邢南的表情松了些,配合地重新拿起筷子,就着刚调了一半的料碟给吃了:“她走了。”
“哦。”谢允皱着眉回头看了眼,“她干嘛的。”
“估计哪个新开的gay吧缺人,忽悠你去当菜的。”邢南说。
谢允被这直接的回答给噎了下。
“她看得出来我俩…有那么明显吗?”
“就我俩这样的,走路上十个人里有九个能一眼看出来。”
“……”
谢允缓了缓神,拿起刚被强行塞来的传单,连字儿都还没来得及看清,立马就又变了脸色。
两个圆圈配一根棍儿,关键部位还用重点色做了强调……
神经病啊这就是大城市吗!
谁好人拿这玩意儿做传单!!
他触电般地把它沿着中心叠了两下,而后把它垫在碗下……不对、
放在旁边……不对、
“嫌烫手啊?”邢南看着他乐了半天,才伸手把它抽过来,塞进了自己的口袋里,“还吃得下么?”
“……我想骂人。”谢允十分难以理解,“她为什么就找我,我看着比较好说话?”
“因为你看着比较花花。”邢南说。
谢允到底没忍住骂了声。
邢南低头挑着碗里牛肉的筋,沉默了片刻:“晚点儿去看看吧。”
“什……?”谢允的话音微顿,表情忽然变得有些凝重,“南哥,我问你。”
邢南抬了抬眼皮。
“你之前……谈恋爱的事儿没想过,是吧。”谢允说,“那其他的……”
“没有。”邢南想都没想,“很脏。”
“但是我今晚就想去看看。”
……
各色酒水的味道被中和在空气中的香精里,破碎的光斑伴随着震耳的鼓点在晃动着。
红绿蓝紫的色彩糊成一片,才到刚刚热场的点儿,酒吧里的卡座多半都还是空的。
正中心的舞池边坐着几个男人,正为晚点的表演做着准备工作。
他们的身上只有重点部位的周围挂上了几条粗细不一的束带。
几乎不着寸缕的模样,彼此之间却都极尽自然地说笑着。
“像这样的地方,随便一条酒吧街就能有两三个。”在周围震耳的音乐声下,邢南凑到谢允耳边,语调听着挺平静,
“你的朋友、同事、一切看起来挺正常值得发展的人,晚上都可能会出现在这里。”
谢允有些摸不准他的意思:“南哥?”
“待不下去了?”邢南抬手按着他的后颈,强行扳着他转过了头,“不急。”
方才那女人正站在DJ台后,见他看过来,笑着将耳边的头发往后并了并,毫不避讳地又冲着他wink了一下。
“去,问她要杯酒。”
“啊……”谢允猛的回过味来,“你生气了?”
“你没见过我生气……?哦,好像是没见过。”邢南拍了拍他的肩膀,“不是冲你。去吧,乖。”
他俩的动静并不大,但毕竟是生面孔,条件还看着优渥。
才在角落站了这么一会儿,就有不少探究的目光若无其事地扫了过来。
谢允拧眉在周围扫视了圈,没能找到那目光的源头,最后只凑过去,在邢南的嘴角亲了亲:“……等我回来。”
邢南看着他的背影拧起了眉。
他那句“花花”的评价也许不很准确。
但是谢允这种看上去不好惹里带了点儿劲、又没有什么精明气的人,确实是他们首选的“送菜”对象。
就在这种环境。
像他妈这种环境。
这种蚕食了无数看着正经的小年轻的三不管地带,现在想当着他的面蚕食他男朋友?
这已经不是对不对错不错有没有必要生气的事情了。
谢允半侧下身子,一只手搭上DJ台,倾过脸冲着那女人说了句什么。
那女人有些吃惊地看了邢南一眼,而后冲着身后的人挥了挥手。
大概是真备酒去了。
刚把内里的烦躁压下去点儿,身旁忽然伸来一只端酒的手:“我看你朋友一个人去玩了?有兴趣认识一下吗?”
“没有。”邢南往后让了让。
遇到这种话不投机的情况,一般人道个歉差不多就算了,但来人显然没有这个自觉。
“说实话,看到你进来我吓了一跳。”男人亲昵地把酒杯递到邢南的面前,
“下午在赛场我就注意到你了,可惜看你朋友在,就没打扰,不过现在……”
“你朋友挺受欢迎,但是我还是更喜欢你这款。”
“真不能认识下?”
“……”
短暂的僵持后,邢南从口袋里捏出来小卡片,勾开他的外套往里一塞:“现在别烦我。”
那男人笑了笑,冲着他露出了个“我懂”的表情,端着酒杯若无其事地走了。
头痛。
邢南默不作声地低下头来,皱着眉活络了下手腕。
一直到谢允回来,他的表情才稍微松快了些。
谢允端回来了杯挺漂亮的酒。
下橙上蓝,中间一道透明的过渡带划出界限,杯壁上挂着细密气泡,看着挺清新。
下一秒,邢南扣着谢允的手腕往外一送。
整杯酒一滴不剩地全倒在了地上。
嗒。
杯子被反扣在旁边的空卡座上。
第56章
邢南转身就走。
身后传来一阵骚动, 不出三步的时间里,立马又重新平息了下来。
主台上那女人的表情不怎么好,正跟身旁人解释着什么。
她身旁人的表现倒是平静, 乍然看来, 表达的意思大概不会是“不行不让凭什么”一类。
谢允无声地松了口气,这才快步地追着邢南走了出去。
寒凉的夜风吹散了酒吧内浑浊的空气, 打在脸上,让人本来有些混沌的思绪都重新清醒了起来。
“哥, 南哥, ”谢允从身后搭上邢南的肩,“看你那架势差点以为得打起来。”
“不至于。”邢南从口袋摸出根烟,“她恶心我一回, 我恶心回去, 都有数。”
“你是真生气了吗?”谢允绕着他上上下下打量了一圈,“我真没想到,你……”
邢南把烟从嘴边拿下来,低过脑袋和他交换了个烟草味的吻:“我生气就生气, 你傻乐什么。”
还能傻乐什么。
邢南这种和拦路挑衅的小混混动手都只是因为嫌麻烦而不是动气的人、
因为个意义不明的搭讪,特地拉着他绕了一个大圈子, 就为了“恶心回去”。
非常不沉稳不“南哥”的做法。
“我发现你‘幼稚’的时候特别可爱。”谢允说。
“还有更幼稚的,想听么。”邢南笑了笑。
他右手插在羽绒服的口袋里,左手单手捏着烟,中指和无名指微微屈起, 不紧不慢地抵着它弹了下。
这话听着看着都挺正常, 但是在这种情况下说出来……
对上邢南揶揄的视线,谢允隐隐有了点古怪的预感。
“刚刚里面有人找我搭讪,乱七八糟说了一堆我也没认真听, 委婉点儿也赶不走……”
“所以我把你那张品味独特的宣传单当房卡塞给他了。”
“……操。”燃了大半的烟被递到嘴边,谢允下意识探舌把它抵回齿间,直到被呛了下才反应过来,“然后呢。”
“然后他和你打同一场比赛,”邢南笑了起来,“找不找得回场子得看你了,小允哥哥。”
“……”
谢允一时都不知道自己是该先乐还是先震惊。
这都什么什么什么玩意儿。
要把没事凑上来自说自话的人赶走,硬的软的直接的委婉的怎么说总能有办法。
按邢南的性格,想神不知鬼不觉的打发了瞒着不给人知道,也就是嘴巴一张一闭的事儿。
能特地搞这种伤害性不大侮辱性极强的操作,除了心情不好的原因之外……
“我之前怎么没发现你是这种人呢小南弟弟,”谢允说,“那我这个醋是吃还是不吃啊?”
“看你对这比赛不怎么上心,给你加把劲。”邢南说。
“那是得加把劲。”谢允说。
从步行街走出去,是个更大的购物广场。
车潮汹涌,高楼林立,已经接近半夜还灯火通明。
甚至周围步履匆匆的人群像是都才刚刚下班,身上无一不带着股精致的倦怠感。
这么个天气再在室外晃悠,是有点冷了。
不知道是偶尔熬个夜精神不太清醒,还是刚被刺激了下有点过分在意。
谢允跑去旁边一24小时自助台球厅开了个房间,真就正儿八经地练起了球。
邢南也由着他闹。
他带着点要较劲的意思,一个人摆球开球地练了两个小时,邢南就坐旁边玩了两个小时的手机。
再出去的时候,已经过了凌晨两点,车不好打,天上又飘起了雪。
本来大晚上的喝了两杯咖啡,谢允一直没怎么觉得困。
直到出来后冷空气从皮肤上剌过,谢允才后知后觉地觉得不妥:“怎么这么晚了,你应该早点儿叫我的。”
“反正明…今天没什么事。”邢南看了眼网约车的等待接单的提醒,
“可惜了,这会儿要在榆城能直接叫你林盛叔来接。”
“哎,”谢允说,“你真不打算学个本儿?”
“你看我像是有自虐倾向么?”邢南反问。
“……那算了。”谢允蹲在避风口里,伸出根手指在地上的雪层里画着圈圈,“以后要出去玩大不了我一个人开慢点儿。”
邢南看着他挑了挑眉:“我不坐货车。”
“到底谁让你坐货车了!就炫耀了回B2的本儿你至于吗!”谢允叹了口气,
“不开货车,也不问宋姐借了,等后面……条件好点了我自己买辆。”
“嗯。”邢南应了声。
虽然邢南对学车买车开车坐车都没什么执念,但是听到谢允的话,他还是无意识地勾起了嘴角。
他知道谢允在琢磨什么。
两个人,开着车,想去哪儿去哪儿。
很自由。
很踏实。
邢南在他旁边蹲了下来,按着他冰凉的手指捏了捏:“青姐是不是快出院了。”
“差不多,下周检查没问题的话应该再两周就能出来。”谢允蜷起手指,话里少了点底气,“如果都顺利的话,我生日那天跟她说我俩的事儿行吗?”
谢允和李青现在看上去相亲相爱里还带了点损的亲昵关系,其实开始也不过是他腼着脸强行促成的。
李青住着院没什么别的选择,信口跟他糊弄两句,不代表他们的关系就是好的了。
等她出院了之后会怎么样,要怎么样,是退回以前还是别的什么……
谢允的心里是真没底。
“你想好了就行。”邢南说,“没事儿。”
“我知道,没事儿。”谢允垂下眼低声重复了一遍。
……
由于半夜跑去练球的决策性失误,两人一直到天快亮才回到酒店。
好容易收拾完,直接蒙头睡了一天。
第二天醒来看到时间的时候,谢允先还是懵的。
谢允重新闭上眼缓了半天,这才小心翼翼地绕过邢南的身体,将被子掀开一个角绕下了床。
洗漱完出来,他盯着邢南的睡颜发了会儿愣,而后凑过去在他眼上的小痣上亲了亲。
“早餐在桌上,应该还热的。刚醒别吃太多。”邢南忽而开了口。
谢允索性向下直接又在他唇上亲了亲:“……你什么时候醒的。”
“没你那么能睡,从昨天到今天醒了五六次了。”邢南在床上翻了个身,“你没怎么熬过夜吧。”
“也不是,就是没熬穿过。”谢允按开手机看了眼,“今天上午赛程比较散,你要不想在那耗一天就别去了。”
“算了下我们现在的分数,稳健来说入围八强没问题,再后面就得看临场了。”
“然后晚点儿……”
“你们该有个聚餐吧。”邢南问。
“嗯。”谢允应了声,“但是我本来就……”
“你去。”邢南说。
谢允半天没开腔。
“你得去,宝贝儿。”邢南从床上坐了起来。
他的声音里带着点刚睡醒的沙哑:“我知道你不怎么在意这比赛,也没太想过以后的发展。”
“但是你得去。”
“我就是不喜欢应酬。”谢允说。
邢南拧着眉沉默了片刻:“看我。”
谢允看着他:“啊。”
“我现在想在哪儿待就在哪儿待,想做事就有活儿给我送上来,你以为是因为什么。”
“我又不是你。”谢允说得也有点急,“我没学过专业比赛,我就一混混,要说资格和机会,拿给张礼梦和贺叔都比我够格。”
“不是还想着‘加把劲’么?不是半夜跑去练球么?你和他俩一起来的,你拖后腿了么?”
“……”
“谢允,”邢南笑了笑,“你可以不想着往上走,但是该垫在脚下的东西,别往头上放。”
谢允拉开包的拉链,又重新拉上,往复几次之后终于叹了口气:“我知道了。”
……
比赛的结果其实从头到尾都没什么悬念。
他们的小组积分第四,个人积分也都在排在前二十。
甚至比开始的预期还要好点儿。
作为来自小地方初露头角的队伍,组委会对他们这支囊括了中青少三个年龄段的组合挺感兴趣。
张礼梦在处理领奖和宣传的事宜,贺叔暂作负责人与主办方和其他队长交涉着。
因为早上那一番争论,邢南铁了心要让他去聚餐,为了避免什么其他乱七八糟的理由影响,甚至干脆整天没在赛场出现。
啧。
至于吗。
男朋友是事业脑怎么办……
谢允一个人坐在队伍的休息区,有些百无聊赖地按着手机。
对面那组的发挥好像不是很好,从进休息区开始就连嚷带骂的声没停过。
“不知道哪个穷地方来的野路子,仗着点运气讨了点好,就真以为自己多厉害了。”
这话的针对性就有点强了。
赛场上的“野路子”算不上少,但“讨了点好”又恰好在这儿的,那确实只有……
谢允抬眼望去的时候,说话的那人正收回视线。
单纯因嫉妒产生的心理失衡和赤裸裸的恶意还是挺容易分辨的,谢允盯着那人看了会儿,摇摇头居然有些想笑。
生不起气。
他好像忽然理解了点儿邢南“不与傻逼论长短”的生活宗旨。
毕竟不论是因为球赛的排名没他高、还是因为那张“房卡”,想想都……
别说生气了,有点儿好笑。
是很好笑。
张礼梦和贺叔从外面进来的时候,正撞上他这幅明显心情挺好的模样。
“开始不还都无所谓吗,拿个奖这么高兴?”贺叔有些好笑。
“开始也说了我是‘装成熟’。”谢允说。
“行啦,大家都高兴,”张礼梦低着头在手机上戳了几下,“请到了有经验的队伍和主办一起吃饭,你们有什么忌口吗?”
……
这顿饭的氛围比谢允想象中的要融洽得多。
大概是因为正儿八经为斯诺克比赛而学习的人,大多家里都有些底蕴,这里又是省城,没那么多舍近求远的“应酬规矩”。
哪怕谢允全程没怎么说话,也没人觉得有什么不对。
这个叫什么……尊重个性。
聚餐结束之后,贺叔起身送其他人出去,张礼梦忙着给她姐汇报战局,谢允看着手机上新增的几个好友和群,截了个图发给了邢南。
邢南过了会儿才回复。
【邢南】结束了?
【邢南】我在楼下散台
【谢允】?
“不是,”谢允小跑着下楼,绷了一天的深沉劲在看到邢南的瞬间就消失了,“你怎么在这儿啊?”
邢南倒是不紧不慢:“那我也是要吃饭的啊。”
“……”
还说人说废话呢你自己听听你在说什么。
我问的是这个吗是这个意思吗。
“来接你回去。”邢南看着他的表情笑了起来,“你真的很好玩儿。”
“少逗我两句我更好玩。”谢允看了眼他桌上的菜,“你现在是……”
“不吃了。”邢南抽了张纸巾出来擦嘴,拉开椅子起了身。
锦城的道路优化得好,有人有车有器械看着处理,天只要稍微放晴,路面上几乎看不见积雪。
踩着地上的小冰碴,谢允看着邢南的侧脸,有些感慨。
曾几何时需要掐着指头算的一周时间,好像眼睛一闭一睁,就过得差不多了。
“我觉得很神奇。”谢允说。
“怎么?”邢南问。
“我俩是不是有点儿太腻乎了。”谢允说。
他之前设想过不少自己谈恋爱的场景。
可能是相互关照的,可能是争争吵吵的,但是像这种连架都吵不起来,两眼一睁就想往对方身上黏的……
是真没想过。
“……晚点儿送你本《高情商聊天术》。”邢南说。
“喂。”谢允啧了声,“煽情呢。您这情商也不怎么高啊。”
“你这表达方式太怪了知道么,”邢南笑了起来,
“不知道的还以为你下半句要说‘这样不好我们分开点儿冷静下吧’。”
“你知道我不是那个意思。”谢允靠在旁边搓了搓他的胳膊,
“我就是觉得……好神奇啊,我居然会这么喜欢一个人。好神奇啊,你居然会这么喜欢我。”
“热恋期嘛。”邢南说。
“我觉得不是因为这个。”谢允说,“你能懂吗、靠近你就有种什么都不用想,没有什么‘当务之急’的感觉……”
也许是他对邢南有种盲目的自信。
好像只要跟在他的身边,不论发生什么都能被游刃有余的解决。
那种再发生什么都无所谓、恨不得能在这种踏实里一辈子不挪窝的感觉。
和热不热恋的真没什么关系。
“这会儿情商又在线了。”邢南反握住他的手,拇指重新拂过他右手心里已经长好的那道新疤,
“我不大爱说这种喜欢啊怎么样死去活来的东西……但是我知道你意思。”
在很久以前我就知道了。
“今晚做吧。”谢允低声说,“我俩这会儿都没事了。”
“行啊。”邢南眯起眼笑了,“听你的,玩点儿别的。”
第57章
酒店的房间里很安静。
谢允坐在边桌旁的软包布椅上, 微垂的眉眼间透着股凌意,听见厕所门被打开的动静,微微偏回头来。
邢南干脆利落地挂了空档。
谢允的喉结上下一滚, 搭在桌面上的手指蜷了下。
他左手的食指与中指并起, 按着套套的包装袋,做了个推筹码的手势:“来。”
邢南的目光从他身上贴身的制服扫过, 很轻地勾了勾唇角:“很酷啊。”
“乖点儿。”谢允说。
嚯。
小狗翘尾巴想上天了。
邢南舔了舔下唇。
有点儿爽。
他随手把用来擦头发的毛巾往旁边一搭,依着谢允的意思, 跨坐在他面前的木桌上。
木桌上垫了他俩自带的浴巾用作格挡, 但还是硬得有些硌人。
木头上的冷意透过布料扎入皮肤,邢南微微皱眉,调整了个舒服点儿的姿势。
三指手套布料半包裹住指尖, 将肌肤的触感割成了两半, 滑动时带过不经意的痒。
谢允的手搭上了他的腿根。
邢南俯下身子跟他接吻:“玩儿什么?”
身体前倾被压得后仰,背脊贴上在冰凉的桌面,他眼尾的笑意更浓了些。
在脑袋要磕上的时候,被人用手接了下。
谢允站起身来扯了扯手套:“上课。”
……
胸腔内过饱和的兴奋缓缓平息, 谢允在邢南腰上搓了把,很轻地吐出一口气。
邢南挥开他的手, 要起身的时候恍惚了一下,索性又靠回了身后有些狼藉的床上。
“你这不止是‘一边干活’了吧,小谢老师。”邢南说。
谢允拧开矿泉水递到他手边,还没太从先前的状态里脱离出去:“有资源总得利用了。”
没人应声的短暂沉默里, 他随手扯开黏在身上发皱了的衬衫, 而后蹲下身去捡地上被崩落的扣子。
邢南没喝水,虎口卡在瓶身上摩挲了片刻:“别捡了,回去定套新的。”
“知道。”谢允说, “这套不扔。”
“明天给你买个相框裱起来。”邢南说。
“我是……”谢允向着他的方向抬起眼,准备说的话在视线交接的瞬间,完全忘了个干净。
他的视线在邢南后腰处因为没收住劲在桌角撞出的淤青上顿了顿,而后没忍住皱了皱眉。
邢南顺着他的目光看了眼,而后毫不在意地笑笑:“没事儿。”
“我下回注意。”谢允又低下了头。
房间内重新安静了下来。
“哎,谢小允,”邢南冲着他扬了下脑袋,“你酷哥的谱儿都留到这时候给我摆了是吧。”
谢允的脸上短暂地出现了一瞬茫然,他把捡回的东西放到边桌上,而后转身坐回床沿凑了过去:“怎么了?哪儿不舒服?”
“得了,我知道了。”
邢南把矿泉水瓶撂到床头柜上,随手扒拉了下他的脑袋,起身趿拉着拖鞋走进了厕所。
排气扇嗡嗡的声音里,他拨开了花洒的阀门。
身后的浴室门忽而响了下,而后紧接着便“嗒”的一声落了锁。
还没等回过头,谢允已经从背后揽住了上来。
“南哥,哥,”谢允的声音很低,“我平时跟你挨着的时候想得多了就有话说,这种时候我……脑袋挺乱的,所以就,话少。”
“不说了我知道么,”邢南往他脸上洒了把水,“我就逗逗你,急什么。”
“怕你不高兴。”谢允闷声道。
花洒被挂回架子上,带着点烫意的热水浇在皮肤上,冲去了黏腻的汗迹。
因有些发酸的肌肉重新放松下来,邢南捏着谢允的下巴亲了亲。
“也不是‘怕’吧,”谢允的脑子确实转得没平时快,这会儿又斟酌了半天,也没憋出句稍微合适点儿的话来,“我就是觉得……”
邢南忽然笑了起来。
情绪到位、毫不掩饰的、高兴的笑。
涟涟的水幕中,谢允抬眼看向他。
泛着艳色的唇牵起一个漂亮的弧度,邢南说:“我爱你。”
水声。呼吸声。心跳声。
下一秒,花洒的头被拧向浴室的墙壁。噼里啪啦的水雾飞溅,谢允猛地收紧了圈着他的手臂。
“我爱你,南哥。”-
“你这恋爱谈的爹都给忘干净了吧。”林盛说。
里屋的不要听到动静,立马仰着脖子叫了几身,兴奋地跑了出来。
它扑到邢南的脚边,一对眼睛黑黝黝地盯着他,半张着嘴巴哈着气。
要不是被拦了下,估计就要直接去舔他的裤腿了。
邢南一边逗狗一边反问:“哪个爹?”
林盛看看他,又看看不要,原本就无语的表情变得更嫌弃了:“我。”
口头上被占了便宜,邢南也不在意,他一巴掌拍在不要的屁股上:“去,把你绳儿拿出来。”
“汪汪!”不要又颠颠地跑走了。
被无视的林盛十分不爽。
他把手伸到邢南面前打了个响指:“打个商量,能不能别每次都把你这傻狗都往我这丢。”
“你很嫌弃它吗?每次被你一喂它都得胖。”邢南像是在思考,却完全没掩饰话里的调侃,“现在不兴口嫌体正直那套了吧。”
“不然我他妈还能虐待它不成吗!”林盛嚷道。
正说着,不要叼着它的牵引绳跑了出来。
经过身边时被林盛的脚绊了下,它立马翘起尾巴,拿脑袋顶了顶林盛的腿。
林盛低眉看着它,没什么反应。
“汪。”
“……”
僵持片刻,林盛蹲下身来拍了拍它的脑袋。
一本正经撸着狗的同时,他还不忘若无其事找补道:“你这狗脾气是好多了。”
不要舔了舔他的手心。
林盛的表情出现了一瞬间的僵硬,而后二话不说地转身进门洗起了手。
逗狗归逗狗。
嫌弃也是真嫌弃。
邢南在旁边看着笑了半天。
擦干手出来,林盛给邢南扔了根烟,才接着问道:“你和谢允,现在是定下来了吧?”
“你什么毛病。”邢南的话音顿了顿,看了眼林盛忽然反应过来,“庄姨让问的?”
“是啊。我妈最近不知道干嘛,特关心这些个人生大事。”
林盛靠着门框,在自己头发上抓了两把,“我都怕她再过两天催我去相亲。”
“那应该是不至于。”邢南笑了。
林叔和庄姨是天生的江湖派,对林盛……对家里的小辈向来是能不管就不管。
就算是些个非管不可的事,往往也就是雷声大雨点小的装装样子。
要说真押着林盛做什么事儿,从认识到现在细数起来,好像还真没有。
“别提了祖宗。”林盛叹了口气,“你这么往回一领人,我妈的热情立马涨得老高。”
“那实在不行你就从了吧,”邢南说,“反正早晚得被甩的,来回几次庄姨也该死心了。”
“你大爷。”林盛骂了声。
邢南笑得更欢了。
林盛看着邢南给不要套上牵引绳,默了默又问道:“你这事能跟申哥他们说吗?”
“说呗。但就你们仨知道就行了,其他人就算了。”邢南头也没抬,“他俩怎么想的也不用管,我应该不会再没事领着他跟你们聚了。”
不大熟的时候,叫上谢允参加他“自己人”的局,算得上是一种示好放信号。
但是到了现在再拉着他参加这种局,给双方的感觉可能都更趋向于“冷落”点儿。
没必要。
“我猜你也是这个意思,我妈要包红包都给我拦着了。”林盛说,“你做好准备吧,他们怎么说也得等你请一顿酒的。”
“我还能赖了不成么。”邢南笑着扯了扯不要的牵引绳,“其实还有个事儿。”
“过段时间青姐出院,你来给一起帮个忙的吧。”-
“这也算得上是见了家长吧?”谢允说。
他沉默了片刻,又自顾自地补了句:“应该算吧。”
临春的空气里透着股蒙蒙的湿气,平的激起人的乏意,谢允蹲在墓前,声音越说越低。
他举着手机冲着墓碑晃了晃:“看见了吗?声音也听了面也见了……你要不说话我就当是顺利见家长了。”
“今天来主要就是告诉你,妈没事儿了。检查结果一切正常,下周就能出院。”
“以后我可能不怎么来了,我妈来不来的你问她吧……听着好像是有点敷衍。”
“谁管呢,我以前也没少被敷衍的。本来不知道能说点儿什么,来都来了我就随便说说。”
压在肩上的担子被卸下,骤然轻松下来之后,整个人的思绪都变得松快了起来。
谢允第一次知道,在心态平和到几乎什么都不去想的时候,他原来也是话多的。
不是和邢南待一起时的因高兴而说不完话的那种撒欢,而是全凭本能、也许不达意也要一直说下去的、难以解释的冲动。
记忆里老爸的话不多,经常不在家,偶尔在家也是只和老妈待在一起。
他会修东西,会做点儿饭,会莫名其妙走进谢允的房间,捏捏他的脸再给他丢几块钱零花钱……
好像很清晰,又好像挺模糊。
他喜欢吃什么,讨厌做什么,笑起来时是什么模样……
谢允对他的想法,感情,曾经有过的期许……
全部不记得了。
簌簌的微风打得路边的草木不住地晃动着,谢允低下眼,手指无意识地摆弄着石碑旁的杂草。
混乱而冗杂的思绪下,他说了什么,该不该说,有没有意义,在起身的那一个瞬间通通立马忘了个干净。
心口好像空了一大块,不知是该茫然还是轻松的被晾着,随着谢允往外走的动作,凉嗖嗖的透着风。
都不重要了。
反正是不会再回来了。
走出墓园的侧门,谢允跨上那台即将被收回使用权的粉色Q版小电驴。
【邢南】今晚有加班么
本来打算回去销了假接着上班,把中间请假的这几个小时给补上。
但看到邢南的消息提醒,他犹豫没过半秒,便立马抬指点了进去。
【谢允】没
【谢允】有安排?
【邢南】这会儿才结束?
【邢南】别补班了,来我这坐会儿吧
“……”
好吧。
现在被邢南这样一口点破,谢允已经不会觉得吃惊了。
甚至还有几分“啊果然又没瞒住”的想笑的冲动。
他想也没想,直接一通语音电话给拨了过去。
“怎么了宝贝儿。”
邢南接得很快,但声音却有些失真。
他的手机应该是放得有点距离,仔细还能听见没被彻底降噪的、敲动键盘的声音。
“没事听听你声音,”谢允把手机放到电瓶车前的支架上,“料事如神啊哥哥。”
“那没办法,你太好看穿了谢小允。”邢南笑了笑。
谢允拧动车把:“那你会不会觉得我今天没叫你有点儿……”
“不会,我跟你发过脾气么天天把我想得那么小心眼的。”邢南说,“有事儿你不故意气我就行。”
“我哪儿敢气你啊。”谢允没再继续说什么,顿了顿转言问道,“你现在没在忙吗?”
“忙啊,忙得快死了。”邢南说。
自从从锦城回来,正式进入了工作状态,邢南就没怎么歇下来过。
既然准备搞点儿新的东西,那工作量、工作的复杂度、每个封装代码需要考虑的方面,都比之前要多得多。
虽然“远程办公”是邢南谈条件的筹码,但现在小钟总那边的清洗准备工作还没结束,现在已经接手项目开始干活的人,基本也都是居家办公。
所以每天还得开个几小时的线上会议来同步各个组之间的情况和想法。
忙得更乱了。
“晚点儿去备些青姐出院之后在家里要用到的东西,”邢南说,
“你现在回台球厅那边加班得半夜了,来坐着吧,给你放电影吵不到我。”
“嗯。什么电影?”谢允问。
“什么什么电影我还能在店里给你找小电影看么。”邢南说。
谢允握着车把的手抖了下,电瓶车的轮胎在地上滑出去一段,整个人差点没稳住重心摔下去。
我是这个意思吗。?
哥你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
那边传来一阵窸窸窣窣动静,好像是在找什么东西:“嘶……还真有,你想看?”
第58章
谢允差点要怀疑自己的精神是不是出了问题。
且不说邢南这随口就来的脸皮厚到了什么样的新高度、
到底为什么会有人把三级片儿放小店啊!
“……你是不是又逗我呢。”谢允说。
“聪明。”邢南笑了起来。
谢允低骂了声:“就您这脸皮之前还好意思损我呢。”
“是啊你不说了么, ”邢南乐个没完,“我脸皮厚。”
“……”
好像还有点儿道理。
谢允抬起撑在地上的脚,又拧动了车把:“知道吗, 我刚车要没扶住, 你这会儿就得来认尸了。”
“那挂了。”
邢南话里的笑意收得太快,谢允愣了愣:“等……哎。”
话音还没落下, 手机屏幕上的通话显示就断了。
谢允的视线在邢南的头像上停留了片刻,最后不爽地啧了声。
……
午后的时间容易犯困, 现在又正是店里闲暇的点, 张敏靠在前台,光明正大地摸着鱼。
听到有人推门的动静,她乖觉地抬起头。
服务性的微笑还没挂上, 看清来人是谢允后, 立马便全然敛了回去。
“嗨。”她懒散地打了个招呼。
谢允点了下头:“你们吃饭了吗?”
张敏自动翻译了他的话:“按点送进去了,其他的我就不知道了。”
之前连着几天,邢南忙到晚上回家,收拾完了瘫床上, 才反应过来自己没还没吃饭。
家里没安厨房,连临时做点儿吃的都不行, 谢允每次都又气又无语,最后还是得临时跑出去给他找宵夜。
要吃宵夜倒没什么,但是饭不按点吃久了,总容易出问题。
索性他要在店里办公, 谢允就和张敏谈好了, 让她在饭点的时候帮着看着点。
邢南知道这事后笑了半天,最后干脆让张敏订员工餐时,连着他的份一起订了。
“谢了啊。”谢允说。
“得了吧, 尽说些没用的。”张敏摆了摆手。
谢允又点了下头,转身便迈步上了楼。
二楼的隔断前不知道什么时候真给加了块拦路的板子——
【办公重地闲人免进】
谢允有些好笑地把它拉到了路面中间,而后作为“非闲人”,光明正大地走了进去。
邢南闻声偏过头来,冲着他挑了下眉。
谢允拉开另一张椅子,坐到他旁边:“挂我电话。”
“我心里素质还没强到能和个鬼交谈面不改色。”邢南说。
“所以你就挂我电话?”谢允说,“我就说说又没真出事。”
邢南看着他没说话。
“……我错了哥哥。”谢允说。
“乖。”邢南说。
他最近一连熬了四天的大夜,脸色看起来是真挺差的。
这会儿勾着嘴角笑起来,眼下的暗沉的红随着眼尾微微扬起,看着不很像是高兴,反倒透出些疲惫的烦躁来。
谢允若无其事地把他手边剩的半杯咖啡给喝了:“晚上要去买什么?”
“什么浴巾牙刷类的消耗品能换全部换新的,被单枕套你回家也给换换。心不心理作用的,至少让人看着舒服点儿。”
邢南说着在空杯子上弹了下,“再买点儿菜吧……等下记得给张敏送出去。”
“嗯。”谢允有点心疼,但工作上的事他到底帮不了什么忙,“其实我妈的事儿我自己来也行。”
“不行。”邢南说。
“南哥。”
“不行。”邢南在他嘴边亲了亲,“我今天早点儿下班。”
其实邢南也没有谢允想得那么忙。
只是最近他的事儿多,去替李青采买收拾得耗个半天,接人出院、谢允生日,差不多就又得耗个两三天。
居家办公本来就是为了灵活,早干晚干都得干的事儿,一次性累完了反而要松快些。
事儿都堆到最近几天,看着自然是有些吃紧了。
谢允的第二部电影快看完时,邢南才终于从入定的姿势中脱离出来,合上了笔记本。
他起身活络了下身体的关节,而后敲敲桌面打了个哈欠:“走了。”
“这么早?”谢允摘下耳机,有些意外地看了眼表。
正是平时邢南忙到忘记吃晚饭的点。
“说了的。”邢南笑了笑,“我后天都空出来了知道么。”
“我妈出院你陪我去?”谢允这才回过味来,“你最近忙成这样是因为这个?”
“毕竟怎么说也算是个转折点吧,我想跟着。”邢南笑笑,
“请了你林盛叔来当司机,跟青姐说朋友来帮忙就行。”
谢允偏过头眨了下眼:“嗯。”
小店的用餐高峰期刚刚过去,不少中学生占了桌子玩着桌游,整个二楼都有些乱哄哄的。
邢南环视了一圈,忽然伸手拦住了刚送完餐的张敏:“等下,交代个事儿。”
“啊?”张敏有些茫然地转过头来。
“算了,下楼说吧。”邢南想了想,“把刘闻也叫出来。”
……
“什么叫以后的事都交给我们管?”刚听了个开头,张敏就忍不住开口打断了他的话,“您还记得我俩就是个店员吗老板。”
刘闻反应了半天,才跟着点了点头:“是,是啊。”
“那这样。”邢南指了指张敏:“负责人一号。”
又指了指刘闻:“负责人二号。”
刘闻又愣愣地点了点头:“啊……行。”
“行什么啊?”张敏有些急了。
她抬头看了眼,确定一楼暂时没其他顾客,才扬了声调:“您知道我们店到现在也就俩人吗?!”
“知道。”邢南说。
“那我俩对谁负责啊对你……”张敏看了眼站在一旁的谢允,“对彼此负责吗?”
“对顾客对店里负责。”邢南的姿态倒是自然,
“缺人你们自己招,上回那临时工干得不挺好的,可以问问她干不干长期。”
“……”
是这个问题吗。
“其实除了每天要把收支报表整理给我,其他的都是杂活,要不了多少功夫。”邢南说。
刘闻下意识看向张敏。
张敏皱着眉头没说话。
“工资一人加一千五。”邢南接着说。
张敏还是没说话。
“……好吧。”邢南想了想,“每周一次统一工作汇报,大事小事都能找我拿主意,其他急事楼上随时找我,这样行了么?”
“……”
张敏出社会早,不论是什么活儿,派给她了能干就干的,也还算适应。
但到底年龄和阅历就在那里,莫名其妙把出了差池后果不知道有多严重的责任压在她身上……
哪怕确实如邢南所说,和原来的工作量差不了太多,她也不太想接受。
眼见她面露难色,邢南也没有再让步的意思,气氛短暂僵持了下来。
“不然先试岗吧?”谢允开了口。
三人齐齐看向他。
“能不能干的试试就知道了。”谢允冲着张敏挑了下眉,“一千五呢。”
是啊,钱呢。
一千五呢。
“……你们这赶鸭子上架的。”张敏叹了口气。
这就算是答应了。
邢南拍拍谢允的肩膀,冲着身前的俩人微微点了下头:“辛苦。”
……
说着是给李青买点儿东西,但在商场逛起来,看到什么都觉得缺点儿。
走着走着,面前的购物车不知不觉就满了大半。
随手往购物车里扔了提卫生纸,谢允推着车拐进了服装区:“小店那边你真不管了?”
“有哪个老板雇了人还天天待店里处理事儿的,这些活早晚都得分下去。”邢南说,
“我现在本来也没怎么管了,就找理由给他们提个薪。”
“你那话说得真不像就‘提个薪’。”谢允从架子上拿了件卫衣下来,将衣架折了一下,抵到邢南身前比了比长短,“这件挺适合你。”
“其实换个说法好像是会好点儿…最近工作交接得多了,有点习惯了,那会儿没想起来。”
邢南顿了顿,忽然反应过来谢允刚刚说了什么:“你在给我选衣服?”
“是的呢哥哥。”谢允把那件卫衣搭在购物车的边缘,转身又在架子上翻看了起来。
“……我现在的衣服很丑吗?”邢南有些难以置信地低头扯了扯自己的衣摆。
谢允没绷住笑了:“没。”
丑肯定是不丑的。
哪怕是再普通不过的一件纯白T恤,有他那张脸撑着,也丑不到哪去。
但是不知道是不是理工男的通病,一整个冬天,邢南身上来来回回的也就那么几套衣服。
谢允现在闭着眼睛都能把他每天的内外搭、配饰的细节,一字不落地背出来。
懒得找衣服、搞搭配嘛。
没事儿。
谢允又抽了件高领毛衣出来在他身前比了下,而后满意地一并搭在了购物车的边缘。
奇迹南南。好玩的。
“差不多得了。”邢南挡下他要接着去翻衣服的动作,“你几个钱啊这么造。”
谢允捏起他的手,送到嘴边亲了下:“我没地方花钱了。”
“我真……算了。”邢南叹了口气,“小孩儿。”
“小孩儿不买衣服。”谢允心情很好地接着挑起了衣服,
“今天回去明天就能换新的,然后还有……南哥。”
“嗯?”
“你看着就挺缺休息的知道吗。”谢允说,“今晚早点睡吧。”-
“以后算是歇下来了啊。”李青拉上行李袋的拉链,自觉松快地伸了个懒腰,笑着叹了句。
“我也……没觉得这段时间有多累。”谢允说。
“得了吧,用不着你天天守着乱操心,”李青说,“有这功夫不如赶紧去交个女朋友回来。”
虽然她的精神头明显好了不少,但院住得久了,气色上依然不免虚弱。
谢允抿起唇角看了她一眼:“再说吧。”
李青对他的回答不置可否,二话不说直接拎起自己的小包,走到了薛晓身边。
谢允刚走过去,她又揉了揉薛晓的脑袋,转身就往病房外走。
谢允无声地叹了口气。
“谢允哥哥。”薛晓喊了声。
“嗯。”谢允冲她笑了笑。
跟住了这么久的同病房的人分开,说没有不舍和不安,那肯定是假的。
但和谢允对上视线的时候,薛晓还是巴巴地挤出了一个笑。
谢允弯腰站在她的病床前:“我们走了。”
“嗯!没事哒,不用担心,我爸爸下午就要来陪我啦!”薛晓眨巴着眼睛,
“阿姨告诉了我你们家住在哪里,等我好了,我一定会让爸爸妈妈带我去找你们玩的。”
这乖巧的劲儿……
“哪儿用得着你跑,”谢允说,“我有时间了就来找你玩。”
全世界受苦受难的人太多,光就二院住院部,像薛晓这么大的小姑娘也是一抓一大把。
真要说心疼,那肯定是心疼不过来的。
但是薛晓肯定多少还是有些不一样。
人的感情都是在相处中慢慢陪养出来的。
和老妈的笑闹、跟邢南的信息互动中,她乖巧而倔强的模样,已经成了这段时间来他们生活的一部分。
“心疼”这词儿太虚了,谢允挺希望她能好好的,最好能开心点,快点好起来。
“真的吗?!”薛晓的双眼立马就亮了。
“骗你做什么。”谢允想了想又接着道,“等你能玩手表了,去跟邢南哥哥讨论时间好不好?”
薛晓没有问为什么谢允来看她要跟邢南商量时间,只是高兴地应了声:“好!”
谢允拍拍她的脑袋,再道了次别,才拎起老妈病床旁的行李袋往外走。
刚一拉开病房门,他就险些和堵在门口李青撞个满怀。
李青站在房门外的阴影里,半低着头只能看见紧拧的眉头。
谢允回身往病房里看了眼,冲着薛晓安抚性地笑笑,而后带上了门:“怎么站在这儿?”
李青收了先前那副笑笑闹闹的模样:“谢允,你跟我说实话。”
“过年的时候邢南也是你让薛晓叫来的对不对?”
谢允攥着包的指尖一抖。
李青抬起头来,看向他的表情复杂又无奈。
她的声音里掺了几分难以置信的怔然:“你是不是不喜欢女孩儿?”
“你喜欢邢南对不对?”
第59章
住院部的走廊本来就并不安静, 骂声、说话声、脚步声、
一切在平日里难注意到的微小声音,此刻都好像放大了无数倍,伴随着骤然加重的心跳, 震得人脑袋发懵。
谢允再次率先偏开了视线。
他的嘴角动了动:“走吧。”
李青的眼眶立马红了。
她把包往谢允身上一掼, 语气中满是难以置信的怒意:“你怎么能、你怎么能这样啊。”
谢允抬手悬在半空中停了半秒,最终只是叹了口气, 弯下腰把摔在地上的包重新捡了起来。
“我就是这样。”谢允说。
虽然事情总不尽如人意,虽然他多少有点难过。
但是他就是这样。
变不了的。
就是可惜了邢南特地来接人, 却得面对这样一幕……
“你疯了吗?!我和你爸没教过你、没教好你, 你要对我们不满说就是了,谁教的你这么作践别人?”
什么……?
谢允有些懵了。
“人家拿你当朋友,你就这么占人便宜?你要工作他去帮忙, 我住院他主动来看, 作为朋友他对你还不够仁至义尽吗?谢允,你不会愧疚吗?”
李青的精力还没怎么恢复,骂了两句就开始累了。
她深深地叹了口气,声音也跟着低了下来:“仗着‘朋友’的身份, 占着人家对‘朋友’的好,满足你自己的心思……你有想过这是什么性质吗?”
“……不是。”谢允逐渐回过了味。
短时间内紧张与放松的大起大落, 让他的思维短暂地空白了一瞬。
反应过来后,他眼前的视野便开始模糊了。
很难以言说的感觉。
他在“既要又要还要”的抉择间选择了自己和邢南,却在转过身时发现,老妈一直站在身后。
嘶……
“‘不是’?你还有什么好不是的?我之前看你这么多年终于交了新朋友, 还挺高兴的, ”李青说,
“我警告过你的不是吗。我说他是‘很好的朋友’,你不是也……”
“不是朋友, 妈。”谢允说。
李青的泪痕还带着新鲜的湿润,乍然听到这话,她看向谢允愣住了。
“不是朋友。”谢允又重复了一遍。
他抬起胳膊蹭了蹭眼角,从包里翻出包抽纸,递过去给她的时候还低着眉没敢直视:
“南哥对我好,对你好,因为他是个挺好的人。”
“但是他给我找工作、过年给我发红包、今天特地把工作处理了来接你,是因为他是我……男朋友。”
“妈,我们在谈恋爱。”
李青没有回话,谢允顿了顿继续道:“我就是……是我喜欢他、我追的他、要是……”
要是您介意的话也别迁怒他。
“那你不早说?”李青说。
“……啊,”在走廊上吵吵嚷嚷的多少有点尴尬,谢允抿了抿唇,“这怎么早说。”
“你是真烦死了。神经病吗。”李青猛地在他胳膊上甩了一巴掌。
她将纸巾叠成小方块按在眼角,语气里还带着没平息的泪音:“浪费感情。”
“……”
李青缓过劲,从谢允手中抢回包往身上一背,转身就只给他留下了一个潇洒的背影。
“哎,”谢允快步跟了上去,“他们车没停地库里。”
……
“能别嘚瑟了吗,一套衣服跟买不起似的。”林盛顺手在车窗上抹了把,而后看着自己的手心啧了声,“我昨天刚洗的车。”
“最近是灰大。”邢南扯了扯领口,“晚点儿把你车钥匙给谢允,让他去折腾。”
“他肯定得再给我搭一箱油,接趟人而已,没必……哎,”
看着出现在路口的两个人影,林盛的表情微僵,话里的笑意也敛了下去,“这氛围是不是不太对。”
邢南也抬眼看了过去。
是不太对。
虽然离得太远看不大清他俩的表情,但李青和谢允前后至少隔了个一米。
李青头也不回一股脑地往前走,按说谢允硬要跟也不至于跟不上,但他就是不远不近地始终缀在身后。
和他视线相交的刹那,谢允若无其事地笑了笑。
“……没事儿。”邢南的神色没什么变化,“我收拾得了。”
林盛拍了拍他的肩膀没说话。
说话间,李青和谢允已经走到了跟前。
邢南主动打起招呼:“青姐。”
“哎!小南。”李青很热情地应了声,而后笑眯眯地又看向林盛,“林盛吧?麻烦你了今天。”
“不麻烦。”林盛说。
李青的视线在邢南脸上停顿了片刻,才径直拉开车门,坐到了副驾驶:
“天天跟谢允待一起我烦都烦死了,你们小年轻一起坐后面吧。”
林盛看看她,又看看谢允,最后回过头来看向邢南。
邢南微不可查地摇了摇头。
送人的这一路上比预想中的安静。
李青在和谢允单独待着的时候吵闹了一番,精力也有限,靠着车窗闭目养着神。
林盛始终没开腔,顺手把车载音乐的歌单都换成了轻音乐。
邢南的态度不明,屈起手指不轻不重地有规律地敲在车门上。
谢允发了一会儿愣,低眉按开了手机。
【邢南】哭了?
【谢允】不算哭吧,她就是情绪有点激动
【邢南】我问你
【谢允】有点儿想,没哭
【邢南】乖宝
【邢南】青姐什么态度?
【谢允】不好说…但是不太像特别反对
【邢南】行,知道了
车内四人间唯一的、短暂的沟通,就这样到此为止了。
不是恼火的闷声,不是尴尬的沉寂,就是每个人都各怀心思、没人主动开口的,安静。
送人到了地方,李青推开车门,下车时忽然想到什么似的回过头:“上楼坐坐吧。”
“本来打算后面再换个地儿替你接风的,”邢南说,“我不跟你客气了啊姐。”
“客气什么。”李青笑了。
“那我就先……”林盛和邢南交换了个视线,斟酌是要停着车在这儿等,还是先回去,等晚了再来接。
“嗯?”李青看向他,“你还有事吗?没事也一并坐坐呗?”
林盛有些意外地挑了下眉:“……行。”
到了这会儿,李青反倒成了四个人里唯一自在的人了。
“嚯,给收拾得这么干净呢,”她把包往桌上一甩,“真都别不自在,你们平时该怎样怎样就行……谢允,午饭在家吃了。”
“……”
面面相觑了片刻,谢允率先背过身进了厨房:“我去做饭。”
邢南微不可查地叹了口气。
“青姐,”邢南说,“聊聊吧。”
“聊……嗯,”李青在沙发上坐下了,“都先坐吧。”
原本准备先撤离的林盛嘴角一抽,他看了看邢南,最后还是眼观鼻鼻观心地在离他们最远的那端坐下了。
没等邢南再主动说什么,李青倒是单刀直入地开了口:“你和谢允是那种…就是那种……床伴的关系…还是……”
林盛被口水呛了下。
面对李青的视线,他有些尴尬地摆了摆手,逃也似的起了身:“我去看看谢允有什么能帮忙的。”
“我俩……应该是有点感情基础的。”邢南也被噎了下,一时没反应过来该怎么应声。
“哦。”李青问,“你俩在谈恋爱?”
“是。”邢南说,“我俩在谈恋爱。”
李青点点头便再次没了声。
邢南第一次觉得自己因为拿不准一个人的态度而头痛到这种程度。
他跟着沉默片刻:“对不起。”
“你道什么歉?”李青觉得莫名其妙,“你俩的事就你俩自己解决,我就是问问。”
邢南又没忍住叹了口气。
“那我也直接‘问问’,”邢南抬眼看着他,“你是怎么想的。”
“……挺好的。”李青说。
“我知道我…真算不上个好家长,”她的表情随着话音沉稳下来,倒确实有了点“长辈”的模样了,
“这么多年来谢允的朋友,宋章他们几个,谁为他操的心都比我操得多。”
“可能我是没什么责任心,一直把他逼成这种有事喜欢多想、又死活不愿意说的性格。”
“但是我就是……算了。”
李青顿了顿:“你俩谈朋友也好,床伴也罢,他能有点改变,我就觉得挺好的了,真的。”
“请你和林盛上来,就是想留你俩吃顿饭,没有什么别的意思。”
邢南无意识地捏着自己的手指,一直等到李青说完了,才很缓慢地开口:“谢允很害怕。”
害怕被拒绝,害怕被抛下,害怕他和李青撞上没法收场,所以干脆开始就做好最坏的打算,下定决心了要拉偏架。
从谢允第一次提,邢南就知道了。
他不是无所谓。
他是太害怕了。
李青看着他没说话。
“这些话这些事儿你一说我就懂了,”邢南说,“但是他不明白。”
谢允心思细,很多时候如果不把话干脆掰开了说清楚,他就是会想得很多、
甚至钻牛角尖。
邢南相信李青肯定是已经给谢允传递过类似于“无所谓”的态度的。
但是当他问起的时候,谢允还是只说,“不太像特别反对”。
谢允怕他失望。
更怕自己失望。
“他之前跟我说…他其实挺害怕你出院之后,你俩的关系就变回跟之前一样了。”
李青先是愣了愣,而后迅速地扯了两张纸巾低下头来。
她很轻地吸了吸鼻子:“我不是……我是不是得去…跟他聊聊。”
……
林盛一脸麻木地从厨房逃回了客厅。
他一屁股在邢南旁边坐下,拧着眉头叹了声:“我他妈服了,累人啊。”
“我是真没想到有生之年能看你尴尬成这样。”邢南看着他笑了。
“大爷的你还说上风凉话了,”林盛说,“但凡今天要换一个人我都没这个好脸。”
“我知道。”邢南往厨房的方向看了眼,“他怎么样?”
“我出来的时候挺好的,跟他聊了几句,看着没什么问题。”林盛说。
邢南摸了摸口袋,准备掏烟的时候忽然反应过来这是在人家家里,最后只抓了把糖往林盛面前一递:“谢了。”
“先别急着谢……哎这不是我家那花生糖吗。”听他这口风知道没事,林盛倒也不别扭了。
他拿了根棒棒糖:“跟他同步了下你的黑历史。”
“我有什么黑……”邢南顿了顿,“你不是吧。”
“我是。”林盛说。
他掰着手指,边说边乐:“因为被夸了几句强行喝了几大杯酒,走的时候面不改色,不出百米直接倒路上……”
“你要不看看我那年几岁?”邢南说。
“那你别管。”林盛摆了摆手。
“……操。”邢南顿了顿,没绷住也笑了,“你等着的。”
“不客气。”林盛说。
厨房的玻璃门并不很隔音,里面安静了一阵后,菜刀剁在菜板上的声音和水声重新响了起来。
李青和谢允应该聊得还行。
邢南也拆了块糖塞进嘴里,走到阳台上吹起了风。
街面上的人流来来往往,听着耳后厨房的动静,和楼下的声音,邢南只觉得自己的心越来越静。
没事儿。
没事儿了。
舌尖的甜意缓缓消失,邢南又拆了块糖。
还没来得及送进嘴里,忽然有人从身后搂了上来。
他的呼吸声不重,胳膊却勒得用力,好像恨不得干脆把人生生圈进身体里。
邢南没说话,只是低头扣住他的手搓了搓。
谢允把额头压在邢南的肩膀上:“哥。”
“嗯。”
“让我抱会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