总该听得进这些道理。”

原溶却没办法乐观,“万一他们真生气了,宁可迁居别处也要让原家声名扫地……”

原太夫人冷笑一声,“迁居别处?原家向哪里的芝麻官吏递句话,不够他们受一阵磨折?他们倒是好说,恩娆这几年在长安置办的产业,也是说放下就能放下的?就不怕原府使绊子,让那些店铺关张?”略停了停,继续道,“你就别寻思那些没用的了,敏仪巴不得活生生把我气死,最要紧的是,迁居别处是治标不治本的下下策,恩娆是如何都不会答应的。那丫头,虽然是低人一等的商贾,骨子里却比谁都傲气。”

原溶叹道:“您说的这些固然对,可到底是片面的考虑……”

原太夫人冷淡地斥道:“啰嗦,一时间我又哪里能把方方面面的考量都说给你听?照我吩咐行事就是了。”

“……是。”

母子两个并不知道,此刻,有人和他们只有一墙之隔,一番对话,尽数听了去.

往回走的时候,沈笑山费解地道:“士农工商,说商贾低人一等不假,但这种话,由你外祖母随随便便说起,我听着是真别扭。”

陆语面无表情地道:“她是原太夫人。我才不稀罕有她那样的外祖母。”

沈笑山不由扬了扬眉,“你偶尔会提起你外祖父,在我看,对老人家尊敬有加。”

“外祖父跟她是两回事。”陆语说道,“但凡她稍稍有点儿人性,家母和姨母也不会在出嫁之前被她折磨得生了重病,出嫁之后的际遇,多少跟婚前的事有些关系……总之,那是个极为专治的没人性的人。外祖父病故之后,我一向当做没那个人了。”

“可你今日答应赴宴了。”

“今时不同往日。我要多与原府的人走动,想着法子的打探消息。”

他笑着补充道:“还要安排人手,该听墙角就听墙角。”

“嗯!”陆语笑得微眯了大眼睛。不管有没有用,能利用的都要利用上。

“再有,你姨母和原太夫人的恩怨,你是否一清二楚?”他问。

陆语摇头,“我只知道个大概。再多的,也不好多问,怕勾起我姨母的伤心事。”

“还是问问吧。应该有知情的老人儿吧?”沈笑山道,“我是真觉得原府对你姨母或你的态度,都不对劲。只说原太夫人,她那些言语,是因为长年累月的厌弃你姨母。而对你,她多少该有些迁怒、嫌弃,但我听着,她似乎很了解你——只是因为你外祖父在世时疼爱你么?”

陆语停下脚步,陷入沉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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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笑山:快夸我聪明!

吃瓜群众:嘚瑟什么?旁观者清而已。

陆语:这章红包我发哦~^_^.

一更忘记定时了,二更写着写着睡了一觉,三更在路上,会比较晚,大家明早再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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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章 无名火 (三更)

有些事, 身在局中, 便以为是合情合理:外祖父在世的时候,她和姨父姨母便与原家维持着表面上的和气;外祖父去世之后, 她和姨父姨母便与原府相敬如冰。

更多的,从来没反思过。例如原太夫人对姨母的厌弃到了那等地步, 为何会同意搬来这里与他们比邻而居?当初她要是坚决反对,就没有搬过来的事情发生——最重要的是,她理应反对。

其次,原太夫人又为何会在她跟原溶置气的时候, 拿出体己银子,帮原溶买下西院?

那样专治霸道的一个妇人, 在威严及至尊严被外孙女挑衅的时候, 该做的难道不是动怒、硬碰硬么?

说到底,东西两院闹翻了,传出去不过是原溶家中也有一本难念的经,谁都不长脸。原太夫人为何不予计较?

至于姨父姨母这件事,如果解奕帆所说的那些成真, 如果沈笑山真的娶了她, 或与她有染, 原府能否从中获益?

依照解奕帆所说的, 最好的局面是沈笑山娶她,那么, 原府就是第一豪商的姻亲;最坏的局面是沈笑山与她有染, 那么, 原府若是闻讯,不论是圆滑地斡旋还是为她主持公道,是不是也能从中获益?

不,不对,不止如此……

如果原府是幕后真凶,就是现在这局面,对原府也只有益处:她就算与沈笑山清清白白,也能在来往之间生出三分交情。

沈笑山住在傅宅,没对外隐瞒的意思。不消多久,他与原溶的妹妹、妹夫、外甥女交情匪浅的消息,便会传得沸沸扬扬——能请得动他做客小住的人,数年来屈指可数。

如此,原府已经可以得到一些无形的益处:着人做生意的话,商贾会自发地给几分方便,甚至于上赶着帮衬,以图与沈家字号搭上关系。甚至于,原溶及其二弟原灏出了孝期之后,仕途上也能得到好处。

要知道,沈慕江的至交是名动天下的悍将唐意航,唐意航的恩师则是权倾朝野的首辅程知行。原家的人若是打着与沈慕江交情不错的幌子行事,吏部的人会不会在原溶候缺的时候给些方便?

首辅与悍将日理万机,怎么可能及时注意到这等小事——左不过是一个前任长安知府补缺的事罢了。

而沈笑山就算及时获悉,因在傅宅居住过,又能说什么?还能跟人细数原府与傅家的烂帐不成?

“不管怎样,原府都能从中获益。”陆语得出结论,语速很慢,语声有些沙哑,神色已经寒凉似霜雪。

沈笑山及时提醒她:“现在一如你之前寻找你姨父姨母那样,凭借的只有推测,没有真凭实据。”

陆语点头,手攥成拳。

他和声缓解她情绪:“目前只是怀疑而已。但愿是我们太多疑,误会了他们。毕竟,真相浮出水面之前,很多人都有嫌疑。”

陆语用力咬住唇,微不可见地点了点头。

沈笑山眯了眯眸子,忽然凑近她一些,凝着她右边唇角。

陆语立时后退,瞪着他,“又要干嘛?”

情绪正恶劣,直接跟他炸毛了。

沈笑山却闲闲地道:“我才留意到,你嘴角有疤。”细细的,自唇角向下巴的方向,半寸长左右。不留意的话,都不会发现。

“哦。”陆语抬手摸了摸唇角,知道他不是胡闹,情绪便有所缓和,“小时候,被甘蔗皮儿划的。”

“嗯?”他讶然。

“很奇怪么?”

小孩子不论哪儿受伤,伤疤都会慢慢变淡,只要不是很严重,成年后,大多疤痕会消失不见,除非——“你是不是很容易落下疤痕?”

“不是吧。”陆语抬起左手,看了看之前被刻刀划伤的地方,又看手背,“只要不是很深的,都不会留疤。要是一受伤就留疤,我这手早没法儿看了。”

沈笑山哦了一声,又缓缓地点了点头。

不是容易留下疤痕的皮肤,小时候吃甘蔗受的伤,长大后还有疤痕——她那时是笨到了什么份儿上?

难以想象。

陆语过了片刻才明白他的意思,有点儿窘,“我就是这么笨。刚才不是提醒过你么?你眼神儿不好。”眼神儿好也不会看上她了。

沈笑山忍俊不禁,“我是眼神儿不好,而且死心眼儿,一棵歪脖树上吊死的那种死心眼儿。”

“……你才是歪脖树呢。”陆语皱了皱鼻子,气冲冲地往回走。

这男人,忒过分了,忒讨厌。

沈笑山哈哈大笑.

傍晚,陆语窝在临窗的美人榻上,无暇、无忧哄着她换衣服。

无暇捧着一叠衣服,“小姐,虽说您天生丽质,可也别总穿灰扑扑的道袍吧?简直是暴殄天物。您只要随便穿一身寻常闺秀的衣服,就是倾城之姿。”

无忧捧着首饰匣子,“就是就是。而且,您改改可哪儿坐哪儿的习惯成不成?别处不像绣楼、书房这么干净,您瞧瞧,进了一趟月明楼,回来就灰头土脸的,知情的是您不拘小节,不知情的岂不是要说我们不尽心?”

陆语皱眉,侧头打量二人,“这一本正经地委婉地教训我做派,想吓死我不成?”又问,“我怎么灰头土脸了?”

无忧改为怯生生的样子,“道袍沾了那么多灰尘……奴婢是不是用错词儿了?”

其实,真就是灰头土脸的回来的。陆语暗暗叹了口气,老大不情愿地起身去洗漱一番,由着两个丫鬟帮自己换了衣饰.

陆语和沈笑山相形去往原府,无暇、无忧、罗松、景竹随行。

陆语问沈笑山:“稍后要是有人问先生以什么名义住进傅宅,我怎么说?”姨父姨母已经归来,之前的说辞不能用了。

沈笑山道:“我与你以琴结缘,其次是有生意要做,再就是有心帮你把生意经营得更好。总之,你我目前是友人。”

“好。”她收回视线。

沈笑山则凝眸打量着她。

大抵是顾虑到原府仍在孝期的缘故,她身着一袭荼白衫裙,袖口、衣摆、裙摆处浮着花朵暗影。

窈窕而纤弱的身形,在素淡颜色的映衬下,更显羸弱,那份似是与生俱来的高雅韵味却更显著。

只戴了珍珠耳坠、银坠珍珠钻石簪子两样首饰。

看似低调,却完好地衬托出了她的气韵。

珍珠便不需说了,那盈盈珠光,衬得她肌肤胜雪;这几年,因着番邦友国的使臣接踵而至,钻石弃了最早的金刚石之称,被广泛地用到饰物上,此刻那两颗亮晶晶的小石头摇曳在她头上,熠熠生辉。与她相映生辉。

最悦目的,自然还是她这个人。

侧脸的线条,真是有心挑剔也找不出瑕疵:额头饱满光洁,漆黑的尾端上扬的眉色如墨,小鼻子鼻梁高高的,天生微微上扬的唇红艳艳的,小下巴不知为何抽紧,却依然是极美的线条。

分开看赏心悦目,合到一起,便让人有怦然心动之感。

这小崽子说他眼神儿不好?

胡扯。

他看中的,可是遗世独立、可遇不可求的美人。

要说眼瞎,也是真瞎过——先前那几日,真没意识到,她有着这般的美.

原府花厅里,在座的是原溶、二老爷原灏、大少爷原成栋、二少爷原成梁、二小姐原友兰和三小姐原锦。

看着沈笑山、陆语相形走进来,俱是陷入片刻的愣怔,室内因此陷入静默。

男子一袭净蓝直身,女孩一袭荼白衫裙,都是寻常衣料,可穿在他们身上,并不能折损半分气度。

最重要的是……这两个人走在一起的时候,竟如神仙眷侣一般——不是一般的般配。

陆语没闲情探究原家人的心绪,示意沈笑山与自己走到原溶跟前,行礼后笑为二人引见。

沈笑山拱手行礼。

原溶自是回过神来,忙笑着起身拱手还礼,继而让陆语落座,亲自为沈笑山引见在座的原府其余的人。

陆语倒是没想到,原友兰与原锦也会在场。

以往,这两个人与原友梅一样,在她面前的一言一行,都透露着对商贾的不屑,外祖父在世的时候没少惹得她动气出手整治,在孝期内两个人安分了些,但还是逮住机会就奚落,今日露面,要说不是居心不良,她可不信。

她落座后,望向姐妹两个,却发现,两个人竟然都没了以往的高傲骄矜,正目光柔如春水地望着沈笑山。

陆语皱眉,不由得多看了沈笑山两眼。

确实是少见的好看,但是,也没好看到让女子失态的地步吧?

随即,她就生气了。

至于为什么,她不知道,也懒得探究。

她只知道,那两个对着他犯花痴的人膈应到她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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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更虽然迟到,但还是来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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爱你们!(づ ̄ 3 ̄)づ.

沈笑山:我想吊死在你这棵歪脖树上,认真脸.jpg

陆语:闭嘴,前方有两个貌似惦记你的,先灭了再说╭(╯^╰)╮

第25章 淘气 (一更)

此刻, 原大太太正在房里训斥原友梅:“你去做什么?你的牙还没镶上, 说话都不清不楚的,见客太失礼了。”

“我只是想隔着门窗看一眼。”原友梅气恼地道, “您怎么也揭我的短儿?我的牙是怎么被打掉的,您忘了不成?”

原大太太压低声音:“当时是你祖母二话不说就同意了。你要怪就怪她, 别跟我絮叨别的。”

原友梅抱怨道:“她怎么那么心狠?”气闷了这些天,她也想明白了,事情的症结不是陆语心狠,是长辈不给她撑腰。

原大太太道:“我得去外面应承着。你老老实实留在房里, 早点儿歇息,千万别自作主张。要是惹得你祖母厌烦, 不定又怎样罚你。”

原友梅没精打采地道:“知道了。”

原大太太去了花厅, 见礼、寒暄之后,她坐到陆语跟前,先解释原二太太没露面的原因,“她娘家有事,前两天就回去了, 过几日才能回来。”又问起傅清明和原敏仪的情形:“听说有些不舒坦?”

陆语颔首, “要将养一阵。”

原大太太目露困惑, “那他们到底去了何处?”

陆语就笑, 意味深长地轻声反问:“是啊,那十来天, 他们去了何处?”

原大太太紧张起来, “他们那些天……该不是出了什么事吧?明日我去看看你姨母, 方便么?”

原大太太是很耿直的性情,不善于掩饰情绪。陆语和她相互之间并无成见,看对方不顺眼的时候,大多是因为原府别的人与事。

“您只管去。姨母若是不得空,您不妨去我房里坐坐,下午我都得空。”

“那就好。”原大太太主动说起原友梅的事,“……这次虽然罚得重了些,但终归是个教训,已经有所收敛。”

两人说话期间,原友兰、原锦沉默着端坐在一旁,侧耳聆听几个男子在说什么。

原溶问起沈笑山怎么会住到傅宅。

沈笑山用早就准备好的说辞应对。

二老爷原灏则笑道:“沈先生难得来一次长安,打算逗留多久?”

沈笑山道:“没想过。”只要陆语在这里,他就不会离开。

原溶笑道:“到了先生这地位,自然能随心所欲。”

沈笑山微笑,“生性散漫罢了。”

随后,原成栋、原成梁态度恭敬地请教沈笑山一些琴棋书画制艺相关的问题。一来二去的,话题转移到制琴。

原成梁看了胞妹原锦一眼,对沈笑山道:“去年起,舍妹也在学制琴,因为没有高人指点,走了不少弯路。”

原锦站起身来,对沈笑山福了福,语气柔婉地道:“若是没入门就请教先生与表姐这样的高手,便是给人徒增烦扰。如今摸索出了些门道,有些不懂之处,便成了迈不过去的门槛儿,恳请先生与表姐日后拨冗赐教。”

最早张罗着学琴的,是原成栋、原成梁,原锦凑趣跟着一起学。兄弟两个以此事为由头,总去找陆语。

没几次,陆语就烦了,让他们去找新月坊里一位学徒,说入门了再找我。兄弟两个倒是照做了,却耽搁了学业,被原太夫人下了禁令。

原锦那边,原太夫人却是鼓励的态度,说艺不压身。为此,原锦就一直没放下。

此刻这样说,不外乎是想与沈笑山攀上交情,能时时前去傅宅。陆语心知肚明,想着原锦也算是很有勇气了——初相见就立名目攀交情,不是谁都做得到。思及此,她转头望向原友兰。

原友兰正望着原锦,神色平静,死死揉在手里的帕子却泄露了心绪。

沈笑山不接原锦的话茬,只是含笑望向陆语,“制琴是门学问,我不过是浪得虚名,眼下住到傅宅,也是想向陆小姐学几招。”直接把事情推给了她。

“先生谬赞了。”陆语凝了他一眼,心里的笑意到了眼底。他的态度,她还是很满意的。

原友兰也微不可见地笑了笑,心里不免幸灾乐祸:沈慕江要是会轻易应下这种事,怎么会落得个不近女色的名声?

原锦闻音知雅,虽是意料之中,到底有些窘迫,微红了脸,戏却必须得唱下去。她转身向陆语深施一礼,换了小女儿家的姿态,语气稍稍带着点儿撒娇的意味:“表姐,我们是表姐妹,又是同好,你好歹就收下我这个资质愚钝的徒弟吧?”

比起以前傲慢甚至自以为高高在上的态度,眼前原锦的仪态,惹得陆语一阵恶寒。

原成梁在一旁笑道:“好啊,我看成!”

陆语抿出微笑,语声和煦:“这些话,我是要当玩笑,还是——”

“绝不是玩笑,”原锦忙换了郑重的态度,语气诚挚,“我是诚心喜欢制琴,求表姐成全。”心里在想:我把你架到高处,你只有答应的份儿。如此,日后我去傅宅的时候,你能用什么借口拒之门外?

沈笑山闲闲地喝了一口茶。跟陆语用这种招数,是自讨苦吃。

花厅里安静下来,众人都等着陆语表态。

陆语神色一整,对原锦道:“承蒙家师不弃,收我为俗家弟子,这是我生平一大幸事。她老人家说过,制琴这门学问,真心想学的话,定要有吃苦耐劳的好品行。”

“我吃得了苦。”原锦道,“表姐,我是真心要向你求教。”

“是否有心,只嘴上一说可证明不了。”陆语眉眼间有了淡淡的笑意,“当初我恳请家师教我,她让我做了六个月的琴弦,每日从早到晚,只做这一件事。”

原锦暗暗倒吸一口冷气,半年之久,只做琴弦,累不累放到一边,只那份儿枯燥就能把人闷疯。陆语要是照本宣科……不对,她凭什么让她做那样的苦差?还没成名家,没资格收徒。

陆语徐徐道:“我资历尚浅,学艺不精,自是不敢收徒,辱没家师的名声。

“但你一心求学,我似乎没有不帮衬的道理,但那些学问毕竟是家师的心血,外传于人之前,我总要看看其人是否心诚,找个由头考验一下。

“你做不到,就算了;做得到的话,我禀明家师,请她同意,尽心帮衬于你。

“别怪我絮烦,这种事不是儿戏,你一定要想清楚。我要是想敷衍你,也不会说这么多。”

原锦预感不妙,却已没办法反悔。陆语将计就计,把她逼到了上不去下不来的境地。她嚅嗫着问:“表姐想怎样考我?”

陆语道:“制琴时,诸如上琴弦、刮灰胎之类,是很细致的手艺活儿,手要灵巧,要有耐性。

“我自然不能用这类事让你过于辛苦,便给你找一件相近的事情。

“听说你针线尚可,曾与长安最有名的绣娘学习,擅长双面绣。九月初,是太夫人的寿辰,你给她老人家绣一幅双面屏风吧,一面绣松鹤延年,一面绣花开富贵——有一次我去她的小书房,瞧着她门口那扇屏风不大好。

“等到她寿辰,我借花献佛。你的针线,原府与傅宅的人都认得出,太夫人亦然,看到后,定会夸你有孝心。

“制琴的事,要是遇到了迈不过去的坎儿,放下一段时间,其实好过做无用功。

“如何?”

原锦求助地望向原成梁。

她女工是很好,但毕竟不是以此为生的绣娘,速度慢。

五个多月的时间,想绣成那样大一幅双面屏风,一定要放下所有的事,起早贪黑累死累活地赶工。

不能找人帮衬。陆语说了,认得她的手法。

这等于用冠冕堂皇的理由将她禁足五个多月。

太歹毒了。

原成梁倒是想帮她,苦于自己起哄在先,怎么拉得下脸反对?

原大太太笑道:“我觉着可行,既能沉淀心性,又是在尽孝心。就算初衷不是求学,这也是该当的。”她是故意敲边鼓,上次友梅受罚之后,原锦明里暗里说风凉话,把友梅气哭了好几回。她惹不起陆语,还惹不起二房一个小丫头?

原大老爷哈哈一笑,难得地在人前支持发妻,“的确是这个道理。”

原成栋亦是笑着附和。

原友兰也带着笑意道:“对三妹来说,此事不难。你放心,我得空就过去帮你分线。”

原灏干笑着望向原成梁,目露不悦。两个孩子这是办的什么事?当着外人的面,平白给长房看笑话。

沈笑山眼含笑意,在陆语不经意望过来时,用口型道:“淘气。”

到此刻,原家的人都没意识到她言语中的陷阱:她说“会禀明家师,请她同意,尽心帮衬于你”,到时候陶君孺同意与否,还不是她说了算?

陆语微不可见地对他扬了扬眉,很自然地移开视线,再一次问原锦:“如何?”

第26章 怒了 (二更)

到了这地步, 原锦只能应下, “全凭表姐吩咐,我定会尽力而为。”回到原位落座, 哭一鼻子的心都有了。

原成栋则通过此事心生警惕,借故把原友兰唤到门外, 正色警告:“你给我听好了,千万别招惹恩娆,除非你也想被她拘在房里好几个月。”

“我知道,娘也叮嘱过我了。”原友兰见哥哥面色特别严肃, 不由打起了退堂鼓,“哥, 要不然, 我寻个由头回房吧?”余光瞥向花厅,想到风姿俊朗的沈笑山,便又踌躇起来,“来都来了,中途离开, 便是失礼于人……我记住你的话了。”

原成栋立时看出是怎么回事, 烦躁起来, “谁叫你和三妹来的?恩娆有娘款待就行了, 你们来添什么乱?”

“是二叔和二哥的意思。”原友兰如实道,“他们向爹爹提起的, 说我和三妹跟陆语年纪相仿, 又能听到沈先生的高论……”

原成栋语声低而沉冷:“不是我贬低自家的手足, 但你们姐妹几个的资质,哪一个比得了恩娆?沈先生和她以琴结缘,冲着她才住进傅宅的。不管他如何出色,原家的闺秀,看看就罢了。明白我的意思么?”做哥哥的,只能这样委婉地提点。

原友兰听了,又是羞赧又是难过:没想到,自己的心思那样明显;知道那是个不切实际的梦,可也想在其中沉沦一段时日,哥哥却连这机会都不给。

她红着脸,垂下头,已经带了哭腔:“我明白……你放心吧。”

原成栋无声地叹了口气。

原友兰再回到花厅的时候,虽然极力掩饰,仍是被陆语捕捉到时时出现在眼中的失落难过。而且,再也没看过沈笑山一眼。

陆语心情好了很多。

用膳时,男女分席,已经叙谈了一阵,便没用屏风隔开。两桌席面的规格相同,只是酒水不同,男子享用的是陈年烈酒,女子用的是果子酒。

原大太太见原友兰老老实实的,原溶与原成栋跟沈笑山谈笑风生,心情大好,笑吟吟地款待陆语,亲自为陆语布菜,又哄道:“原家虽说还没出孝期,可你不是外人,先生又是你的友人,今日便随意些。这果子酒清淡可口,对身体也有好处,我们不妨喝一些。”

陆语称是,“那我就陪您喝两杯。”

原大太太的笑愈发和蔼,“这就好。”

原友兰、原锦默默地吃饭,都是味同嚼蜡。

男子那边的气氛自然是越来越热闹。沈笑山酒量佳,从来不是秘辛,甚至于,有过他嗜酒的传言,是以,原家四个男子都是不遗余力地劝酒。

陆语想着,这倒好,有人陪着他畅饮,夜间大抵不用独酌了。可是,病愈没多久,酒喝多了只有坏处,他以前的、新得的丹药,在她和姨父姨母手里,病痛万一发作起来……

想到这儿,她忍不住蹙眉,数落自己:他怎样,关你什么事?专心应对原大太太才是正经事,言行间亲近一些,日后问起母亲与姨母出嫁前的事,更容易得到答案。

这种陈年旧事,不能只听一两个人的说辞,每个人有每个人的顾虑或忌讳,对她一定有所保留。那么她该做的,便是多方面打听,将听闻的枝节拼凑完整。

沈笑山并没贪杯的意思,瞧着原家的人都喝得差不多了,便说点到为止,改日再开怀畅饮。

原家四人见他面色毫无变化,便知真是海量,掂量掂量自己的酒量,不敢再劝。

用过饭,喝了几口茶,沈笑山与陆语起身道辞,原家的人一起送二人出门。

原大太太又与陆语提及明日下午去傅宅的事,“你可别忘了。”

陆语笑道:“怎么会。我等着您。”

沈笑山则对原溶说:“有些事情想请教您,明日下午您若是得空,能不能移步到傅宅?”

原溶立时道:“当然有空,我一定去。”傅清明、原敏仪的事情成了他一块心病,急于知晓原委,只要有一丝打听消息的机会,便会抓住。

又寒暄几句,沈笑山与陆语返回傅宅。

沈笑山叮嘱她:“我有空就到地底下转转,你记得吩咐下去。”她的人要是把他当贼,未免尴尬。

陆语一笑,“我记下了。”辞了他,唤齐盛到外院书房,将所需要安排下去的事情娓娓道来。

齐盛一一记下,随后道:“杭七爷、林小姐一起审讯安置在沈宅的那些人,早就带着口供回来了。都乏得紧,用饭后歇下了。”随后将口供交给她。

陆语只是问:“解家那两个人改口没有?”

齐盛摇头。

“那就先交给沈先生过目吧。”这一天发生的事情已经太多,她需要时间消化,实在没精力核对口供中有无细微的出入。

齐盛称是。

陆语去给姨父姨母请安,闲话一阵,回到绣楼,早早洗漱歇下。

夜半醒来,短暂的恍惚之后,最先浮上心头的事,是他说喜欢她。

他说他栽到她手里了。

她有种立刻下地照照镜子的冲动。

虽然那厮心狠嘴毒促狭的时候十分可恨,但在她心里,终究是值得尊敬的一号人物。所以,实在是想不通,他看上自己什么了?

可要说是逗着她玩儿的玩笑,也不可能。她何德何能,值得他毁掉自己的清誉?

呸呸呸——她揉了揉头发,他清誉重要,她的名节就不重要么?——这般贬低自己的想法,委实不该有。

不用有了。

在彼此面前,他的清誉、她的名节,都各自亲手毁的差不多了。

算了,想来无用的事,不如省省脑筋。

辗转反侧多时,了无睡意。她索性起身穿戴齐整,带着当值的无忧去了外院书房,铺开宣纸,写下诸多人名、事件。这样能让眼前局势一目了然,看久了,不定什么时候就会找到转机。

同一时间的霁月堂,书房里灯火通明。

沈笑山正在看杭七刑讯得到的口供。刑讯逼供是杭七的看家本领,又是旁观之人,诸事都是从头问起。

陆语不一样,她是局中人,问起的便是最关心的、最起疑的环节。

果然,他看到了她提及的受要挟接近他、出卖色相的记录。

解奕帆、解明馨似乎认为他已经知情,对此没有丝毫隐瞒,不乏让他一看就光火的言辞。

幸亏如今富甲天下的是他,要是换个色.欲熏心的,那她岂不是注定要跳进火坑、被人恣意欺辱?

解奕帆铤而走险,除了求财,也是在保护解明馨——怎么就不能将心比心,怎么就想不到那样的计划兴许会让陆语余生都在耻辱愤怒的炼狱中挣扎?

反观陆语当时的应对,那份儿冷静敏捷,便是久经风雨的男子,也不见得做得到——既然如此,解奕帆为何意识不到她会走出困局,为何不反过头来与她联手?

明知对手能力非凡却心存侥幸就是蠢,又蠢又贪财的人,死不足惜。

他把口供摔在书案上,起身来回踱步。

良久,他停下脚步,双手交握,活动一下指关节,扬声唤罗松:“备车!”

正在外间打瞌睡的罗松闻声立时跳起来,高声称是,又问:“要去哪儿?”

“回宅子一趟。”

“是!”.

沈笑山大半夜要回沈宅的消息,陆语当即获悉。

他是不是在口供中找到了破绽,要回去亲自审问?

这对她太重要了。陆语赶去霁月堂,恰逢沈笑山走出院门。

夜色中的男子,穿着玄色箭袖长袍,神色冷酷。

这样子的他,让她想起了初见那日。也许他不是有所发现,是看了部分口供之后,要离开吧?

沈笑山已看到她,不由蹙眉,责怪道:“怎么还没歇息?”

“回先生的话,早就醒了。”陆语不带情绪地道,“听说先生要出门,我担心仆人安排得不妥当,过来看看。”

沈笑山意识到她神色、语气比之平时都有微妙变化,心生不解。

难不成有起床气?可她不是说早就醒了么?

他走到她近前,审视片刻,语气柔和下来,“横竖也醒了,要不要跟我回趟沈宅?”

“可以么?”陆语眼眸变得亮晶晶的。

沈笑山背在身后的握着一沓口供的手动了动,克制住了刮她鼻尖的冲动,“可以。我要亲手收拾那个人渣。完事后,你不妨瞧瞧。”

陆语意外,凝着他,目光越来越柔和。

他笑着偏一偏头,“走着。”

陆语笑着跟上去。到了马车前,刚要唤人再备一辆车,他已抬手示意,“快些。”

她只当他要骑马,便由无忧服侍着上了车,刚坐定,他随后而至,坐到她对面,吩咐无忧:“你再备一辆车随行。”

无忧当即称是而去。

陆语张了张嘴。何时起,她的丫鬟这么听他的话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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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章 双更合一

静寂的夜色之中, 马车不疾不徐地前行。

沈笑山出门时带上的口供,此刻已转到陆语手中。她借着小小的羊角宫灯阅读。

“不用急着看。”沈笑山取出随身携带的酒壶,旋开盖子喝一口酒,“到沈宅之后,你要在书房等一段时间。”

陆语哦了一声, 收起那些纸张, 看着他,觉得他似乎有一股子无名火,不由担心, “你可悠着点儿, 别把人整治得断气。”

沈笑山莞尔, “我像是那么冒失的人?”

平时自然不会意气用事, 可那脾气一上来, 什么事做不出?陆语腹诽着。

沈笑山又喝了一口酒。烈酒入喉, 化作了小火苗,一路燃烧着落入胃中。这让他情绪有所缓和, 对上她视线, 看出她的担忧,笑着叹了口气,“你这年纪, 不该这样冷静。你有时候冷静得已经反常了,怎么做到的?”

她这年纪, 该是遇到恶人只想杀之而后快的光景, 而不是处处顾及全局。

“谬赞了。”陆语笑了笑, “俗话说,穷人家的孩子早当家。我不缺银钱,缺的是自保的能力。——八岁起,师父就这样告诉我,凡事都让我自己拿主意。慢慢的我就明白了,凡事结果最重要,其余的都可以忽略不计。”

“说的对。”沈笑山深深地凝视着她,“你真该从一开始就告我原因。”

陆语目光流转,“我倒是想,你不会相信的。”

“对,这一点,说的也对。”他移到她身边,“你怎么那么了解我?”

“……”陆语往一边挪了挪,“谁了解你了?但凡有点儿脑子的,都能想到这些。”

“你就是了解我。”

陆语不知道他又在抽哪门子邪风,“好,我了解你。”

“我们有缘,是命中注定的那种有缘人。”

“……”谁跟你命中注定了?她强忍着没出声反驳。

沈笑山展臂,一手落在她肩头,侧头,在她耳边轻语:“看不到我的时候,有没有想过我?”

“……”想起过,可那是出于他一些言行,算么?思忖间,他灼热的带着酒味的气息萦绕在耳际,让她浑身都不自在。于是她抬手推他,否认道,“没有。”

“你有。”

“没有。”

“有。”

“……”陆语是觉得,说车轱辘话太幼稚了。

“你有。”他阖了阖眼睑,闻着她身上极为好闻的香气,亲了她面颊一下,“你说谎的时候,我感觉得到。”

陆语气得不轻,偏又要顾及着外面的车夫、跟车的人,发作不得。她微声道:“想这样那样的人,是你,不是我。照你这架势,我是不是过几天就要嫁你啊?”

几个时辰之前,他才对她表明心意,总得给她斟酌的时间吧?

“那多好。”沈笑山闻言只有喜悦,甚而立时生出憧憬,立时算起了日子,“四月有两个吉日,你觉得怎样?”

陆语气结。

在她炸毛之前,沈笑山放开她,柔声道:“你没忘记我说过的话就好。我会一直等你答复。”

陆语用手背蹭了蹭脸,用力的。

沈笑山噙着愉悦的笑,坐回原位.

解奕帆、解明馨再一次被安置到同一间地牢,只是,一如上次,他们背对着背,不要说交谈,连传递眼色的机会都没有。

这间地牢很反常,反常之处在于,纤尘不染,布置得很雅致。

两名护卫走进来,把解奕帆放在居中的半人高的硬板床上,将他呈大字型捆绑起来;继而调整解明馨座椅的位置,让她处于观望解奕帆的最佳角度。

两张高于床的四方桌放在墙角,罗松亲手搬到床两侧,放到适合的位置。

“行了,去忙吧。”罗松对两名护卫打个手势。

片刻后,沈笑山来了,进门时带上牢门。

他和罗松各自从刑具架上拿起一个药箱,放在四方桌上,打开来,先后取出两个乌木托盘。

罗松手边的一个托盘里,是一柄一柄形状各异、造型小巧的匕首顺序排列;另一个托盘里,则是形状大小相同的十二个白瓷瓶,安置在托盘上的凹槽里。

沈笑山从药箱里取出来的也是两个托盘,前一个里面,是数枚长短不一的银针,后一个里面,是一个个造型别致的小玻璃瓶,瓶子里有颜色不同的液体。

罗松取出一把小剪刀,把解奕帆的右边衣袖剪开、扯掉,又把右边中裤豁开至膝上。

沈笑山取出止血粉、疗外伤有奇效的药膏、包扎伤口的棉纱。

这一幕幕落在解明馨眼里,唯有可怖之感。

解奕帆是要被整治的人,感触比她还糟糕,“你们……”

沈笑山道:“放心,不是给你放血。”语气居然很温和。

“你有福了,”罗松接道,“我家先生好几年没亲自收拾过人了。”

解奕帆道:“我知道的,都说了,真的。”

沈笑山的手在手臂上缓缓移动,停顿处,皆是关节、穴位。

罗松那边亦是如此。

“你们……到底要做什么?”解明馨抖着声音问道。

罗松闲闲地解释道:“今日,先生只是要他一条胳膊、一条腿。日后,他右臂、右腿就是摆设了。”

沈笑山拿起一柄闪着森寒光芒的柳叶刀,刀在指间飞速旋转几下。

“哥……”解明馨抽泣着唤道。

那一声呼唤,反倒让解奕帆镇定下来,“这是我该得的报应。”

“很好。”沈笑山打量着他,视线比手里的刀更锋利,语气却仍是温和的,“我不妨跟你们交个底。

“就算你们此刻招出幕后元凶,我也会废掉你一臂、一腿,如你所说,这是你该得的报应。而且你们放心,这种情形无药可救。”

解明馨抽泣的声音更大。

“不准哭!”解奕帆哑着声音呵斥她。

解明馨强自收了声,泪水却落得更急。

沈笑山转眼凝望着她,“至于你,今日起,每日用一碗有解药的汤药即可,你少不得要在毒发时体会一番近似肠穿肚烂的感触。药性不发作的时候,你与常人无异,可以照顾解奕帆。——你们不是想厮守么,我成全。”

疯子,简直是歹毒残酷至极的疯子!——解明馨想说出口,对上他森寒的视线,生生哽住。

“七日内,你们什么都不需告诉我。”沈笑山道,“七日后,我再问你们。到时依然嘴硬,我就继续收拾收拾解奕帆。”

解奕帆、解明馨同时激灵灵打了个寒颤。

沈笑山对罗松打个手势。

罗松取出一枚银针,走到解明馨身后,银针刺入她的哑门穴,还不忘为沈笑山做补充:“这种事,大同小异,能废掉人的胳膊腿,就能把整个人废掉。解奕帆要是变成那样,再被扔进大牢,那日子……”

解奕帆绝望地闭上了眼睛。

解明馨神智已近崩溃,张口欲言,却发现自己已经发不出声音。

她望着沈笑山,眼中的恐惧,一如看到了猛鬼、恶魔。

这人太可怖了,动刑的同时,亦是在诛心.

沈笑山的书房很舒适。

老管家送来了清香四溢的茶、香软可口的点心,笑容慈爱:“陆小姐先用着。先生还交代厨房给您和随行的姑娘做些易克化的饭菜,迟一些就送来。”

陆语由衷地笑着道谢,“辛苦您了。”

“不敢当,不敢当。”老管家摆了摆大手,笑眯眯地转身向外,“小的只盼着您能常来。”

无忧抿了嘴笑。

陆语等老管家走远,睨着无忧,“你怎么回事?临来的时候,怎么一副把沈先生当东家的样子?”

“因为先生开始全心全意帮您了啊。”无忧笑容更灿烂,“他吩咐的事,错不了。”

“……”陆语无语得很。深更半夜的,男女共乘一辆马车,也能叫错不了?但也怪自己,动辄与他单独相对大半晌,落在这丫头眼里,可不就不用时时遵循着礼数规矩了。

她转头就抛下这件事,细细环顾书房。

上次过来,全部心神都用来应对他,并没仔细打量。

东面的墙壁上,赫然悬挂着一幅偌大的疆域图。她走过去,细细观望,才知这图并非常见的舆图:两京十三省境内,都有颜色不同的标记。

陆语对沈家字号还是有些了解的,此刻便将所知情形与舆图做了比对。

红色记号是票号,橙色记号是银楼,玄色的是酒楼,绿色是客栈,青色是粮米铺……

寻找到规律之后,陆语再看这幅图,便被震慑到了。

他产业之庞大、拓展地域之广,超乎她预料。说他富可敌国,真的不是夸张之辞。

眼前的这幅图,所呈现的就是他的白银帝国,而作为这白银帝国的君主……偶尔那德行,说游手好闲都不为过吧?

陆语不懂,要用怎样的经商之道,才能悠哉悠哉地度日之余,又将一切掌控于手?

他是经商奇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