沉默。
还是沉默。
闪烁的灯带渐渐暗淡了下来,青红相接的光照里,他看见邢南的唇角微微绷起,看上去不很高兴。
谢允闭了闭眼。
明明这份充满着劣质整活意味的礼物和他没半毛钱关系,但他现在默然地站在这里,总觉得像是在被……
公开处刑。
一道电音极重的男声传出:【Will you marry me?】
谢允的心脏猛的扬起。
另一道男声如是回答:【No.】
而后重重地落回了原地。
面前的投屏闪了闪,接着换了画面。
林盛拿着束花,懒懒散散地站在邢南身旁。
【And you?】
【No.】
陈申、猴子……一张张照片一幕幕闪过,BGM也在照片的放映中转了调,变成了正儿八经的生日快乐歌。
原本粉色的方形盒子又开始变形,几块浮夸的棱状方块向四周延展,形成了一朵看着有点滑稽的小花。
投屏里最后留下一行花体字——
【Happy Birthday!】
身后的门终于被拉开,猴子率先探进头来:“别太感动。”
“……你们真病得不轻,”邢南先是低眉看了谢允一眼,见他没什么明显的不适,这才笑着骂了声,“这玩意儿你们是每个人的照片都放了张么。”
“是啊你知道我选这些照片花了多少时间多费劲吗。”林盛说。
“……谢谢啊。”邢南说,“太感动了,晚点儿我揍你也多费点劲。”
“哎等等,”林盛话锋一转,“其实这回的主谋是陈申。”
“我操你大爷的林盛!”陈申立马瞪向他。
一行人乌泱泱的笑累了,终于坐回了餐桌旁,准备正儿八经的开始吃饭。
谢允停在门口没动。
邢南往洗手台旁边一靠,一边尝试着把那朵大花按回原样,一边随口道:“你那张照片是林盛上回偷拍的。”
“猜到了,”谢允盯着那个粉色不明方块,“你们生日礼物……就搞这么个玩意儿啊。”
“送太正经就没意思了,”邢南笑了笑,“本来也就是找机会聚聚,顺道延续下传统的。”
“过生日体验求婚被所有人拒绝的传统?”
“哎,”邢南乐了,“不尴尬死人不罢休的传统。”
“哦。”谢允也跟着他笑了起来。
好不容易把那粉色方块给按回原样,邢南把它放在旁边,对着镜子往脸上扑了两把水:“这玩意儿是真洗不掉了,我服了。晚点儿……”
“生日快乐,南哥。”谢允突然道。
“啊……”
面上的湿气汇成水珠,沿着邢南的额角一路从下巴尖滴落,他看着谢允从大衣内袋里拿出来的小铁盒,抿着唇在原地怔住了。
“其实我也不大知道能送些什么,”谢允看着他,“就刚好撞上了,我就……”
“谢谢。”邢南忽然靠过去,在他的肩膀上搂了下——
作者有话说:出现了,共轭“哥哥”![加油][加油]-
谢允:(认真琢磨了半天表面还得装云淡风轻)南哥。
邢南:(各论各的习惯了完全没觉得有什么不对)啊。
第26章
QOR水彩官配十二色管装。
哪怕这么些年过去, 它的包装已经换了不知道多少轮,但这个熟悉的商标哪怕是化成灰了,邢南都能一眼认出来。
微小的火花迅速在脑内通了电, 带着沸腾的血液, 恍惚着麻到了四肢的末端。
怎么会这么巧。
也就是这一刻他才后知后觉的发觉,那些他自以为早就湮没在时间长河里的记忆, 其实一直在那里。
一直在那里。
“哎呀,我们小南真有出息, 小小年纪就这么厉害啦, 爸爸妈妈就等着你出人头地呢,”
老妈的手搭在他的脑袋上,温和的声音里带着几分亲切, “奖学金你就自己留着吧, 想买什么都可以。”
近一个月来,他被带着到处大大小小的考了十来场试,最终得到了一纸入学通知书,和一张银行卡。
录取通知书上的红缎带被爸爸随手扯掉, 而被妈妈塞进他口袋里的小小的银行卡,装了很多很多的钱。
应该是很多很多钱。
天降横财, 不论邢南是愿意还是不愿意,他的人生轨迹就已经开始改变了。
明明该是无忧无虑、再不济只需要学习的年纪,他就得开始有意无意的操心家里的事。
每每听到妈妈抱怨家里什么又坏了、撞见爸爸说羡慕别人能抽得起好烟、看见弟弟对着别人的玩具发愣……
邢南都会毫不犹豫的刷卡掏钱,多少换得几句懂事的夸赞和家人的笑颜。
也挺好的。
他至少因此拥有了和睦的家庭关系、平稳的生活, 以及对自我价值的成就感。
但一来二去慷慨解囊得久了, 真就要以为这张卡是“他的”了。
直到初二那年,邢南十一岁。
对周围一切事物都觉得新奇的探索期,混在一群并非同龄的“同龄人”里, 无聊之余,他第一次在闲暇里提起了画笔。
他确实是挺喜欢画画的。
犹豫徘徊了将近两个月,邢南在力荐下,买了一盒QOR的水彩。
相较而言最便宜的六色装。
也许是因为大脑的保护机制,他当时的心情、拿到颜料后做了什么、和谁说了这件事……个中更多的细节,已经记不清了。
只记得脑袋被按着砸在桌上,邢安在身后尖叫,老爸愤怒的咆哮在耳边炸响:
“你他妈有没有一点分寸啊?老子给你钱就是让你不学好,在这里一天到晚的玩物丧志?”
“给你点自由你就无法无天了是吧,啊?老子养你还他妈不如养一条狗!”
桌上的颜料从内到外被砸了个稀烂,老爸瞪着他:“给老子去把它给退了。”
愤怒、恐惧、疲惫……邢南几近平静地反问:“这怎么退。”
“老子管你他妈怎么退,”他被老爸一脚踹出门外,“退不了就别回来了。”
趋近于泄愤的一通连摔带打已然超出了他的理解范围,邢南的脑袋有些晕,正当他盯着面前被被摔上的家门发愣时——
门开了。
邢南抬起了眼。
老妈摸了摸他的头,温和、平静而又不容拒绝地,当着他的面打开了他的钱包,收走了那张银行卡,和为数不多的几张大额钞票。
“小南,别惹你爸爸生气。”她说。
门又关了。
“……”
最后是林盛给他先垫上了这笔钱。
“我操|你爸妈怎么这样啊?你别管他们了就当我送你的,你的画……”
在林盛义愤填膺的骂声里,邢南随手把那盒颜料丢进了垃圾桶里。
“不画了,”他说,“突然觉得水彩不很好玩儿。”
两年里几千块的奖学金,父母的恼怒大概率不是出于那不到三百块钱,而是出于大儿子脱离控制、叛道离经的忤逆——
那笔钱在他们眼里从来就不属于邢南。
没有什么是真正属于他。
是他邢南太愚钝、太高傲,放任欲望增长、最终自食恶果。
是他活该。
于是从小到大这么多年,哪怕一个人在外面生活,他也再没进过任何卖画具的店。
却没想到当年那盒不属于他的颜料,会以这样的方式,重新出现在面前。
“颜料牌子那么多,怎么想的买这,”邢南松手撇开头,猛地两步退回洗手台前,“一般不都买史明克什么的么。”
“它……价位看着比较适合当礼物吧。要是你不喜欢晚点儿我去换……”
谢允的话音一顿,看着他有些震惊地张了张嘴,“你是哭了吗?”
“没,”邢南又在眼睛上压了下,顺手把额前沾湿的几缕头发往脑后拨了拨,甩出一片的水珠,“憋回去了。”
邢南说话的语气挺平静,但整张脸上从眼眶到鼻尖红了一大片,湿漉漉的让人分不清到底是水还是眼泪。
谢允往身后的包厢里看了眼,见暂时没人注意到这边,又迅速正过身来,把门拉实了些,整个人挡在门口,堵住了外面能看进来的视线。
“怎么,”看着他这一套动作,邢南微微一怔,转过头去看向镜子,“很明显么?”
“能不废话了吗,”谢允压着声音,“你怎么回事?”
“太感动了啊哥哥,”邢南盯着镜面里的自己看了半天,最终破罐破摔地往洗手台上一靠,扯出几张纸巾在脸上擦了几下,“算了吧我缓缓的。”
“……我现在相信您老是没怎么哭过了。”谢允说。
“嗯,”邢南把手上的铁盒反复地打开,又关上,“像你这样不怎么变色的就比较专业。”
谢允啧了一声。
还有心思能损他两句……这么看来状态还行。
“你知道吗?”谢允说。
邢南看着他。
“头回正儿八经的叫你声‘南哥’就来这套,还以为你烦被人叫哥烦到这份上,说一句就能给气哭了。”
“哎我……”邢南把玩着颜料盒的动作顿了顿,随即笑了起来,“那怎么办不然你给道个歉吧。”
这会儿状态看着更是一点问题都没了。
邢南这套来得太突然,在最开始的手足无措后,谢允只能尝试用平日里哄老妈的方式,来转移下他的注意力。
按说邢南的状态好了该是件好事,但是谢允总觉得,他身上带着股微妙的别扭感。
短短几分钟里大起大落,他看起来与其说是就着情绪缓过了劲,倒不如说是……
压根看不见情绪存在过的痕迹。
“您怎么不干脆让我给您磕个呢。”谢允说。
“别搞,”邢南说,“不玩这些。”
“操,”谢允愣了愣也笑了,“你有病吧。”
“好像是有点,”邢南叹了口气敛了笑,“你先吃饭去吧我没……”
“你又‘没事儿’?”谢允看着他,“我没你那么好脾气知道吗。”
“哎!”邢南啧了声,“你要就回桌边上坐着去要就进来的,堵在这儿生怕人看不见是吧。”
“您睡醒了吗,”谢允犹豫了一下,还是两步走进来,反手把门带上拧上了锁,“我堵门口和我俩锁厕所里不知道干嘛的到底哪个更有碍观瞻点儿啊!”
“那你还进来?”邢南扬眉。
“我抽你啊!”谢允说。
邢南莫名其妙又开始乐了,他往旁边挪了点位置,终于舍得放下那盒颜料:“想待着待着吧,这种局没人会关注谁跟谁同时失踪是去哪儿了的。”
饭桌上的喧闹声隔着门板传进来,俩人挤在洗手台前面这么一小片位置里面面相觑,这里外一对比,衬得隔间里的气氛多少有点诡异。
谢允的脑子其实也挺乱的。
傻逼了吗你到底非要跟进来干嘛!
还冠冕堂皇理直气壮威风凛凛的张口就是双标到不讲理的话。
虽然邢南的状态看着是有点反常,但就放他一个人缓缓,又不至于真出什么事,这样一闹的反而……
“原本打算回去路上给你的,刚好现在愣着没事干你拿去玩儿吧。”
邢南的眉尾微扬,神色已经变回了日里惯有的漫不经心,如果不是眼尾鼻尖的酡粉还没完全褪去,压根看不出来他不久前失态的痕迹。
邢南递给他了一个浅咖色的信封。
这信封摸着挺厚实,像是加厚的牛皮纸袋,拿在手上沉甸甸的有一定的重量。
谢允翻来覆去地看了几圈,到底没看出来这是个什么东西:“你过生日为什么……”
“顺手的事,”邢南又偏过头去看了看镜子里的自己,“反正也不是什么值钱玩意儿。”
“……”
谢允只觉得今天变得越来越魔幻了。
从林盛的礼花筒、到诡异的“求婚”现场、到邢南突然的反常情绪、再到现在。
人生还真处处是惊喜。
他拿挂在钥匙圈上的小刀,沿着信封的边把它给拆开了。
信封里抽出来一沓被裁得规规整整的长条的纸。
纸的质感和信封比起来就差了不少,摸起来……
谢允挑了下眉,终于意识到什么。
这沓纸从侧边被装订在了一起,扉页上,黑色圆珠笔描摹出谢允随性的模样。
他坐在电动车的侧边,一只脚搭在地上,正侧着脑袋面无表情地看着旁边的一行字——
【便利店王子历险记】
粗略一翻,里面的内容把之前的一小幅画面用了进去,串成了一个完整的故事。
除了顿觉荒谬而有些想笑之外,谢允又忽而有点感动。
邢南真的是一个时常让人意外、非常让人喜欢的人。
“我之前……没上色的习惯,”邢南伸手在颜料的铁皮盒上弹了下,“你要喜欢下回给你画一张。”
“嗯,”谢允的喉结上下一滚,把那沓纸并着信封放回了大衣内侧的口袋里,“我回去……再看。”
……
一如邢南所言,他和谢允一前一后的从厕所出来,压根没引起任何人的注意。
本来就是从小互损到大的老熟人,又有陈申和林盛这种控场能力比较强的人在外边待着,一群人自个儿就玩嗨了。
加之又不是商务局,临时要找人找不到,那人在厕所、去催菜、躲起来抽烟都不是没有可能。
就算有人发现邢南和谢允一起消失了,也没哪个正常人会往俩人又一块儿跑回厕所待着了去想。
眼见着众人吃吃喝喝的都差不多了,邢南看了眼旁边的谢允:“我现在下楼结账,他们找你喝酒你放聪明点儿挡挡……”
“在你眼里我是弱智吗。”谢允抬眉。
“那是你不知道这群人有多油,”邢南说,“要我回来你又嘎嘣一下趴那儿了,我找谁说理去。”
谢允沉默了片刻,带着几分挑衅的意味冲着他晃晃手上的酒杯,而后一口气闷了小半杯:“你还是结账去吧。”
邢南又没忍住乐了:“你要真喝高了我不搬你回去啊。”
谢允抿过唇上的酒液,看着他眯起了眼睛:“我要真喝高了……”
在即将脱口的前半秒,他硬生生止住了话头。
微薄的酒意麻痹了大脑,包厢里暖融融的气氛捂得人胸口发烫。
冲动。
他忽然起了身:“结你的账去吧,我上厕所。”
邢南看着他的背影,若有所思挑了下眉,没再说什么,一个人拿着挂在门口的小票出去了。
一边着下楼,他的思绪一边无意识的发了散——
好久没过过这样热闹的生日了。
这家酒楼饭菜还行下回能再来。
不知道今天带着谢允……
“邢小南。”陈申在身后喊住了他。
不知道陈申喝了多少,他站在那看上去不很清醒,皱着眉头一脸古怪地看着邢南。
“这回我得结账了你们别跟我抢。”邢南说。
不知道被戳中了什么愤怒的点,陈申的声音莫名扬起来,又很快压低了下去:“谁跟你说那个。”
“……”邢南眯了眯眼,“你又什么事儿啊?”
“我什么事儿你不知道吗?!”他瞪着邢南看了好一会儿,而后一言不发地朝着邢南走来。
走到邢南跟前后,陈申伸手一支,按在旁边的墙上,堵住了他后撤的路。
“你和那个谢允,”陈申说,“你俩,就是普通朋友吗?”
第27章
周围的空气在一瞬间安静了。
刻意避开所有人的问询, “普通”二字上加重的字音,别扭中夹杂着难以置信的表情……陈申是什么意思不言而喻。
邢南沉默了片刻:“你是真挺让我意外的。”
“那他妈是我让你意外吗,是他妈你没事和他一起从厕所出来被猴子撞了个正着!”
陈申深吸了一口气, 推着他就要往楼下走, “我日你祖宗的你到底有没有点儿谱啊,我和猴子今天一顿饭光顾着帮你套话了你知道吗?!”
“申哥、申哥, 你先……让我说完的,”邢南被推得一跄, 差点没反应过来, “不是你想的那样。”
陈申气笑了:“你他妈也就在这时候能正儿八经的叫人一声哥了。”
“谢允送了我盒颜料。”邢南说。
“管他送你什么呢送什么也不是要见缝插针躲厕所……”陈申的话音一顿,终于没控制住声音,再次扬了调, “他送你什么?”
邢南低低地“嗯”了一声。
“他怎么知道的, 这事你都跟他说?!你和他才认识多久啊,你这还叫……”
“这事只有你们仨知道,我没事跟人说这些事情干什么。”邢南打断了他,“所以我……大概是有点激动。”
是有点让人误会。
是很让人误会。
但凡昨天有人告诉他“你今儿差点感动哭了于是和一个人一起在厕所里躲了十来分钟”, 他一定会觉得这人是没睡醒。
其实但凡换一个人,他也不至于一时脑热到这种程度, 但是这人偏偏是谢允。
从不掩饰自己关切、莫名让人感觉安心的、挺好玩儿的谢允。
总不能硬把人给赶出去。
陈申皱着眉抿了抿唇,像是在斟酌他的话到底有几分可信。
僵持片刻,他退开半步,低头从口袋里抖出根烟送到嘴边。
火机被他拿在手中把玩两圈, 到底没点燃:“我记得你说过这辈子都不大可能找女朋友的吧。”
“那是因为什么你不知道么, ”邢南也敛了神色,“说话有点儿分寸。”
在那个锋芒毕露又孤立无援的年纪里,邢南大部分的精力不是放在学习上, 就是放在家里。
这时候遇到意料之外的情感纠葛、面对林盛这群人的调侃、
他还能说什么呢。
“……我的错。”陈申咬咬牙还是不死心接着道,“让你拆礼物你也二话没说就拉着他……”
“我带他来我的局,”邢南隐隐有点头痛了,他靠在楼梯栏杆上,抬手按了按额角,“他和你们都不认识的,我再不衬着点儿像什么话。”
“邢小南,”陈申盯着他,“你要这种事儿都不跟我们说清楚,我是真会跟你翻脸的。”
“你想从我这儿得到什么答案,什么叫‘普通’朋友?”邢南偏首冲他笑了下,“我和你们什么关系,和他就什么关系。”
他是这么多年来唯数不多让我觉得有点儿意思的人。仅此而已。
只能仅此而已。
“知道了。”
陈申点着了手边的烟,背开身绕过邢南,低声道:“没其他人看到。”
邢南看着他的背影:“申哥。”
“嗯?”陈申回过头来。
“谢谢。”邢南说-
“客气什么。”谢允冲着薛晓道。
薛晓仰起头来冲着他傻笑了下,好奇又兴奋地研究起了谢允给送的小望远镜。
她的年龄太小,加之日里没有人陪着,不论是家长还是医生护士都不放心她一个人乱跑。
除了偶尔跟着老妈一起下楼逛逛,经常一周下来都只能窝在病房里。
她没事看电视看腻了,就喜欢扒在窗边往外面看。
送个小望远镜虽然没什么实际的用处,但也算是解了她日里的百无聊赖。
“哎呦,还挺会送,”老妈支着脑袋,“我的呢。”
“晚点儿的。”谢允说。
原不过随口一说,听到谢允正儿八经的回答,老妈愣了愣:“怎么?”
“我……上回说的那个朋友今儿要来,”
谢允说着,又不自觉地按开了和邢南的聊天界面,盯着两人的聊天记录有些出神,“晚点敲他一笔的。”
【邢南】阿姨病房号多少
【谢允】?
【邢南】我在路上
【谢允】??
本来按谢允的想法,老妈生病这件事跟除了他以外的任何人都没什么关系。
之前把李知瑞带来陪着聊聊天都已经算得上麻烦人家,邢南就是打算过来,怎么说也得等这新一轮的检查结果出了再说。
因而这几天来,谢允一直没再提这事儿,想着先把这茬给搪塞过去。
直到今天邢南先斩后奏的几条信息。
“人跟你做朋友真的倒了大霉了。”老妈闻言瞬间失了兴趣,“在你眼里我就埋汰到得问你们这群小屁孩要礼物啊?”
“有这么埋汰自己儿子的吗!而且他也不算‘小屁孩’吧就是我之前说的那个……”
正说着,病房的门被敲了两下,邢南施施然推开门,走了进来。
“邢南。”谢允慢半拍的补完了后半句。
邢南视线落在谢允脸上时停顿了一瞬,而后偏开头去,冲着谢允的妈妈笑了笑:“青姐好。”
乍然听到这个称呼,李青和谢允同时愣住了。
“来得匆忙没做什么准备,”邢南带上门,从身后拿出一束小型的手捧花,“先送您一份好心情。”
粉白相间的花瓣上还滚动着晶莹的水珠,看就是被用心打理过的明媚。
在短暂的怔愣过后,李青立马笑着接了过来:“谢谢啊,你就是……小南是吧。”
“是,谢允提过我?”邢南把挂在指尖的纸袋搁到了旁边的柜子上,“刚巧来之前我在市中心那边逛着,就选了些成分比较温和的保湿霜。”
“我和医生确认过了,这些用着应该没什么问题,青姐你看看哪款比较好用,喜欢的我下回来再带就成。”
纸袋里的瓶瓶罐罐和柜面碰撞发出几道清脆的声音,如果说在看到邢南带了束花进来时谢允只是有点诧异,那这下就完完全全的变成震惊了。
长期住在病房里空调吹着,再加上时不时的放化疗射线药物影响,人的皮肤是容易发干……
但就这点别说他从来没想到,连老妈也从来没提起过。
李青看着那个纸袋发了会儿愣,而后便直愣愣地红了眼眶。
她有些不好意思地冲着邢南笑了下,而后迅速抽了张纸巾,一边抹眼泪一边嚷道:“谢允!”
“哎!”谢允立马应了声。
“我就说人能忍你的得是个脾气好的吧你还不承认,”李青吸了吸鼻子,“天天说人话坏的要不是今天见到本人了还真要被你蒙过去了。”
谢允下意识看了邢南一眼:“我什么时候……”
“闭嘴吧你,”李青打断了他,又转向邢南,“以后要是谢允惹你了你跟我说,姐给你撑腰。”
“谢谢青姐。”邢南冲着谢允挑了下眉。
“谢什么,不用谢……谢允,你过来,”李青起身下床,走到旁边挑选起了假发,“给我好好拍两张,我要发朋友圈。”
自邢南进门起,薛晓就没再吭声。
一个人缩在床的角落,扒在窗边安静地往外看,好像想尽力降低自己的存在感,生怕惊扰了隔壁床的访客。
在谢允帮忙拍照的时候,邢南走到薛晓的床边蹲下了:“你好?”
“哥哥好。”
邢南比了个“嘘”的手势:“叫叔叔吧。”
薛晓眨着眼睛有些不解地看了眼谢允,又转回来看他:“可是你不是谢允哥哥的朋友吗?”
“谢允让你叫他‘哥哥’啊,”邢南微微一愣,忽而笑了起来,“我没他那么厚的脸皮,乖,叫叔叔啊。”
薛晓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
“谢允哥哥没告诉我你在,所以我没给你准备礼物,”邢南说着冲着她摊开了手掌,“你喜欢吃巧克力吗?”
他的手心里静静地躺着两块锡箔包装的巧克力,薛晓迟疑了片刻,而后用力地点了点头:“谢谢哥……”
邢南打了个响指。
“叔叔,谢谢叔叔。”薛晓说。
……
当谢允费尽千辛万苦终于拍出了能让老妈满意的照片时,邢南已经和薛晓彻底混熟了。
邢南临出门前,薛晓还依依不舍地冲着他挥了挥手:“叔叔,记得要回我的信息。”
谢允跟老妈会了个眼神,跟在他身后两步出去了。
原本感觉有一肚子的话想说,被薛晓刚刚那话一打岔,谢允一开口就变了味:“你回什么信息?”
“她有个电话手表,”邢南抬起眼皮,似笑非笑地扫了他一眼,“憋半天你就打算问这个?”
“……”
那当然不是啊。
但是你俩回什么信息啊怎么就到了能互发信息的地步了不才认识不到一小时吗怎么我在你俩哪方都没见有这个待遇的……
停。
按耐住脑中发散的思绪,谢允正了色:“你管我妈叫姐啊?”
“叫姐不正常么她四十多点儿我四舍五入三十了。”邢南说。
是这么算的吗?!
“您老还管宋章叫姐管我叫哥呢,”谢允说,“能尊重下辈分的自然规律吗?”
“你们那纯就叫着好玩的,你难道还真叫我‘弟弟’么。真要算辈分的薛晓还管我叫叔叔呢,你是不是得跟着叫啊。”邢南眯了眯眼,斟酌了一下要怎么表达,
“青姐……我跟她献殷勤,是因为她是你妈。但我要认识她,就不能只认识你妈,能懂我意思么?”
“……能懂点儿吧。”谢允说。
不论是花束还是护肤品,都是刚好卡在老妈可以没有、但有了明显会更开心的范围里,既没越界,也不落俗。
最开始的那一声“青姐”也摆明了,今天邢南的到访,不是作为晚辈来看望朋友的妈妈,而是作为一个成年人,通过朋友的关系来认识李青。
人在面对自己的直接关系时,总会比面对间接关系要更心安理得、理直气壮得多。
万一之后真有什么事儿……
邢南和他是想一块儿去了。
但是谢允不理解的点是、他想调和他们间的距离不是没有私心,邢南又有什么必要做到这一步?
看着面前邢南坦然而平和的神情,谢允张了张嘴,到底没能问出口。
“知道我今天发现了什么么?”邢南忽而问道。
“什么?”谢允看向他。
不就来探个病吗到病房里走一趟的还能发现什么?
邢南之前说他有同学是研究这方面的……
难道他也多少能看出点儿……
邢南一脸严肃地和他对视几眼,没忍住笑了起来:“我发现你爱哭性子是遗传来的啊。”
“……”
喂。
“大爷的除了那天我还什么时候哭过吗?一次两次没完了是吧!!”谢允嚷道。
“就你哭的那个劲儿我就知道你什么鸟了。”
谢允一巴掌甩在他胳膊上,邢南笑得更欢了:“哎我错了,小允哥、哎哥!”
谢允面无表情又给了他一下。
“等等等等等等的,”邢南举起双手,比了个投降的姿势,抬起根手指指了指旁边的厕所,“我上个厕所。”
“……您请滚。”
邢南的背影消失在通道里,谢允缓缓垂下了眼。
不知是因为方才动作幅度过大,还是因为借着恼怒的几下碰触太亲密,眼下他默然地站在这样一个嘈杂的环境里,居然还能听见自己心跳的声音。
站了半天,他才长长地舒出一口气,抬手碰了碰被压在头发下,有些发烫了耳尖。
疯了。
“你好……?”
谢允猛地抬眼,对上了面前医生的视线。
这位医生很是面生,应该不是负责老妈那个科室的人。
但本着医生都没那么闲能找上门来一定有事的原则,谢允还是下意识冲他点了下头:“嗯?”
“你和刚刚那人认识吗?”那医生问。
“啊。”谢允不明所以地应了声。
“能问问你们是什么关系吗?”?
什么玩意儿?
不是哥们你谁啊???
你要有事找邢南就直接去呗什么叫做他和邢南是什么关系……?
这问法怎么那么像……
仔细打量下来,面前人也算生得一副好皮相,宽松的白大褂套在身上,都没能冲淡身上的气质。
高挺的鼻梁上挂着副银丝的眼镜,肤色偏白神色淡然……
啧。
“我是他弟,”谢允微微扬眉,脸不红心不跳地,“你有什么事儿吗?”
第28章
“嗯……?”
镜片下一双桃花眼微微眯起, 那医生若有所指地冲着谢允笑了下:“防备心别那么重。”
“……”
明明这人什么都没说,但谢允却总感觉自己被从底朝天看了个干净。
到底想干嘛啊大哥。
没头没尾的几句问询、邢南和他不知道的关系……
谢允心底那股未名的恼火越烧越烈,随之就冷了脸:“没事儿的话我这不赔聊。”
被不温不火地冲了一句, 那医生也不恼, 看向他眉眼间反倒透出几分兴味来:
“很遗憾,由于一些原因, 我确实不大能直接跟你细谈。”
“虽然这样直接找上门来,多少是有些唐突。但是如果可以的话……麻烦你转告, 有个医生想和他聊聊, 他会知道怎么回事的。”
……
邢南从厕所出来的时候,谢允正倚在走廊的窗户旁发着呆。
他的手肘搭着窗台,目光虚虚地落在窗外枯落的枝桠上, 神色冷淡, 侧面看去,眉眼间透出股锋利的乖张。
“南哥,”没等他出言询问,谢允就回过了头, “上回在楼下碰见你,你真是来补疫苗的吗。”
平静到近乎无奈的语气。
短短几分钟内话题天翻地覆, 邢南盯着他紧绷的唇角,半天没能回得上话来。
撒一个谎需要一百个谎来圆,对别人来说可能是劝诫坦率的利器,对于他来说, 这却不过是句恰到好处的提点。
任何谎话话脱口时, 被戳破、被怀疑时该用什么话应对回去,就都已经在他心底有了个雏形。
但事到如今看着谢允的神情,他向来游刃有余的糊弄水平, 忽而就跟不上了。
谢允好像也没有要等他回话的意思,他的语气里带着点沉:“我记得我说过,你要就别告诉我,要就别糊弄我。”
近来又降了几次温,窗外的风呼呼地刮着,裹挟着冷气倒灌进医院的走廊里。
谢允脑后的发丝被吹得到处乱飞,却始终没挪位,只是低下头一股脑把外套的拉链拉到了最顶。
这傻小孩儿……
“不冷么,”邢南跟着走到他的旁边,一起在窗台旁站定了,“我能问问发生什么事儿了么?”
“刚有人来找你。”
谢允侧目扫了他一眼,僵持不过短短两分钟,邢南的双颊就被风吹得有点发红。
他偏开头退了两步,避开了风口:“你冷就别站窗边。”
邢南犹豫了下,抬手捏了捏他的肩膀:“然后呢?”
“然后什么然后啊,”谢允的脑袋往后一靠,顺势压在他的胳膊上,眼皮微垂语速飞快,
“一来我不认识人家二来人家屁都不肯放的,怎么的我还得跟人来场灵魂交流先吗?……就眼睛挺好看的一男的。”
眼睛……?
邢南的视线落在谢允的眉眼间,默了默强压下不合时宜的想笑的冲动:“谁教你这么介绍人的?”
谢允在他脸上扫了两眼,确认他这幅略显迷茫的神情并非装出来的之后,才重新开了口:“这儿的一个医生。”
“……”
医生。
其实在谢允第一句问出口的时候,邢南就大概的猜到了。
但是直到这会儿亲口确定,他才敢把自己的猜测认定下来。
他不觉得自己跟医院里一天上下进进出出的十万八千个病人有什么不同,值得人记住了事后还找上门来。
退一万步来讲,哪怕他身上确实有什么比如长得特别帅气之类的特殊之处,作为正儿八经有编制的医生,这种行为真的合规吗?
“他就说想和你聊聊,找我带话还跟我谜语人……跟你一个样。”
谢允重新站直了,和邢南并着排开始往医院外走,“所以我有点不爽,十分不爽。”
“这事我应该谁问都不会说的。”邢南说。
“我知道,我也不是要冲你发脾气。”谢允的话音里带着几分斟酌,
“你是一个……很好的朋友,关键时刻也很能靠得住,甚至我还挺……”
还挺喜欢你的。
但是你不能总是应付我。
一次、两次、哪怕所有的一切都是建立在好意的基础上,也不能这样。
他的话音蓦然一收。
要求别人为自己改变是件很愚蠢的事,遑论对方还是个对自己挺好的……朋友。
邢南之所以瞒着他,不是因为讨厌他、看不起他、针对他还是别的什么。
只是出于多年留下来的社交习惯吧。
就因为自己想知道、就拿不忿作为武器,要求邢南走出自我保护的钢盔,未免也太过不讲道理。
“下回就算不能说也直接点儿吧。”谢允说。
“嗯。”邢南面上的神色有些复杂。
虽然大多数时候谢允处理起事情是比同龄人要稳些,但毕竟到底也就是个性子直的小孩儿。
心里有话憋着不说,绝对算不上什么好的征兆。
但是这事儿还有其他解法么?
冲上去就说“他是之前接诊过我的医生我怀疑自己精神有问题”?
邢南垂下眼沉默了片刻:“我这人呢,确实是会有点儿……”
“南哥,”谢允打断了他,“不提了,走吧。”-
“你哪儿去?”宋章问。
谢允低头拍了拍衣摆沾上的灰,脚步没停:“有事。”
“赶着投胎呢,”看着他急匆匆就要离开的架势,宋章皱了下眉,“最近缺钱了是吧。”
“没到那份上。”谢允说。
这两天检查的结果下来,老妈的情况算不上太严重,但治疗方案多少需要些调整,治疗周期自然也相应的会随之变长。
这一变,要花的钱少说得翻一番。
他手上的钱挤挤勉强够用,但如果一直这样下去,等老妈出院了,他们生活质量必然就会有些……捉襟见肘。
以他现在的情况,固定的工作不算好找,就算能勉强找到些,要么就是钱少事多、要么就是些上不了台面的黑工。
只能借着有空多往外跑跑,能赚点儿回来是一点儿。
宋章似乎也知道这会儿说借钱给他,谢允不会接。她默了默:“你那店还放在邢南那儿的吗?”
“……啊。”谢允应了声。
又是邢南。
哪怕时时忽略,处处避免,笃定了假装从头到尾什么事都没发生过。
几个月来,邢南已经以一种稳固的姿态深入到了他的生活里。小店、李知瑞、医院、老妈、宋章……
总是会被提起。
其实严格意义上来讲,他们这回压根就没吵架。
平和到连对峙都算不上的叹了几口气,而后便默契的谁都没再提。
除了心情有点别扭,两人的日里的相处和以前也没什么区别。
心情……
挨不着愤怒、算不上失望,就像谢允那天说的,顶多算是难过中掺杂着一丝微妙的不爽。
那医生和邢南什么关系?
邢南是因为什么要瞒着他?
到底确诊了没有生了什么病?
其实要真想知道,上医院里把那医生的具体情况打听出来。
部门、科室,再和邢南说的前后一对证,基本想知道的都无处遁形。
但是邢南不想让他知道。
都成年人了,他就是再莽撞、再在意,像这样死缠烂打的追问,也实在是没有必要。
想越界怕人生气,要墨守又不甘心。
探究欲在沉默里无限度的膨胀,最后化为了有些畸形的、死都不愿意先开口的犟。
所以他干脆不去想。
他只能让自己不去想。
“你不行直接把那店给卖了呢,”宋章说,“之前不肯卖是因为非得跟吴四犟,现在人被你摆平了也没什么事儿了,非留着做什么,还……”
还每个月倒贴几千出去。
“卖店又不是一两天的事儿,”谢允听出了她的话外音,却没直接接茬,只是搪塞道,“再说吧。”
他话里的应付意味太明显,宋章有些怒其不争:“还再说到什么时候?就邢南那样的,不有你没你一个样吗。你上赶着的把店放他那有什么意义,玩过家家是吧。”
“……”
这话但凡放在两天前,谢允都不会觉得有什么。
但是眼下生生的砸下来,话里尖锐的棱角压在人心上,挤得他有点喘不过气。
他眯着眼半扬起头来,头顶的灯管刺得眼睛生疼:“姐。”
“别叫我,我反正想不通你到底在想什么,你要真忙得缺人看店不说一呼百应,也不至于……”
“我喜欢他。”谢允说。
人和人的相处有几个不是“有你没你都一个样”的呢。
但是我喜欢他。
这小店在目前算是我们之间最光明正大的链接途径了。
所以我不想丢。你明白吗。
宋章质问的话音戛然而止,她的表情表情空白了一瞬,半天才憋出来一句:“那他是……吗?”
“不知道。”谢允垂下眼深吸了口气,也不急着走了,两步退回来,“而且我俩现在的关系挺……尴尬的。”
“你坐,”宋章在旁边的椅子上踹了脚。
椅子在原地转了两圈,停在了谢允的腿边,“从头到尾给我说清楚了。”-
“聊聊?”邢南推门走进诊疗室,先在室内环视一圈,唇边的笑意不达眼底,
“一句话让我浪费了三天,程医生,你的号很难约。”
程乙推了推挂在鼻梁上的眼镜,抬起头来冲他笑了下:“如果不每次都卡着点约最后的号,应该能轻松些。”
“总不能打扰人正常看病,”邢南拖开问诊的椅子坐下了,“第一次见面没看出你的本事,是我眼拙。”
“不好意思,单站在医生的角度上这不大合规范,但我确实想和你聊聊。”
他冲着邢南伸出一只手:“正式介绍一下,程乙,省实大你两届,能在这儿遇见也算是缘分吧。”
“所以呢?”邢南的视线落到程乙的手上,整个人往椅背上一靠,没有动作,
“恕我直言,你的职业道德好像不大配得上外界吹嘘的专业水平。”
程乙对他的反应一点都不意外,连表情都没变,只是收回手搭在了面前的键盘上,不紧不慢地说:
“出于个人原因,我确实非常不专业地干预了。但是你真的没发觉有问题吗?”
“你是在等我肯定你么?”邢南轻嗤了声。
“你现在就在生气,甚至很生气,”程乙顿了下,
“想质问、想骂人、甚至想一纸举报信送上去、再过分点还能来个医闹……”
“但你不但说来就来了,甚至还挂了号,规规矩矩。这就是问题的所在。”
诊疗室里的暖气开得很高,嗡嗡的噪音在耳侧盘旋。
程乙不急不缓的声音与之混在一起,敲在人的心跳上,莫名就让人觉得平静。邢南抿起唇:“你继续。”
“情绪稳定、内核强大,觉得自己是个成年人不能那么过激,是不是?”
程乙微微摇了摇头,“把什么事都憋在心里,觉得自己能担得起,但是超出个人阈值能承受部分所带来的损伤,从来都是不可逆的。”
他由在键盘上敲了两下:“这些你都可以当没听见转身就走,但是邢南,我高中班任挺喜欢你,我是想帮你的。”
“……”
邢南有些烦躁地叹了口气。
程乙的话虽然没头没尾且莫名其妙,但是偏偏又让人无法反驳,卡在心头不上不下的难受得紧。
所以说和这种科班出身的人打交道就是麻烦,不如谢允可爱……
谢允。
谢允最近明显不很高兴。
虽然他挺努力的在掩饰,但就这种程度的不形于色,对邢南来说跟没有一个样。
横亘的刺堵在心里,哪怕是再小,多少也会不舒服。
再这样拖下去,早晚都有要爆发的一天。
罪魁祸首现在还坐在他面前自说自话。
难搞啊……
邢南屈起指节叩了叩桌面:“我要真把什么事都压在心里今儿就不来了。”
“是,所以我之前说你比大多数人的‘自我调节能力’都要强,”程乙那双略显薄情的桃花眼一眨不眨地盯着他,“你以为这说的是你能忍吗?”
邢南抬起眼皮和他对视,没有吭声——
作者有话说:-您的银牌辅助已上线-
宋章:不理解不支持不尊重且大为震撼-
出来混迟早都是要还的 让你信口开河
加油吧小情侣)[闭嘴]
第29章
“挂了号讲故事却有保留, 开了单缴了费却不拿药,生气了依旧拖到最后一刻……”
冬日的天黑得总是特别早,从内窗望去, 外面已隐隐透出了月夜的灰。
到了临近换班的时间, 诊疗室外人说话的嘈杂却没见平歇,反而因为人群的进进出出, 变得更为纷乱了。
程乙紧盯着邢南的面色:“你的潜意识在求救。”
“你平时都这么跟患者沟通的么?”邢南没忍住按了按额角。
“不会。”程乙应得倒是坦率,“但介于之前的经验, 迂回的怀柔政策对你的作用应该不大。所以我确实会更倾向这样的表述方式……需要我温柔点吗?”
从他主动去和谢允搭话的那刻起, 邢南在他这儿,就已经算不上是单纯的“患者”了。
小学弟啊……
程乙的目光落到电脑屏保的高中班级合照上,在心底无声地叹了口气。
也算是一笔烂账。
“不用了。”邢南抬了抬眼皮, “我没什么可怕的, 毕竟已经确认过我现在的状态挺健康,如果你不来给我找事儿的话……”
“亚健康,”程乙说,“还是在你有所保留的前提下。”
邢南不说话了。
程乙笑了笑, 既没有接着自说自话,也没有继续乘胜追击, 只是回身转向了电脑,接着浏览起了面前的网页。
诊疗室外的杂音衬得里面的沉默更为焦灼,邢南忽然拖着椅子往前坐了一截。
逼视的目光落在程乙的身上,邢南的话音没什么波澜:“我不会吃药的。”
这是他进门来第一句语义明确的表态。
程乙眼里闪过一丝意外, 随即便笑了起来:“所以你挺喜欢和你那个朋友待在一起。”
“是。”邢南说。
是也不是。
他是喜欢跟谢允待着, 但这不是因为追求心安、需要踏实、缓解焦虑亦或者是别的什么乱七八糟的原因。
因为待着很舒服?
因为谢允很有趣?
因为他闲得无聊?
哪儿那么复杂。
他就是喜欢……和谢允挨着而已。
“你很聪明。单纯站在心理学的角度,这做法可取之处的。”
“但是站在医生和……校友的角度,我还是建议你配合药物做辅助。”
程乙顿了顿:“万一, 我是说万一,万一哪天你俩遇上了什么不可调和的矛盾,届时你怎么办?”
是继续待在原地死撑、还是干脆放任情绪决堤?
甚至于恢复刚回榆城那会儿的状态,成天无所事事对什么都提不起兴趣?
邢南始终稳如泰山的表情终于隐隐有了点要崩裂的预兆。
他虽然下意识地就想反驳,他不是那种会把自己的情绪寄托在别人身上的人。
但近来和谢允相处的种种片段在脑中闪过,邢南最后只叹了口气:
“是啊,我怎么办呢。”
要是真的完全不在意,他今儿就不可能出现在这间诊疗室里。
邢南忽然觉得有点想笑。
对自己的迟疑、不安、以及所有一切乱七八糟想法的、嘲笑。
话题是怎么一路转到这个方向上的、他的潜意识起到了多大的引导作用,已经不重要了。
再清晰不过的利害关系,到这份上了还在自欺欺人,刻意去寻求他人的同理。
邢南,你好差劲。
但是程乙却没笑。
程乙屈起食指,抵了下眼镜架:“你今天来就为了这个吧。”-
“你的目的是不是有点太明显了。”宋章叼着烟转向谢允。
两人面前的桌上摆着方才她叫人去买回来的烤串,此刻还在滋滋冒着热气。
谢允手上一串烤五花捏了半天,竹签抵在脸侧留下一小片油晕,心思明显没放在它的上面。
听到宋章的话,他捏着竹签的手指下意识地加了力,签子连带着烤得椒麻的肉片一起在他的指尖打着转:“……有吗?”
宋章看着他:“李知瑞骗你你会怎样?”
“这能比吗,”谢允说,“李知瑞就一傻小孩,他能干出什么……”
“那我骗你你又会怎样?”
谢允把玩烤串的动作一顿:“我……”
“要是李知瑞敢骗你,小事骂一顿大事少不了一顿抽,我骗你你能跟我呛三天,在这种事上就算唬你的是阿姨,你少说也得撂半天的脸子,”
宋章随手把烟灰磕在装烧烤的泡沫盒盖上,“怎么到邢南身上,就变成算了吧没关系甚至还反过来担心人家跟你生气了。”
“……”
清晰得让人慌乱的思路。
咔。
谢允手上的竹签被从根部撇断,剩的大半根串倒下来,在他手背上弹了一下,最后直生生地掉在桌面上。
“有点东西不吃非得在那玩玩玩玩玩玩玩玩,”宋章拿起手边的抽纸就往谢允身上砸,“给我收拾好捡起来吃了。”
谢允看着自己面前一手一桌的油,一边有些心不在焉的收拾,一边低声道:“他和你们……也不大一样吧。”
“是不一样。”宋章冷笑了声。
“他是温室里长大的,他是豌豆公主,你是英明神武的王子殿下,一天天的什么都不用干职责就是守着他。”
“我是真不明白你怎么想的,平时看着挺聪明一人啊……”
谢允看着她没说话。
“我比他小几岁,也没人家那眼界,揣度的也许多少有点出入,但是你知道你这行为要落我头上我会怎么评价吗?”
“……矫情。”谢允叹了口气。
邢南是成年人。
邢南是“少说比他大半轮”的成年人。
两个成年男人凑在一块儿,就算有什么矛盾说不开的,要么干脆闹掰了别往来,要么吵一架打一架的也就过去了。
单方面小心翼翼的退让和纠结只会让双方都觉得不自在,更何况邢南一开始就对他有些越界的行为表达了不少的意见……
这些道理他不是不知道,要不是实在觉得他俩目前的相处模式存在问题,而且这问题已经逐渐到了不可调和的地步,他也不至于主动和宋章说起这些。
明明在他眼里邢南并不脆弱、很有主见到了关键时刻也能靠得住,但是一到这种时候,他就是……
“谢允,”宋章突然道,“你对他到底是有冲动想接吻上床的那种喜欢,还是对一个和你较亲近的年长男性的移情,你分……”
“我分得清。”谢允打断了她。
话脱口的时候,他的第一反应无疑是被冒犯了的不爽——
难道就因为我爸走得比较早、就因为邢南恰好比我大几岁、我就非得是因为缺乏父爱无法自拔了才赖着邢南不肯挪步吗?
但当再反过来问自己的时候,他忽然又不确定了。
真的……分得清吗?
好奇、探究,怜悯、关心,从什么时候开始的确实难追溯,但彻底意识到并承认自己喜欢邢南,是因为那个带着温度的拥抱。
因为邢南的几句话。
因为踏实。
他会迁就、会蓄意靠近、甚至会因为担心邢南生气而变得小心翼翼……
说是雏鸟情结其实也不为过。
不。
不不不不不不不不不。
谢允闭了闭眼。
邢南漂亮的唇形、邢南泛红的眼尾、邢南眼皮上那颗勾人的淡色小痣……
这总不能是所谓移情。
“你别怪我多嘴。”宋章又吸了一口烟,“像性取向这种东西……姐是理解的,但毕竟这么多年也没见你对谁有点这方面的意思,怎么邢南就……”
“姐,”谢允垂下眼笑了笑,“他管我叫‘哥’的啊。”
“……你们这辈分乱的。”
宋章顿了片刻,也跟着敛了神色:“行了,既然你自己想好了,那其他的我就不说了。”
“但是既然你对人家有意思,我建议你要么就直接坦白了告诉他,死缠烂打点儿能成成不能成拉倒。”
“要么就干脆假装没这回事,别一天到晚的别着劲。不然不就自讨苦吃吗,像什么话。”
“……”
是了。
有什么可别扭的呢。
谢允忽然有了种茅塞顿开的轻松感,他又拿了根串,倒回椅背上叹了口气:“哎,这么多年第一次见你这么像个‘姐’的样子。”
宋章把烟屁股怼在袋子里按灭了:“现在把柄在我手上呢注意点儿。”
突兀的铃声打断了他俩的对话,宋章摸出手机,有些诧异地挑了下眉。
“怎么?”谢允跟着看过去,随即也愣住了。
【邢南-来电】
“你俩还挺有默契。屁大点儿事全跑来骚扰我来了。”宋章顺手开了免提。
电话那头,邢南的声音带着恰到好处的客气,但话里的内容却十分的直接:“宋姐,求你个事儿。”
“说了别在我这假客气,”宋章说,“有事直说呗。”
“是这样,谢允那个店现在在那放着也是放着,”邢南也没含糊,“我想把它盘下来。”?
谢允皱起眉刚要说话,就被宋章一个眼神给堵了回去。
宋章饶有兴致地追问:“为什么突然想盘下来?”
“他那店现在没法创收,放着就是个麻烦,转出去是目前的最优解,刚好我又对这块有点儿兴趣……”
“所以是打算让我帮你跟他聊聊么,”宋章说,“你预算多少?”
“转让费连带着续租金……五万吧。”
五万?
哪儿的店盘下来要得了五万?!
饶是自诩见惯了大场面的宋章都有些愣了:“你……”
“你是对那店有点兴趣,”谢允沉着声音开了口,“还是在这儿求和呢。”
“嗯?”突然听到谢允的声音,邢南短暂的怔愣了下,随即又笑了起来,“你也在啊,那正好……”
“好什么啊。”谢允说,“你觉得我有点不爽,但是没办法直接说。”
“所以上回摔工资,这回更是直接送钱来了。一有点事儿就只会这出了吗……你当我是邢安呢?”
宋章无声地叩了叩桌面。
虽然是她让人“坦率点”的吧,但是直接到这份上,是不是有点……
火气太大了吧。
跟你献殷勤你就这态度啊?
她突然觉得自己不久前真情实感的担心谢允吃亏,纯属自作多情了。
就他们这相处模式……
邢南其实是个脾气这么好的人?
“你觉得呢,”邢南的声音没什么波澜,“谁想了什么谁没想什么,你不比我清楚么?”
“要跟我扯这个是吧?”谢允啧了一声,“等我晚点儿去找你的,挂了。”-
“真挂了?”程乙问。
“废话么。”邢南随意地按熄了屏,手机再他的指尖转了圈,被他收进口袋里。
程乙此刻已经下了班,最外面那身白大褂被脱去,内里只搭了件简单的高领毛衣,衬得他的气质更为出挑。
“你朋友还挺有意思,”他说,“我说什么来着。”
程乙给的建议其实很简单。
矛盾的调和并不是一两句话就能完成的,比起你来我往相敬如宾的在彼此心里都留个疙瘩,有时候还是干脆直接将一切引爆来得效率。
而有些看似是关心的好事,落到实际的境况里,就变成了引爆暗雷的最佳引线。
反正小店这事儿他早晚也得提。
谢允方才带着几分不可置信的、隐怒的语气,让邢南这些天来悬着的心终于结结实实的落了地。
发脾气比闹别扭要好处理太多了。
所以明明是单方面被骂了几句挂了电话,邢南看上去心情反倒还不错。
“还行吧,”他说,“但建议你今后还是强化下自己的职业素养。”
省得挨揍。
程乙笑了下,镜片下的眼神里透着几分不易察觉的探究和揶揄,他突然说:“强化职业素养之前我能再说一句吗。”
邢南看向他。
“别拖过了,”程乙说,“拖久了人都是会跑的。”
“……”邢南眯了眯眼。
他的表现很……吗?
虽然怕麻烦,讨厌冲突,但还是不厌其烦特地打通电话去找骂。
除了在省里上高中那几年给家里打电话,他已经不知道多久没做过这种蠢事了。
好吧。
“你想多了,”邢南说,“在我眼里他就算半个弟弟。”
说出过“不想当哥哥”的人,能随口坦率应下的“弟弟”——
作者有话说:程乙:你俩搪塞的理由都一个样啊[白眼]-
下章见面!
第30章
“这样。”程乙愣了一瞬, 眯起眼睛笑得更欢了。
两人从诊疗室一路聊着走出来,此刻才将将走出医院的大门。
晦色的云层下,结着寒霜的风从头到脚的扑了他们一身。
看到程乙的反应, 邢南若有所思地顿了顿, 最终却什么都没追问,随意地和人告了别。
分道扬镳后, 邢南没急着离开,反而走到了上回来医院, 他一个人坐过的花圃, 靠在旁边又点了支烟。
室内外的温差算不上小,烟草燃烧的烟雾和人呼吸产生的水雾混杂在一起。
他盯着烟头前发着红光的那个小点,兀自思忖着。
这会儿估计谢允已经到小店发现不对了, 再晚些差不多回去, 这事儿就算是一次性解决了……
应该能一次性解决了吧。
下一秒,谢允的电话打了进来。
……
“解释。”
谢允干脆直接扯了张椅子堵在店门口,邢南刚一下出租车,他的诘问便脱了口。
“这还说什么所见即所得啊老板, ”邢南笑了笑,从手上的袋子里拿出杯奶茶递给他,
“第一次旷工就被抓了……李知瑞走了么?”
“……带不要去玩儿去了。”看着被怼到面前的奶茶,谢允皱起了眉,
“你是每次有点事儿就得拿点吃的来讲和吗?”
“是啊我一天到晚不是当散财童子的就是四处施粥的,”
邢南从袋子里拿出另一杯加了一堆不知道什么料、看着和粥似的的奶茶, 而后打开门口唯一一个还通着电的冰箱, 把剩下一杯连袋子放了进去,“谈谈正事。”
“我现在说的就是正事。”被反过来阴阳了句,谢允的面色没什么变化,
“反正今儿要是掰扯不清楚……我就抽你。”
“哟。”邢南笑了。
他侧开头喝了两口奶茶,碎冰块跟着吸管被吸上来,冻得他牙齿一颤:“您请。”
谢允扫了他一眼。
还行吧至少没在这时候说些个谁打不打得过谁的屁话。
他踢了脚摆在身旁的小马扎:“坐这儿。”
邢南盯着那个小马扎看了会儿,带着笑的表情看上去不很诚恳:“进去说呗外边坐着不冷么。”
谢允看着他没说话。
有时候真不是他搞双标对邢南一忍再忍,而是邢南真的就是个很神奇的人。
当邢南以这幅稀碎又放松的姿态,轻而易举地破了他控场的话语权时,谢允是真没什么脾气了。
邢南给他的感觉,与其说是在故意找事唱反调,不如说是在尽量避免冲突,在……
撒娇。
这算是滤镜吗。
短暂的沉默里,邢南抿唇抬眼看向谢允,忽而叹了口气:“……好吧。”
他一屁股在那小马扎上坐下,支着胳膊将奶茶的吸管靠在唇边,另一只手抬起了一根手指:“我刚在医院。”
谢允下意识地啧了声。
邢南面色平静,那双时常显得轻慢的眼睛里多了几分坦率,接着抬起第二根手指:“那医生是我高中学长,找我也没什么有营养的事。”
第三根手指被立起来,架在脑袋旁边,打眼看上去像是在发誓:“你这店……”
“等等,”谢允打断了他,“要没什么事你学长有必要找我当这个传话筒?”
“我和他不熟,”片刻的迟疑后,邢南又叹了口气,“他怀疑我精神有问题来着。”
谢允愣住了。
邢南面不改色地扔出这么个重磅炸弹,又偏过脑袋来喝了口奶茶:“所以我去看了下,真没事儿,放心。”
哪怕此前已经想过无数种相关的可能性,乍然听到邢南的话,谢允还是有些难以置信的恍惚。
在此之前他一直觉得邢南是一个情绪挺稳定的人,骤然和精神方面的问题联系起来,实在是……
所以邢南一开始不愿意说、
所以那医生的态度很奇怪、
那就都对得上了。
“你是平时睡不好吗,还是情绪上……”
“嘘。”谢允刚回过神来要发问,邢南便迅速地比了个手势,冲着街的那头使了个眼神。
谢允顺着他的视线看去,紧接着也收了话音——
李知瑞牵着不要从那边跑了过来。
看见邢南和谢允,他蹦跶着挥了挥手,而后一脚踩上路边的碎石,趄趔往前冲了两步,着险些直接趴在地上。
不要原本兴奋地跑在他前面,被他手中的牵引绳一扯,转回身来嗷嗷地绕着他转起了圈。
邢南嚼着刚吸上来的椰果:“刚见面呢就行这么大的礼啊。”
“……”
这状态切换的速度是不是有点儿太快了。
谢允看着在街面上扑腾的一人一狗,按了按额角也跟着笑了起来。
“猛男哥你回来啦!”
转眼间,李知瑞已经跑到了他俩跟前。
他的鼻子上渗着层细密的汗珠,弯下腰来拍了拍裤腿上的灰:“你们都坐门口干什么,喝什么啊奶茶吗,这是哪家的我……”
“你的在那冰箱里自己拿去,”邢南一边说一边低下身去拦住了向着他扑来的不要,“再嚷嚷两句脑袋要炸了。”
“耶谢谢哥!”李知瑞转身向冰箱跑去。
“等下。”谢允转过头上下打量了他两眼,“大冬天的刚跑完一身汗直接喝冰的,嫌自己体质太好了是吧。上里边坐着去等汗消了再出来。”
“哎……”李知瑞张了张嘴,看了眼邢南,又看了眼不要,最后还是抿起唇灰溜溜地钻进了小卖部里。
一直盯着他在里面靠着柜台坐下,谢允才重新回过眼:“小孩儿不能惯知道吗。”
一杯满料的奶茶见了底,邢南把空杯往旁边的垃圾桶一丢,而后伸手抱起了趴在旁边咬他裤腿的不要。
“啊……我惯小孩儿,”邢南挑起眉,似笑非笑地应了声,“很酷啊小允哥。”
又笑什么啊这会儿。
是在笑他压根没少惯着李知瑞他们、
还是在笑他也在“小孩”的范围之内……
“知道就好,”谢允倏地靠过去,压低了声音,
“所以小店的事儿,你想都别想。”-
“这么霸道。”邢南说。
不要扬起脑袋咧着嘴,嘴巴还没彻底张开,就被他按着下巴压了回去。
一如之前林盛所言,不要确实是条精力旺盛的小狗。
在领教了它单独在家能造成的惊人的破坏力之后,邢南索性每天就把它一起带小店这块儿来栓着了。
然而天时地利人……狗不合,有的狗就是拴着也不老实。
方才俩看着不过六七岁的小孩来逗它玩,它一开始还兴致盎然地摇着尾巴,结果不知是谁不小心踢倒了旁边的狗碗,它立马就应了激。
要不是邢南闲得无聊一直盯着他们看,及时把那俩小豆丁拉开了,不知道不要能犯什么浑。
“你这样不行的知道么。”
一人一狗四目相对,不要忽地歪了歪脑袋,邢南迅速抽手,它上下齿一碰,咬了个空。
“汪汪!”
“没事儿能不能和你知瑞哥哥学学,”邢南往后退了两步,停在它就是牵引绳拉到最长,也碰不到的位置,“跟那谁学的这么犟,烦人呢。”
不要盯着他,往前冲了几下都没能够到,急得拿爪子刨地,邢南却不紧不慢地起了身:“气吧气吧,气死你,中午没你饭吃了啊。”
“汪汪汪!”
收拾完不要,邢南瘫回柜台后面,半垂着眼把玩着手机。
在主动提小店转让之前,他就预想过会有点难办,但也确实没想到能难办成这样。
该说的话差不多都说开了,谢允是没再别扭着生气,但也不知道上哪儿学得精了。
聊其他事儿的时候看着都挺正常,只要一把话题往这方面引,他立马便能收声。
颇有几分邢南最开始随意糊弄,让人没事儿少操闲心的架势。
天道好轮回……
不要在外面自顾自地又叫了会儿,见没人搭理,终于收了声,趴在角落玩起了地上的树枝。
邢南来回地按开手机,又按熄屏,研究这会儿是接着追击,还是再找找机会,忽而发现小店的斜对面蹲了一个人。
小店的生意太冷清,就是俩小屁孩邢南都能第一时间注意到,别说这么大的一人,还在明目张胆地往小店这边看。
邢南不由得多看了两眼。
这一看,便发现他还是个熟面孔。
——之前在贺寻予家见过。
不同于第一次见到他的“模范学生”模样,他额前的刘海被扒了上去,外套的拉链像是被扯坏了,半搭不搭地挂在身上,连鼻梁上那副黑框眼镜都不见了踪影。
这条街虽然算不上冷清,但人流大都集中在中午晚上。
但上午人们不是忙着上班,就是还没睡醒,连旁边几家做餐饮的店,基本都得到临近饭点才正式开门。
在这种时候一个重高学生没在上课直愣愣的往这边盯……
邢南再次按开了手机。
【邢南】确认一下,你没收学生保护费的习惯吧
谢允那边应该是有事,暂时没回复。
邢南也不着急,抽了支笔半靠在柜面上,时不时向着那高中生的方向看两眼。
【谢允】?
【谢允】你是问我还是问李知瑞
【邢南】你
【邢南】毕竟是和吴四一个量级的人物
【谢允】……
【谢允】您老又有什么事儿啊
【邢南】门口刷出个忧郁高中生
【邢南】和你没仇我就去慰问下的
【谢允】?
【谢允】你等等
【谢允】我现在过去看看
空中的云层压得很低,阴沉沉的天看着像是要下雨,邢南把手机往柜面上一丢,起身走到了门口。
那高中生好像早有预料,在他出来的同时就抬起了头:“哥你好。”
“……好。”邢南有些意外地挑了下眉,“你有什么事儿么。”
陆程清刚要说话,忽而捂着胸口俯下身去咳了起来,半天才缓过劲:“我想借个手机。”
“那你在那儿坐着请神么化缘也得进屋啊,”
邢南若有所思的眯了眯眼,往店里偏了下脑袋,“进来说。”
“不不不不,”陆程清连忙摆手,“允哥……”
嚯。
这人还真和谢允有关系。
虽然早有预料,邢南还是抬头往门头上看了一眼……确认这儿写的是便利店而不是托儿所。
“允哥怎么?”
“允哥不让我进去来着。”
陆程清坐在原地,半垂着眼睛神色疏浅,瞧着倒有些欲言又止的落寞来。
邢南却没理会他,只是打量了他几眼,便转身又进了屋:“那你自个儿在那待着吧。”
没想到是这样的展开,陆程清有些诧然地抬头,看着邢南的背影消失在眼前。
愣神之际,邢南又不紧不慢地探出头来:“冻傻了吧还不挪窝。”
“……哦。”陆程清搓了搓自己的脸,跟着进了小店。
邢南没再多废话,把手机解锁了丢给了他,陆程清低声道了声谢。
在陆程清打电话的间隙里,邢南一直在不动声色地观察着他。
熟悉的惯性防备,信口的随意胡诌,和以往的邢南不同的是,陆程清看着实在是……乐在其中。
挺神奇的一小孩儿。
“谢谢啊哥,”陆程清打完了电话,“我可能……还要在这等会儿我朋友来接我。”
“等就等呗我还能收你过路费么。”邢南说。
“……”
陆程清站在原地和邢南大眼瞪小眼了片刻,忽而冲他鞠了个躬:“你和允哥都是很好的人。”
“好人不让你进门啊,”邢南已经摸清了他的性格,见到这副架势一点儿也没意外,只是靠回柜面后不紧不慢地打趣道,“什么仇什么怨。”
“不是……”陆程清刚要说话,又想到什么似的摇了摇头,立马收了声。
嘿说不听呢怎么。
都这会儿了还在这儿装深沉呢。
“谢允还有二十分钟到,”邢南点开和谢允的聊天界面扫了眼,“不想讲就边儿去。”
陆程清沉默了片刻:“我能要根烟吗?”——
作者有话说:绕了那么大一圈气了半天哄了半天最后还是坦白了,南哥你就宠他吧。!
结果——
谢允:小孩儿不能惯知道吗
邢南:[问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