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念念 亦或许 23996 字 2个月前

“给老子干死他!”

围观的人群也胡乱嚷嚷着叫开了,一片混乱里,谢允抬头冲着老妈病房的方向看了一眼。

不过几米的距离,哪怕闹出了这么大的动静,也没见有谁出来看看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

到底他妈的怎么了啊!

他一把扒开拦在身前的人,刚往前冲了两步,身后突然传来几声暴喝:“都蹲下别动,警察!”

喧杂的病房走廊几乎在瞬间就安静了。

愤怒裹挟着心跳砸在胸腔里,谢允定在原地微微发着抖。

这时间卡得太巧,饶是他再愤怒上脑,现在也终于回过了神来。

老妈的病房门恰如其分地被从里面拉了开来,门缝里露出半张和邢南有四分相似的脸:

“哟,怎么了这是?”——

作者有话说:你们几个咋这样。[化了]

第36章

“怎么回事啊, 小安?”老妈的声音紧跟着从门板后传了出来。

谢允的嘴唇微不可查的一抖。

愤怒、后怕、惊慌……最后随着她一句话化为了一种荒谬的、想笑的冲动。

之前他不过似是而非的警告了邢安几句,居然值得人这么大动干戈、设下这样天罗地网的局。

“不知道呢,”邢安盯着他歪了歪脑袋, 眼神里满是志得意满的挑衅。

病房的门又再次在他面前合上了, 只漏出邢安的半句尾音,“好像和我们没关系。”

“……”

邢安比他们想象的都要聪明些。

他打了个时间差早来几步进了病房, 至少在明面上确实和这伙混混没有一点关系。

而这群混混口中的“老大”,于众目睽睽之下从旁边的厕所里走了出来, 然后骂骂咧咧地被拷上了。

谢允在这一刻终于理解, 邢南为什么能容忍邢安那些一眼就能看出来的小动作忍这么久。

因为邢安还真算得上是个……体面人。

从几分钟前被盛怒冲昏头脑、率先动手了的那刻起,谢允就已经注定了棋差一着。

现在这种情况,就算他再愤怒、再无奈, 再想爆发把邢安拉下水, 也不可能绕开病房里的老妈。

邢安看上去甚至和老妈相处得还行……

不用猜就知道他打的是谁的名义。

谢允无声地叹了口气。

要是让老妈知道今天到底是怎么回事,那她以后还能怎么面对他的朋友,怎么面对来访的生人,怎么面对……邢南。

更何况就算谢允今天借着愤怒的劲, 什么都不管了要跟邢安鱼死网破斗到底,到最后也不一定能找到什么指向他的直接证据。

上回就是这样不是吗。

所以……再说吧。

老妈没事就行。

谢允盯着身前警察身上别的执法记录仪镜头, 微微垂下眼:“我先动的手。”-

“你没事儿跟谁动手啊?”邢南说,“打打杀杀的哪儿那么大的戾气。”

“我……”张敏张了张嘴,神情里的愤愤还没完全褪去。

她看了眼刚缓过劲,从地上爬起来的刘闻:“我哪知道。我都说了没开业, 他自顾自的走进来就开始挑刺, 我还以为……”

以为他是阴魂不散追着你咬的混混么看着也不像啊。

刘闻从头到脚都透着股平实的质朴感,被撂倒在地后茫然得像是小学阶段被老师批评了的好学生。

邢南有些头痛:“扶人找个地儿坐着。”

“没,我没事, ”刘闻这才晃晃脑袋回过神来,他瞄了张敏一眼,看上去有些紧张,但还是梗着脖子道,

“我不是挑刺。那个鸡块确实是炸过了……而且你们店的定位很奇怪,主要和次要的都……”

“停。”邢南说。

刘闻立马便闭了嘴。

小吃店的一切都已经按部就班的到了位,正式开业的时间还没定下来,今天本来也就让张敏来试个工。

谁承想又碰上这么个奇人物。

见他这么个油盐不进一根筋的模样,张敏忽然觉得自己刚刚真情实感的愤怒有点蠢。

她叹了口气,又拉出个假笑:“不好意思……刚刚没弄清楚情况是我的问题,你要没事的话……”

“有事。”刘闻说。

他重新转向邢南:“我想、想应聘。”

嚯。

邢南扬眉,看看他又看看张敏:“你是专程来这儿给她下战书的么?”

“没有,”刘闻说,“她会做的我也一定会……我们可以互补,我想一、一起。”

“啊,”邢南好整以暇地笑了笑,“她前台后厨两边跑都行,你说想来就来啊。”

被邢南噎了一下,刘闻有些窘迫的红了脸:“我也可以做、做一些她不会的,你们这的商业定位、规划……我可以学。”

“你是刚刚那下摔懵了还没缓过来么,你打算……”

口袋里的手机震了下,邢南的表情顿了顿,忽而便失了继续调侃的兴趣。

他随意地墙上一靠,指了指张敏低头按开手机:“你要真打算干就直接跟她商量吧。”

刘闻立马眼巴巴地看向张敏。

“……”

为什么跟我谈。

我只是个员工啊老板!

虽然感觉莫名其妙,但本着老板指哪儿她打哪儿的原则,张敏带刘闻找了个空桌坐下了。

她笔都没拿,话里也没什么耐心:

“姓名,年龄。之前干嘛的,为什么想来我们这干?”

再常规不过的问题,刘闻却好像打了鸡血似的,突然两眼一瞪:“因为这是我的梦想!虽、虽然我家里人都不支持我,但是我一定会好好干的!!!”

都什么跟什么。

张敏按了按额角,果然有些事还是得交给专业人士来干。

虽然她当时面试的时候好像表现得也不大靠谱吧但是……

“你看着他试试工吧,要愿意跟他一起干,就去前台最底下的那抽屉里拿份合同出来给他。”

邢南不知道什么时候又绕到了他们的旁边,轻飘飘地撂下一句,

“该填的地儿都按你的标准填,签完了拿来给我。”

“!!!”

刘闻的心情一点儿没留全写在脸上,张敏没忍住:“您认真的吗老板?”

“我有什么不认真的必要么,”邢南的大拇指腹按在手机的侧边,有些焦躁地摩挲着,“想试试试呗,我们本来就缺人。”

张敏和她面前的空气面面相觑片刻,而后转向刘闻道:“行吧。既然以后要一起工作……我先跟你道个歉,我平时真不这样。”

“没事没事,我、我知道你是个好人。”

邢南摇了摇头,转身上了二楼,窝倒回角落隔断后的沙发椅上。

他现在真没什么心情处理这些事儿——

【谢允】医院找我,我去看看

【邢南】好

【邢南】青姐有事么?

【邢南】不要今天学会听指令坐下了

【邢南】李知瑞这几天都没来到时候吓他一跳

【邢南】新店门头到了

……

除开落荒而逃后临时为自己找的补,谢允两天来硬是没有一点消息。

为了防止是李青的身体状况出了问题,谢允憋着劲不好意思跟他提,邢南还硬是让程乙下班的时候绕路过去看了一圈……

结果显而易见。

真的……至于这样么?

有必要就这样躲着他?

邢南多少有点后悔自己当时把话讲得那么绝了。

什么叫做“真没想过”啊人本来就是心思挺敏感的一小孩儿……

“老板。”张敏的呼唤让他回了神。

开好的合同被递到手边,邢南半垂下眼,一目十行地从上面扫过。

视线落在旁边依旧黑屏的手机上时,他签名的动作有一丝微不可查的卡壳:

“好。开业时间还是按原定的来吧,不改了。”

……

不知道是李知瑞这群人自带宣传效应,还是刘闻的改良版菜单足够新奇,新店开业的第一天,他们的生意出奇的好。

楼上楼下桌桌爆满,外送的订单一茬接着一茬,好在原本也没喊多少人来捧场,否则这会儿都不知道该把人往哪领。

原本只打算做做放学和周末时间的学生生意,这会儿店里火爆起来,他们的产能就显得有些吃紧了。

刘闻的性格和口条做不了前台,张敏一个人上上下下的跑,外间人声笑声混杂在一起,闹哄哄的很是热闹。

作为老板的邢南这会儿却像个局外人一样,安静地窝在隔断后,趴在桌上叼着奶茶的吸管,漫不经心地挑着投屏电影。

“怎么回事啊你?”林盛皱着眉问道。

“哪来的事儿啊又?”邢南面无波澜地反问。

林盛皱起眉啧了一声:“你别逼我在今天骂你。”

邢南盯着面前的投屏没说话。

“和谢允有关系吧?”

邢南按遥控器的动作一顿:“别乱给人扣帽子啊。”

“我操了,绝对跟他有关系。”碍于这块由书架隔出的空间没什么隔音效果,林盛硬是耐住了性子没嚷,“你俩又他妈干嘛了?今天你开业他都没过来,是不是……”

邢南的眼神终于从面前的投屏上挪开,落到了林盛身上:“我有时候真想看看你脑回路什么做的。人就最近比较忙,今儿不是叫宋章给送花篮来了吗?”

“别一天到晚的整得天要塌了似的,开业事多,我就是有点累得歇歇知道么。”

是很累。

心累。

谢允没有回音、没有动静,偏偏在他开业的时候差宋章跑了一趟。

……到底在想什么。

耳机里电影的声音盖过了外间的嘈杂,林盛又说了句什么邢南没听清。

他一只手支着脑袋,另一只手无意识地按开了手机。

【薛晓】叔叔好。

【薛晓】叔叔你知道谢允哥哥去干嘛了吗?

【薛晓】这几天都没看到他,阿姨有点担心。

【薛晓】宋章姐姐说他有个长途要跑,可是阿姨说他电话都不接,她不相信。

邢南忽而便愣住了。

谢允一直没去医院?

在此之前,邢南一直只当谢允是因为被点破,又说开了没什么可能性,既尴尬又恼怒的想快刀斩乱麻,干脆不再和他往来。

这下看到薛晓的信息,他才终于从强迫自己不去想和谢允有关的事的状态中抽离了出来。

哪怕医院是当天为了搪塞他找的借口,按照谢允的性格,怎么说也不至于就直接和李青断联。

【邢南】他是替我跑货去了

【邢南】这回的货比较重要,他签了保密协议,在路上不能玩手机

【邢南】跟青姐说一下,让她不要太担心

【薛晓】好哒好哒,谢谢叔叔!OMO

几天来被刻意忽略的种种细节重新浮现在眼前,邢南把手机往桌面上一扔,面无表情地摘了耳机,起身走了出去。

见到他出来,正和同学玩着桌游的李知瑞立马兴奋地喊了声:“猛男哥!”

“别嚷,”邢南冲着他扬了下脑袋,“让张敏给你们送蛋糕了没?”

“送了送了,”旁边的男生抢答道,“谢谢哥。”

“客气,以后多来玩。”邢南笑了下,而后又若无其事地看李知瑞,“最近几天见到你允哥了么?”

“嗯?没有啊,”李知瑞嚼着薯条,“允哥咋了?”

“没事儿,我就想起来了顺嘴问一句。”邢南说。

转身的时候,他的手就已经开始发抖。

手心没好全的乌迹牵动着神经,周围的喧嚣声也好像变了调,全部融成一道带着尖啸的耳鸣。

谢允出事了。

不是因为别扭、不是想冷处理,他是百分之一百、完全、绝对他大爷的出事了。

“到底怎么了祖宗。”

林盛一手按着他的手机,一手搭在沙发椅的椅背上,极其自然地占了他原本的位置。

明明是懒洋洋的姿势,他浑身上下却都透出股“你要再不说我俩今天绝对得打起来”的强势架来。

“盛儿……盛哥,”脑中千万条思绪绕成一团,邢南闭了闭眼,声音有点哑,“你帮我查个事。”

……

“终于查到我头上了。”接到邢南电话的时候,宋章一点都没意外。

“不好意思,”邢南坐在巷道旁的石阶上,虚虚地盯着对面廉租楼的房群,“但是为什么。”

白天没化干净的雪这会儿全结成了冰碴,被人的体温一融,湿漉漉的浸透人的衣裤,贴着身体带来刺骨的寒意。

冬天的夜晚,这个点街上已经见不到多少人了。

邢南低头用脚尖碾过面前的石子,一边听着电话那头的声音,一边回着林盛的信息。

邢安。

看来这么多年他也不是真没有一点长进,到现在甚至学会了转移阵地的声东击西。

……他怎么能没想到呢。

“什么为什么?为什么是七天?”电话那头传来“嗒”的一声轻响,宋章点了根烟,“在医院这种地方闹事,又是他先动的手,自找的。”

邢南下意识地想跟着点根烟,口袋里却连根棒棒糖都没能摸出来。

啧。

“对不起。”邢南说,“姐,你知道我问的是什么的。”

宋章沉默了片刻:“因为他求我别找你。”

“他这么说你也就这么陪着他闹么,”邢南的嗓子干得发疼,他拧着眉头,说得有点艰难,“这是他装没事就没有的事儿吗?不管怎么样我……”

“我‘陪着他闹’?”宋章打断了他,“我以为他这作风是跟你学来的。”

第37章

邢南突然就说不出话了。

其实宋章说的也没错。

从小到大他遇到任何事, 第一反应都绝对是自己解决。

甚至愈是大事,他表现得越是云淡风轻。

算不上个人英雄主义,他也不是没想过要去借力。

但是时间、精力、钱财、人情……世界上的资源总是有限的, 想从他人那里获取依靠, 理所当然的就得付出点什么。

与其在一次次消磨中让关系渐行渐远,不如一开始、不到绝境就还是只靠自己。

他本来只能靠自己。

虽然谢允早就明里暗里的说了挺多次, 甚至还因为这事儿吵过架。

邢南也只是简单的把这些归咎于“谢允的性格比较直接”、“谢允比较喜欢替人操心”……

而今回旋镖打在身上,邢南才后知后觉的有点痛了。

难道他们的关系就生疏成这样、这种事都要划清界限提都不提?

难道他会因为一句被摊牌的“喜欢”就变了态度、对此置之不理?

难道邢安闹出来的事儿他连知情的权利都没有?

难道他就一点儿都不值得信任么?

……

两相僵持的沉默没有延续很久, 好像意识到了自己话里过分锐利的攻击性, 宋章低声解释了一句:“我没有要迁怒你的意思。”

“我知道。”邢南说。

“虽然我和谢允就基本也就算是同龄人,但他到底也算是我看着长大的吧。”

“我不知道他为什么喜……为什么对你这么上心,这本来也是你俩自己的事。”

“但是邢南, 我怕他受伤知道吗?”

邢南的太阳穴连接着脑仁都开始痛:“他现在已经受伤了。”

因为他吗?

不好说。

但是因为邢安总是客观事实了。

邢南作为谢允和邢安之间的交界点, 哪怕自己也没想到,这责任也不是说规避就能规避的。

邢南支起胳膊按了按额角。

一直裸露在风雪中的双手已经被冻得没什么知觉,只有掀开还没长好的指甲带着麻痒的痛感。

“对不起啊。”

“说什么屁话呢一码归一码。”宋章有点不耐烦地把手上的打火机摔在桌上,

“这事跟你半毛钱关系都没有, 我一开始就说了,是他自找的。”

“自己没带脑子意气用事的、就算没有你难道你弟就不找他麻烦了吗?”

“……”邢南没说话。

要没有我邢安可能还真不至于做到这种份上。

宋章顿了顿, 叹了口气继续道:“既然你现在也知道了,那这事我先不掺和了,你先处理着吧。”

电话被干净利落地掐断,邢南盯着渐渐暗下去的手机屏幕, 皱着眉很轻地扯了下嘴角。

他知道宋章的意思。

无非就是对谢允硬要做到这种程度的恨铁不成钢, 再加上对他置身事外的不满。

但也就只停留在“不满”,其他的、内里的、更多的事儿,都等着他俩说开了自己解决。

很“姐姐”式的嗔责。

邢南心头的烦躁被她的态度冲淡了些许。他低头在手机上按了几下, 而后拍拍裤腿起了身。

【邢南】你是退隐江湖久了树倒猢狲散了么,找个人找这么久的

【林盛】?

【林盛】这会儿不是你求人叫哥的时候了

【邢南】盛哥

【邢南】行了没

【林盛】……

【林盛】你这人嘴是真硬

【林盛】就为了那么个小年轻你至于吗

邢南无意识地垂了垂眼。

【邢南】能不能有点儿骨气

【邢南】叫声哥就受宠若惊了

【邢南】要真感动成这样去接他的时候你给人磕个得了

林盛的语音很快就发了过来:“我说什么了吗?你这满嘴火车跑的,中国制造业发展就等着你这份力了。”

“谢谢。应该做的。”邢南说。

“……不稀得骂你。”林盛转了话锋,“电话打完了吧听着心情还行。你听我说——”

“这件事呢,和吴四没有关系。”

邢南往廉租房群走的脚步停住了。

什么叫做和吴四没关系?

医院那边的具体情况他不知道,但怎么说也是去实地研究过的。

又是邢安、又是混混的……

不是吴四还能有谁?

“就你说的那个吴四,我刚搭上线还没开始说话呢,这人就屎兜子一抖全招了。”

林盛的低笑声里带着点轻蔑:“他不知道怎么知道谢允跟我有点交情,没接这活儿。这票是邢安单独干的。”

“你也别蹲点了先回去吧,这事今天肯定了不了了。”-

“为什么不能干脆了了?”

这人浓眉大眼的相貌里带着点憨,见到谢允就像见了家人一样,逮着机会就一直说个不停:“要我说,在这都能碰见也是缘分啊,以后……”

谢允抬了抬眼皮:“哪儿来的以后?”

“……”

这人嗫嚅了两下,终于闭了嘴。

谢允沉默着收回了视线。

其实谢允连这人是谁、叫什么名儿都不知道,只模糊记得他是吴四的一小跟班。

了了?

他怎么不知道他跟吴四什么时候是相敬如宾互不招惹的关系了。

“哎,你理他干嘛,”有人说,“他就一怪咖。”

身后传来几道刻意的“嗤嗤”笑声,谢允头也没回,坐在原地重新发起了呆。

和这群进出拘留所如无人之境的人比起来,他确实算得上是个怪咖。

在里面已经待了多久?

三天、四天还是五天?

起床、锻炼、整理内务、吃饭、看电视……当生活在某种程度上达成了规律,时间的量度被拉宽,人就是会不自觉地去思考很多东西——

老妈发现不对劲了吗?

邢安会再去找邢南吗?

新店招到人开业了吗?

……

“喂,怪咖,叫你呢。”

说话的这人是一老滑头。

平时不务正业的,三天进五天出,和这儿的警察都混了个脸熟。

仗着自己习惯了这儿的环境熟门熟路,时常闲得没事四处去挑事撩拨。

“你很闲吗?”谢允说。

谢允平日里基本都不怎么理人,眼下突然有了点回音,滑头立马就变本加厉了起来。

他看着谢允,眼神里充满了恶趣味的挑衅:“原来你他妈会说话啊,我还以为你哑巴呢。个男人留那么长头发,看着就恶心,你不会是那种喜欢搞男人的变态吧。”

他一边作出干呕的表情,一边伸出两只手,比了个“插入”的手势。

旁边立马哄笑成了一片。

谢允抬手捏了捏肩颈交界处,看着他站了起来。

面对人带着恶意的揣度,最好的方法其实是沉默。

你的反应越大,越容易被人抓到把柄,打上“铁定”的烙印。

但谢允此刻双眼微微眯起,抿着唇角神色漠然,看着不像是被说穿了的恼怒,倒像是被侮辱了的愤怒。

滑头的话音有一瞬间的卡壳,下意识地往后退了半步。

反应过来之后,他又笑得更猖狂了:“怎么,你他妈还想动手不成吗?你是傻逼吗?知不知道这他妈是哪啊?”

“……”

放以前他必然从头到尾教教人天高地厚的程度,这会儿却只觉得……很无聊。

人的成长和蜕变有时候是件很简单的事,老爸出意外、老妈查出病、再就是邢安隔着病房门冲他笑的那一下……

很多事情在瞬间想通了理解了,到头来好像就一点都不重要了。

哪儿犯得上跟这种人意气用事。

吴四的不知名跟班看了眼谢允的脸色,压低声音转过头去:“兄弟,要不别说了。”

滑头挑了下眉:“他妈的你也是个傻逼吗?”

“没事儿。”谢允忽而笑了笑。

“装你妈的逼呢你跟我在这……”

“这儿有谁理你吗?”谢允说。

“个不入流的扒手,放外面你有跟我说话的资格吗?”-

“老子在死前居然还有能接到你电话的资格呢。”邢广明说,“大老板,真是稀客。”

新买来的烟已经去了半盒,邢南坐在客厅的沙发上,抖了抖烟灰:“聊聊吧,爸。”

“谁他妈是你爸?”

老爸……邢广明装模作样的深沉没过两秒,语气里微薄的傲慢就在愤怒的燃烧下转为了连语珠的咆哮:

“你他妈不是翅膀硬了要飞吗?不他妈的好的不学学坏的帮着外人欺负家里人吗?”

“你妈不就给你们公司那边打了几通电话、你至于他妈的这么甩脸色给你老子娘看?”

“早知道你个白眼狼会长成这样老子当年就他妈该干脆掐死你!”

“……”

一连串的“你妈”“他妈”混杂在一起,震得人耳膜发麻,邢南不得不摘了半边耳机,把手机的通话音量调得更低了些。

动作间,一小块尚带着火星的烟灰掉到手背上,烫得他下意识的啧了声。

电话那头刚有些要消停了的骂声立马又重新扬了起来。

明明翻来覆去就是这么些话,邢广明就像是说不腻似的,一句嚷得比一句清晰。

邢南无声地叹了口气。

没法沟通。

就算邢广明知道他的不满、知道他想表达什么又怎么样呢。

父亲的权威受到了挑衅、小儿子在外面受了委屈、一向听话的大儿子不再说什么都行……

退一万步来讲,就算他们家庭的相处模式有些畸形,那以前不都是好好的吗?

就是邢南搅得所有人都不得安宁。

“我想了想,其实我们从来都没怎么好好聊过,对吧?”

邢南低声作出最后一次尝试,“不是单方面的自说自话,就是开始对抗了。我是觉得,如果你愿意……”

“你他妈是真觉得自己是个人物了啊?”邢广明的音调再次往上一拔,“都敢来教你老子做人做事了是吧?”

“……”

饶是在打这通电话之前就基本猜到了结果,但是这会儿邢南还是多少有点郁闷。

虽然老爸的暴脾气总有些油烟不进,但是到底比老妈的软刀子要好得多,要是可以聊一下……

想什么呢。

如果凭着几句话就能彻底解决根深蒂固的矛盾,那他们这么多年的僵持算什么、痛苦算什么、他邢南前快三十年的人生又算什么。

家庭矛盾的特性注定了它是难以调和的。

理性与感性彻底混为一谈,每个人都一边觉得自己有理,一边又在心底理所当然的认为家人该为自己让步。

“好吧。”

短暂的沉默后,邢南把烟给掐了:“那我今天也就就来通知一下,我要收拾邢安了。”-

“谢谢。”谢允说。

帮他办手续的民警冲着他点了下头,谢允把解除拘留证明书沿中间叠了两叠,顺手塞进了大衣的口袋里。

踏出拘留所大门的那刻起,他才终于有了点一切都结束了的实感。

接下来就是慢慢的把事儿给解决了。

先去老妈那里报个平安。

晚点儿得请宋章吃个饭。

邢安那边得看邢南态度。

邢南……还有机会吗。

他该怎么解释自己的失踪、宋章的关注,该怎么解释那天发生了什么?

好难。

天色阴沉沉的,细密的小雪在寒风中飘荡着。

谢允一眼没看到宋章的车,低眉拿出手机准备给她打电话。

就在这时,旁边传来道清晰的口哨声。

谢允按手机的动作一顿,而后猛地抬起头来。

模糊的身影在震惊里逐渐变得清晰,邢南眯着眼睛冲他笑了笑:

“愣那干嘛呢,还得我请你过来么?”

第38章

短暂的怔愣后, 谢允捏着手机的手有些发抖。

“南哥。”他喊了声。

“哎,”邢南抬了抬架在车上的胳膊,“要抱一个么?”

这随意的姿态和熟稔的语气让他的心口发颤, 谢允的喉结上下一滚, 快步走了过去。

“本来想搞点儿仪式感去去晦气,让你林盛叔去找找柚子叶, 结果他撇了节树枝来,说让我顺便抽你一顿。”

胸膛的温度裹挟着邢南身上特殊气息, 不算高的声音环绕在耳侧, 呼吸声、心跳声,以及透过身体接触传来的邢南脉搏的规律。

“……”

谢允忽然偏过头,嘴唇压在了他的侧颈。

温热的呼吸划过脖颈, 邢南的话音短暂的停顿了下, 抬手在谢允的后肩上拍了拍,又自然地接了回去:

“我说算了吧这仪式感没有也行,但他硬把那宝贝树枝给装车里带来了。”

“——所以,你要敢把眼泪蹭我羽绒服上, 等下你真得挨揍知道么。”

谢允闷闷地笑了下,轻呼出口气松开手倒退半步, 观察着邢南的神色眨了眨眼:“没哭。”

“那你太棒了,”邢南的表情没什么变化,侧身拉开车门,“可惜今儿没糖赏你。”

谢允靠进后座座椅里, 跟驾驶座的林盛打了个招呼:“盛哥。”

“哎, ”林盛左右把他打量了一圈,“我还以为你要保不住你这头发了。”

“……”

怎么又是头发。

“以为谁都跟你样的一待待几年的么,”邢南顺手拉上车门。

“这跟我有什么关系。”林盛说, “你难道不好奇他头发剪短了是多酷一小伙儿吗?”

谢允下意识拨了下额前的碎发。

“我好奇这玩意儿干什么,”邢南说,“他要是短发我俩第一面都得动手。”

虽然不知道动不动手和头不头发的到底有什么关系……谢允还是把手放了下来:“这也能双标的吗。”

邢南挑眉扫了他一眼:“你对自己长得多刺头儿有什么误解么?”

谢允看着他没说话。

邢南和他对视片刻,轻啧一声又找了句补:“……现在这样就挺可爱。这会儿打算先去哪儿?”

谢允垂下眼笑了笑:“你们有什么安排吗?”

他这会儿还真没什么打算。

或者说,此前种种打算都在走出门、看到邢南的那刻起,就已经完全被打乱了。

“昨天我俩去医院看了,你妈的情况挺稳定,就等着你回来报个平安。”

见邢南没有再开口的意思,林盛极其自然地接过了话头,

“记得和她说你是帮邢南跑货去了,签了协议拿不了私人手机。”

“啊。”谢允应了声。

什么跑货、什么协议……

是不是有点儿浮夸了。

其实他并不很在意老妈知不知道他是怎么了,甚至于都没跟宋章说过要帮忙瞒着她。

他最犯浑的那段时间闯出的乱子和这根本就没有可比性,只要不被她知道这跟邢安有关系……

结果到最后唯一想瞒住的人没瞒住,没什么所谓的尾巴倒是被处理得干干净净。

谢允看了眼身旁神色自若的邢南,无声地叹了口气。

“中午约了你姐一起吃饭,你要这会儿不急着去医院那边……去他的店那儿坐坐呗?”

……

开业热过去后,新店的生意已经逐渐趋于稳定。

不少初高中的小女生没地方玩,能在这一窝挺久,因而店里的人流量一直算不上少。

就是除开周末节假日,平日里一天下来,也是过了盈亏平衡点还能再赚点。

“这儿没地方停车,我晚点再过来。”林盛把窗户往下打了一截,冲着已经下车的谢允道,“给你发了个视频,你……”

邢南皱了皱眉:“你一定要这时候就跟他说这个吗?”

“听听老人言吧邢小南。”林盛说。

邢南又啧了声,到底没再说话。

汽车的尾迹消失在街尾,谢允转头问道:“什么视频?”

“进去坐下看吧,”邢南敛了表情,“林盛非得拍下来做纪念……也不是什么重要东西。”

谢允若有所思地“哦”了声。

这会儿还没到开业的点,店的卷帘门都还没拉起来。

谢允粗略地扫了一眼,视线落在门头上,便再挪不开了。

淡色的配色让人看着挺舒服,白色的扇环构建出了商标的大体形状。

扇环缺口处缀着两颗四角星,中间是被稍稍处理过的,他写的字:

【念】

那一瞬间他忽而有了种恍然大悟的感觉。

原来是这样。

之前邢南说过的话飞速在脑海里划过——

「去找一个更大的圈」

「念念不忘必有回响什么的都是屁话,要学会借力才能走得远啊」

为什么当时邢南能轻易明白谢允复杂的想法、

为什么能那么熟稔地说出那些个堪称“心灵鸡汤”的话?

每个人都在圈里。

“这么陶醉自己的字儿么,”邢南一句话打断了他复杂的思绪,“是不是有点儿太自恋了。”

“我还能更自恋点儿。”谢允说。

店内的设计很规整,墙壁上挂着几副小巧的水彩画,灯一开亮堂堂的,让人看着很舒服。

邢南带着他绕进二楼的隔断后,又从角落翻了根耳机线出来,往桌上一扔:

“这就算是…我的交代。你后面想怎么样随意,不用跟我讲。”

谢允终于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这是个什么视频了:“你真……”

“行了。”邢南很轻地打断了他,按着他在主座的沙发椅上坐下,“看吧。”

谢允低眉戴上耳机,刚一点开视频,邢南就转身出去了。

视频背景看着是北二街那块,天色透着朦朦的灰,镜头晃了两晃,最后聚焦在巷末一个半跪在地的人身上。

那人的双腿被以一种跪坐的姿势分开,绑在路边的水管上,上半身套着个灰尘很重的蛇皮袋。

一根橡胶棍抵在他的肩窝里,不紧不慢地贴着他的脖颈磨蹭着。

拿着橡胶棍的人只出镜了半只胳膊,分明的指节间能看得清筋络,拇指的指甲盖上有一条红褐色的血线。

只看一眼…不,甚至不用看谢允都能认出来。

这就是邢南的手。

邢南的动作忽然停下,而后手腕一收,橡胶棍就毫不留情地顺着风抽了下去。

“呃、啊、”

邢南一点没收劲,从胳膊到大腿,专往人身上肉多的地方抽,平均下来几秒钟一下。

起初邢安还绷着股要较劲的架势,眼下却也终于破了防,整个身体都在晃:“我错了,我错了,您是哪位大哥啊——不不不,爹,爸爸,先饶了呃啊——”

“不好吧。”涕泪横流的惨叫声里,镜头上移,最后停留在邢南带着些轻慢的神色上。

“还是接着管叫哥吧。”

谢允几乎条件反射的在屏幕上点了两下,暂停了视频。

这是他第一次实际意义上,看到邢南动手的模样。

带着惩戒意味的动作没失分寸,居高临下轻慢的神色里带着复杂的情绪,充满男性荷尔蒙的一张一弛……

真的很性感。

谢允闭上眼睛缓了半天才接着开始看。

画面重新缩小,邢南和邢安同时完整地出现在了镜头里。

脑袋上的蛇皮袋被挑开,只见邢安的手被正绑着束在腰后,上半身被扒得只剩一件贴身的衣服,胸腹往下的位置还被剪开了几个大口子。

剪成碎布的衣料随着风四处乱飘,让他的唇色冻得发紫。

生理性的泪水沾了蛇皮袋里的灰尘,七零八落的糊了一脸。

邢南低声说了句什么,而后低身蹲在了邢安的面前。

背景的声音忽然被降了噪,紧接着,林盛的话传了出来:

“跟我我对邢南的了解,你这会儿应该是一个人在看视频吧。”

“你俩到底什么情况我不知道,但是我没陈申他们那么好忽悠。有些难听的话我先在这里说了,省得到时候都不痛快。”

“看到邢安了吗?我绑的。”

“不管你俩现在到底是怎么回事、以后会怎么回事,邢南永远是我哥们儿。不管什么时候你但凡跟他犯一点浑,不用他说我照样收拾你。”

“……”

谢允沉默地盯着屏幕中邢南的动向。

邢南忽而往邢安的脸上甩了个巴掌,邢安的头顺着惯性往旁边一偏,牙齿磕在舌头上,他恍惚了半天,最后偏着头往地上吐了口血沫。

视频的声音在这一刻回来了。

“我是不是太惯着你了。”邢南几近平和的冲着他笑了笑,“道歉。”

邢安的声音有些发抖。“你疯了吗我操,你就为了那么个……”

又是干净利落的一巴掌。

“我为了我小男朋友出头,怎么了?你不一早就这么跟爸妈许的愿么?”邢南说,“没关系,哥满足你。”

谢允的心跳又空了一拍。

什么……小男朋友?

什么……一早许愿?

邢安像是没想到他就这样能说出这样惊世骇俗的话,整个人愣住了。

邢南也没催他,浑身上下恢复了懒洋洋的气质,抬手在他浮肿的脸颊上不轻不重地拍了拍。

邢安到底是没顶住压力服了软:“我道歉、我道歉行了吧,谢允哥呃……”

邢南卡着他的下巴往上一抬,他的上下牙齿撞在一起,磕得他整个人都开始点眼冒金星。

“怎么管谁都叫哥呢,人家比你小知道么。”邢南说,“哥哥欺负弟弟,活该被收拾啊邢小安。”

邢安欲哭无泪:“谢允、谢允,我错了对不起,我以后再也不会找你麻烦——”

视频在这一刻中止了。

谢允有点不知道该怎么描述自己的感觉。

就……挺震惊的。

他对邢安其实真没恨到这种程度。

人家设了个局给他跳,也得他自己愿意往里钻。

既然老妈一点儿事情都没有,那日前的一切也都还在吃一堑长一智的范畴之内。

就算日后他闲出空来准备报复,顶多也就走宋章那边的人脉,让吃个差不多的亏,也就算了。

但是真要把邢安收拾了,摊开在面前给他看……

邢南真的是一个、很能给人踏实感觉的人。

谢允摘下耳机,抬手按在眼上。

假作不经意的几次试探、林盛似下马威实暗示的话、一直没见露面的宋章……

我还能再自恋一点儿。

他对邢南来说,多少还算是特别的吧。

“看完了么看完我过来了。”邢南从书架后探出了头。

“啊。”谢允抬起头应了声。

“现在没上班做饭的都没在,”邢南往他面前放了杯奶茶,“你凑合着……”

“南哥。”谢允打断了他。

“你之前说……‘没想过’,”谢允的视线在他已经好全了手上停留了片刻,而后一路往上,定在了邢南眼上的小痣上,“是我想的那个意思吗?”

为什么不干脆说“我不喜欢你”、“我对你没感觉”、“我不是同性恋”?

真的只是因为体面吗?

邢南在他对面坐下,沉默了片刻:“我看起来是那种见个人都要伸手拉两把的人吗?”

“那你……”

“你姐问我们什么时候到到饭店,”邢南的眼睫半垂,偏过脑袋没正眼看他,“先别问了吧。”

谢允的视线又重新往下,一路从他的眉骨摹到唇尖。

他沉默片刻,终于露出了个坦然的、放松的、笃定的笑:

“你不敢想。”

邢南的额角狠狠一跳,刚要开口便听谢允继续道:“你否不否认的其实都没什么所谓。”

“要‘没想过’呢,肯定是我的问题,是我没给你足够的信号。”

谢允的语速很快,像是生怕被找到机会打断似的,低着眉飞速地说,

“要‘不敢想’呢,肯定还是我的问题,我没办法给你安全感。”

“但是不论怎样……我从今天开始努力行吗,南哥。”——

作者有话说:这个谢小允终于开技能了[墨镜]

第39章

“……”

谢允看着他的眼神沉静而笃定, 甚至沾了那么点微末的探究笑意,在灯光下瞧着亮晶晶的。

沉默中,谢允抬手覆上了他的指尖, 状若无意地沿着他拇指的指甲盖摩挲了一圈。

邢南忽而笑了下。

那是一个带着点迟疑的不理解、几近纵容的笑:

“其实我不……”

邢南的手机铃声响了起来。

他扫了眼手机屏幕, 表情顿了顿还是收声起了身。

邢南一边低头按着手机,一边迈步往外走, 经过谢允的时候抬手在他脑袋上安抚性地揉了把:

“晚点儿再说。”-

天又黑了么。

大概是前些天神经紧张过度,又屡次受了凉。

“接风宴”结束、把谢允平安送到宋章手中后, 邢南就彻底泄了劲。

回家后往床上一倒, 就一觉昏睡到现在。

邢南曲肘在床头抵了下,借着力想要坐起来。

起身到一半眼前猛然一花,整个脑袋都开始天旋地转的晕。

他闭了闭眼, 重新躺了回去。

大概是有点儿反上来的烧。

邢南在床上翻了个身, 摸到床头柜旁的手机,挂断今天第不知道多少通电话打来的电话。

老妈好像是疯了。

自邢南话不投机半句多的给她的电话接了又挂了,她就一直坚持不懈地往这儿打,好像势必要从他这儿拿个说法。

但其实翻来覆去也就那么些烂糟事儿。

这回邢安被收拾得怕了, 至少得有小几个月不敢再胡言乱语。

——甚至可能连实话都不敢老实说。

就算老妈再爱子心切,面对邢安的回避和邢广明的漠视, 顶多念叨几句也就算过去了。

这会儿……百分之两百是在外面又受了气,借题发挥的想在他身上拿点儿什么。

邢南无声地叹了口气,低眉准备点开跟谢允的聊天框。

因为老妈莫名其妙的发难,和这通无可避免的烧, 他刚说完“晚点儿说”就把人在旁边晾了一天多, 不知道谢允……

老妈的第不知道多少加一通电话恰如其分地打了进来,他按下去,正正好好地按下了接听。

接都接了索性也不急着挂, 邢南有些烦躁地按了按额角:“您到底有什么事儿么?”

“小、小南啊,”老妈抽抽搭搭的,声音里带着真切的焦急,“你爸爸住院了。”

什么我爸爸他不是我……

算了。

虽然此前做过无数次漠然处之的预设,听到电话那头老妈的声音,邢南还是下意识地提了气,作势就要翻身下床:

“怎么回事儿?”

情急中动作太大抻得他眼前一黑,他坐在原地还没缓过神,老妈的话紧接着又传了出来:

“你还问、你还问……从小到大爸妈一直以来最喜欢的就是你。你自己去问问,邻里街坊的谁不知道我们家大儿子。”

“之前你学那些小青年搞叛逆,我们从头到尾的也就说了几句重话。怎么现在你欺负你弟弟还嫌不够,都把你爸爸给气到医院里去了,你……”

“……”

欺负邢安就算了。

他,把邢广明,气到医院?

邢广明要真住院了老妈还能一天闲得没事给他打十几通电话,现在还有心思在这儿明褒暗贬的隐射他?

房间内的空气裹挟着凉意,透过被掀开的被子的缝隙,直剌剌的刺进人的皮肤里,邢南不受控地打了个寒噤,忽然觉得很没劲。

每次一涉及到和家里有关的事儿,他就立马像那个失了智的傻逼,人勾勾手指便恨不得立马凑上去,将自己的一切双手奉上,跪地以求欢欣。

比起这个草率到已经让人笑不出来了的理由,更让他觉得胸闷到几近反胃的,是老妈话里话外的意思,是真切的、完完全全觉得是他的错。

邢广明大概可能是出了点儿事,但是……

“他喝完酒上楼的时候摔着了,是吧?”

电话那头立马就没了声。

老妈收起那副悲痛欲死的架势,重新扬起了声调:“你什么意思,你想说跟你没关系,你有没有良心啊,要不是你……”

邢南的头更痛了。

邢广明这种无酒不欢的人,喝多了摔一跤都能把责任推到他的身上……

就这还能堂而皇之地说出“一直以来最喜欢他”这种话?

一个人养了两条狗,每日牵着品种狗出去招摇卖相,小土狗放在家里散养,所有人见到那人第一时间想到的也是那条品种狗。

但是内里两条狗过得到底怎么样,只有它们本身知道。

如果摆在明面上给人看的赞誉就能称的上“喜欢”……

那说到底也就只是养狗而已。

“以后除了邢安,你们谁的电话我都不会再接了,真有事让他转告吧。”

邢南的嗓子有点哑,“让爸少喝点酒,挂了。”

挂了电话,邢南的胃里一阵痉挛,接着便向上反起了酸水。

他迅速弯腰扯过床侧的垃圾桶,埋着头半天,到最后却什么都没能吐出来。

也正常。

他这一觉睡了一天多,胃里也难再真剩什么东西。

手机的屏幕在这时又亮了起来。

“……”

哪怕邢南再自诩冷静、再告诫自己已经跟他们没什么关系,在这种穷追猛打的架势下,也再装不下去体面了。

都听不懂人话的么。

他迅速按下接听键,赶在对面开腔之前便开了口:

“逼着我认错、痛哭流涕的道歉会给你们带来哪怕一丝一毫的快感么?”

“从小到大我没问你们要过公平,所以这会儿你们也别拿这些话来再一、再二、再三的恶心我,听明白了么?”

电话那头沉默了片刻:“是我。”

邢南重新靠着床头柜闭上了眼。

深呼吸。

吸气。

呼气。

谢允低头擦了擦面前小石碑上的浮灰,坐在了旁边的草垛上,安静地等着他的回音。

“……谢允,”邢南说,“我好难受啊。”

初接电话时的冷淡与强硬褪去,无奈到像是气音的话里,带着谢允未曾见过的、无助的、示弱。

谢允的心口很轻地颤了下:“你在家吗?”

“啊,”邢南应了声,“有空来陪我待会儿么?”

“等我。”谢允说。

邢南那边先挂了电话,谢允一边开导航,一边冲着面前的小石碑道:

“反正就是这样,这会儿只能先给您听听他的声音。您要不满意……也没什么用。”

“我还没和妈说,等她好了我再来看您。您也听到了,现在我真要要走了。”

他拍了拍面前的石碑,转身快步跑了出去。

一路风驰电掣赶到邢南家门口,邢南那边却没了回音。

谢允盯着手机上因无人接听而自动被挂断的电话,又敲了敲毫无动静的门,迟疑片刻还是干脆给林盛打了个电话。

“你们俩真的很烦知道吗又怎么了。”林盛的声音带着点怨气。

听谢允大概讲了下现在的情况,他叹了口气:“他备用钥匙习惯放门牌顶上你自己摸摸看……没事了跟我说一声。”

“知道,谢谢盛哥。”

够到钥匙准备开门时,谢允忽而有点后知后觉的紧张。

邢南那句“晚点儿再说”到底意味着什么,他其实并不很能确定,也没有真要这么快、要穷追猛打的意思。

很多事情都是过犹不及,不论是刷存在感还是培养感情,确信邢南对他不是没有意思之后,谢允反而坦然了。

本来他也只是打算看完老爸后约邢南一起吃个饭,谁知道碰上这么一茬,莫名其妙的就这样“登堂入室”了。

邢南的家收拾得挺整洁,宽敞的客厅南北通透,连接着一阴一阳两个小阳台,乍看之下很是温馨。

刚一进门,蹲在客厅角落造反的不要就机敏地抬起了头。

它的身上已经看不出先前那怯生生的小土狗的痕迹,爆裂的脾气也沉稳了很多。

不要两眼瞪得溜圆,盯着他看了半天,好像才终于认出了他,没什么兴趣地重新趴了回去。

谢允拧开了邢南的卧室门。

室内的暖气打得很足,窗帘被拉得很紧,整个房间黑洞洞的,只有床头柜旁边的小灯撒下一小片橘黄色的光。

只见邢南的身体蜷起,抱着被子歪着脑袋倒在床上。

不知道是闷的还是热的,整张脸和耳朵上都透出淡淡的红晕,眼睫微微打着颤,看上去睡得不很安稳。

谢允站在床边盯着他看了会,刚准备无声的退出去,邢南却忽然动了。

他的声音很轻:“给倒杯水吧。”

“哎,”谢允立马往客厅走,“你什么时候醒的。”

“我压根没睡。就是有点儿晕,”邢南把枕头往后拉了拉,重新垫着脑袋坐了起来,“你开我卧室门的时候我就听到动静了。”

“……敲门声和电话声都没听到,”谢允把水杯递到他的手上,没什么表情,“就是‘有点儿’晕。”

“我房子隔音好、手机静音了。”温热的水浸润了喉咙,一路沿着食道暖到胃里,邢南冲着他笑了下,

“也没……那么夸张,我刚心情有点差。就是你没来,这种程度我再睡两觉也就好了。”

“……”

此前对邢南的担忧和心疼,随着他几句若无其事的话,通通化为了一股隐秘、而又别扭的怒意。

“但是你把我叫来了,现在就得听我的。”谢允垂眼按下脾气,伸手探上了他的额头,额间滚烫的温度穿透掌心,“别动。”

两侧太阳穴的钝痛牵扯着神经,邢南把杯子放在了床头柜上,眉眼间透着股疲惫的沉静:“谢允,我比你大七岁,叫你来就是那会儿劲上来了,不想一个人待着,你不用这么……”

“六岁零五个月。”谢允说。

邢南一愣:“什么?”

“六岁零五个月,没到七岁。”谢允的手沿着他的额尖往下,从颊边探到耳后,

“开始你被小猪咬的那会儿我就想说了,你就是多活几年一没基因突变二没羽化成仙的,一天天说这屁话给谁听。”

被他连珠炮似的一骂,邢南盯着他看了会儿,反倒心情很好似的笑了起来:“这么凶。”

谢允收回手:“是啊等有名分了你这样我还抽你呢。”

“啊。”这话不知道戳中了邢南什么笑点,他莫名其妙的就开始乐个没完。

“起来换身衣服去医院看看,没有什么病是硬拖着就能好的知道吗。”谢允说。

暖气机嗡嗡的响着,进门的时候没心思去脱外面的厚外套,谢允这会儿有点热了。

他一边去给邢南找能降温的毛巾,一边强行把袖子往上拉了一截,露出半截肌肉精实的小臂来。

邢南起身坐在床边,看着他忙进忙出半天终于开了口:“哪怕我性格一直就这样也没关系么?”

“那还是有点关系的。”谢允说。

邢南看着他没说话。

“就这生病了不去看这点,我怎么说也得努力给你治回来。”谢允说。

“……”

“暂时治不回来也没事儿,我多操点心,”谢允顿了顿,“到时候骂你别哭就行。”

邢南飞速地眨了下眼,把头往靠墙的方向一偏。

又来了。

这种笃定中带了点莽撞的、踏实感。

“你过来。”邢南说。

“嗯?”

邢南的眼睫上挂着微不可查的水迹,唇角压得很紧,抬手扳住谢允的肩膀,半试探半决绝地凑了过去。

谢允的呼吸陡然一紧。

不到半米。

不到一尺。

不到三寸。

算不上平稳的滚烫气息倾撒在脸侧,邢南低声说:“我昨天说‘晚点儿说’,但是被打断了,后来也没找到机会,是吧?”

“我没想……一直拖着,感情这种事儿,拖得久了也没什么意思。”

“说什么努力、改变,什么山盟海誓都太假,我只有一句话。”

“你年轻、有想法,所以更该想清楚了。感点兴趣就轰轰烈烈一场,我没那个精力。”

邢南说得平稳且无谓,好像不论收到什么样的回复都可以泰然处之。

但是和谢允对视时下意识避开的视线,还是暴露了他内心深处隐秘的不安。

“懂我意思了么?”

“看我。”谢允的声音很轻,“多信我一点儿吧,哥?”

邢南的视线一寸寸从他的眉眼间碾过,终于如释重负地笑了,更近半步浅尝辄止地在唇边亲了亲。

“那我知道了。小男朋友。”

在邢南准备往后撤的那一瞬间,谢允反客为主地扣住他的后脑,不由分说重新低头吻了上去——

作者有话说:继两次准备应答都被打断后,南哥今天终于把话说出来了,真是可喜可贺,可喜可贺。[加油]

第40章

温热的、湿软的触感。

迟疑, 试探,温和……此前能想到的一切准备在接触的瞬间就哑了火,什么太急色太过火的思绪通通被抛之脑后。

都这会儿了谁能憋住谁是孙子!

肆意的攫取中带着几分任性, 唇舌相交里, 耳畔的呼吸愈发粗促。

邢南发出一声闷哼,向后仰头露出点要挣扎的痕迹。

谢允这才短暂地抬起头, 低眉观望他的表情。

邢南素来浅淡的唇被染上艳色,与颊边烧透的粉晕成一片。

瞧着旖旎。

刚有了要平息迹象的血液再度沸腾了起来。

谢允倾身在他眼上的痣边亲了亲, 见他什么都没说, 才再度吻上他的双唇。

在他的手翻过邢南领口,触及胸口那片发着烫的肌肤时,邢南终于抬手按上了他的胳膊。

谢允的动作微微一顿, 进攻的频率减慢, 舌头却不退反进抵过他的牙尖。

被刻意放缓的动作像是骤雨后空气中朦胧的雾气,带着湿漉的热气,温和而不允退让地侵入皮肤上每一个毛孔。

邢南往后退了半寸,抬腕捏着他的下巴把他给推开了。

“你是真不怕病气过过去。”邢南坐靠在床头, 话音里掺着不可察的低喘,抬眉看他似笑非笑, “收收。”

谢允后退两步在床侧的书桌旁坐了下来,碎发凌乱地耷拉在额前,遮住了显得锋利的眉眼。

他的声音带着点哑:“你不也……”

“我要没反应这会儿真得去医院了知道么。”邢南说。

“那您就别五……八九十步笑百步了呗。”谢允往后靠了靠,低头按开手机, 深深吐出口气, “而且提醒一下,有没有反应的这会儿你都得去医院。”

“我真怕了你了。”邢南靠在原地缓了缓,这才掀开被子下了床。

侧边的窗帘被他顺手扯开一截, 清透的的阳光打在窗台上,打破了房间内的暗色。

邢南站在明暗交界处,发丝在光照下透着光。他打开衣柜:“有些事儿自己知道就行,别跑去跟青姐说。”

谢允挑了下眉没说话。

“打算干脆绕路去二院吧?”邢南低头开始解睡衣的扣子。

“我在二院门路比较熟,您是不是想太多了,”谢允说,“我脑残吗现在就跑去跟她说干什么。”

“没人跟你说现在。”邢南说。

谢允刚准备说话,又在看到他的瞬间愣住,失了话音。

宽松的睡衣半解不解,虚虚地滑下一截挂在肩膀上,邢南转过身来:

“你现在就跟小孩儿买了新玩具似的,兴奋又不好明着炫耀,就想带着到人前晃荡一圈,没冤枉你吧。”

“这倒……没什么。但是不管是今天、明天、青姐康复了甚至十年以后,”邢南把睡衣往下一掀,扔在床上,“她没问,你就别主动说。”

“……哦。”

邢南平静里带点笑的声音从耳畔掠过,乱七八糟语义混杂在一起,最后只在他脑中留下一段深切的嗡鸣。

虽然很不合时宜,虽然听起来好像有点儿……色欲熏心,但是他这会儿的注意力已经随着邢南的动作,万马奔腾着一路来到了天边。

什么说不说、听不听、今天明天还是大后天……听不懂。

谢允闭了闭眼。

邢南的喉结、锁骨、腹肌、腰线,再往下从睡裤腰间露出的一小截内裤边……

哎我操真疯了吧。

再睁眼时,邢南已经套上了保暖秋衣。

身材的轮廓被修饰,反倒透出股欲盖弥彰的意味来。

谢允沉默着拉开身下的椅子,二话没说转身就往外走。

“躲什么。”邢南说,“我这会儿没力气干你。”

已经按在门把上的手收了回来,谢允眯了眯眼。

他退回两步:“力气都没的话就别那么有理想了吧。”

“是么?”邢南笑了笑,低头卡住睡裤的腰带,不紧不慢地往外扯了下。

睡裤在他腰间来回弹了几下,第一下的力最实,留下了一道浅淡的红痕,看着很是扎眼:“现在啊?”

“……”

谢允两步跨出卧室甩上门,邢南闷闷的笑声紧跟着透过门板传来:“不行啊谢小允。”

“我警告你。”谢允说,“你再在这儿挑事的惹火上身了真别怪我。”

邢南闻言笑得更欢了:“那我真是太害怕了。”

他们这边隔着门板一唱一和的,不要听着动静,终于降贵纡尊地挪了窝,摇着尾巴颠颠地跑了过来。

它看看谢允,又看看被关得紧紧的卧室门,用它那不大聪明的脑袋研究了下这两个人类在干什么,最后冲着谢允轻蔑地一甩头,叫了两声就开始刨门。

好像在说:嘿,进不去吧废物,看我教你。

谢允蹲下揪着它的后颈把它给提了起来。

“小傻狗,”谢允拎着他晃了晃,“别太嘚瑟知道吗。”

浪不过里面那位我还治不了你吗。

“是啊别嘚瑟知道么。”身后的门从里面被打开,已经穿戴整齐的邢南走了出来,“我真不惯小孩儿。”

“您说这话自个儿信吗?”谢允抬头看他。

趁着两人没注意的间隙,不要“嗷”的一声从谢允的手中脱开身,作势就要往邢南卧室里钻。

“干嘛呢干嘛呢。”邢南伸腿将它给挡了出来,回手带上了门,“不然我也去你床上睡睡?”

不要舔了舔他的裤腿,甩甩脑袋转身跑开了。

“信啊。”看着它跑开,邢南这才接上谢允的问题。

没等谢允再说什么,他便抬手在人脑后揉了把:“走了。”

……

人在发烧的时候精神总是好一阵坏一阵,就是超人也没什么例外。

以往找个地方干窝着不很明显,现在出了门两边跑的,邢南才真久违的意识到生病是件多磨人的事儿。

医院的嘈杂声钻得人脑袋生疼,后面两排的小孩正大声哭闹着。邢南坐在输液室不锈钢的椅子上,恹恹地低着头盯着手机。

把药水送到输液站的护士手上回来,谢允探了探他的额温:“怎么没给开吃的药?”

“我饿了。”邢南说。

“想吃什……”谢允皱起眉,“你没让开?”

邢南看着他眨了眨眼。

他这若无其事的耍无赖方式太自然,谢允一时都不知道自己是该气还是该笑了:

“您是一定要做点什么来证明自己的特例独行吗?你要是我儿子……”

“哎!”邢南说,“这辈分真乱套了宝贝儿。”

“……”谢允沉默了。

按说像这样连番转移话题逃避问题的,他多少该有点儿脾气。

但邢南带笑的一声“宝贝儿”勾得他耳根子发软,连带着连重话都说不出半句。

两天…不。

两小时前你还不是这样的邢南哥哥。

邢南用目光摹过他不虞的眉眼:“我是真饿了。”

谢允的表情跟着有点松动:“吃什么。”

“不知道,想吃点儿带汤水的。”邢南说。

“等着。”谢允往输液区那块儿看了眼,“自己注意一下先别睡,估计还有个十来分钟就到你号了。”

“嗯。”邢南笑了笑。

谢允回来的时候,邢南刚挂着吊瓶重新坐下。

“挺快?”邢南有些诧异。

谢允的呼吸不很顺畅,衣料外还裹着寒气,听他这话微一扬眉,转身就要走:“那我明年再来。”

他手上的打包袋里飘着股浓郁的鲜香,本来也就有点饿的水平,被这味儿一勾,邢南立马觉得自己饿得要眼冒绿光了。

手上挂着水不好去拉人,邢南干咽了口唾沫道:“我错了小允哥。”

谢允摇摇头在他旁边坐下了。

他低头解开打包盒,端着碗递到邢南面前:“这个用勺吃,你比较方便。”

小个的馄饨在鲜郁的汤水里上下起伏着,汤面上飘着层薄油,翠色的葱花与汤底的紫菜卷在一起,热气四溢。

皮薄馅大的馄饨裹着汤水被送入嘴中,邢南轻吸了口气。

“不好吃?”谢允问。

“没。”邢南说,“烫着了。”

“我买了两份不够还有没人跟你抢。”谢允这会儿是真气笑了,

“饭不吃药不吃吃个馄饨还能烫着,我有时候是真怀疑你是怎么长这么大的。”

邢南往自己嘴里又送了一口:“我要是一有点儿小事就得吃药打针的,那才是真长不到这么大了。”

“……我没给你细讲过我爸的事儿吧。”

“啊。”邢南应了声。

谢允的声音不高,话里也没什么深切的情绪:

“他…跑货的途中出了意外,但最开始送医院说是能救。”

“情况不严重甚至连急诊都没进,结果基础病并发症一发作,当夜夜里就走了。”

“生活不规律、小病不上心,平时看着也挺正常,遇事了就这样。”

“害怕啊,”邢南拿着勺子,在碗里无意义地搅了搅,“我都有数,要真有什么……”

“不,”谢允说,“我挺生气。”

“我妈当年就是心太软,最后麻烦大了有什么事儿还是得她来担。”

“你有什么数?晚点儿打完针重新去开药,之后我盯着你吃。”

邢南看着他,沉默片刻后抿抿唇又笑了:“你真的很可爱知道么。”

“是啊,我天下第一宇宙无敌可爱,”谢允的语气里没什么起伏,一板一眼的跟念台词似的,“听懂了回答。”

“知道了。”邢南说。

……

来来回回折腾几个小时,药水终于都挂完可以走了,邢南不由得松了口气。

胃里有了东西,想吐的欲望愈演愈烈,手边挂着水没法动作,差点让他憋死过去。

好在谢允在照顾病人上大概是真挺有经验,时不时转移下注意力的,这段时间也没真想象中那么难熬。

重新挂号、拿药、缴费,买点东西避免晚上饿了没东西吃……

待到乱七八糟的事儿都处理好,打车回到邢南小区楼下的时候,已经挺晚了。

以谢允这种性子,这会儿要让他跟着一起,估计在邢南烧退前他都不打算休息。

邢南犹豫了下:“我回去……得睡会儿,今天不留你了。”

谢允微不可察的一愣。

其实他跟着回来不过是想着把人送到家才放心,顺便来取留在小区楼下的小电瓶,但是……

是啊。

他谈恋爱了。

和邢南。

看着身前正带笑看着他的邢南,他忽然升起了几分魔幻而幸福的恍然感。

“我知道,没事儿。”谢允说。

短暂的停顿后,他又问:“那什么时候能留我?”

“话说得那么可怜呢。”隔着手上拎着的东西,邢南笑着在他肩上揽了下,“想来就来啊宝贝儿。”-

“我来了。刚看到电话。”

刚打完节正儿八经的一对一课出来,谢允下意识按了按耳机确认没断,他推开休息室的门:“怎么了?”

“怎么你是赶着拯救世界么给你打个电话还得写张申请表的。”邢南说。

“……您这嘴。”谢允把手机塞进口袋,在门口洗了个手,“想我了直说呗。”

李宇在旁边啧了声。

偌大的员工休息室里现在只有他和李宇两个人,谢允抬头看了他一眼。

李宇冲着他扯了扯嘴角,极其浮夸地翻了个白眼。

“有点儿想吧。李知瑞放寒假了,在这来回烦了我一下午,刚腾出空来给你打个电话的,”

邢南说,“你那边不是下课时间么?临时加课了?”

所以说恋爱真是神奇的东西。

哪怕隔着屏幕什么都不做,单听听邢南的声音,谢允的心情也立即就扬了起来。

……连带着看那没事找事的红毛都顺眼了点儿。

“没有,下节课还半个小时。”谢允给自己倒了杯水,“你烧不刚退吗,又跑店里去了。药喝了没?”

李宇又啧了声。

“在家闷着无聊。”邢南说,“就那刺头小孩儿是吧?”

“啊,我烦死了。”谢允说。

“所以我说林盛误人子弟。”邢南笑了笑,“你头发剪短了看着估计也就这刺头样。”

“你拿我跟他比?”谢允扬了音调。

“比不比的人家也忙着跟小梦相爱相杀……”

“打住。什么关系啊这么亲密。”谢允说,“平时怎么没见你叫小瑞小盛小不要的。”

邢南好像被噎到了,半天才乐着回了句:“你不是吧。”

“我是。”谢允说——

作者有话说:哇塞哇塞 这就是初恋即热恋吗[星星眼]

明天还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