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什么……?”吴四愣在原地, 半天没反应过来。
谢允竖起三根手指:“三个数。”
“你为什么不直接去问邢……”
话音未落,谢允便已然放下一根手指:“二。”
吴四的身体一晃,半跪的姿势瞬间垮了下来, 整个人歪坐在地, 手忙脚乱地去掏手机:“等、等等。”
谢允审视地看着他。
虽然吴四的愚蠢和自以为是众所周知的,一直以来不太聪明欺软怕硬的习惯也没变过, 但是几句话的功夫能变脸成这样……
很反常。
谢允后退半步,另一只手搭在了铁门的门锁上。
老式的防盗门锁生了锈却舍不得换, 锁舌拉杆处上了油, 一手摸上去腻乎乎的,谢允没忍住又皱了下眉。
“他的习惯、平时喜欢待哪儿、和谁关系比较好……只要你知道的都给我发来。”他说。
吴四有些茫然地抬起头来:“哥,这真不是我不说, 我我我和他只认识不到两天, 这这这——”
谢允无声地扯了扯嘴角,施施然又放下一根手指:“一。”-
“零。”
邢南懒洋洋地撂下笔,手机屏幕上的倒计时刚好归零,“说了五分钟就五分钟。”
他面前的摊开的本子上, 正儿八经地画着三个人的速写。
表情传神,活灵活现, 从发丝到衣摆的小细节通通入木三分,方才还齐刷刷围着他叽叽喳喳的几人立马都闭了嘴。
“服了没。”邢南支着下巴看着他们。
“那必须服了,”
贺寻予凑上前去,双手拿起那张画, 举到旁边那人面前比对着, “是不是把你给画帅了。”
“什么意思啊?”
旁边人很是不服气地顶了一句,抿着唇好像不经意似的瞄了那幅画几眼,随即又转向邢南, 带着几分微妙的不好意思开口道,“哥你能单独给我画一张吗?”
“我也要。”贺寻予立马跟着道。
“……真把我这儿当慈善机构了啊?”邢南挑眉。
几次搭话下来,他们早差不多摸清了他的脾气,此刻被反问了也不怵,贺寻予眨了眨眼,笑着露出了唇边的虎牙:“求你了哥。”
邢南轻啧了声,拿起手机看了眼时间。
今晚和谢允约了饭,虽然离约的见面的点儿还有一个小时多点儿,但介于谢允每每总喜欢提前几十分钟到场的习惯……
“我也……要。”贺寻予身旁的另一个人慢半拍的开口道。
“傻逼吧你!”急性子的那位恨铁不成钢地骂了句。
邢南一怔,随即笑了起来:“我晚点有事,下回的吧。”
“真下回还是假下回啊?”贺寻予问。
“真的假的下回来了不就知道了,”邢南冲着他们摆摆手,“走吧,你们不是等人到五点?”
“哎我都忘了!”贺寻予低头看了眼手表,立马拉着身旁两人匆匆的就要跑,“哥谢谢你啊我们下回见!”
被拉出两步,慢半拍那位又后知后觉地退回来,拿走了桌面上他们仨的那张速写:“谢谢啊。”
看着三人嚷闹着踉跄跑开的背影,邢南笑了笑。
年轻啊……
他随手把笔插进一旁的笔筒里,重新靠回椅背上拿起手机。
看清屏幕上显示的内容时,原还算轻松的心情一下子沉到了谷底。
【妈-来电】
几个月以来除了邢安,家里没有任何一个人主动跟他联系。
曾经高兴的痛苦的矛盾的愤恨的分歧,好像真随着他回榆城当天那几句大逆不道的话烟消云散。
也许他就是自私的,设置了设置了免打扰,拍拍屁股就想要否认一切过去迎接新生。
也许他还是自大的,话说绝了事都做了到现在这份上了,看到来电时他第一想法还是:
万一真有什么事呢。
万一呢。
长久的响铃声里,电话被对面挂断,又紧接着被打了过来。
邢南垂眉看着暗了又亮的手机屏幕,往复几次,他终于按下了接听键。
突然被接通,电话那头还都没反应过来,他听到邢安模糊的声音:“别打了妈,我真没什么事,哥应该……也不知道的。”
“……”邢南没忍住抬手捏了捏眉心。
看来还是没什么事。
“我还偏就要打了,你不用替他说话,”
老妈重重地一巴掌拍在桌子上,“我倒要问问他到底还要怎样,还想把我们逼成什么……”
“有事儿?”邢南平声打断了她。
电话那头短暂地沉默了一瞬,随即老妈立马尖着嗓子喊了起来:“你还敢问我有没有事?邢南你到底有没有良心啊?!你……”
“没事就挂了。”邢南说。
“哈!”
她夸张地笑了声,语气像是在和人升堂论罪:“你要我说是吧,敢做不敢认是吧,你弟弟被人打了!!”
“……”
猜到了。
毕竟从小到大在他面前,向来是老爸唱红脸老妈唱白脸,能把老妈气得破了防的,也就只有邢安的切实利益受损了。
但就这么个事儿能气成这样?
……更年期延后了还是怎的。
听着那头急切而真实的愤怒,邢南在短暂的无语后,又有些想笑了:“他被打了你报警啊,找我撒什么气。”
“报什么警啊?你还嫌不够丢人是吧!!”
“妈!”邢安急切的喊了声。
老妈却没理他,自顾自地喊着:“亏我和你爸以前还觉得你靠谱懂事,你怎么变成这样了!帮着你那小男朋友对付你弟,觉得自己可有本事了吧,恶不恶心啊!”
邢南的眉尖不受控的一跳。
原已经自认习惯了一切无厘头的胡搅蛮缠,但当老妈咆哮着喊出这两句话来时,一种久违的失控感还是迅速涌了上来。
什么……小男朋友?
谢允吗。
毕竟是邢安先切实的跑到谢允面前挑了衅,在得知他被打之后,邢南就知道大概率跟谢允有关系。
落在他们眼里自己和谢允一个阵营,这么个事儿来骂他几句也无可厚非,但是……
为什么会是男朋友。
他的手一抖,手机被啪的一声摔在了桌上。
“把电话给邢安。”他沉声道。
能让老妈死心塌地的给他扣上这样的帽子,要说没人在旁边引导,那未免也有点太把他当傻逼。
让他恼火和恐慌的并不是老妈不由分说的质问,而是……这样的论调到底有几个人听到,老妈、老爸、还有呢?
吴四那一群人?
亦或是……谢允本人?
“你这是什么态度?!你想干什么、你到底想干什么啊!!”那边噼里啪啦的一阵混乱,不知道老妈又摔了什么东西。
“吵够了没!”老爸咆哮道。
那边的声音戛然而止,沉默了半天,邢安才期期艾艾地开了口:
“妈,真不是这样的,和我哥没关系,我哥就是和他关系好点,应该不知情……”
“你也不用替你哥打掩护,”
老妈摔完东西,听上去终于冷静了不少,她深吸口气,重新转向电话,“小南,真不怪妈妈骂你,你看你现在做的都是些什么事啊?”
“正儿八经的班不去上,连家也不要了,你这个年纪谈个女朋友成家立业什么的爸妈都支持的啊,但是哪能像这样,天天和那么个东西混在一起……”
“哪么个东西?”邢南反问。
电话那头老妈愣了愣,还没等她再说话,老爸就怒骂了起来:
“你弟弟都骨折了知道吗!!”
“你弟弟被人打了你不关心,在这争他是个什么东西?!你要上天了是吧?个不要脸的王八蛋!!!”
“邢安被打,为什么、在哪儿、谁打的,跟我一点儿关系都没有,”邢南又捏了捏眉心,“……我问你们为什么不报警。”
“哥,哥你先别生气,我晚点儿跟他们好好解释,”邢安连声道,“我就是有点骨裂,不严重的,爸妈也是怕你被骗了,我……”
邢南叩了叩桌面,忽地笑了:“不报警,是因为没证据吧。”
这话一出,邢安立马就不吱声了。
“没有监控,没有人证,加上得罪的人太多,思来想去也只能从我这儿讹一笔,是这样么?”
“哥……你怎么会这么想?”邢安颤着声音道。
“是啊,怎么会呢,”
邢南垂下眼睫,盯着屏幕上的“老妈”二字,自嘲地扯了扯嘴角,“离我给你那两万还没到一个月吧,这就完完全全花干净了?”
“什么两万?”老妈低声问道。
嚯。
原来你们一家三口内部也不完全是一条心。
“邢安,”邢南说,“好自为之。”
……
谢允赶到小卖部的时候,邢南正坐在门口的台阶上抽烟。
他表情复杂地盯着面前水泥地上的一点,烟雾在指尖缭绕着,旁边还有两截已经被按灭了的烟屁股。
不是没瘾吗怎么能抽成这样。
谢允在旁边停好车,还没等他打好腹稿发问,邢南便微眯起眼,冲着他扬了扬脑袋:“来。”
单个音节里不含什么情绪,但谢允分明从他的神情里看出了些不可说的意味,他的脚步下意识的一顿:“怎么……了?”
邢南重新埋下头,把烟屁股叼回嘴里,沉默半天才深深地叹了一口气:“你找邢安了吧。”
谢允的心头一跳。
邢南的语气太平静,放在此情此景里,既不像是单纯的陈述,也算不上质问。
更多的倒像是含着迷茫的无措。
“你爸妈找你了?”他很快反应过来,走到邢南旁边蹲下,“对不起,我就是……”
“没被监控拍到吧?”邢南没等他说完就反问道。
谢允一愣,张了张嘴,半天才吐出一个字:“……没。”
“那就行,”邢南又叹了口气。
沉默片刻,他忽地偏过身体,半仰着靠在了谢允的肩膀上:“谢谢。”
“……”
谢允猛地僵住了。
在邢南刚开口的时候就已经做好了被质问、被阴阳、甚至被|干脆揍一顿的准备。
毕竟这事儿原本可以不这么极端,毕竟再不喜欢这也是人家亲弟弟,毕竟他切实的给人又带来了点麻烦。
但邢南只说了一句“谢谢”。
谢允闭了闭眼。
像是从头到脚被看了个对穿。
“我其实…当时没想那么多……就是觉得他欠儿吧嗖的,找吴四的时候顺便问了嘴……”
“哎,”邢南把胳膊往后一搭,重新坐直了身体,“谢谢。”
“……”谢允不说话了。
“有人替着出气感觉真挺好的,”邢南顺手掐了烟,低咳两声笑了起来,“别想太多,我真没那么溺爱弟弟。”
那你是怎么了?
谢允到底没问出口。
能让邢南郁闷到一个人蹲在路口抽烟、见到他第一眼就开口质问……在认识他之后这还是头一回。
连上回直接被邢安骑脸上了也没见这样。
啧。
邢南看了他一眼:“我劝你还是别知道为好。”
谢允看着他没说话。
“无非就是邢安胡说八道几句,挺烦人的,”邢南说,“和你没关系。”
“……哦。”
谢允垂眉按开手机,再度沉默了。
并排坐在原地沉默片刻,邢南拍拍灰起了身:“进去吧,这风吹得人头痛。”
谢允愣了愣:“不是差不多准备走了?”
“早着呢,你林盛叔每次至少都得迟到个十分钟的,”邢南笑了下,“我催催他。”
邢南说着点开和林盛的聊天框,表情忽的僵住了——
【林盛】?
【林盛】[图片]
这张照片的角度很刁钻,看上去是从街道另一头隔得老远往这边拍的。
杂乱的挂牌广告遮住了镜头里大半的空间,天边的夕阳还没完全落下去,映出一片泛着淡淡秋意的黄光。
照片的左下角,他和谢允并排坐在台阶上,他正侧过头去往谢允的肩上靠,谢允半低着头,看不清神情。
瞧着很亲密。
第22章
还没等回复, 林盛的几条信息便紧跟着弹了出来——
【林盛】我操|你不会直接跟他说了吧
【林盛】不是让你先别说吗
【林盛】???
……哦。
心口处不上不下悬着的忐忑倏地散了。
邢南瞥了眼已经扯张板凳坐回店里的谢允,恍然有些好笑。
榆城算不上多破的小城市,但到底也比不得那些个发达的地方。
老妈喊出的那句“小男朋友”, 在她看来完全就是攻击他的武器。
把这当成筹码, 期盼着听见他的愧疚、感受到他的羞耻、甚至反过来求着她不要到处宣扬……
遑论其他人会怎么想。
哪怕这不过是邢安不知道哪根弦搭错了杜撰出的无厘头罪名……
但是这种事儿,真真假假的从来就不重要。
他可以无所谓不在乎撂脸子转身就走, 但是谢允不行。
谢允从小在榆城长大,家人朋友都生在这儿, 要真因为邢安几句话坏了他的正常生活, 那……
啧。
不怪他风声鹤唳。
他把手机向内偏了偏,垂眉单手打字:
【邢南】没说
【邢南】他把邢安揍了
【邢南】我慰问一下
【林盛】?
聊天框内短暂的安静了片刻,紧接着一长条消息蹿了出来, 立马霸了半屏:
【林盛】卧槽真的假的大块人心啊就邢安那样的我是真看不顺眼要不是你他妈跟个弱智似的天天护着的从小到大就挑衅老子那几回他坟头草得几米高了哈哈哈哈哈哈哈还是年轻气盛好啊哎你不会骂他了吧我告诉你你骂他我绝对骂你
【邢南】邢安死不死的不知道但是你再不打标点符号的我得先窒息而亡了知道么人一口气没那么长杀人犯法
【邢南】您认字么不都说了慰问一下
【邢南】我没事骂他干什么
【林盛】……
【林盛】哦
【林盛】那我来了
【林盛】等着的
不出半分钟, 一辆亮银色的长安univ压着街角开过,正停在店门口,发出了两道短促的喇叭声。
车身的两侧贴了几条亮色的贴纸,看着挺吸睛, 骚包得紧。
驾驶座的车窗缓缓落下,林盛胳膊往窗沿上一搭, 眉峰下压,遥遥地冲着他俩挥了下手:“嗨。”
……
小店二楼的麻将还没散场,邢南随手从柜台上拿了个口罩戴上,漫不经心地上了楼, 准备关店收账。
谢允犹豫了下, 还是一个人先上了车。
挺……尴尬的。
不论是接着装傻坐在原地等邢南,还是和林盛一起坐在车上发愣,都让他有种无所适从的感觉。
他本来也就不是话多的人, 也只有老妈住院后才,稍稍练就出一点没话找话的本领。
但就和林盛这种说熟不熟、说陌生也不能算陌生的关系,中间只隔着邢南这么个若有似无的链接点,让他硬是不知道能从哪儿开始找话题。
再加上林盛看着本来就不好相处,第一次见的时候还以为他是道上混的来着……
谢允半垂下眼皮,盯着后排正中间的空调出风口,有些烦躁。
早知道几天前干脆让邢南推了得了。
略带探究的目光透过后视镜从他的脸上掠过,林盛从扶手箱里拿了包吃的,夹在指尖往谢允面前一递,率先打破了沉默:
“别那么局促的,我比邢南还是好相处些的吧。”
“……啊。”谢允抬起头应了声。
要说他对林盛为数不多的印象……
被亲爹拿菜刀追着砍的人、
天天想着当邢南爹的人、
邢南口中叔字辈的人、
更好相处……吗?
“不信啊,”林盛回过身来看着他,“你真别被邢南现在这副纯良的样子给骗了。”?
谁纯良?
谢允迅速往邢南所在的方向看了眼:“我以为他现在已经算欠了的。”
“小巫见大巫了这是,”林盛闻言有些乐了,“要放以前,你这样的和他第一面就得打起来。”
“其实……”
其实最开始要不是小猪把邢南咬了他问心有愧,他俩打起来也是迟早的事。
“不是,”林盛挑起根手指晃了晃,似笑非笑的打断了他,
“不是你受不了他,是他动手收拾你,懂吗。”
谢允一愣。
林盛在旁边的车载显示屏上按了下,切了首歌,而后皱起眉头一脸沉重:“当年被他按拖桶里抽真是我一生的阴影。”
【他说风雨中这点痛算什么】
谢允张了张嘴,看着他这幅煞有介事的样子,半天没能说出话来。
怎么说话还要带个bgm的是吗。
笃笃。
后排的车窗被敲了两下。
在两人的注视中,邢南面色平和地拉开车门,挨着谢允坐下了。
按说和朋友的朋友讨论朋友,其实是一件挺没礼貌的事儿。
但这会儿谢允非但没有被人抓包的尴尬,反而猛地松了一口气。
【如今的我生活就像在演戏】
【说着言不由衷的话 戴着伪善的面具】
邢南往林盛的脑袋上看了眼,慢声道:“也没那么阴影吧。”
谢允挑了下眉。
隔这么远都能听到的吗。
“每次一整这死动静就知道你又要忆往昔峥嵘岁月稠了,”
邢南指了指显示屏,“吵死了给我关了。”
林盛啧了一声,关了音乐之后想想又回过头来:“不让说啊,怕在人小孩儿面前丢面呗。”
“……这么玩是吧,”邢南眯起眼睛看着他,沉默片刻忽然笑了,“没事儿,我帮你说。”
“你林盛叔,”他往车后座的角落一窝,懒洋洋地扬了扬下巴,
“没事儿天天来找我挑衅,理他不行不理他还不行,到最后自作孽不可活被收拾了回家找他爸哭。”
“嘿!”林盛喊了声,指着邢南看向谢允,一副让他评理的架势,
“就他,天天翘课打架的还能被评为优秀学生代表,在我们面前嘚瑟狂成这样的,谁不想给来几脚。”
“是啊然后被一脚踹拖桶里去了呗,”邢南不紧不慢地把他的手指给挑开到一边去,
“事后觉得脑袋被塞拖桶里了大受侮辱,一气之下剃了个光头,然后捧着头发来我面前哭丧。”??
谢允猛地有些想笑。
他强绷着脸坐在原地顿了顿,缓缓在他俩之间看了一圈,一时不知道是该劝架,还是该撺掇着他们多说个几句。
“行了好了算了我不跟你计较出发了。”林盛立马回过身去,右手按在了手刹上。
“被烦得不行了警告他再话多就揍他,”邢南没理他,继续说着,
“闭是闭嘴了,天天就往那一站,除了他剩下一排人齐刷刷地对着我唱《水手》。”
“……不好意思。”谢允深吸了口气,伸手捂在额角,终于绷不住笑了起来。
回身太着急,林盛的胳膊肘怼在方向盘上,发出一道短促的喇叭声,吓得自己又立马抽手弹了起来,末了自己也觉得有点好笑了:
“我操……真有那么傻吗?”
“你今儿才知道你多烦人么?”邢南说。
小店刚关门,楼上的牌局散场后,原先在楼上打牌的人都还在一起三三两两的聊着天。
三个大男人好端端的在车上笑起来,这场面看着多少是有点怪异,惹得路边人都频频回头,就差没直接上来问他们是不是有病了。
“哎不行,”林盛隔着车窗和一个人短暂的对视了半秒,立马坐正把上方向盘,一鼓作气拉下了手刹,“这回是真走了。”
……
林盛订的还是全季对面的那家自助餐厅。
吃着不过中规中矩的一家店,到了正用餐的点居然还需要排位。
他们到场的时候,离林盛预定的号前面还有三桌,几人在大厅的候餐位坐下了。
餐厅的装潢带着高调的浮夸感,要不是跟着邢南,谢允压根没想过自己会来这种地方吃饭。
他看着被服务员送上来垫肚子的水果,犹豫了下,从口袋里拿出了先前林盛递给他的那包东西。
小巧的包装里躺着几块圆形的饼干。
饼干的直径不过两厘米,边缘烤得油酥发亮,中间夹着一道厚厚的夹心,看上去味道应该不错。
“什么东西给我来点儿。”看到他的动作,邢南迅速凑了过去。
“拿呗。”谢允抖了抖手上的包装袋。
“别说,是有点饿了,我——”
他一口将饼干塞进嘴里,声音戛然而止,嚼饼干的动作也停顿了一瞬:“……这玩意儿林盛给的是吧。”
“是啊,”谢允没发现他的异常,顺势把饼干袋子递到林盛面前,“你吃吗哥?”
林盛往嘴里塞了一颗葡萄,笑着扬眉对他摆了摆手:“别,自助餐呢留点儿肚子的吧。”
“这也不占肚子啊。”谢允说着把它送到了嘴边。
舌尖触及到饼干夹心的瞬间,一股呛人的辛意蹿上鼻腔,生理性的泪水和鼻水堵在祁间,不上不下的打着转。
芥末……?!!
他埋着头缓了半天,才勉强重新恢复正常的呼吸频率。
谢允拿起被和水果一并送上来的纸杯,猛灌了几口水,才有些难以置信地看向邢南:“您刚吃了这玩意儿都不吱一声的吗?”
又转向林盛:“哥你是……对我有什么意见呢吗?”
“我要吱声了你还吃么,”
邢南乐个没完,转而一脚踹在林盛的小腿旁,“你呢,没事找什么事儿啊。”
“哎!”
从谢允的表情发生变化开始,林盛已经开始笑了。
被邢南这么一踹,他反而笑得更欢了:“不是,我真就随手拿的,按理说它应该是芝士味的夹心来着。”
“之前图好玩顺便买了几个怪味的放着,谁知道能那么巧……”
林盛顿了顿,忽而有些感慨,“我说前天和那姑娘聊得好好的怎么回去就不理我了……那估计也是拿错了。”
“……”
本来莫名其妙被块小饼干暗算,谢允还有些微妙的不爽,林盛这两句话下来,他突然就一点脾气都升不起来了。
这个年纪的男人了和姑娘约会给小饼干吗……
还是芥末馅的。
“你还没定下来么,”邢南说,“上学那会儿就等着你领嫂子来,到最后只剩你了吧。”
“我不早说了吗我独身主义。”林盛说。
“得了吧人独身主义是不打算恋爱,”邢南瞥了他一眼,“你这叫纯爱玩,没碰到能收你的。”
林盛有些不服气:“这话说的,你呢?”
谢允也抬眉看向了邢南。
嚯。
“我比你小了快三岁整,不着急,”邢南顿了顿,忽地指向谢允,
“这种事儿你问我不如问他,人年轻气盛的,指不定能满足点你的窥私欲。”
谢允面上的笑意一顿。
邢南额角的发丝透着顶灯光,眉角微微上挑,喧杂的大堂好像在瞬间收了声,只剩下了他的声音。
他说:“有喜欢的女孩儿了么?”
谢允垂下眼,硬声回道:“没有。”
……
好在这话题没能再接着延续,他们就被服务员领着上了座。
乱七八糟的胡天侃地里,饭局的气氛维持得还算融洽。
“林盛哥,”谢允和林盛碰了一下,杯里的啤酒随着碰撞迸发出细密的泡沫,“所以你今天找我……有事儿吗?”
“没啊,就吃个饭,”林盛平声道,“我寻思要叫上邢南,听说你没少被他奴役的,顺道就叫上你了。”
“……”
这话一出来邢南就知道这事要坏。
傻了么找的什么破理由这都。
果不其然,只见谢允轻嗯了声,喝完了杯中的酒,而后扯起唇角低低地叹了口气:“哥,我把你们当朋友的。”
我把你们当朋友的。
所以有事就别跟我兜着圈子绕了吧。
林盛下意识地看向邢南。
邢南抿了抿唇没说话。
按林盛的性子,在得知邢安被揍了之后,估计就已经把谢允划进了“自己人”的阵营。
这顿饭在插科打诨里无惊无险的过去,林盛的“把把关”已经不是问题,箭在弦上,邢南却忽然有些不想说了。
倒不是因为忽而觉得不公平不划算的后悔了,而是……
谢允真的需要吗?
人这么多年都是这么过来的,自己少见多怪的巴巴凑上去,直接跟人说你别干了这店转给我吧……
其实邢安那边他也不是不可以分神盯着点儿。
不算长的沉默里,邢南抬手按了按额角:“我下周过生日,想叫上你来着,怕尴尬带你先跟他见见。”
谢允和林盛几乎在同时露出了带着点吃惊的古怪神情。
“不用礼物,”邢南举起杯子冲着他笑了下,“赏个脸呗。”——
作者有话说:-您的金牌辅助已上线-
林盛叔真是个神奇的人![狗头]
第23章
林盛和邢南的视线在空中短暂的相撞, 邢南率先侧开头,收回了目光。
林盛敛了神情,笑嘻嘻地接过话头:“是啊赏个脸呗, 今年我们一共应该也没多少人。”
“你……过生日啊?”谢允有些迟疑。
关于这顿饭的目的, 他从有事要找他帮忙到有意见要找他谈谈都怀疑过,但独独没有想到会是这样的展开。
邢南过生日……邀请他吗?
和他的朋友们一起……?
“废话么我就是从石头缝里蹦出来的也得有个日子吧。”邢南说。
哎又来了我是这个意思吗!
林盛闻言乐了:“那谁知道万一你就充话费送的呢?”
“找骂是吧有人跟你说话了么。”
邢南横了他一眼, 绷着表情没两秒,自己先笑了起来:“那不……也有个出厂日期什么的吗?”
“……”
都什么跟什么。
这话题从开始到结束都挺莫名其妙, 谢允支着脑袋灌了两口啤酒, 强行压下跟着莫名其妙产生的想笑的冲动。
“想来就来玩玩呗,”林盛突然转向他,半调侃半认真的, “我们这一群人都挺愣的应该不至于太尴尬。”
“啊。”谢允应了声。
您可算不上愣啊林盛叔。
虽然林盛身上一些个事单拎出来是奇葩了点儿, 但是如果没搭上邢南这层关系,林盛看着就不是他能开罪得起的那类人。
他第一次见到邢南的时候只觉得他装,第一眼见到林盛的时候……
是真的怕他突然动手。
眼下更是简单一句话就把他架了起来,从“邀请他”变成“他想去”了。
虽然也没有很不想去……
但还是有些微妙的不爽。
“就想带着你一块儿玩玩, ”邢南冲他举了举酒杯,随口两句解了围, “来不来的看你乐意就行。”
“……我去吧,”谢允跟他碰了下,“庆祝您老出厂二十九年整。”-
庆祝不庆祝得起来的不知道,要怎么给邢南挑礼物还真是个难题。
送点正儿八经的吧太商务, 送点不那么规矩的小玩意儿……当着邢南朋友的面还真不好拿出手。
总不能真傻的听邢南的话, 说不让送真就装没这回事不送了。
礼物……
“真的送给我啦?”
小女孩羞怯中带着点兴奋的声音从门内传来,谢允微微一怔,退回两步看了眼挂在门旁边的信息表。
“当然啦, ”老妈笑呵呵的,听上去心情很好,“长得跟个漂亮娃娃似的,那么讨人喜欢,给你就给你啦。”
时隔快几个月,这间病房终于迎来了第二个“住户”,多少变得热闹了点儿。
光听这动静,她和老妈的相处应该还算愉快,但是……
薛晓,八岁,白血病。
多有朝气的一个名字,明明应是恣意无拘的童年时光,却只能被围困在病房一隅。
谢允无声地叹了口气,推门走了进去。
薛晓坐在病床上,怀里抱着一个棕熊娃娃,听到门口的动静歪着脑袋看了过来,看着有些怯生生的,却还是冲他笑得眉眼弯弯:“哥哥好。”
与谢允的预想不同,薛晓的东西很少,只在病床旁放了个小小的行李箱,周围收拾得不是很整洁,一眼看去全是小孩的东西,没什么成年人久待的痕迹。
这么小的孩子重病住院连个陪床的人都没有吗?
就连老妈这种生活能自理的成年人,他忙起来的时候都会临时请陪护来看看。
“你好。”谢允把食盒放到老妈的床头柜上,冲着她笑了笑。
薛晓看了看老妈,又看了看他:“哥哥,这个阿姨是你妈妈吗,你们长得好像哦?”
“你还会看人长得像不像呢,”谢允微微一愣,而后垂下眼低声道,“很多人都这么说。”
但其实他长得和老爸更像些。
亲人逝去后,人的缺点连带着相处的小细节,随着时间的流逝一点点消失在记忆里。
只有在这种不经意的地方被提及时,旧日记忆才会一股脑的涌上来,潜移默化地强化“他是孤独的”这一概念。
亲缘关系的缺失到底还是让他的人生缺了一角。
被梦魇盘踞的心头一角。
“没有没有,哥哥,我觉得你好厉害呀,”
大抵是待在病房里被困得太无聊,薛晓看着是挺腼腆一女孩,眨巴着眼睛话却说着停不下来,
“我爸爸妈妈都在赚钱替我治病,你都能照顾妈妈了。”
“哎,这小孩真会说话,”老妈打开食盒,拿出了用保温杯煨的一小瓶鸽子汤,看着她一脸的慈爱,“来来来,这个给你喝。”
“谢谢阿姨!也谢谢哥哥!”
谢允看了她一眼:“下回给你带点儿别的。”
“瞧瞧你那样,”老妈笑了,“那么喜欢小孩的,这么多年也没见带个女朋友回来。”
这不知是玩笑还是催婚的话和几天前邢南的话音重叠,谢允的表情僵了一瞬,而后扯了扯唇角:“……早着呢。”
老妈看上去还想说些什么,病房的门被敲了两下,查房的医生推门而入,让她止了话头。
日常照例的检查和叮嘱过后,医生没有直接离开,而是冲着谢允点了点头:
“谢先生,刚好你在,麻烦来一下吧,有些注意事项需要和你交代一下。”
谢允愣了愣,今日的种种反常和不安指向同一处,他心底猛的升起一股不好的预感-
“你那预感什么时候准过。”林盛说。
“是我的问题么,”邢南半支着脑袋,拿着支笔在桌面上画着,
“从定制紧身皮衣到鱼腥草香水的,哪个正常人这么送礼物。”
“倒反天罡了怎么,”林盛说,“这项传统不是从你特地做了份全套的假参考答案送给陈申开始的吗?!”
邢南啧了声:“欠和猎奇还是有点儿区别的吧。”
“那你大概是属于欠得比较猎奇那一挂的,”
林盛顿了顿,“我们到时候是不是别在谢允面前把礼物拿出来比较好。”
“……随便吧,这种局对他来说多少就有点儿尴尬了,”邢南说,“但是有个事儿。”
“怎么?”
“他要正儿八经送东西给我,我会回礼的,”邢南看着面前的纸页,“你们没有。”
“……操?”林盛愣了。
“毕竟小孩儿嘛。”
“我操|你真的假的,我是小孩儿的时候怎么没见你给回个什么礼的!”
因为您“小孩儿”的时候比我还是老点儿吧父皇。
“巴掌拳头什么的也回了不少了没什么区别。”邢南说。
“滚你大爷的。”林盛骂了句。
邢南正乐着,不知道察觉到什么,忽然鬼使神差地往外看了一眼。
他的表情有一瞬间的变化,而后拿着手机站了起来:“等等……我好像眼花了?”-
睁开眼。
明晃晃的阳光打在地上,街边来来往往的行人带来新的喧嚷,彩色的世界在眼前晕成光斑,晃得人脑袋发晕。
闭上眼。
四周的声音如潮水般来了又去,恐慌在黑暗中堆叠,整颗心脏堵得发慌,好像下一步就要直直踏入深渊里。
他能去哪里。
医生的话说得斟酌且委婉,最近几次化疗成效不高,疑似存在局部病变,需要再次开刀活检,重新确认治疗方案,种种专业术语无非就概括成一个关键词——
恶化了。
其实从老妈被查出生病的那天起,他时不时就会陷入到这样的情绪里。
不安、彷徨、又不得不面无表情撑着口气不散……但偏偏这回来得尤为激烈。
其实不算多大的事。
活检的结果犹未可知,他们发现得还算及时,即使是再坏也不至于一路落到不可挽回的境地。
无非就是在觉得一切都要变好了的时候被给了当头一棒,在面临老妈未知病情恐慌的同时,还有那么一微末的……委屈。
半小时前他还在思考邢南的生日礼物、在同情一个人住在医院的薛晓,半小时后他烦躁无措到自身难保,甚至还不敢留在医院,生怕露出任何一点端倪让老妈知道。
何其荒谬。
有些话在心里想想都有些怨天尤人到了好笑的地步,他说不出口,也没有人说。
他是孤独的。
没有依靠,没有选择,没有退路。
甚至于在老妈彻底康复之前,他连去墓地看看老爸勇气都没有。
只能生抗。
隔着眼皮,湿热的滚烫压得他眼珠生疼,他闭着眼深吸了两口气,靠在路边的墙上一时不动了。
下一秒,一只胳膊从身旁搭上了他的肩膀,邢南尾音微扬的声音从他的耳后响起:“哎,怎么了?”
怎么了。
“我……”看到邢南的瞬间,谢允的呼吸一窒,他哑着嗓子发出一个短促的音节,而后又闭了嘴。
搭在他肩上的手晃了晃,谢允低下头,只见邢南的指尖上夹着几张纸巾,纸巾的边缘有一小块被晕开的水迹。
哭了……啊。
谢允迅速从他手上接过纸巾,偏过头去胡乱擦了两把:“没事儿。”
谢允说完这句话就猛的有些想笑。
这边还在哭呢那边就敷衍起来了,几乎是明晃晃的把人当傻子。
“没事儿就没事儿吧。”邢南说。
掉了几滴眼泪,谢允缓过来了点神,接着就是后知后觉的尴尬:“你怎么……在这儿啊。”
邢南很轻的挑了下眉,推着他转了个身,指了指街那头的路口:“看到没,你店就在那儿呢。”
“……”居然兜回了这里。
谢允没再说话,邢南也没追问,两个人一路无言的走回了店里。
邢南在他肩窝上捏了两下,把他按在柜面后的椅子上坐下,而后从口袋里抽了支烟,并着火机丢在了他的面前。
皮布的椅子上还残留着邢南身上的温度,谢允有些晃神,把面前的烟送到了唇边。
丢脸啊……
他一只手支着脑袋,整个头埋着,以防被人看见他又开始有些泛红的眼眶,另一只手摸过了火机。
第一下。
按歪了。
第二下。
哑火。
操|你祖宗的连个破火机都要跟人过不去吗?!
无名的委屈再度伴火而起,他一巴掌把火机拍回了桌面上,摆烂似的往桌上一倒。
旁边忽地伸出一只手,把他的下巴扣住了。
邢南指尖的薄茧蹭在他的颈侧,粗粝的温热让他的呼吸滞了一瞬,谢允有些茫然地顺着他的力道抬起头来。
邢南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深邃的阴影,叼着支烟唇角抿起,神色坦然看不出情绪。
他弯下了腰。
“急什么。”温热的呼吸扑在谢允的脸上,邢南唇边的那支烟转了半圈,“借你个火。”
“……”
太近了。
谢允闭了闭眼。
烟草的气味和邢南身上淡淡的男香混在一起,谢允把烟从唇边拿下,伸手一拦低着头埋进了他的怀里。
“我……”谢允说,“是不是挺莫名其妙的。”
“还行吧比我正常点儿,”邢南顺势伸手在他脑袋上扒拉了两下,“受委屈了知道回家,挺好的。”
泪痕干在眼角,崩得脸有点痛,维持这个有些怪异的姿势沉默片刻,谢允猛地松手,倒回了椅背上:“我觉得我挺没用的。”
邢南拉了张凳子坐在他旁边没说话。
谢允抖了抖烟灰,有些艰难地开口:“有句话怎么说来着……怨天尤人。”
“总是想着问凭什么为什么怎么办,到头来其实什么都没做。”
“但我好像也……做不了什么其他的了。”
“阿姨的情况是突然变化的么?”邢南突然问道。
谢允愣了愣。
邢南知道老妈的事?
邢南怎么会知道老妈的事!
“检查的结果发我一份,”邢南叼着烟说话,声音有些含糊,他低头按开手机,“我有几个同学……”
“不、不不不不,”谢允忽然又有点想哭了,他半侧着脑袋瞪着天花板上的灯管,“现在也就是个猜测,我……”
“那晚点儿的。”
邢南看了他一眼,既没有吃惊,也没有嘲笑,甚至没有“会没事的”一类没什么意义的宽慰。
“不论什么‘其他的’,只要你想,那就能做。”
“……啊。”谢允的心跳空了一拍。
邢南。
“别怕啊。”邢南说。
关键时刻可以依赖的、邢南。
都到这份上了还想着自欺欺人是不是有点为时过晚——
为什么无意会走到小店这块。
为什么被拦住时没什么意外。
为什么能肆无忌惮地哭出来。
为什么要说自怨自艾的怪话。
为什么……
因为邢南。
只要邢南安静的站在那里,就已经是答案了。
他。好像是。有点。喜欢。邢南。
喜欢。
也仅仅只能喜欢。
第24章
燃了一半的烟还夹在指尖, 谢允半低着头,眼神有些放空,看上去已经平复了。
这小孩儿……
“其实我一直觉得你那纹身挺好看的。”邢南突然道。
“?”
谢允悚然地抬起头来, 用一种不明所以的表情看着他。
看来没傻。
邢南笑了笑, 顺手拿起笔,另一只手把本子抽到自己面前, 翻了个页按平压实了。
“这是个安全区。”他在纸页上画了个圆,
“给自己画个圈, 自认为一辈子在里面待着就算是万事大吉。”
谢允把烟送到嘴边叼着, 亮着红光的烟头随着他的呼吸一亮一暗,香烟燃烧的烟雾缭绕在他的周身,他没有说话。
他的眼神里带着点情绪宣泄后的疲惫, 褪去了锐利的锋芒, 看上去倒显出些脆弱来。
这个纹身是在老爸去世之后纹的。
疼痛,印迹。
说不上是叛逆,也没什么特别的意义,那时候的他感觉自己像无根的浮萍, 迫切地想抓住什么来证明自己的存在。
人类的情绪真的很神奇,说不清原因的微小转变, 整个人的心态立马就能调转个翻天覆地。
……就像现在。
一直以来刻意回避的事儿得到确认,他反倒一下子踏实了。
“但是人活在世上,总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念想,是躲在圈里够不到的, ”
邢南不紧不慢地说着, 手上的笔没停,
“环境、人际、机遇、心情,什么都有可能成为它产生的原因。”
“这不叫贪心不足, 也不算得寸进尺,当固有秩序被打破,痛苦是必然的。”
一个扎着小辫的Q版小人逐渐在纸面上成形,谢允看得有些呆了。
Q版的谢允一只手按这外围的圆,另一只手在背身后拉着一团模糊的光晕。
“反正就……一直往前走呗。”
邢南说着,在Q版谢允的锁骨上,补上了一个浅淡的小圈作为收笔:“去找一个更大的圈。”
“这种事儿没说的那么轻松吧。”谢允说。
邢南默了默,无声地叹了口气:“……是啊。”
比如他盼回家那么多年,到现在还是一个人待在外面。
比如他兢兢业业这么久,到现在一事无成的偏安一隅。
再比如……
收回落在谢允身上的视线,他垂下眼随意补了几笔,大圈的外面便又添了个小人。
这个小人歪着脑袋看上去有些呆,画得明显没刚才那个传神。
要不是他眼皮上的那颗标志性的痣,谢允几乎没认出来,这画的是邢南本人。
Q版邢南冲着Q版的谢允伸出了一只手。
“什么念念不忘必有回响的,都是屁话,”邢南说,“学会借力才能走得远啊。”
“……”
谢允拿起那个本子,指尖从邢南的笔触上划过,喉结上下一滚,半天没能说出话来。
说心动太轻浮、说感动太单薄,他按了按眼角,强行把即将夺眶的眼泪憋了回去。
“小允哥啊。”邢南看着他。
“啊。”谢允被他这一声喊得有些出戏。
前些天刚豪情壮志地和人放完话,今儿就跑人面前来哭了一鼻子……
“这会儿就别这么叫了呗。”谢允说。
“没事儿,”邢南窝回椅背里,屈起手指在桌面上敲了敲,一本正经地,“男人哭吧哭吧不是罪。”?
您老的脑回路是座迷宫吗!
酝酿了半天的情绪被打了个稀烂,谢允被自己的口水呛了下,莫名其妙地跟着他笑了起来:“干嘛啊。”
“我还非得要干嘛才能叫你么,”邢南漫不经心地转着笔,
“之前问我要不要哭一下的,是你挺爱哭的吧哥哥?”
“……没有。”谢允说。
“没有啊,”邢南挑了下眉,“也是,要哭的时候自动脱离‘小允哥’人格了。”
“你没完了啊。”被邢南几句话往沟里一带,谢允这下彻底郁闷不起来了,“能不能让人感动一会儿的。”
“就是为了打断你感动的进度知道么,”邢南顿了顿,“晚点儿反应过来发现我就是个心灵鸡汤讲师,转过头来骂我傻逼我找谁说理去。”
“……你要想听我现在就能骂你。”谢允抖了下烟灰,突然反应过来,“你是不是不喜欢有人在你旁边抽烟来着?”
邢南点来给他“借火”的那支烟早掐了,他还傻愣愣地在这儿叼着烟抽个没完。
啧。
“抽都快抽完了的说这个,”邢南勾着椅子转了半圈,“随你的了反正早给熏成腊肉了。”
“……”
那您早点提醒我一句不成吗。
谢允迅速把烟灭了,那句“腊肉”却好像着了魔,一直在他耳边循环播放着。
他僵着表情不过半分钟,又捂着脸笑了起来。
“我生日那天得请个假,”看着他笑个没完的模样,邢南勾了勾嘴角,“晚上聚餐再来接你。”
“啊。”谢允应了声。
“等再之后你有时间的,”邢南说,“带我一起去看看阿姨吧。”-
“我就来看看。”邢南说。
张理文的面上闪过一瞬的惊讶:“你……请。”
邢南无言地笑了笑。
这金xx台球俱乐部,和他预想中的模样差不了多少。
夸张到无以复加的装潢,元素堆叠得很是俗气。
光一个大堂就差不多有宋章那一整个台球厅大,前台的旁边还有一道向上的楼梯,运维成本看着就不低。
但眼下整个店里除了他,只看到两间小门上挂着“使用中”的牌子。
就这生意的惨淡程度,看上去苟延残喘不到两天就得倒闭的,还用得着特地开高薪挖人?
“能找你们这儿私教我看看么?”
“踢馆啊?”张理文看着他。
邢南扬了扬眉:“台球不好用脚踢吧。”
“……那就想试试我们的水平呗,”张理文也不含糊,确认他不是来找茬的之后,走到前台拿了个对讲机,“小梦,你来一下,有活儿了。”
不一会儿,楼上蹦蹦跳跳的下来了一个小姑娘。
“哎烦死了,上午不是我的追剧时间吗?”小梦嘟哝着,转过身看了邢南一眼,“就是你要挑战我啊?”
嚯。
邢南饶有兴致地一挑眉,在心里默默收回了对这里“黑店”的评价。
小梦看着挺随性,举手投足间透着股自然的骄矜。
能让这样的小姑娘随心所欲玩得高兴,这儿就不可能是那种下三流的地。
“这是我妹妹,”张理文笑了笑,“她技术还行能陪你玩两把,不收费。”
“嗯?什么意思?”听到这话,小梦不乐意了。
她一甩脑后的辫子,径直走到大厅的桌子前:“来,我倒要看看你有几分本事。”
……
“如何?”
一局结束,邢南收了杆,有些好笑地看着明显有些郁闷的小梦。
小梦嘁了一声。
其实她的技术绝对算得上佼佼者,打法规规矩矩,看着就不是从野路子出来的,邢南这局能赢基本全靠运气。
也难怪她不怎么服气。
张理文笑着走上去,不动声色地拉了她一下:“感觉怎么样?”
“我们这儿设备和环境都算得上榆城最顶尖,助教的工作也不复杂,你……”
“也不怕误人子弟!”小梦低声嘟哝了一句。
“正经学有正经学的教法,”张理文搭上她的肩膀,半是找补半是解释的开口,
“但不走专业比赛,不那么死板才有人感兴趣。”
邢南倒不至于跟个小孩儿置气,只是反问道:“你们这儿有生意么?”
小梦又嘁了一声:“你懂什么!”
张理文领着他在大堂的沙发上坐下了:
“实不相瞒,这家店是从我爸手上传下来的,之前的营业模式……确实不大绿色。”
“我接手之后本来打算干脆不干了,但是小梦挺喜欢台球的,所以还是决定试试能不能整改。”
“目前开业的重整和宣传都还没开始,你要晚几个月再来,这儿估计就不是这样了。”
她说话很有条理,分寸和试探都拿捏得恰到好处,应该是正儿八经在商场上厮杀过的。
这话还真有几分可信度。
邢南端起纸杯转了话题:“薪酬待遇怎么说,走合同么?”
“都说了我们是正规的店,”眼见着邢南有要松动的意思,她笑得更亲切了,
“上五休二自由安排,有五险一金,底薪固定,按绩效加薪。”
“偶尔加班参加些当地外地的赛事,路费我们报销,奖金归选手个人。”
“所以你们其实是想开个培训班……”邢南微微皱起眉,“赛级俱乐部是吧。”
“也不全算……但一般的‘陪玩’随时都能招不是吗。”张理文回得坦率,“我都开高薪挖人了,多少肯定要有点区别。”
“你要这么说的话,”邢南抿了口水,“给你介绍个技术更好的……朋友。”-
“介绍什么?你哪个朋友啊男的女的?”老妈有点诧异。
今天的太阳照在人身上暖融融的,老妈带着薛晓,一起在医院楼下的小花园里放风。
薛晓原本坐在旁边的秋千上发愣,这会儿也跟着问道:“哥哥,是你的女朋友吗?”
“……哪儿跟哪儿了都。”谢允避开老妈探究的视线,“就我之前说的那个,邢南。”
“不是那你这会儿一本正经的说什么,”老妈有些无语地撇了撇嘴,重新举起镜子,整理起了自己的假发,“以前谁来不是到了你才通知我的。”
“之前来的有谁您不认识吗?”谢允说。
“有什么区别吗不都是你朋友,”老妈说,“别愣着了来给我拍照。”
“哎。”谢允有些无奈地应了声。
其实老妈说的也没错。
邢南想来看看,大不了人临来前再知会一声,提前这么久的“严正声明”,多少是有点儿奇怪了。
但是邢南不止是来“看看”。
如果真的需要的话,邢南会成为老妈治疗过程中挺……重要的一环。
如果不提前给她留点印象,这事儿落在老妈眼里,可能就变成“亲儿子不知道费了多大劲找来的人脉给帮的忙”。
日后老妈和他相处,中必然带着客套的不自然。
按说朋友和家人的关系,能达成这样的平衡其实也已经够用……
但是邢南……
算了。
没有但是。
谢允盯着屏幕按下快门:“很漂亮。”
“用你说。”
老妈拨了拨假发,转身蹲在了薛晓的旁边:“来给我跟晓晓一起拍一张。”
谢允“嗯”了声,低头调整着构图,便听她继续道:“你朋友怎么样,你自己最清楚了。”
“你们那些乱七八糟有的没的妈也不关心,你有数就行。”-
“你是真没数。”谢允说。
“到底谁没数啊祖宗,”邢南从后座跳了下来,“都这会儿了别一脸要吃屎了的表情行么。”
吃什么玩意儿……?
您的饭局啊哥咱能不这么重口吗。
谢允往他刚刚指的那个方向看了眼,而后迅速埋头,把电动车推到停车棚里:
“不是,你朋友个个开车的,你干什么非得想不开搭我这电动车来啊!”
“我要真把你扔一边让你自个儿过来你乐意么?”
“是这个问题吗?”谢允皱着眉叹了口气,一边说一边比划着,
“你定那么大一个包间,那么大一个落地窗,所有人都他妈看到我俩骑个粉色Q版小电驴就来了!”
“喊,再喊大点声,”邢南挑了下眉,“让所有人都来鉴赏一下你的豪车。”
“……”
谢允抬头往周围看了圈。
前方不远处一群和他年纪差不多大的小伙,都正看着他俩的方向傻笑。
见到他看过来,人群里还有个人跳起来冲他挥了下手:“没事兄弟,你很帅!”
他立马僵着表情转过了头。
“挺高冷啊哥哥。”邢南又有些乐了。
这哥哥怎么越叫越顺嘴了……
“我错了我求您了闭嘴吧,”谢允有些无奈地按了按额角,拉着他就往里面走,
“我的意思是你早说我就问宋姐借辆车的了,我B2的证呢。”
“你一二十出头的小年轻,没车是有谁会嘲笑你么。”
邢南顿了顿又笑开了,“开个重卡来吃饭的不好吧。”
“你李知瑞吗!”谢允说,“我B2的证儿就得随时随地开个重卡到处跑的吗?!”
“啊,”邢南笑着说,“那你打算开个什么?”
谢允扬眉斜了他一眼,点开相册,把手机怼到邢南面前:“吓死你。”
原本以为“问宋章借车”,指的是固定的某一辆。看到谢允手机屏幕上齐刷刷的那一排车后,邢南有些意外抿了下唇。
他凑上去划拉了两下,动作忽地一顿,眯了眯眼,神色转为带着些惊异的审视:“这车都是宋姐的?”
“也不是,都一起混的没事换着开。”谢允看了眼屏幕,又“哦”了声,“这辆是宋姐的,我还经常借来跑短途玩儿来着。”
“……”邢南看着他,“问你个事儿。”
“怎么?”
“怎么怎么怎么怎么!”一道痞气里带着几分不耐的声音从他俩正前方响起。
邢南和谢允同时抬起头,只见林盛半靠站在楼梯的拐角处,皱着眉头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俩:
“楼上等你俩十万年了你俩搁这调情呢!”
第25章
邢南的目光在他面上顿了下:“知道你还来打断的, 煞风景吗这不。”
谢允挑了挑眉没说话。
“有病吧你!”林盛骂道,“滚上来。”
“文明点儿。”邢南说。
被林盛这么一打岔,再追问谢允什么黑幕不黑幕大腕不大腕的, 就有显得点婆妈了。
……算了。
反正也就想起来了再随口一提的事儿。
刚一跟着林盛走出楼梯口, 邢南就和提前堵在包厢门口的陈申对上了视线。
陈申站在那笑得鸡贼,从头到脚写着副“恭迎大驾”的架势。
邢南立马停在了原地:“先别过……”
话音未落, 身旁便忽地一空。
谢允被林盛勾着肩膀,拉回了楼梯口的栏杆旁。
“过来啊, ”猴子从陈申的肩后探出了头, “都等你呢耍什么大牌。”
“……”
邢南看看陈申和猴子,又回过头来看看谢允和林盛,视线落在他搭在谢允肩膀上那只手时眯了眯眼, 差点被气笑了。
这是不是有点儿太司马昭之心了。
“礼花筒收起来, ”他说,“谁弄我身上了晚点儿等着的。”
“你这人真没意思,”陈申撇了撇嘴,表情里的兴味瞬间消失了, “人饭店服务员都没意见,亏我们提前准备这么久。”
“下回给你定个直径一米的炮筒慢……”
嘭。
嘭嘭。
当他的注意力都集中陈申的身上时, 几束礼花筒轮着在脑后炸响开来。
彩带亮片立即纷纷洒洒地从头上飘下,粘得身上脸上到处都是,最后又落在走廊的地面上,激起一众侧目。
“……”
邢南抖了抖一头一身的闪片, 半抬起眉回过头去。
只见几个空炮筒无一例外散倒在谢允的脚边, 而林盛双臂支在身后的栏杆上,看着现场一脸震惊。
陈申立马收了方才那副故作遗憾的姿态:“Suprise!”
包厢里一群人嘻嘻哈哈地笑开了,邢南和谢允对视片刻:“盛儿。”
“我操了叫我干嘛, ”林盛应激道,“不关我事啊我就一看热闹的你……”
“晚点儿我俩练练的。”邢南说。
“哎!”林盛嚷道。
包厢里的笑声更猖狂了。
“盛哥……”谢允反应过来后也没忍住,“你这真有点浮夸了。”
“早告诉你了这招不行吧,”陈申扒着门沿笑个没完,
“那个……谢小允是吧,不好意思啊我们都林盛请的演员,事先没跟你商量。”
“没事儿,”谢允拎起礼花筒的尸体,丢进了旁边的垃圾桶,“还挺有意思的。”
邢南又看了他一眼。
事确实不至于有事,但至于到底有没有意思、有没有偷摸着在背后骂他们神经病……那就不得而知了。
毕竟多少是真有点神经。
“邢小南,生日快乐啊!”陈申说。
“哎,”邢南应了声,“不整那些虚的。”
林盛拎起放在门后的袋子:“我带了几瓶挺好的酒……”
“盛哥有备而来啊。”
“老板大气!”
“刚谁在那假客气拽词儿的?”猴子堵在门口环视一圈,“老实点自罚三杯啊。”
“都喝都喝,我看谁不喝。”
包厢里的气氛喧喧嚷嚷的又闹开了,邢南挨着坐在了谢允的旁边。
虽然身上大块的彩带勉强抖了个干净,但脸上仍然沾了不少的碎闪粉,邢南抹了几把都没能抹掉。
若无其事装了会儿深沉,他还是没忍住拿出手机打开自拍:“……啧。”
结果一连怼着研究了半天,无外乎就是把闪粉从脸上抹到手上,再从衣服上蹭回脸上……
到底谁发明的这反人类的玩意儿!
正当他准备破罐破摔熄屏不干的时候,一条信息从眼前跳了出来。
【谢允】别照了都看你呢
“……”
好像是有点儿蠢。
顺手点进和谢允的聊天框,他这才发现,一路上谢允还没少给他发信息:
【谢允】盛哥的手速飞快
【谢允】你们的欢迎仪式还挺有个性
【谢允】为什么是谢小允……
【谢允】哎我操你怎么也是小字辈的
邢南有些乐了。
【邢南】因为他和你林盛叔脑袋一起被夹的
【邢南】怎么谢小允有失酷哥风范是么
【谢允】。
【谢允】邢小南听着是比型男要顺耳点
【邢南】?
【邢南】刚还拿他损我呢这会儿自己玩上了
【邢南】回去我就先收拾李小瑞再收拾你
【谢允】人名字有仨字
【邢南】哦
【邢南】李小知小瑞
谢允抬起一只胳膊捂了捂脸,无声地埋着头就开始笑。
他的肩膀上下起伏着,指缝间露出极力抑笑的表情,瞧着还有点痛苦。
邢南把手机摔在桌上,砸出“咚”的一声响。
谢允停顿了不到半秒,紧接着笑得更欢了。
“笑什么啊这么开心的,”林盛轮着倒酒刚好到他俩旁边,他看了眼谢允,又拎起酒瓶看了眼酒精的度数,“你……能喝吗。”
谢允缓缓收了笑意没说话。
按说上回和林盛聚餐时他喝得也挺正常,不至于有这种“特殊关照”吧。
总不至于是……
他的喉结上下一滚,有些迟疑地转向邢南。
“给倒点儿吧。”邢南说。
“得。”林盛没再说什么。
这边林盛才刚走,谢允还没来得及追问,猴子就端着酒杯从后边绕了过来:“来兄弟,我俩走一个。”
谢允立马站了起来:“哥我敬你。”
“客气了客气了。”
空着腹一口酒下肚,他干咽了两下,胃里隐约已经有了点要烧起来的迹象。
再一抬头,只见包厢内不少人都有意无意的望着这边,看样子迟早得找他来喝上一轮。
这么……积极的吗。
原来林盛的话是这么个意思。
谢允收回视线,微不可查的松了口气。
见他放下酒杯,陈申立马跟着贴了过来:“谢小允,我看你就特有眼缘,我和你……”
“人就两杯的量,”谢允还没来得及说话,邢南便已经举起了自己的杯子,绕过他和陈申碰了一下,“想灌他等着我的。”
什么就两杯的……!
下意识的腹诽到一半,他才反应过来,邢南这是在给他挡酒。
一种说不清是震惊还是感动还是尴尬的情绪笼了上来,谢允冲着陈申笑了笑:“不好意思啊哥。”
“哎,都小事,”陈申拍拍他的肩膀,转而又瞪向邢南,“但是邢小南你是真不够意思……我之前都快喝死了也没见你给挡过酒。”
“你那他妈不是自找的吗,”林盛说,“我操了之前想给你挡挡,你偏说我抢你酒喝,一胳膊肘就他妈给我打开了。”
一群人又笑成了一团。
“哎,”笑闹声里,邢南往谢允的方向靠了靠,“刚没少在心里编排我吧。”
“没有,”谢允面不改色,“我是那种人吗?”
邢南意味深长的看着他勾了勾嘴角。
“邢南!滚来拿你的礼物!”林盛忽而在身后喊道。
只见他正站在在包厢后面的小门旁,看上去没个正行。
邢南眉尖一抬,靠回了自己的位置上:“……哪个天才教的你们把礼物放厕所里的。”
“又没他妈让你在厕所吃饭,”猴子一脸兴奋,那架势恨不得直接把他架进去,“快点啊随便找个人陪你一起。”
“……”邢南冲着谢允偏了下首,“走吧。”
礼物盒被静静地搁在洗手台的一角,它的包装纸在光照下泛出淡淡的暗纹来,看上去低调里透着奢华,但是……
“这玩意儿需要两个人拆么?”邢南问。
身后的门“啪”的一声被从外面关上了。
“哪儿那么多废话呢!”猴子嚷道。
邢南按了按额角,从林盛的礼花桶到现在,第一次露出了一言难尽的表情。他看向谢允:“你做好心理准备。”
“这是……”谢允看了眼面前不过一鞋盒大的礼物,又看了眼身后被关紧的门,有些不明所以的紧张,“什么。”
“难说,”邢南拿起那个盒子晃了晃,“他们脑袋应该是让站一排给夹的。”
“……”
那得多大的门啊!
一排人齐刷刷伸着脑袋被门夹的鬼畜画面浮现在脑海里,谢允笑了起来:“不然还是流水线作业吧。”
邢南居然一本正经的想了想:“那后面被夹的门不得都变形了,多不公平。”
“操。”谢允下意识地往门口看了眼,压低了声音,“这话不是我说的啊。”
“你以为你那话不比我损么?”邢南也跟着乐了。
黑色的包装纸被划开,露出了底下的粉红色塑料壳子。
就在这时,厕所里的灯唰的灭了。
“哎我操怎么找不到你他妈放他照片进去了吗?”猴子的声音透过门板传来。
“放了啊你大爷的,”林盛说,“个废物别往我身上甩锅行吗。”
“哎,成了!”
只见面前这个粉色不明物头顶的盖子缓缓地打开,骤然亮了起来。
LED的灯带保持着高频的闪烁,晃得人眼睛有点疼。
它内置的音响带着明显的电流音,变了调的BGM,谢允听了半天才勉强听清。
婚礼进行曲??????
说的“做好准备”指的是这种准备吗哥?
浮夸的红心从中间的凹槽升起,紧接着,一张照片被直生生地投影在了前方的镜面上。
照片是明显的偷拍视角,他和邢南并排坐在小店前,凑在一起不知道在说着什么。
沉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