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知道黑豹如今灵智已开,只怕有了人类的七情六欲,可他纵然是想要做坏事,也该找个青楼呀。
云天骄不动声色瞧着,见黑豹在象姑馆的大门口徘徊了片刻,竟是绕到了宅院侧面,轻轻一跃,翻过高墙直接溜进去了。
“丝染,你在这里等着,我进去看看,别叫它惹出什么乱子来。”云天骄暗暗磨牙,已经想好抓住黑豹后该怎么皮鞭加身。
余丝染立刻道:“我与长姐一起进去!”
“不可!”云天骄果断回绝。
“为什么?”余丝染不解。
“你年纪太小,这里不适合你。”云天骄摸了摸余丝染的头,“乖,听话哈,在这里等我,我去去就回。”
云天骄有样学样,也走到刚刚黑豹翻墙的位置,轻轻一跃飞了进去。
余丝染一向听姐姐的话,尽管很好奇这地方为什么年纪小就不能进,还是老老实实留在原地。
奈何她身后的斩鬼刀这时忽然震掉了贴在上面的灵符,刷一下飞起来,如离弦之箭,向着象姑馆的院子飞射了进去。
余丝染一惊,急忙追上去,一边翻墙一边自我安慰:我是为了追刀,不是故意要进来的,姐姐一定不会怪我。
云天骄进入象姑馆内部,随处都能听见淫`词浪语。这些凡间的小倌儿可比当初讨好她的男神仙们大尺度多了,即便她早已和知微将该做的不该做的都做过一场,也依然听得面红耳赤。
她四处搜寻,总算见到了黑豹的踪影,只见它正趴在一间厢房的窗户旁,一对圆圆的耳朵竖起,听得聚精会神。
“夫人……求夫人疼我。”
余丝束是修行者,听力自然远超常人,云天骄借助于余丝束的身体,自然也将那厢房内的耳鬓厮磨声听得清清楚楚。
这一刻,某个极其相似的画面忽然浮现于脑海中——
“求长公主殿下疼我。”
男人乌发倾泻,轻轻牵起她衣裙下摆,谦卑又楚楚可怜地抬眼望向她,宫灯摇曳的烛火中,那张脸看上去分外魅惑勾人。
“……”
云天骄眯了眯眼,心道好啊,她就说嘛,纵观知微自幼的成长经历,也没见他怎么讨好取悦女人,为何找到她的时候,手段使得一套一套的。
原来竟都是在这里学的么?!
看着那双支棱得认真的圆耳朵,云天骄又好气又好笑,挽起袖子就准备过去揪住。
可是黑豹却先她一步,又跑去了不远处的另外一间厢房外,继续听壁脚。
“小姐,这是我为您亲手煮的银耳莲子羹……”
“哎呀,怎么手都红了,是烫到了?”
“是在下无用……”
黑豹这回不只是听了,透过窗缝,将里面一男一女你侬我侬的亲密情态也看得分明。
云天骄眼看着就要抓住黑豹,这时却忽然被人从身后扯住了衣袖,回过头一看,对上余丝染一对水汪汪的大眼睛。
“丝染,不是让你在外面等么?”云天骄皱眉。
余丝染高举斩鬼刀:“它突然不听话飞了进来,我是来捉它的!”
云天骄从余丝染手中接过斩鬼刀,感受到它的轻颤,隔着刀鞘都能摸出刀身灼热的温度。
想到这里面之人此时的感受,她不禁戏谑地笑了笑:“怎么回事,它不是已经安生了许久。”
余丝染道:“是啊,前阵子我还跟爹说,它已经是一把成熟的刀了,没想到今夜又开始发狂。”
知微此生最不想故地重游的地方,就是这里,尤其不想当着云天骄的面。他此时若是没在斩鬼刀里,只怕脸都要热得着火。
“长姐,这地方好生奇怪啊,两个人为什么总要挤在一处?刚刚我还在一个树丛里,看到一个人坐在另一个人身上。”
云天骄尴尬得红了脸,赶紧捂住余丝染的嘴巴。
斩鬼刀更是嗖的一声,再次从云天骄手中飞出,直接砍向又跑到另一间厢房外偷师的黑豹。
知微心想,管他是谁的记忆,这一刻他只想把眼前这只黑豹剁了。可惜这必然是不可能完成的任务,若黑豹真的被这样砍死,也就没有后来的知微了。
黑豹的反应极其灵敏,就像身后长了眼睛,早早地避开了斩鬼刀,轻盈一跳,跃上房顶。
它夜视能力极强的豹眼瞥向攻击自己的刀,显然是认出了那就是斩鬼刀,凌厉的眼神有一瞬的心虚,似是向着云天骄所在方向偷偷瞄了一眼,不过很快又调整好状态,如闪电般向象姑馆外墙方向纵身一跃,瞬间融入夜色,逃之夭夭了。
云天骄看见黑豹跑了,一分钟不想继续留在这是非之地,一手接过斩鬼刀,一手提着余丝染的后脖领子,紧跟着飞了出去。
等姐妹两人回到玄霄门,发现黑豹早就趴在院子里,装模作样一副无辜的神态,晶晶亮的眼睛望过来,好像在疑惑这么晚了她们是从哪里回来的。
“时候不早了,丝染,你回去休息吧。”
余丝染敏锐地捕捉到长姐身上危险的气息,不敢再多说一个字,灰溜溜地背上斩鬼刀就要跑。
“等等。”
云天骄却叫住了她,余光一扫,冷冰冰道:“将那把刀留下。”
余丝染不明所以,不过还是乖乖将刀从身上解下,放在了桌案上。
云天骄从余丝束的乾坤袋里翻找了一阵,找到一根鞭子,握在手里试了试软硬。
黑豹总算是不镇定了,一双耳朵顺到了脑后,将脑袋缩进了爪子里。
啪!
云天骄抽了一鞭子,吓得黑豹猛地一颤,却没感觉到身上哪里疼,壮着胆子抬起头,发现云天骄那一鞭子竟是抽在了斩鬼刀身上。
“好啊,原来是从这种地方学了那些手段,回来都用在我的身上,好,真好。”
云天骄咬牙切齿,又在斩鬼刀上抽了几鞭,但她不确定躲在其中的罪魁祸首到底能不能感知到疼痛,垂眸思索片刻,将鞭子一丢,提着斩鬼刀去了厨房。
第二天一早,负责管理厨房的玄霄门弟子发现,厨房里库存的大蒜和大葱,竟然全都被人剁成了碎末,足足够整个门派的外门弟子吃一年的了!
这是谁啊?大晚上的不睡觉!就算是失眠,有这功夫多练练功法不好么,跟人家葱蒜较什么劲呢?!
第127章 127 壁画 他总是知道该如何让她心……
斩鬼刀虽然送给了姐姐,但是姐姐还是让余丝染每天拿着它去练刀。只不过最近余丝染发现一个奇怪的现象,斩鬼刀上面有种味道,闻起来像厨房的菜刀。
她将刀擦了又擦,洗了又洗,却始终无法去除上面的味道,连带着刀鞘都闻起来像厨房的案板了。
云天骄将余丝染的疑惑看在眼中,却没解释,只是每天在余丝染背着斩鬼刀经过身边时,抱臂而立,横眉冷对。
害得余丝染以为姐姐是嫌弃她身上有味道,小心翼翼地解释:“长姐,不是我,是这把刀。也不知是怎么了,自从几天前,它闻起来就一股菜刀味,怎么洗都没用。”
云天骄平静道:“怕是脏了,洗不干净的,丢掉吧。”
余丝染:“……”
知微:“……”
余丝染很委屈,姐姐怕是忘了,这把刀可是她费了好大心力,用她自己的头发炼制的呢,怎么能说丢就丢。
知微也很委屈,他知道云天骄这是真的生了他的气,可即使去了秦楼楚馆之地又能怎样,他不还是为了取悦她?而且他那会儿还是只豹子,脑仁还没有个核桃大,能懂什么?
等他恢复了意识和记忆,该学的不该学的,早都学会了。
余丝染几天都没来找云天骄,连带着斩鬼刀也看不见了。
云天骄隐隐开始担心,这天一早,决定去余丝染院子里走一圈。
结果竟是在院门口和没精打采的小姑娘撞了个满怀。
“丝染,这是怎么了?”
余丝染神情恹恹的,见了长姐,忽然哇的一声哭出来。
云天骄吓了一跳,“这是怎么了?”
余丝染抽抽搭搭地说:“长姐,我,我好像把送给你的那把刀弄丢了,连着找了几天,都没找到。”
斩鬼刀?丢了?
别人不知道,云天骄能不知道么,眼下的斩鬼刀是谁,又怎么会丢?八成是见她几日没给他好脸色,有了脾气躲起来了。
云天骄又好气又好笑,轻柔地摸了摸余丝染的头,哄道:“别哭,那把刀灵性的很,又怎会丢?或许是跑到哪个山头,自己玩去了。”
“真的?”余丝染脸蛋上挂着泪珠,圆圆的眼睛看向云天骄。
“自然是真的,我陪你在门派各处找找,总归会找回来的。”
余丝染一向信任姐姐,既然姐姐说能找回来,自然是能找回来的。于是她也不哭了,跟着云天骄在玄霄门内四处搜寻。
最后还真让她们找到了。
失踪多日的斩鬼刀,竟然在玄霄门后山的崖壁上——作画。
他以自己的刀锋为笔,以陡峭的崖壁为纸,一连画了十几幅画。
第一幅画,是一个小小的牌位旁,华丽的车架仪仗队伍经过,坐在马车里少女随手一指,让随行的仆从在那牌位前供了三炷香。
第二幅画,是肆意生长的桃花树旁,男子抱起怀中的女子飞向半空,漫天花雨中,两人相视而望。
第三幅画,是一男一女在湖中泛舟,巨大的荷叶几乎遮蔽了整片湖面,托举着一朵朵盛开的粉色荷花。
第四幅画,是被关在金色笼子里的少女,在笼子的旁边,斜靠着一个神色不羁的少年,笼中少女冲他勾了勾手指,笑着说什么。
第五幅画,是带着银色面具的将军,正小心从怀中拿出一朵桃花枝,送给深色懵懂的小女孩。
第六幅……第七幅……第八幅……
云天骄一幅一幅的看过去,眼眶有点热,直到目光落在那最后一幅壁画上。
无穷无尽的阶梯上,有一道瘦削的身影,身上背着什么东西,正一步一步向着山顶爬。
余丝染总算认出来最后这幅画,惊喜道:“长姐你看,这好像是我们玄霄门的天梯!不过那正在上山的人是谁呀,怎么好像受了很严重的伤?”
云天骄缓缓舒了一口气,平复了心中情绪,才道:“是那把刀自己随便画的吧,怎么可能都有对应的真事发生呢?”
可是,那分明就是曾经发生在他们之间的故事。
斩鬼刀似乎已经察觉到两人的到来,悬停于崖壁之前,没有再继续凿刻。
云天骄远远看着斩鬼刀,似乎可以透过那冰冷雪亮的刀身,看到其中长身玉立的男子,带着负气的神情,委屈得一双桃花眼泛着水光。
他总是知道该如何让她心软的。
云天骄微微叹了口气,冲斩鬼刀招了招手,“还不回来么?”
斩鬼刀也十分懂得下台阶,迅速从崖壁高空飞了回来,落回到云天骄手里。
余丝染小鼻子凑过去闻了闻,惊喜道:“好像没有菜刀味儿了耶!闻起来还香香的,像是桃花的味道,它是自己用桃花瓣擦身了吗,真是一把聪明的刀!”
云天骄戏谑地瞥了斩鬼刀一眼,“这季节哪有桃花,只怕是偷了母亲的桃花润面油吧?”
余丝染又抽了抽鼻子,“真的是那个味道!”
宝刀失而复得,余丝染特别开心,扬起脑袋又将崖壁上的壁画认认真真看了一遍,忽然发现些许端倪。
“咦?长姐,这些画中的女子,眉眼间都和你很像啊!”她眼珠一转,想到什么,“我知道了,明天就是你十九岁的生辰了,这把刀肯定是知道了,提前来这里作画,准备当生辰礼物送你的!”
云天骄唇角原本挂着温柔的笑意,在听到余丝染提到“十九岁生辰”这几个字的时候,笑容忽然僵在脸上。
这一世,她同样没能逃过十九岁的诅咒。约莫有些印象,似乎玄霄门灭门,就是在余丝束十九岁生辰这天。
可这天究竟发生了什么,却无人得知。这传承了数百年的巍峨仙门,竟像是被人悄无声息地完全抹除了痕迹,只余一片废墟,遮掩了所有秘密,成为流传于后世的谜团。
原本晴朗的天空骤然昏暗下来,乌云开始向玄霄门这边聚集,顷刻间遮云蔽日,期间隐隐有雷电闪动。‘
云天骄抬头看天,暗道不好,对余丝染道:“丝染,咱们快回前山去,这怕是天劫!”
“天劫?是,是父亲的吗?”余丝染也慌了,被云天骄牵起手,一路向着前山跑。
余岚山修为卡在元婴后期许多年了,前段时间和夫人女儿提过,说感觉自己的修为似乎有些松动,怕是有望突破了。
元婴后期再突破,便是化神,那几乎就是半步脚踏入了神仙行列,但与之相伴的也有极大的风险,化神雷劫凶险异常,一旦渡劫突破失败,便是身死道消。
因此一家人都是又期盼又紧张,柳如卿更是暗中替丈夫搜罗各种天材地宝,锡远长老也日日钻研护法门道,以求在师兄渡劫时能助一臂之力。
尽管云天骄知道这里只是竺景的记忆,却还是会紧张,随着那黑云越压越低,越积越厚,她不可避免受到余丝束的影响,心脏砰砰砰跳得越来越快。
“来不及了!”
随着一声闷雷轰隆响彻天际,云天骄猛地顿住步子,拉着余丝染向附近的一处山洞跑。
“长姐,咱们,咱们不回前山了么?”余丝染面上还算镇定,但那双不时向洞外张望的眼睛,还是暴露了她的不安。
“来不及了,雷劫已经开始,咱们要立刻躲起来,不能直接暴露于雷劫之下。”云天骄一边说一边从乾坤袋内掏出灵符,在山洞内布置结界。
才刚刚将防护结界布置好,又是一声轰隆,这次比刚刚那一下更响,震得整个岩洞都跟着颤了颤,哗啦啦掉下来许多碎石。
余丝染惊叫一声,抱着头躲进云天骄的怀里,像只趴了耳朵的小兔子,哪还有当年一人勇闯无妄崖的气势?
只因当年身边没有姐姐,而此刻她有姐姐可以依靠。
云天骄将余丝染护在怀里,一下一下拍着她的头安抚。
第三下雷劫来得更凶,云天骄不禁开始担心,这符箓布下的简单结界无法支撑最后的几道雷。
她才刚刚起了担忧的心思,斩鬼刀便出鞘,悬于山洞上空,周身散发出金光,将两人笼罩其中,为她们在结界之中又加了一道防护。
雷劫都是一道比一道更强,但是听在云天骄的耳中,后面的雷声似乎没有之前响了,显然是知微加筑的结界起了作用。
“十七,十八,十九……三十一……五十六……七十二……”
余丝染窝在姐姐怀里,小声数着外面的雷声,一直数到了八十一,外面终于恢复了安静,不一会儿,阳光又重新洒落下来,前一刻还天摇地动的玄霄门,又恢复了平静。
“结束了?!”余丝染欢喜地探出头去。
云天骄确定不会再有雷劫了,伸手召回斩鬼刀,轻轻在刀身上抚摸了两下,道了一声:“辛苦了。”
斩鬼刀轻颤了两下,也不知是因为那素手柔夷的抚摸,还是因为抗雷劫受了伤。
姐妹两人从山洞内出来,快步往前山走,她们此时迫切想知道父亲的情况。
“长姐,你说父亲渡雷劫成功了么?”余丝染问。
云天骄觉得十分古怪,一般劫主渡劫失败,都会伴随阴雨大风,因为修士身死道消,难免怨气深重。看此时风和日丽的样子,余岚山很有可能是顺利渡劫了的。
那么既然顺利渡劫,以他化神期的修为,又何至于看着玄霄门被灭,而无反击之力?
所以面对余丝染这个问题,云天骄没有回答,只是道:“咱们很快就知道了。”
回到前山,两人直奔掌门和掌门夫人居住的院落,一进门就看到脸色惨白的柳如卿,以及唇角带血,显然身受重伤的锡远长老。
云天骄心中顿时生出不祥预感。
余丝染则是迫不及待地问出口:“娘,爹爹怎么样了?渡劫可是成功了?”
柳如卿张了张口,却未能发出声音。
锡远长老看向云天骄,声泪俱下,“丝束啊,你爹爹他……殁了!”
第128章 128 污蔑 生为女子,便是原罪么
余丝染不相信锡远长老的话,冲上去揪住他的衣袍一阵扭打,“你胡说!你胡说!我爹爹才不会有事!”
锡远长老虽然年纪没有余岚山大,但看上去都能做余岚山的长辈了,只因年轻时修为进益得缓慢,还没来得及修到能够驻颜的水平,就衰老了。
此时他灰白的胡子抖动着,被泪水打湿,神情也十分萎靡,任凭余丝染拳头落在他身上,也没反应。
“是我对不起掌门师兄……是我对不起掌门师兄……””云天骄很快镇定下来,上前将余丝染拉了回来,箍在怀里,“丝染,不可对锡远长老不敬。”
余丝染转过身来紧紧抱住她,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姐姐,他说谎,爹爹肯定没事的,他才不会丢下我们呢!”
柳如卿这时也开口了,神色竟然异常平静,“锡远长老,您为我夫君护法,自然是最了解当时情景,可知道我夫君的尸首在何处?”
锡远悲痛地闭上眼,摇了摇头,“最后一道雷劫落下来时,掌门师兄他没能撑住,灰飞烟灭,尸骨无存。”
柳如卿一个没站稳,跌坐在椅子上。
“母亲,您当心身体。”云天骄上前搀扶住柳如卿,余丝染也止住了哭声,担忧地上前拉住她的手。
“夫人,您节哀……”锡远长老道,“门中一应事务,还等着您来主持。”
柳如卿哪还有心思顾及这些,对锡远长老道:“我一个妇道人家,难以主持大局,后面还要操办夫君丧事,门中子弟也只能麻烦锡远长老多多照拂。”
锡远长老立刻道:“说这种话就是见外了,我与掌门师兄情同手足,只要有需要,您随时差遣。”
柳如卿从乾坤袋内又翻出来一瓶丹药,递给锡远长老:“长老为我夫君护法,身受重伤,这是夫君生前留下的一瓶疗伤圣药,赠与长老。”
锡远长老推辞不过,只好收下,告辞回自己的住处疗伤去了。
柳如卿目送锡远长老离开,收敛起悲伤的情绪,对云天骄道:“丝束,丝染,我要去你父亲历劫的现场,看看他是否还有什么遗物留下,你们两个好好待在这里。”
说完又意味深长看向云天骄,“丝束,收拾些必要的灵符和灵药,随身带着,若是我发了什么信号,你们……你们就立刻离开玄霄门,永远别再回来。”
云天骄眸色一凝,明白了柳如卿话中深意。
余丝染却不太懂:“娘亲,为什么我们要离开?您要去寻父亲的遗物,我们可以一起去。”
柳如卿蹲下身,仔仔细细看了余丝染一会儿,似乎要将她的样子好好记在心里,目光温柔,“乖,丝染,听娘的话,和姐姐好好守在这里。”
她抱了抱余丝染,又起身抱了抱余丝束,然后便带上自己的灵剑,决然离去。
“长姐,娘亲这是怎么了?”余丝染望着柳如卿的背影,喃喃道。
云天骄没有解释,她此时隐约明白了玄霄派灭门的原因,柳如卿不信任锡远长老,她要去调查余岚山的死因。而根据最后的结果来看,这个锡远长老八成是有问题。
她按照柳如卿的吩咐,开始翻箱倒柜地收拾东西,将各种高阶灵符灵器灵药,秘籍法宝材料,统统装进乾坤袋。自己和丝染的院子掏空了,又去余岚山和柳如卿的私库搜罗,直到将三四个乾坤袋装满,又将它们全都揣给余丝染。
余丝染懵懵的,娘亲和姐姐的反应让她越来越害怕,一开始还追在云天骄身后问东问西,到后面渐渐变得安静,将斩鬼刀背在身上,和黑豹一起等在姐姐的院子里。
云天骄站在小姑娘和黑豹的身后,与他们一起向着玄霄门主峰最高处看去,那里,正是余岚山历劫的地方。
天色逐渐转暗,残血般的夕阳退至天际,眼看着就要完全沉入云层之下,一道耀眼夺目的红色光束忽然从主峰高处射出,无论从玄霄门哪个角落都能看到。
那是玄霄门内部用来示警的信号弹。
黑豹看到那光束,猛地站起来,余丝染也浑身一颤,大大的眼睛里映着赤红色的灯光。
云天骄面色凝重,忽然拉起余丝染,拖着她就往山下走。
“长姐!长姐你要做什么!放开我!”余丝染拼命挣扎。
云天骄将一个包裹塞给余丝染,对黑豹命令道:“护着她离开玄霄门,从今以后,你就陪在她身边,永远别再回来!”
“姐姐!那你呢?!”余丝染看着从来时路折返回去的云天骄,大声喊道。
“我自然是要回去接应母亲。”
“我与你同去!”余丝染固执地追上来。
云天骄一掌将她打出山门,“快走,再不走就来不及了。”
余丝染从地上爬起来,还往回跑。
云天骄正色道:“丝染,母亲发了这个信号弹,就意味着你我继续留在玄霄门会有危险,她想让我们活下去。咱们一家四口,总不能一个活口都不留吧。”
最后这句话让余丝染心神震动,她也只是愣了这片刻,玄霄门的山门便被云天骄从内封上了。
一家四口,总不能一个活口都不留。
可是家人都不在了,独留她一个在世,又有什么意义呢?
余丝染慌乱的眼神一点点恢复沉静,她抬头看向那道在她面前紧闭的山门,重新爬起来,手指掐诀,开始尝试破除封印。
黑豹却从她身后咬住了她的衣摆,用尽全力将她往外拉,这是他的主人给他的命令,带着余丝染离开这里,护她安全,他势必要服从。
余丝染挣不过黑豹,没办法专心施法,气得回头大吼一声:“你是姐姐的灵兽,灵兽的使命是什么?难道你就眼睁睁看着她去送死么?!”
黑豹身形一滞,琥珀色的眼睛里露出挣扎之色。他看向山门,又看向余丝染,似是终于下定决心,松开了咬住余丝染衣服的嘴巴。
余丝染从姐姐给的乾坤袋内翻出数十枚破阵的灵符,一口气全都祭出来。她身后的斩鬼刀出鞘,黑豹也严阵以待。
随着她的一声“破”,灵符,黑豹,斩鬼刀,几乎同时击向山门,一举破开了封印!
斩鬼刀在半空划一圈,重新归入鞘中,黑豹则是用头轻轻将余丝染一顶,令她坐在自己背上,载着她飞快向着主峰峰顶奔去。
余丝染心里默念快点,再快一点。
而此时云天骄已经独自赶到余岚山渡劫之地,刚好看见锡远长老一脸狞笑着逼近柳如卿。
“掌门夫人,您说您这是何必呢,就老老实实做个寡妇不好么,掌门师兄渡劫失败,您退居幕后,将门中大小事务托付与我,为什么一定要来追究个真相?真相有那么重要么?”
柳如卿一双眼睛黑得瘆人,她死死盯着锡远长老,像是恨不能将他生吞活剥了,一手执剑,一手拿着的正是留影珠。
“锡远!你趁我夫君应对雷劫,暗算与他,还动用邪法,将他一身修为吸干,今日你种种恶行,都被留影珠记录,你就不怕遭千夫所指,犯了门人众怒!”
锡远长老大笑,“留影珠?你以为你还有机会将它展示给别人么?”
他召出自己的拂尘法器,忽然发难,向着柳如卿面门击去,出手即是杀招。
柳如卿原本修为与锡远长老不相上下,可是如今锡远已经将余岚山元婴后期的修为吸收为己用,纵使不能百分百全部转化,却也几乎就要到了化神期,柳如卿完全不是对手。
云天骄见她节节败退,找准机会,从锡远长老的背后偷袭。
可是锡远长老却好像是背后长了眼睛,一边对柳如卿发动进攻,一边回手推来一掌,精准无误地击在云天骄胸口。
云天骄呕出一口血,向后连连后退。
柳如卿大惊,吼道:“余丝束!不是让你走了么,怎么又回来了!”
云天骄未吭声,她知道今日余丝束必死的结局,只是想来求个真相。
情势逼人,柳如卿没有空暇再骂人了,母女二人合力对战锡远长老。但柳如卿心里清楚得很,她们完全不是锡远长老的对手,一直勉励支撑,只是希望玄霄门的其他门人看到信号弹,能赶过来。
就算不能助她和女儿脱此困局,却也能让真相大白于天下,不至于让夫君枉死,奸人当道!
果然没多久,周围便出现了脚步声,柳如卿心中一松,却没想到那些门派弟子手持刀剑,竟是站在了锡远的身后。
这时一个长得面白清俊的外门弟子被人五花大绑地丢出来,还给堵了嘴。
锡远长老忽然变换一副脸孔,义愤填膺道:“柳如卿!我敬你是掌门夫人,却没想到你竟然做出这种腌臜事!”
柳如卿皱眉,不明白锡远葫芦里卖的是什么药。
“你在说什么?”
锡远长老指着地上的外门弟子,高声道:“你与外门弟子私通,被掌门师兄发现,因为害怕被报复,这才趁掌门师兄渡劫时下毒,害得掌门师兄渡劫失败惨死!”
柳如卿气得目眦欲裂,“你,你胡说八道!”
这时云天骄也从地上爬起来,吐出一口血沫。
又是这招。
难道天底下的男人想要对付女人的手段,就只有毁人清誉么?而但凡女子,只要与“不清白”三字扯上关系,就死不足惜,当被万人唾骂!人言可畏,众口铄金,只要流言传开,那么谎言也变成了真相。
累世种种画面,这一刻仿佛重新呈现于眼前。
欲梦斩天柱是因为与凡人私通!鬼公主身上带灵气是因为母亲与天神有一腿!长公主供奉男神仙是将他们当成男宠!
还真是……没完没了。
生为女子,便是原罪么?
云天骄气极,纵使知道是以卵击石,也拼尽全力,向锡远长老刺出一剑!
卑劣之徒,给我闭嘴!
锡远长老早就注意到掌门大小姐的动作,在他出手之时,一拂尘猛拍过去,灌注了几乎七八成的功力。
云天骄感觉到山海般的威压向自己碾来,闭上眼,只想快点从竺景的记忆中弹出,离开这个糟心的世界。
谁知一道黑影就在这时猛窜过来,挡在云天骄身前。
只不过这一次,黑豹没能救下他的主人。
锡远长老这一拂尘的力量太强,重重威压震碎了黑豹的筋骨,又透过它的身体,震碎了余丝束的肺腑和内丹。
一人一豹从半空跌落。
云天骄望着黑豹那双渐渐失去神采的,漂亮的琥珀色眼睛,心中喟叹一声:怎么总是这样傻呢。
当年的仓寒啊,好不容易借着黑豹的身体捡回一条命,这回又因她,搭进去了。
她伸手将黑豹温热的身体揽过来,闭上了眼睛。
“丝束!!!!”柳如卿亲眼见到女儿惨死,受了极大的刺激,就要冲上前,却被几个门派弟子按住。
而不远处看着这惨烈一幕的余丝染,就像被人施展了定身术法,乌黑的眼睛睁得大大的,一动不动。
“柳如卿!你与人私通生下这两个野种,骗得掌门师兄好惨啊!今日我就要替掌门师兄报仇,杀了你,还有这两个孽障!”
“你们,你们别听他信口雌黄!掌门是被他害死的,我这里有证据!”柳如卿催动手中留影珠。
然而还没等留影珠将里面保存的影像释放出来,随着一声悠长的凤鸣之声,锡远长老的凤凰灵兽迅疾如电地飞了过来,一张口,便将那留影珠叼进嘴里,脖子一伸,吞进了腹中。
所有门派弟子都看着这一幕,无动于衷。
柳如卿到这一刻才意识到,锡远说的没错,真相是什么并不重要。如今到场的这些弟子,多为锡远长老门下,掌门一派的弟子,一个都没出现,想必都已经遭遇了不测。
玄霄门换了天日,她已经没有任何翻盘机会。
锡远长老的首徒忽然刺出一剑,正中柳如卿内腑,剑花一挽,生生绞碎了她的内丹。
柳如卿躬身呕出一口血。
这时又一名弟子出剑,贯穿她的心脏。
两剑同时从她身体拔`出,失去了支撑的柳如卿软软倒地,大睁着眼睛,没了气息。
她就这样被杀死了,还被冠以荡`妇的污名。
死不瞑目。
第129章 129 灭门 上神救我
这一切发生得太快,几乎就是在瞬息间,就结束了。
余丝染同时失去了父亲,母亲,和阿姐。
从今以后,这世界上就只剩下她一个人,再也没有人护在她身后。
“娘,娘亲……姐姐……爹……”
她发不出声音,只徒劳地翕动着嘴唇,眼泪不停地从眼睛里滚出来,砸落在地上。
锡远长老解除了心腹大患,总算是长舒一口气。如今他就是玄霄门的掌门人,他拥有余岚山的近九成的修为,用不了多久,他就可以达到化神期,像今日余岚山那般历天劫。
但是他与余岚山不一样,他背后有上神罩着,有上神给的宝贝,他历化神天劫几乎没有任何风险。
余家现在只剩下一个十岁的女娃娃,锡远长老完全没有将她当回事,不仅是他,锡远长老的那些弟子们,也没有将这个前任掌门的小女儿放在眼中。
“师父,恭喜您荣升掌门!”锡远长老的首徒从柳如卿身上搜出掌门印,恭敬奉上。
其他弟子也赶紧跪在地上拜贺:“恭喜师傅荣升掌门人!”
没有人注意到,空气中的灵力波动,似乎有了一丝异常。
越来越多的灵气开始向着某一个地方聚集。
山间微风拂过地上草木,发出沙沙的声音,掩盖了土地和树枝的崩裂声。
直到一个修为较低的弟子忽然开始流鼻血,大家才后知后觉,感觉出胸口闷痛的不适。
然而已经晚了,当在场众人察觉到余丝染的不对劲,第一批低阶弟子已经七窍流血倒地身亡。
锡远长老一惊,就地查看,发现这些人竟然全部都是体内灵脉断裂而死,这是极端时间内被动承受大量灵气的后果。
而此时的余丝染双目紧闭,头发和衣袍飞扬起来,周身聚集起浓郁到几乎要凝为实质的灵气,她就像是一个吸引灵气的旋涡,几乎将方圆百里内的灵气都吸引到自己这里。
以她为圆心,周围的灵气变得越来越多,一些中高阶弟子见状,第一反应不是害怕,而是赶紧就地坐下来打坐修炼。
那些低阶弟子死了又怎样?谁让他们自己不争气,接不住这泼天的灵气?都知道自从天界的天柱断裂后,世间就再难寻到如此灵力充沛的地方,若能趁此机会一举突破瓶颈,不得不说也是一场机缘了。
修仙之人最看重的就是修为,因此就连锡远长老的首徒都没能例外,与其他人一起坐下来打坐。
只有锡远长老没有动作,充满惊奇地盯着余丝染看。
余丝染周身的灵气,浓郁到几乎形成了一个大茧,将她包裹在当中,连身形都看不见了。
而那些贪图灵力的中高阶弟子,一开始还能美美修炼,不多时就感觉出不对劲,他们的灵脉,似乎也承受不住如此强悍的灵力冲击了!
这些灵气就像是有了生命,不是靠他们主动吸取,而是像灌制肉肠那样,源源不断钻进他们的灵脉,将灵脉强行撑开,撑到不能再撑,就是灵脉爆裂!
而吐纳调息一旦开始,就其实那么容易停下来的?他们根本连跑的机会都没有!
锡远长老从没见过如此诡异的场景,他不敢轻易动余丝染,但也不能对门下弟子一个个接连爆体而坐视不管,因此挥动手中拂尘,在半空中划定出一个巨大结界,将所有弟子笼罩其中。
“哼,我倒要看看,你还能吸多少灵气过来!”锡远长老咬牙切齿地看着余丝染。
而余丝染似乎就在等这样一个契机!当锡远长老也被迫卷入进来,她忽然睁开双眼,发出尖锐刺耳的叫声,同时体内爆发出惊人的灵力!
就如同当初她在无妄崖救姐姐时那样,强烈的灵力波动猛然向四周激荡,如海啸过境,飞沙走石冲天,瞬间击破了锡远长老布置的结界。
结界之内的玄霄门弟子几乎在眨眼间被强悍的灵力震碎五脏,气绝而亡。
锡远长老噗嗤一大口血,竟然也被这灵力伤到了!他不可置信,不明白余丝染一个十岁的小姑娘,体内怎么会爆发出这么强大的灵力!
而这强悍灵力似乎没有枯竭之象,只不断加码再加码,到最后锡远长老也怕了,不动声色地退后着,似是准备逃走。
可让他没有想到的是,就在他转身之际,余丝染又更为刺耳地尖叫起来,一波一波声浪如天界梵音,地狱巨钟,震得锡远长老一个趔趄,竟是跌倒在地,腿软脚软地爬不起来。
不行,此地不能久留了,得离开!
离开这里!
离开余丝染这个小怪物!!
身为高阶修者强烈的直觉,锡远长老一遍遍跟自己说,可是让他胆寒的是,余丝染那边又是一波连绵不绝的尖叫声,绝望又痛苦,哀怨又委屈,种种强烈的负面情绪带动起更强的灵力波动。
锡远长老开始觉得浑身疼痛,像是有什么重物压在他周身的骨头上,要将他压扁,碾碎!他甚至能听见关节错位骨头裂开发出的嘎吱嘎吱的响声。
“停下……快停下……”
嘴里开始出现血腥味,锡远的面前时数百具爆体而亡的尸体,花叶凋落,草木枯萎,在这即将崩裂的天地间,他似是仅存的活物!
他已经承受不起余丝染更进一步的灵力攻击了!
“上神!上神救我!!”锡远长老再也顾不上别的,开始对着天空大叫起来。
余丝染张开双臂,她似乎已经失去了自主的意识,双眼空洞,耗尽所有力量,发出最后的嘶吼,大有要与锡远长老同归于尽的架势!
锡远长老惊恐地看着余丝染,不停向后瑟缩着,却无法移动,眼睁睁看着洪流一般的灵力向自己吞噬过来。
就在这时,一道金光从空中直射下来,为锡远长老挡下了这一波灵力。
而余丝染也终于耗空了自己,失去意识昏了过去。
在她昏倒的一刻,身上的斩鬼刀忽然飞出来,围着她高速旋转几周,将她卷走,向着玄霄门山脚下飞去。
知微知道,此时云天骄应该是已经离开了竺景的记忆,可他还没走,只能继续作为斩鬼刀留在余丝染身边。
当他看出来锡远长老的背后,有天神插手时,便知道今天余丝染绝对无法奈何锡远长老了。
因为他此时只是一把刀,并非生灵之物,在强大的灵力威压下,非但没有受到损伤,反而颇得受益,之前替云天骄和余丝染阻挡雷劫时受的伤都好了。
所以此时他完全有能力护送余丝染离开,半空飞遁之际,甚至还有余力回头看一眼,这一看,知微不禁吃了一惊。
只见被锡远长老召唤出的金光之中,走出来一人,居然是贡新神尊!
……
余丝染再次醒来的时候,发现自己正躺在一间农舍里,身边是个长相温婉的少女,正在药炉边用小火熬着中药。
“你是……鱼儿姐姐?”
余丝染勉强辨认,发现自己认识这个姐姐,她正是长姐身边的婢女。
育黎神尊听见余丝染醒了,咳嗽两声,回过头。
“二小姐。”
听到这熟悉的称呼,看见熟悉的人,余丝染颇有种恍如隔世的感觉,眼圈一红,又流下泪来。
在竺景的记忆中,她和姐姐前往黑水郡替黑豹寻找修炼之法,返回门派后说了很多见闻,勾起了鱼儿的思乡之情,于是鱼儿向掌门夫人和余丝束告了假,想回一趟黑水郡老家,看看还有没有亲人在世。
柳如卿和余丝束自然不会阻拦,于是鱼儿下山,离开了玄霄派。
而附着在鱼儿身上的育黎神尊,也想趁此机会,去寻找同样进入竺景记忆中的墨悲神尊和贡新神尊。这么多年了,她和云天骄却始终没有这两位的消息。
鱼儿这一走就走了几年,却阴差阳错躲过了一劫,只不过她在下山游历途中,与一头魔兽`交战时中了对方的毒气,身体从此虚弱,在和余丝染相遇之后没过两年就死了。
“鱼儿姐姐,我怎么会在这里?你又怎么会在这里?”
育黎神尊道:“我才刚回到门派山脚下,就听说山上出了事,后来就看到你那把刀将你带了下来。我怕有人追踪,又连夜带着你赶路,这才找了这个村子安顿。二小姐,你还好吧?身体可还有不舒服的地方?”
余丝染摇头不说话。
她听鱼儿说是她的刀将她从山上带下来,不禁侧头望了望。
斩鬼刀似乎有意回应她,微微发出暖色的灵光。
余丝染觉得十分亲切,仿佛又看到了姐姐,便将刀拿过来,放在身边。她喝了鱼儿递过来的汤药,又躺了下去,眼睛直愣愣地盯着房顶,像一副行尸走肉。
育黎在后来与余丝染的相处中,从她偶尔流露出的只言片语中,大概复原了那日玄霄门内发生了什么事。
这对一个只有十岁的小女孩来说实在太过残忍,余丝染从这以后性情大变,不再活泼天真。
她变得极其安静,每日除了修炼就是修炼,也只有在与鱼儿的相处时,偶尔流露出一丝活人气息。
育黎照顾了余丝染一年,等到第二年,鱼儿的身体一日不如一日,反倒要余丝染来照顾了。
在余丝染十二岁这一年,鱼儿的生命终于走到尽头。
弥留之际,育黎支开了余丝染,看向房中放在刀架上的斩鬼刀,忽然轻声说:“你是知微天神吧?”
斩鬼刀没有反应。
育黎继续说:“先前我和欲梦都以为那黑豹才是你,不过经过这两年的朝夕相处,我才察觉到不对。”
知微这次没有再继续选择装死,而是飞离刀架,悬停于育黎面前,居高临下看着她,似乎在问:“你想说什么?”
育黎又费劲地咳嗽起来,好不容易才平息,艰难道:“欲梦已经弹出了竺景的记忆,我知道你惦记她,但我还是想请求你,不要急着离开。竺景拖我们进入她的记忆,一定有她的目的。时至今日,我们依然没有找到两位神尊和沈小姐,我总觉得不安,还望知微天神继续留意。”
第130章 130 飞升 自此,她的尘缘,也算是……
余丝染亲手埋葬鱼儿的这天,天空下着小雨,可她却一滴泪都没有掉。
她好像已经丧失了喜怒哀愁的情绪,人们极少能在她的脸上看到什么表情。那双曾经总是十分灵动的像小动物一样的圆眼睛,如今变得像两潭死水。
知微陪在余丝染身边这么久,难免也生出了一些老父亲养女儿的心态。本来孩子变成这样就够让人心疼的了,更是不容她再受到半点伤害。
所以这天,当余丝染与青元相遇,知微第一时间生出了警惕,恨不能立刻将这坏东西一刀砍了,以免他日后作妖使坏。
“丝染小师姐!”
行走于凡人的城池中,再次听到这个称呼,余丝染不禁浑身一僵,她回过头,看到一个年轻修士正向自己快步走来。
余丝染认得,这是父亲的关门弟子,貌似叫青元。
青元见到余丝染很高兴,也不等余丝染开口询问,便将自己这两年的近况交代了一遍。
“那天师父渡劫失败,锡远长老的人忽然和我们打了起来,大家都没防备同门,许多师兄姐们都死在了他们手里,我被人一箭穿心,但是没人知道,其实我的心脏是长在右侧的,也算是命大。”
余丝染安静地听着,也没什么反应,其实她根本不关心青元经历过什么。直到青元提起,他从玄霄门逃出来以后,第二年又偷偷回去了一趟,余丝染才稍微提起兴趣,黑黑的眼睛看向青元。
“玄霄门算是彻底败落了,我回去的时候都不敢认,山上大部分草木都已经枯死,御灵苑也没有灵兽了。门派弟子死的死,散的散,只有锡远身边几个贴身服侍的弟子,还偶尔在外面走动,不过大部分时间也都在锡远的宅院中,深居简出。”
“原来锡远长老,还活着啊。”余丝染忽然开口,却只是这样轻轻感叹了一句。
“是啊,不过他常年闭关,与一切仙门断绝了往来,甚至都没人知道他到底是不是真的还活着了。”
两人毕竟是旧日同门,一起吃了一顿饭,还是余丝染付的钱。知微冷眼瞧着青元,心说这回这人可以滚蛋了吧,谁知道青元磨磨蹭蹭,就是不肯告别。
最后他竟是红着脸,对余丝染道:“丝染小师姐,我……我能与你一起行走江湖么?”
知微差点就要冲出刀鞘当场谋杀。
这人可真不要脸,居然还缠上来了!
青元垂眼,神情悲伤黯然,“我拜入师父门下之前,家中就没有亲人了,我将门派当成家,将师父师娘当成我的亲生父母,也将师兄姐们当成我的亲兄姐。只是没想到门内遭逢巨变,师父师娘走了,师兄姐们也都没了,我又成了孤家寡人。”
知微听到这里,好生膈应,心道:那你不就是个丧门星么,谁招惹你谁倒霉。
“如今我好不容易遇到丝染小师姐,这就是缘分!我心里特别高兴,就像与亲人重逢了一样,着实不忍分离。若是小师姐不嫌弃,我愿随行左右,供小师姐差使,替师父师娘,替丝束师姐好生照顾好你!”青元的目光热切而真挚,说到最后,眼里甚至带了泪花。
拒绝他拒绝他拒绝他!!!谁稀罕你照顾啊!!!
知微不停在心中默念,希望余丝染能感应到。
可惜余丝染什么都没说,既没有拒绝,也没有同意。偏偏青元脸皮够厚,就这么一直跟在余丝染身边,每天鞍前马后,久而久之,余丝染倒也就习惯了。
两人结伴而行,在凡尘游历。但凡遇到妖魔鬼怪作乱,为祸人间,余丝染只要看到,必然出手。这些年她勤修苦练,虽然年纪轻轻,修为却已经十分了得,几乎没有败绩。
青元经常向余丝染表示愧疚,觉得自己修为不够,没法很好地成为余丝染的助力。愧疚完了,又会立刻表忠心,说他一定会刻苦修炼,争取早日修为大成,与余丝染重新杀回玄霄门,手刃锡远长老为师父报仇!
想要提升,就得有合适的功法,而青元当初才刚入门不久,余岚山就出了事,根本来不及接触什么秘籍,这么些年也都是东学一点,西学一点,于修炼之法完全不得体系。
于是在他的疯狂暗示下,余丝染开始传授他功法,成了他的半个师父。而事实证明,当初余岚山的眼光没错,青元的确是根骨奇佳,天资极好,一经接触到玄霄门的核心秘籍,修为便开始突飞猛进。
知微看在眼里,急在心里,总是想办法敲打余丝染,暗示青元是个小人,不可深交。
可余丝染对什么都兴致缺缺,她乾坤袋里被姐姐塞的那些天材地宝,灵符灵石,于青元眼里是宝贝,在她看来,却什么都不是。
在她心中,这天底下最为珍贵的至宝,她都已经失去了,因而也就没有什么再可以失去的了。
她放任青元挥霍她的修炼资源,也放任他修为渐渐追上自己,却唯独有一件事,她从不妥协,那就是在凡间除魔卫道。
在青元看来,有时候碰到的妖魔鬼怪,打起来费事,身上的材料又不值钱,弄了一身伤,还要耗费自己的灵药灵材,完全是亏本的买卖。
可余丝染却从不计较这些。当年她和姐姐陪着黑豹在人间行侠仗义,替黑豹积攒香火,那段记忆对她来说,是此生最美好的时光。
她觉得,只要重走姐姐带她走过的路,就好像姐姐一直陪在她身边,让她的心不再那么空得发疼。
所以每当她替一方水土除害,受到相亲们热情的感谢,她都会轻声在心里对自己说:姐姐你看,咱们又做了一件好事,黑豹大仙的名号又要变得响亮啦!
青元起初以为他比余丝染年长,很容易便可以主导她,起初他也觉得自己成功了,可是随着越发了解余丝染,他却发现,她是他根本无法左右的人。
这让他始终对余丝染保持着一丝忌惮,因而也只在最开始几次除魔时发过牢骚,待看出她根本不会因为他改变想法后,也就不再提起了。
随着时间流逝,一年一年过去,余丝染也褪去了小姑娘的稚嫩,出落成不逊色于姐姐的美人。
青元看余丝染的眼神开始变了,这日酒醉,他终于壮着胆子表白了心意。
却对上余丝染一双没有任何波澜的黑沉眸子。
“哦?可你不是一直喜欢姐姐么?”
青元如同被泼了一盆冷水,酒醒大半,不过还是强撑着面子,尴尬地笑道:“是啊,我当年的确心仪丝束师姐,可是人死不能复生。丝染,当年我对丝束师姐的喜欢,也只是默默放在了心底,那是一种美好的念想。而我对你不同,你我朝夕相处,同甘与共,难道你对我就没有感觉么?”
他说着就想要去拉余丝染的手,忽觉寒气一凛,余光里瞥见一抹雪亮袭来,赶紧收回了手,堪堪躲过斩来的刀锋。
青元以为这刀是余丝染出的,闹了好大的没脸,却没有表露出来,只是接连许久面对余丝染时,都是神色讪讪的。
余丝染却完全没有将这件事放在心上,依然每天疯狂修炼。
终于,她的修为到了元婴后期,而她也听说,锡远长老即将迎来化神期的渡劫天雷。
她觉得是时候回到玄霄门,为她一门血亲报仇了。
所谓趁人病,要人命。
余丝染如法炮制,趁着锡远度雷劫时发难,轻而易举将他重创。
锡远跪在余丝染的刀下,如丧家之犬般摇尾乞怜。
“丝染,丝染!你好歹叫过我一声师叔,我当年,我当年也是被人蛊惑,猪油蒙了心才犯下大错,你,你饶我一命,我愿献上一件至宝,可保你在渡劫时顺利飞升!”
余丝染根本不听他狡辩,斩鬼刀挥起,就要砍掉锡远长老的头颅。
然而有人比她更快一步。
她后背突然传来剧痛,竟是被青元从身后一剑贯穿!
青元和余丝染相伴这么多年,自然知道她的命门在哪里,几乎不费吹灰之力,就将与锡远长老战到力竭的她杀死。
他干脆利落地收回剑,又转而将剑尖抵在锡远长老的面门。
“你说的至宝,是什么?可是真的?”青元沉声问。“胆敢胡说一个字,立刻叫你魂飞魄散!”
“真的真的!是一株仙草!”锡远长老赶紧说,“这么多年,我一直暗中供奉贡新神尊,他感念于我鞍前马后的效力,特意赏赐于我的!”
“好,只要你将这仙草给我,我自然会饶你一命。但你若是敢耍花招,我立刻送你去见阎王!”
锡远长老已经到了穷途末路,他历劫时被余丝染强行打断,灵脉受到重创,此生修为已经无望,留着这仙草也没用,不如换一条命,因此也只能颤巍巍地将仙草摸了出来。
谁料,仙草才刚一露头,青元便手起刀落,砍下锡远长老的头,然后拿着仙草,连看一眼余丝染都没有,就头也不回地离去了。
余丝染没想到,自己死了,却没有去鬼界报道,而是直接飞升成了神。
她一时还弄不明白发生了什么,直到在凡尘看到那些她曾除魔之地,四处供奉她的牌位和塑像。
她在活着的时候,俨然已经被人当成神来供奉,所以死后变成鬼灵,直接获得了飞升。
余丝染不禁想起许多年前问姐姐的那个问题,活人被供奉,也会成大仙么?那时候童言无忌,什么都不懂,却不知天地玄妙,冥冥之中,一切自有定数。
斩鬼刀依然跟随在她身侧,只是余丝染总觉得,好像少了一丝熟悉的气息。
行走江湖多年,又有母亲临死之前被污名的刺激,余丝染深知身为女子不易,所以在去天庭报道之前,干脆化为男身,成了竺景仙君。
男神仙就是比女神仙活得轻松,少了许多非议和束缚。
这日,余丝染在凡间行走,忽然一瞥之间,看到一辆华丽的轿辇,里面的少女笑容明媚,眉眼张扬。
听说,那是云迟国的长公主殿下,最爱豢养男宠。
听说,她骄奢淫逸,夜御数男,连男神仙也不放过。
听说……
余丝染站在人群之中,在无数的“听说”里,看着那少女,久久出神。
后来她辗转找到了一位据说被长公主殿下收入帐中的男神仙,将自己的刀托付给对方,让他帮忙转交给长公主殿下。
自此,她的尘缘,也算是了却了。
【第六卷:仙门往事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