贺翠莲木着一张脸，显然是经历了一场内心斗争，终于决定说出实情。她跪在地上，重重磕了个头，哑声道：“回陛下，回大人，民妇想自尽，是因为厌烦了年复一年的生产之痛……”
京兆尹发出一连串疑问：“哦？只是因为这样？妇人生产，不过是最平常的事，何至于为此寻死？不过你说年复一年？你生了几个孩子？”
贺翠莲眼神木讷死寂，说出的话却令人脊背发寒，“从十五岁生产第一个孩子，到今年为止，不算此刻腹中的这一个，民妇一共生育了二十个孩子。”
然而更为震撼的，是她最后这句话——
“二十个，都是儿子。”
人群中瞬间炸裂，全是不可置信的声音。
“我的天呐！二十个！还都是儿子！这是什么宝贝体质！”
“不对呀，她十五岁开始第一胎，如今方三十二岁，怎会生出二十个儿子？难不成还有双生子？”
“谁认识这家人？我倒是好奇，他们这一下生出二十个儿子，可怎么养活？”
“没听说么，这妇人是陛下行军路上带回来的，皇陵距离京城还有段距离，应该是那边附近村里的农户吧？”
京兆尹听得头皮发麻，在沈珩桢的默许下，一个惊堂木拍下去，才重新让衙署内恢复安静。
“贺翠莲，看你夫家的户籍，户中只有三子，哪来的二十个儿子？”
贺翠莲此刻脸上也不再有害怕畏缩的神情，她像是豁出去了一样，忽地冷笑一声，“因我易孕体质，且胎胎得男，远近村落都出了名，所以我夫家便将我卖给那些生不出儿子的人家，为他们诞育男婴！”
云天骄听到这里，惊得两只猫耳都向后倒了一倒，差点没蹲住，险些从知微肩头掉下去。
知微察觉到她的动静，顺势用手一托，才重新将她托回肩头坐稳。
“你胡说八道！”李德富脸色苍白，当庭大骂开，“你这贱人！你这是……故意抹黑我！”说着又向着沈珩桢和京兆尹叩首，“陛下明鉴！大人明鉴！这贱妇与人私通，对草民心生不满许久，便想借机攀咬，污蔑草民！求陛下和大人为草民做主啊！”
京兆尹忙让官差将李德富摁了，堵上嘴。
许久未说话的沈珩桢这时才开口，微微向前倾身，沉声道：“贺翠莲，你说你连生二十胎，胎胎得男，可是真的？”
“回陛下！千真万确，不敢欺瞒！若是不信，可去民妇所在村落附近调查，民妇可以提供那些民妇为之生养过男婴的村户名单！”
沈珩桢也不说信，也不说不信，只淡淡道：“连生二十子，实在是闻所未闻，你可是有什么秘法？”
若这世上当真有什么一举得男的秘法，恐怕便不会再有新生的女子了。所以此时不论是衙署内的官差，还是衙署外围观听审的百姓，全都被勾起了极大的好奇，有些迫切渴望生男孩的人，甚至还往前挤了挤，想要听得更清楚些。
贺翠莲道：“回陛下，并非有什么秘法，民妇十三岁成婚，婚后两年一直未有身孕，便日日夜夜去育黎神尊殿内求子。”
沈珩桢双眼微眯，“所以是育黎神尊，许你这胎胎得男的能力？”
贺翠莲摇头，“民妇连着两年在育黎神尊殿内求拜，却一直无果。后来民妇的婆母说，育黎神尊是女神，妇道人家怕是没什么本事，便让民妇去墨悲神尊的神殿内求告。民妇只得听从婆母之命，便去了墨悲神尊的神殿，没想到竟意外碰见墨悲神尊巡游此处，在民妇面前显了真身！墨悲神尊感念民妇虔诚，又怜惜民妇处境，便许了民妇胎胎得男的体质。”
衙署外又是一阵阵惊叹。
要知道，这些天上的神仙显灵，往往也都是在大香客面前，那都是顶顶尖的王公贵族，就比如云天骄，曾经也是想见哪位真神，便可见到哪位真神。
可是对普通百姓来说，绝大多数人，活一辈子，哪怕日日夜夜虔诚烧香求拜，也难得见一次真神显灵。
这妇人如此卑微不起眼，居然能碰见墨悲神尊显露真身，也不知是太幸运，还是太倒霉了。不过想来，若不是碰见这么个狼心狗肺的夫家，她应该也算是幸运的。
衙署内，沈珩桢和京兆尹都没有打断贺翠莲，她便继续道：“民妇起先还以为是自己做梦，没有当真，回去也没有同夫家讲遇到墨悲神尊显灵的事，却没想到一个月后，民妇便查出有了身孕，后来三年接连诞下三子，趁着一次家宴时高兴，便将这次奇遇说了出来，却没想到，没想到……从此便过得生不如死了……”
贺翠莲又哀哀痛哭起来，“夫家将我卖给他人生子，起先旁人也是不信的，后来我接连替几家生出了儿子，到最后附近想要重金求子的人家便开始争先求购，我生了一个又一个，生了一个又一个，坏了身子，可李德富这个狼心狗肺的东西，却还是不肯放过我，上个月又将我卖与他人，我拼死反抗，却还是被买主强行侵占了身子，直到诊出有孕……我，我不想再过这样的日子，便想一死了之……”
一旁的李德富被堵了嘴捆成个粽子，依然不老实地在地上挣扎扭动，似是想要开口辩白，发出呜呜的声音。
沈珩桢又唤刚刚为贺翠莲施针的太医，命他为贺翠莲把脉。
“李太医，怎样？可能看出她是否多次产子？”
李太医为贺翠莲把了片刻的脉，这才叩首回禀：“回陛下，此妇人体症虚浮，内里亏损严重，看起来确实是生育过多次，不过若是稳妥起见，建议请一位女医，再对其进行内诊。”
云天骄看向沈珩桢，见他挥了挥手，便有一位女医打扮的妇人上前行礼，便印证了心中的猜想，沈珩桢早就知道此案缘由，眼下便是故意做给众人看的。
女医引着贺翠莲去了衙署后堂，片刻后，重新出来，回话道：“回禀陛下，民妇检查过贺翠莲，她的女子胞几乎已经脱垂出体外，应是至少生产过十次以上。身体受损严重，已不可再承受生育之苦了。”
第107章 107 灭神 尚神的云迟国终究成了过……
女医的话让在场不少男人听了都心生怜悯。
也难怪这贺翠莲看起来如此衰老，原来是因为接连生育，得不到休养，彻底透支了身体。
女子孕育本就万分辛苦凶险，她的夫家更是将这做成了生意，还一次又一次逼迫她与孕育的骨肉分离，简直丧心病狂，有违人伦。
京兆尹这时命人解了李德富的口封，可李德富却不再喊冤，面对周围人鄙视的目光，面对太医和女医两个人的证词，他辨无可辨，只是脸色难看地躺在地上喘着粗气。
“陛下，依据前朝律法，夫卖妻孕，阴阳倒置，当磔于市。此案也如此判罚，您看可好？”
因新朝方立，百业待兴，还未来得及修订本朝律法，京兆尹只能依据云迟国的律法定罪。
沈珩桢似乎并不真的在意此案如何判，只随意挥了下手，默许了京兆尹的裁判。
京兆尹当众宣判，那如死了一般的李德富听到“磔于市”三个字，便像是又被吓活了，立刻高声呼喊起来。
“陛下！大人！草民就算有罪，难道那妇人就没错吗？若不是她去向墨悲神尊求了这胎胎得男婴的恩典，我们家又怎会一时猪油蒙了心，做出这样的错事？草民家中贫苦，一旦遇到洪涝旱灾，一家人就吃不上饭了，不想点法子还能如何？难道要我看着一家老小生生饿死么！”
李德富越说越觉得自己委屈，竟也一把鼻涕一把泪地哭起来。
“都说人穷志短，吃不上饭快饿死的时候，眼前就摆着这么一条财路，我不信有谁能抵得住这份诱惑的！要怪，还得怪那贱妇！将我们这好好的一户本分人家引入了歧途！”
“你！李德富！你说的还是人话么！”贺翠莲气得扑上去，想要撕烂李德富的嘴。
在场之人纷纷私下议论这李德富一家不要脸，可其中也有不少人觉得李德富的话没什么错。
贺翠莲身体佝偻，形如枯槁，扑到李德富身边时，非但没能伤害到李德富，反而被李德富捆着锁链的双脚猛踹在肚子上，狼狈地跌坐在地。
她痛苦地呻吟一声，捂着自己的小腹。
还是那位女医最先发现了不对劲，指着贺翠莲□□流下的鲜血，惊呼：“哎呀，她还怀着身孕呢！挨这么一下怕是要出事的！”
沈珩桢大怒，看着下方的李德富，冷声道：“将此人拖下去，车裂于市，即刻执行！”
李德富一路惨叫着被拖下去了，沈珩桢又让李太医去给贺翠莲诊治。
李太医提着药箱上前查看贺翠莲的状况，片刻后摇摇头，叹了口气。
“回禀陛下，此妇本就不宜再孕，已是强弩之末，方才又遭重创，胎儿滑落，已成血崩之势，救不活了。”
再看贺翠莲，她的下裳几乎被血浸透，躺在衙署冰冷的石地上，还微睁着眼，嘴唇血色全无，已然是断了气。
云天骄听到这话，心中像是忽然被什么东西沉沉压住，十分憋闷，她看向沈珩桢，一双猫瞳中带着复杂之色。
沈珩桢起身走到贺翠莲尸骨旁，俯身轻轻为其合上双目，沉声道：“贺翠莲，你且安息，朕自会为你讨回公道。”
他这一举动着实让衙署内外围观者震惊。
那可是新朝的皇帝啊！九五至尊，竟然会为一个如此卑微的妇人亲手合目，还扬言要为其讨回公道！她若在天有灵，估计也会觉得死得其所，不枉此生了！
不过人们心中难免生出一个疑问：害死贺翠莲的人不是已经被判了车裂之刑？为何陛下说的是“会为其讨回公道”？难不成指的是贺翠莲夫家其他人？
人群中尤在嘀咕，这时只听一阵甲胄之声从旁传来，竟是有不少禁卫军向着衙署涌入。
同样身披甲胄的沈珩桢立在上首，抽出自己的佩刀，高声道：“贺翠莲之死，虽因夫家残害，但是李德富所言不错，此案根源不在人为，而在神祸。那墨悲神尊虽表面降下了恩典，却是将贺翠莲推向万劫不复之深渊。天神如此将凡人性命玩弄于股掌之中，朕身为人皇，便不可坐视不管。今日朕便要将那墨悲神尊的神殿推倒，神像砸碎，让他明白，神明行差踏错，也须付出代价！”
沈珩桢走出衙署大门，上了马，刀锋指向的位置正是一座高大的神殿，巍峨高耸的神殿飞檐亦如天神之高高在上，越过高低错落的重重房屋，俯视着整座城池。
京城里最恢弘的神殿就是天尊临深的神殿，如今已被穆戈毁坏，所以这座属于墨悲神尊的神殿，就成了规模最大的天神神殿。
欢喜神虽不像其他两位神尊，掌管具体事宜，但也正因沾了“欢喜”两字，事事皆可求得欢喜圆满，反而成了人气仅次于天尊的神尊。
街头巷尾人头攒动，但是因为有禁卫军护驾，很快便为沈珩桢开辟出一条通途。
沈珩桢拨转马头向着墨悲神殿行去，街上的百姓如潮浪相随，禁卫军似乎早就得过授意，并不阻拦人群，只是控制着与圣驾之间的距离，以免繁杂人等过于靠近。
云天骄和知微也在人群中，随着队伍慢慢向着墨悲神殿的方向走。
沈珩桢策马前行时，总觉得身后有两道极具存在感的视线，他便下意识回头，目光在一陌生男子肩头的黑猫身上停留片刻，又很快寻向别处，未见什么异样，才重新回过头去。
墨悲神殿就在京兆尹衙署的临街，无需多时便抵达，人群中窃窃私语，不少人脸上都带着惧怕。对神明敬畏，这是云迟国人刻进骨子里的习惯，如今他们的新帝竟然要带头毁坏神殿，推倒神像，难道就不怕遭天谴？
沈珩桢也明白人们心中在惧怕什么，所以他勒马立于神殿殿大门口，直接从身旁兵士手中接过弓箭，举弓搭箭，随着一声破空之声，当先将殿门口高悬的墨悲神殿匾额射了下来。
匾额跌落，碎裂在地，发出轰然之声。
人群忽然变得安静，似乎在等待神罚的降临，亦有人吓得当街跪拜下来，一个劲儿地磕头，向着墨悲神尊谢罪。
沈珩桢却环视四周，举刀向天，高声道：“我沈珩桢在此立下誓言，此生不信鬼神，在我治下，绝不将民脂民膏枉做香火，我信事在人为，我信人定胜天，天下百姓丰衣足食，只靠官民上下齐心协力，绝不仰赖所谓神明！”
他挥刀直下，仿若行了令旗，禁卫军涌入神殿之中，所见神像皆用刀斧打碎，看到烛火香炉香案，便直接踢翻掀翻，转眼之间，装饰着紫色鸢尾的画壁雕梁便成了一片瓦砾残垣。
又有隆隆的车轮之声从街道另一端传来，众人循声望去，惊得纷纷倒抽气。
这，这这这竟是将攻城门用的巨木都拉了来！
看来这次陛下要将墨悲神尊的神殿毁个彻底！
人群纷纷让开，兵卒们喊着口号，拿出攻城架势，以巨木击向神殿的顶梁柱，一下又一下，撞柱声震耳欲聋，整座神殿开始震颤，大地也连带着颤栗。
粉灰碎石簌簌坠落，人们不断向周围退散开，就连那些最虔诚的香客们也都不得不停下祈祷，起身跟着狼狈地逃离。
最终随着一声巨响，在这云迟国屹立了近百年的墨悲神殿，轰然倒塌。
粉尘落在沈珩桢甲胄的肩头，可他神色未有一丝波澜，那双漆黑深沉的眼睛里，映着神殿倒下的影子，。
这似乎是某种象征，也是个信号，意味着尚神的云迟国终究成了过去，未来的崭新王朝，已挥舞着屠刀，向整个神界发出了挑衅。
尘埃落定之后，不少人的目光都在向天瞄，似乎在等着天神的显灵。
“墨悲神尊真的不会现身么？咱们新的君主公然毁掉他的神殿，他竟也不出来阻止么？”
“当初那个魔化了的穆戈，把天尊殿都给毁了，你看天尊出来了么？”
“那……那敢情天上的神仙都这么好拿捏？就任凭人间毁损他们的神殿，断了他们的香火？”
“不是有条不成文的规矩么，传说天神不可直接干预人间事的，也不能残害凡人性命，又能怎样？”
就在墨悲神殿轰然倒塌这一刻，墨悲神尊本人，正跪在神界大殿之上，向上首的天尊告罪。
“都怪下神，我……我当初也只是看那妇人可怜，哪知道会造成这样的恶果？还请天尊责罚！”
天尊临深的脸色看着非常不好，面上隐约笼着一层黑气，他似乎疲惫到极致，有些不耐烦地挥手：“你先起来吧，不就是一座神殿，也不算什么大事，前段时间本尊闭关，自己的神殿不是也被人砸了。”
墨悲起身，脸上依然带了歉色。
其他神明却没天尊这么好说话了，忧虑道：“怕就怕不是毁一座神殿这样简单。这位人间新皇向来对天界存有偏见，不知道他会不会将这件事当成一个引子，借题发挥，以后会继续扩大这股灭神之风。哎，墨悲神尊，您这次可真是捅了大篓子啦！”
“是啊，这沈珩桢疯起来，就怕以后大举灭神之风，到时候我们又去哪里吸食香火？”
恐慌的情绪迅速在众天神之间蔓延，对香火的渴望和依赖，让他们面对沈珩桢这一行为，显得如坐针毡。
“好了，诸位也不用过于不安。”临深安抚道，带着一丝病气的脸上依旧是上位者的从容笃定，“那沈珩桢又不是普通凡人，莫非你们都忘了？”
第108章 108 入梦 倘若你还在世，我们沈家……
已经过了午夜子时，长阳宫内却还是一片灯火通明，沈珩桢已经连续伏案五六个时辰，却还是未能处理完一天的公务。
王朝新建，等他定夺的事实在太多，几乎每天都没有多少时间用来睡觉。然而沈珩桢却并不觉得疲惫，他心中像是有一团燃烧不尽的火，驱使着他不断前行，为他提供不竭的力量。
卫籍曾建议他将这长阳宫推倒重建，或者最起码改个名字，毕竟云迟国的最后一个皇帝惨死于此，又是新皇旧主，不好说是否沾染了怨气，继续居住此地，多少有些不吉。
沈珩桢却不信那些，他不觉得是他害死了云天齐，就算云天齐真的化成厉鬼来找他索命，由他去便是，他只信邪不压正。
连续住了许多天，也不曾有什么异样，唯有今晚，沈珩桢觉得殿内似乎总有一双眼睛，于暗处看他。
“是谁，尽管出来便是，有怨报怨，有仇报仇。”沈珩桢声音冷冽，语气异常平静，甚至都没有停下批阅奏折的笔。
空旷的殿内烛火豁然曳动，沈珩桢不喜忙公务时身边围着一堆人伺候，所以此时整个大殿内就只有他一人，更显冷清孤寂。
等了片刻，也不见有什么动静，沈珩桢便以为是自己多心，正准备继续批阅奏章，却在这时，一道熟悉的身影出现在殿中。
她就像凭空出现，一身华丽宫装，带着旧日音容，真切得不太真实。
“长公主殿下……”
沈珩桢抬头望向女子，冷毅的眼里终于生出一丝恍惚。
云天骄不说话，只静静看着沈珩桢。
沈珩桢低头揉了揉眉心，自言自语道：“我这莫不是在梦中……”
他这时注意到云天骄的脚下并无影子，才倏然抬眼。
“长公主殿下，真的是你？”
云天骄勾唇：“小沈大人，哦不对，现在应该称你为陛下了。”
沈珩桢缓缓放下手中奏折，站起身，直勾勾盯着云天骄，眼中似压抑着澎湃的情绪，然而最终他也没有走过来，只隔着桌案浅浅问了一声：“殿下……一切还好吧？”
“也不过就是死了，不考虑这一层，倒是没什么不好的。”云天骄回答得轻松淡然。
沈珩桢却不知接下去该说什么了。
他心中有愧。
若非当初云天骄在陋巷之中放他走，他怕是早就没命，可他不只没能报答，反而灭了她的王朝，害了她的亲弟。他没能实现效忠皇权的誓言，成了乱世奸臣，谋朝篡位的逆徒。
他沈珩桢于天地于祖宗于皇权于万民皆无愧，却唯独对她……
他不敢看她的眼。
云天骄打量四周，见这宫殿与以前别无二样，闲庭信步转了两圈，走向沈珩桢。
沈珩桢也不知如何，竟主动将座位让了出来，垂手恭立于一侧，亦如当年他做她的臣子时那样。
云天骄也不客气，在他的皇位上坐下，随手翻看摊在桌案上的奏折，见多是各地有关废除神殿神像的奏报。
“你是想在全国范围内禁拜神之风？”她问。
“正是。”沈珩桢回答得坚定。
云天骄目光从奏折上收回，与沈珩桢对视片刻，忽道：“那日，我去看了你审理贺翠莲案。”
沈珩桢神色微动，语气却是淡然的，“我未曾见到殿下。”
云天骄凤眸微眯，语气微微抬高，“沈珩桢。”
沈珩桢看着她，终究没有回避她灼人的视线，“殿下是要与我说什么？”
云天骄冷笑一声，“少在这里跟我装，你应该早就知道，公开审理此案，会逼死贺翠莲吧？”
沈珩桢睫羽微颤一下，“我不明白殿下在说什么，贺翠莲之死，只是意外。”
云天骄也不跟他耗了，倏然起身，带着与生俱来的盛气，竟是一下将沈珩桢这位新帝的气势压了下去。
“你不知道？”她讥讽道，“这世道女子生存本就艰难，贺翠莲被夫家典卖给外人生子，这样的事于万千之众下公开，她就算没挨李德富那一脚，事后还能在旁人的非议中活下去？世人的唾沫都能淹死她！沈珩桢，以你之智，我不信你想不到这一点。你甚至希望看见贺翠莲死在衙署中，这样你便可以利用围观者一时的怜悯和愤怒，造出你想要的势！”
“长公主殿下！”沈珩桢终于也被骂得激动起来，目光灼灼望向云天骄，“你也该知道，云迟国灭国，表面上在我，实际耽溺于拜神之风。此乃国之沉疴，若不以雷霆手腕割除，后患无穷，苦的也是天下百姓！”
“所以呢？”云天骄眼中不□□露出失望之色，“所以就可以牺牲一女子的性命？沈珩桢，你这样做，又与那些为你所不齿的天神有何区别？不过都是为了达到自己的目的，妄自操纵他人生死，视人命如草芥罢了。”
沈珩桢神色沉郁，却无可辩驳，最终只是一甩袖子，背对着云天骄不再看她，“殿下不知我志向，随你如何说吧。若当真看不惯我行事，尽可索我命去。”
云天骄沉默良久，才微叹一口气，“沈珩桢，我今日来，并非为了与你争吵，更不是为了寻仇。一朝生死，凡间之事于我而言便再无干系，只是你我毕竟自幼一起长大，我只是想提醒你一句，切勿为了所谓心中大道，泯灭了最基本的人道。我言尽于此，你……好自为之。”
眼见着云天骄向殿门外走，竟是准备这样离去了，沈珩桢追了几步，望着她的背影急呼：“殿下！”
云天骄停住脚步，却未回头：“还有事？”
沈珩桢清正的眼里映着她娉婷的身影，流动着难以言喻的情愫，最终只道：“倘若你还在世，我们沈家绝不会反。沈家……我，愿尊你为帝，倾尽此生辅佐。”
云天骄笑了笑，却什么都没说，随着一步步向殿门外走，身形渐渐消失了。
沈珩桢忽然惊醒，从桌案上起身，口中大叫一声：“云天骄！”
殿门外伺候的内宦小跑着进来，“陛下，有什么吩咐？”
沈珩桢怔然出神，看了看神情惶恐的内宦，又看向殿门。
“刚刚……可有人进来过？”
内宦恭敬道：“陛下，奴才一直在外面守着，未曾见到有人进来啊，想来陛下应是惊梦了。”
竟然是梦么……
沈珩桢只觉得浑身发冷发僵，心里空落落的，怅然若失。
他还以为，她是真的来找他了……
而与此同时，在幽冥鬼蜮的鬼王宫殿内，云天骄也在床榻上睁开眼。
知微撑着下巴守在一旁，见他醒了，才有些幽怨道：“殿下终于回来了，可是去了好久啊。”
云天骄坐起身，看了看自己的身体。她刚刚以魂入梦，进入到沈珩桢的梦境，通过这种方式与他沟通。
见知微似乎不太高兴的样子，才笑道：“只是看在旧日情分上，与他最后交代几句罢了，你想的这个法子很好，谢谢你，知微。”
得知云天骄想见沈珩桢，知微原本是果断拒绝，因为沈珩桢身上有帝王之气护体，就算是身为鬼王的他直接接触，也难免魂体受损，更别提云天骄还是新死之魂。
可云天骄坚持，知微便只能给她想办法，助她进入到沈珩桢的梦中。
但他还是很不高兴。
云天骄看出来了，笑着勾过他的下巴，在他唇上轻轻吻了一下，“我不是为了他，只是怕他走了极端，最后遭殃的还是普天之下的百姓。不是说我们要一起闭关几年么，这期间也无法再理会外面的事了，总要提前做些安排。”
想到未来几年都只有两人厮守，知微总算是高兴起来，拉着云天骄的手，将人拽起来，“那殿下还等什么，我们这就闭关去吧。”
云天骄一惊，“这就去了？不，不再准备了？”
知微却将人直接打横一抱，大步向着鬼王寝殿的地底密室走去，这里是历代鬼王闭关的地方，密室一封，任凭什么十万火急的事，都不可进去打扰。
“殿下魂体薄弱，已是危机中的危机，凶险中的凶险，先前又去阳间走了一遭，更是十万火急，不能再拖一时半刻了。”
云天骄见他说得郑重，也不禁有点紧张起来，她才保住自己的魂魄，有机会和知微相守，可不想再落个魂飞魄散小命呜呼的下场，也就不再挣扎。
可是她却没想到，和知微一起闭关，竟是那样的闭关。
两人自封于密室修炼，竟是那种修炼。
一晃五年的时间过去，沈珩桢称帝以后，大兴灭神之风，拆庙堂，毁神像，同时减免赋税，选拔人才，大刀阔斧进行了各种改革，一时间国力增强，百姓也丰衣足食，渐渐地，竟当真不再像曾经那样仰赖笃信神明，拜神风气日益消减。
天庭终于坐不住了。
几乎每一天都有天神跪在天尊殿内痛哭告状，不少小神因为没有人间香火而落得神元陨灭的下场，至于那些神阶高的，虽说瘦死的骆驼比马大，日子也不好过，神力都有不同程度的折损。
终于，天尊临深响应众神恳求，决定亲身下届走一趟，去劝一劝这位打算灭神的人皇。
第109章 109 暴君 克念神尊，欢迎回来。……
这并非沈珩桢第一次看见天尊临深的真身，只不过像此时这般唯有他与临深私下见面，却是头一次。
脱离了香笼雾绕的祭祀场，临深看起来竟也和普通人差不多。一身玄色帝王常服的沈珩桢站在他面前，也不显得弱势。他并不像云天齐面对天神时那般诚惶诚恐，只是冷冷看着临深，带着倨傲。
临深笑，点头称赞：“不错，这才是人皇该有的气度。”
“天尊此来何意？”沈珩桢懒得和他寒暄，他能猜到临深来意，“莫非是来取朕性命的？”
临深闲庭信步地在殿内观望，这里和云天齐在位时并无太大区别，唯独那供奉着天神神牌的祭台不见了，“天神不可加害凡人性命，否则有违天道，必承受恶果。纵使本尊想谋害你，也是做不到的。”
沈珩桢冷笑一声，“可朕的妹妹，还是死于你们天神之手。”
提起沈琼枝，临深唇角的笑略收敛了些，他此刻刚好立于室内光影交界处，半明半暗的脸上竟显出几分憔悴虚浮之色，不似从前光风霁月，看起来像个疾患缠身的病人。
“加害沈小姐的凶手已得到惩处，陛下难道还未释怀么？”他问得轻飘。
沈珩桢却充满戾气地瞪视过来，“释怀？呵，我们肉`体凡躯的普通人，怕是不如你们这些天神洒脱大度。若不是受这沉迷拜神的不良之风诱导，琼枝又怎会落得这个下场？云迟国又怎会灭国？”
亦如沈珩桢所言，凡人的喜怒哀愁于天神来说，何等微不足道，面对他的愤怒，临深也只是冷漠地，高高在上地旁观着，并未给予任何回应。
到最后，就连沈珩桢也觉得自己有些可笑。
都说神是慈悲的，怜悯的，爱护苍生的，可人会怜悯蝼蚁么？站在云端，拥有高高在上的权柄和漫长无垠的生命，他们又怎会共情于他们而言如同蜉蝣的凡人？
他们视凡人如草芥，只是需要香客的供养。而香客倾其所有供奉香烛，却助长了他们更为傲慢冷漠的气焰。
多不公平！
供养者需要看着被供养者的脸色。
“天尊若是没有什么想说的，便请离开吧，打击供神之风，是本朝国策，除非朕死，绝无更改。”
临深静静看着沈珩桢发泄，从愤怒到讥讽再到不耐，而他始终如一的从容淡定。
“沈珩桢，本尊今日来，并非要劝你停止打击供神之风。”他边说边不紧不慢地靠近，轻缓地抬起一只手，覆在沈珩桢头上，笑容极度温和，“本尊只是来帮你找回自己罢了。”
“你，你要做什么！”沈珩桢退后，可天神之力，又岂能是被他一个凡人轻易躲开的。
一瞬间，一股磅礴的力量如洪水般从他天灵灌入，似乎随时会将他的头撑得爆裂。
“……”
沈珩桢只觉得无数画面从脑中闪过，那些陌生的脸孔，场景，声音，在意识里逐渐变得清晰熟悉。
克念神尊……克念神尊……克念神尊……
他看到自己穿着武将神袍，面容肃正，所到之处，都有低阶天神向他恭敬地行礼拜谒。
他看到自己坐在高高的祭坛上，撑着下巴无聊地听着香客们的求告和还愿。
他看到自己与一位女神笑着相约喝酒，随即在天柱的岗哨旁轮岗交接。
万千世界，三界风物，他是最初代的创世神明，与养育他们这些天神的天柱同寿，万年岁月里，无悲无喜，心也如死水般，惊不起半点涟漪。
直到有一日，天柱断裂。
脑中所有画面在快到让人晕眩的飞速流转中汇聚到一处，最后落到女子清冷的脸庞。
那女子立于斩神莲台之上，去了神袍神冠，只穿一件白色仙衣，面对即将到来的九天神雷，带着讥讽的笑容对满座天神道：我，无罪。
她美艳的明眸亮得灼人，目光所到之处，令人无处遁形。
沈珩桢忽然睁开眼，像是在极短时间里透支了大量体力，捂住胸口，弓起背大口大口喘着气。
“克念，你要拦我吗？”女子将金刚杵悬于掌心上方，看过来，眼神冰冷。
“你从来都是这么张扬，这么……胆大包天。”他听见自己说。
女子嗤笑，又问了一遍：“克念，你要拦我吗？”
“你可想好，如此，便再也没有挽回的余地了？”
女子眼中充满厌烦，将金刚杵注满神力，口中喝道：“不打，就给我闪开！”
在两人即将短兵相接的一刻，他闪了身，退避开。
“神无悲悯，不顾苍生死活，神不像神，倒更像是鬼。去做你想做的事吧，我……会帮你……”
欲梦……
“怎么样，想起来了么？可知道自己是谁？”眼前的天尊如毒蛇一般绕在他身侧，嘶吐着蛇信。
沈珩桢浑身被汗水浸透，他缓缓转过头看向临深，对方笃定地，亦如往常那般高高在上地，向他露出了胜利者的笑容。
“克念神尊，欢迎回来。”
临深甚至向他微微颔首，行了个平级的揖礼，表现出十分的熟稔亲近。
克念帮助欲梦逃遁，被罚贬入凡间，那时候临深还不是天尊，只是拥有太子身份的神尊。两人同为看守天柱的神将，做了数万年的同僚，这礼数行得本无问题。
可是今非昔比，元肆身死，临深即位，如今他是当之无愧的天界至尊，统领众神。
因而这平级之礼，就显得有些讽刺。
要知道，当初元肆虽立了太子，但是关于让谁来继承天尊之位，一直没有定论，当年的七位神尊其实都有机会成为储君，包括克念。
沈珩桢缓缓站直了身体，此刻的眼神已与方才截然不同，如同换了个人。
他已经觉醒了克念神尊的意识，虽然还是凡人之躯，与临深平视时却丝毫不输天神的气度。
“恭喜你，最终还是成为了天尊，太子殿下。”
临深愣了愣，忽然大笑出声。
“好多年没听人这样唤我了，也是令人怀念。”
临深想要拍拍沈珩桢的肩膀，却被他漠然地躲过。
“是小神僭越了。”
临深拍了个空，面上划过一丝恼意，不过很快又恢复了笑容。
“既然已经想起来了，克念，你当明白，如今你也只是困于这具凡人的身体。等你这一世走完，还是要回归神位，继续做神尊的。而如今你大行灭神之道，毁损的岂不也是自己的利益？”
沈珩桢不说话，临深继续循循善诱道：“你也知道的，天柱既已断裂，天神都要依靠凡间香火续命，你就不怕继续荒唐下去，待你有一日回归天庭，自己的神元也要陨灭么？”
“你终究要明白，自己是属于哪方立场的。”临深给了沈珩桢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
沈珩桢沉默片刻，抱起双拳向临深行了一礼，“下神明白。”
临深十分满意，这回终于成功拍到了沈珩桢的肩膀。
“你明白就好，先前也是你困于当局，看不清罢了。你放心，天界同僚的愤怒，本尊自当替你抚平，待你历劫圆满，本尊自会携领众神迎你回天界，神尊的位置，永远为你留着。”
临深从未担心过，沈珩桢恢复了克念的记忆后会做出什么样的选择。他又不是疯了，会做出自己灭自己的蠢事。
然而让他意想不到的是，沈珩桢就是疯了。
在临深离开后，他非但没有废除灭神的法令，反而变本加厉地对各地残存的天神势力进行近乎疯狂的打击和绞杀。
临深震怒，去找沈珩桢对质。
可沈珩桢的回应却异常平静——
“当年欲梦可斩天柱，我亦可灭神。”
可偏偏沈珩桢如今仍在凡人的躯壳里，又是人皇，临深没办法对他怎么样。
盛怒之下的临深回到天庭，在天界朝会上下令，让各处神官想办法制造天灾，并放出风声，称这是因为沈珩桢不敬神明引来的天罚。
“天尊，这样做的话……恐怕有违天道。”育黎神尊柔柔地出声提醒。
还不等临深说话，其他天神立刻群起而攻之。
“育黎神尊，这都什么时候了！再不下点猛药，咱们怕是都要被一锅端了。”
“是啊，不要妇人之仁！趁着现在大家香火余威还在，还能使出神力，得尽快将此人铲除才行！”
育黎望向那些极力攻讦自己的天神，用很轻的声音问：“即便要为此，连累无数人命，也无妨么？”
“哼，天地之间，神明至上，凡人往死更替，生生不息，不是很正常么？只要我天界不倒，三界便能正常运转，死些人又有什么关系？”
育黎神尊不再出声，看似被其他天神说服了，但她似乎也游离出这场躁动的朝会，目光逐渐飘远，望向断裂天柱所在的地方，又像是透过那残存的天柱遗骸，看一个人。
“……他是一个即将战死的将军，是一个可怜的即将曝尸荒野的凡人，而我只是为他披了一件披风……”
那人昔日的音容，似在眼前。
当年的神女，连一个凡人曝尸都不忍，而今日的诸位天君，却要为了保住自己，而祸害天下苍生。
“天尊，下神旧伤未愈，有些体力不支，可否告退？”育黎忽然开口，向临深请命。
临深看了看她，随口应允了。
育黎提着她的法宝纸伞盈盈离去，不少天神在背后指摘，翻来覆去不过是那几句：事关生死存亡之际，女天神就是不顶用，平时管管生儿育女也就算了，枉占了一个神尊之位，着实浪费。
不过眼下已经顾不上争抢神尊之位了，大家领了临深的命，纷纷散去人间，各显神通。
于是，原本在沈珩桢治下蒸蒸日上的全新国度，忽然天灾不断，要么大雨连绵，洪灾遍野，要么酷暑难耐，大地龟裂，甚至只是单单一场雷雨，便能烧毁一片村庄。
自然天地面前，人力显得何其渺小。民间很快开始有流言，说这都是因为新帝不敬神明，糟了天罚。
不出半年，文武百官联名上奏，恳请皇帝重设点香台，并亲身前往举行祭祀仪式，跪求诸神宽恕其大不敬之罪。
可沈珩桢却只将奏折驳回，他像是狠心，定要与神明作对，颁布的禁神法令一道比一道更为严酷，凡有私下烧香敬神者，杀无赦，斩立决。
饶是如此，依然有百姓抱着侥幸心理偷偷设神牌求拜，到最后沈珩桢将刑罚加重到株连九族，也还是屡禁不止。
举目四望之下，饿殍遍野，尸血横流，一声声濒死前椎心泣血高呼咒骂的“暴君”，就这样传遍山河川野，传遍街头巷尾，传遍城池村落，最后传进了皇宫。
大臣们继续连番上奏，就连对沈珩桢最为拥护的卫籍也坐不住了，私下找了个机会进谏。
“陛下，您不然……还是收手吧。天神之力不可抗，再这样下去，怕是要出大事的。”
沈珩桢却并不理会，埋头在沙盘中演算。
他已有神尊克念的记忆，自然知道天柱被斩断后，一个神明想要维系自己的神元不灭，大概需要多少香火。
如今禁神令已经颁布六年，耗死了不少低阶神，只要再挺过四年，就可以让神尊之下的神明全部陨落。到时候只剩下那几位，若无香火供应，也弄不出什么大动静了。
所以只要挨过这最艰辛的四年，天下百姓便可彻底摆脱神明之力的囚笼，实现真正的自由。
“陛下！陛下！您说句话啊！”卫籍双目通红，期盼着沈珩桢能够有所回应。
“卫籍，这种话，以后不必再说了，朕意已决，绝无更改。”
卫籍一脸失望，最后也只能重重给沈珩桢磕了个头，离开了。
皇帝倒反天罡，连累万民，比前朝的沈珩桢都不如。这一认知开始慢慢达成了普天之下的共识，当年对沈珩桢的歌功颂德的百姓，如今恨不得啖他的肉，喝他的血。
渐渐开始有刺客潜入皇宫，企图行刺。而负责拱卫皇城的禁军，也从一开始的忠心守护，变成了敷衍了事，他们虽然没有明面上反，但心中多少都希望这个着了魔的帝王，能够快点死，还天下一个太平。
沈珩桢到最后甚至都不敢合眼睡觉。
禁神法令颁布的第九年零六个月，这天晚上，他只是稍微瞌睡了一下，便被人砍了头。
杀他者并非旁人，正是卫籍，这个曾对他生死追随，以命相护的心腹。
第110章 110 克念 他又怎会认错呢？
云天骄出关这天，鬼蜮发生了两件大事。
第一件大事，服刑十年之久的云天齐总算是从火山地狱里出来了，只不过出来的时候，身后跟了一群小鬼崽子，跟在他身后叫娘亲。
据说是因为他脾气好，生得又好看，身上自带人皇气运，吸引了很多小鬼头。一些鬼卒跟他关系处得不错，还请求他帮忙带自家的熊孩子，就这样一传十传百，云天齐适合带娃的名头变得家喻户晓，人还没出火山地狱，就干上了奶妈子的工作。
至于第二件大事，主管亡者审判的阎罗殿西侧殿，这天晚上突然炸了，据说是下来一个了不得的鬼灵，当时正在审案子的肖大人官服差点烧毁，因此大发雷霆，要不是那鬼灵一直一副百无聊赖，似乎对一切失去兴趣的微死状态，只怕要打起来。
云天骄听说这消息，好奇问知微：“这鬼灵是谁？这么大阵仗。”
知微命人去打听，很快传回消息，说那个鬼灵名叫沈珩桢。
“沈珩桢？”云天骄十分错愕，“这才十年……他怎么就死了？”
“殿下想去看看么？”
两人这边刚刚出关，原本是听说云天齐刑满，打算去接他。可是云天骄想了想，果断将亲弟弟踢去了一边。
“云天齐既然出来了，也没什么打紧的，派个人去接就行了，我倒是不放心沈珩桢那边，也想问问现在上面是什么情况。”
“殿下想去看便去，云天齐这边，我自会让人安排好。”知微揽过云天骄的腰，黏黏糊糊就想低头亲她脖侧。
两人这十年闭关独处，除了修炼就是做那种事，要么就是一边修炼一边做那种事，早就习惯了亲密无间任性妄为，而云天骄也着实领略到欲鬼的实力，要不是有鬼丹护体，只怕早就被折腾零碎了。
“哎，现在出来了，可不能再随便胡来。”云天骄按着知微的脸将人推开。
知微被推得侧过脸去，一脸不爽，不过很快又缠上来，拉住云天骄手腕，“让我看看，咦？殿下`体内的鬼□□之力似乎还有残留没有消化，不如随我再回去闭关十年……”
云天骄明眸微合，给了知微一个警告的眼神。
知微总算安分下来，陪着云天骄一同前往阎罗殿。
此时的阎罗殿内一片狼藉，原本气派的梁柱彩漆剥落，判官的谳
案也断裂开，破烂一样堆在角落里，整个殿堂内的正中央石板地面砸出一个大坑，飞起的碎石击破了纸窗，殿内的烛火和各路鬼将塑像东倒西歪，碎的碎毁的毁。
肖严正黑着脸清点柜子里的卷宗，其中有一大半从柜子里掉落出来，在旁堆成小山一样。
殿内的鬼卒们都在忙碌收拾，唯有一个闲人，坐在地上，背靠着尚完好的一根柱子发呆，身上还穿着皇帝常服，前襟染上大片鲜红的血迹。
“沈珩桢。”云天骄叫了一声。
沈珩桢总算从发呆中回过神，望了过来，在看到来人的瞬间，那如空壳一样的眼睛里恢复了些许神采。
这十年未见，于云天骄来说只是闭关中的短暂岁月，而于沈珩桢来说，却似半生相隔。
与上一次见面相比，沈珩桢憔悴了很多，也肉眼可见的衰老沧桑。按年龄算，他也不过三十出头，可鬓边已可见许多白发，虽还没蓄胡须，下巴上却是铁青一片，显然生前也是好久没有仔细打理过。
云天骄注意到他颈间一抹红线，不断有血从红线中渗出来，显得有些触目惊心。
鬼灵新死，可以选择呈现出死时的样子，这也就是鬼灵的本体样貌，可是大部分鬼灵来到冥界之后，都会将本体遮掩，恢复成自己一生中任意阶段的模样。
沈珩桢此刻呈现出的显然就是他的本体，不修边幅，还保留着死状。他注意到云天骄盯着自己颈间看，神情微微一僵，便运转起鬼力，让自己恢复成十年前模样，身上的皇帝常服也换成了做小沈大人时的官袍。
“长公主殿下。”他起身向云天娇见礼，又恢复成了当年那意气风发的少年郎。
站在云天骄身旁的知微见状，微微挑眉，露出一丝意味深长的表情，轻缓地挪动脚步，不动声色向云天娇身边靠了靠，自袖摆下拉住她的手。
云天骄低头看了眼，疑惑地望向知微，不明白他为什么要突然牵手，不过知微只是冲她眨了眨那双漂亮的桃花眼，便将她彻底迷晕，也就由他牵着，不再理会。
这一番小动作怎能逃过沈珩桢的眼，他低垂的睫遮住眼中情绪，却遮不住目光的聚焦方向。
他的目光，落在两人交握的手上，停留良久，才缓缓移开。
“沈珩桢，你这是怎么了？”
沈珩桢半晌未语，这时肖严走过来，将一个卷宗递给云天骄，“长公主殿下还是自己看吧，咱们这位神尊大人，大概是瞧不上咱们冥界，自来到这里，便一言不发。”
肖严说罢，还冷冷瞥了沈珩桢一眼。
“神尊大人？”云天骄立刻捕捉到一个关键信息，她转头去看沈珩桢，“你……已经恢复了克念的记忆？”
沈珩桢神色微动，终于抬起眼，他直直看着云天骄的眼睛，平静的眼眸中似压抑着某种浓烈的情绪，“长公主殿下……知道我是谁？”
云天骄心中有一瞬间的迟疑，最终还是决定不要暴露自己欲梦的身份，便抖了抖手中的卷宗，“这上面都写着呢。”
肖严递给云天骄的，正是属于沈珩桢这一世的命簿，上面详细记载着他的生平，她刚刚也只是飞快地瞄了一眼，便一字不落地看完，自然也看到了关于克念神尊下凡的那部分内容。
沈珩桢眸色晦暗下去，如一瞬的流星划过沉寂夜空，却也只是极短暂地点亮了一下，很快又归于死水般的漆黑。
这时鬼卒已将殿内收拾得差不多了，还绑了一张新的谳案过来，墙壁地面等严重的毁损还无法立刻复原，倒也能凑合着办案。
“两位要旁听此案么？”肖严向云天骄和知微看来，虽是询问的语气，但是每一根头发丝都在下逐客令，看得出，他眼下心情十分糟糕。
还不等云天骄和知微回话，殿外便传进来一个兴奋的声音：“我！我我我！我要旁听！”
云天骄一听这八卦跳脱的死动静，就知道是谁来了，带着丝无奈的向殿门外看去，果然看见云天齐一路蹦跶进来，欢快得像是有人要给他发钱。
肖严本打算要趁着审案公报私仇，判沈珩桢一个做苦力赚钱的刑罚，顺手把他给这殿宇造成的损失找补回来，所以不想云天骄和鬼王在此。可是没想到，两个碍事的还没打发走，这又来了一个不长眼的。
云天齐此时丝毫没感受到来自判官大人的冰冷眼刀，看到沈珩桢，嘴巴咧开一个灿烂的笑容，绕着他一顿转圈圈，嘴里念叨：“哎呀瞧瞧，可瞧瞧这是谁！朕这一路就听见人说，上头的人皇新死，还以为自己听错了呐，没想到还真是你呀！”
沈珩桢看着云天齐全须全尾地在自己面前蹦跶，原本沉郁的表情稍微缓和，甚至能看出唇角扬起一丝浅浅的弧度。
“还能在此相见，又见陛下安好，下官便放心了。”
云天齐身形一僵，幸灾乐祸的笑容消失了，他也不再故作夸张神情，安安静静立在沈珩桢面前，看了他半晌，终究释然一笑，就如年少时那般，用胳膊肘重重撞了他一下。
“怎么样，这个皇帝，可不是那么好当的吧？”
沈珩桢心中憋闷良久的那口气，这一刻似乎也终于得以释放出来，他随之轻轻一笑，自嘲道：“事情往往看着容易，做起来难，也有很多身不由己，刚愎自用，最后过犹不及，酿成恶果。”
说完他又看向云天骄，冲她抱拳行了个揖礼，“长公主殿下当初提点之言，下官并未领悟，当真是辜负了一片苦心。”
“哎呀，事情都过去了，婆婆妈妈的做什么？经了判官审判，领了刑罚，赎清罪孽，回头又是一条好汉，你看我，如今火山地狱走一遭，不也是好好的嘛！”云天齐一把勾住了沈珩桢的脖子，凑到他耳边低声提醒：“跟你说啊，兄弟我可都给你趟过路了，一会儿若是那判官问你，十八地狱想去哪里，听我的，就选火山地狱，我和里面的狱卒熟悉，回头还能帮你说说情，让你少受点罪。”
云天齐这边叮嘱得正起劲儿，沈珩桢身上却忽然发出一阵白光，灼得云天齐一阵疼，吓得急忙退后，大叫道：“妈耶，这什么东西？！沈珩桢你怎么发光了？”
肖严正拨着算盘计算重修殿宇的损失，这时注意到沈珩桢的异样，也看了过来，微眯起眼，“这是……天神之力？”遂不解地看向知微。
知微带着些嘲讽地嗤笑一声：“我看肖大人也不用费力再审这一案了，天上的神尊转世下凡，凡人躯壳死后自然是要回归神位，也轮不到咱们幽冥鬼蜮来评判了。”
自肖严担任判官以来，还从未经手过天神转世为人的案子，所以对这种情况并不了解。
其实准确点说，自从天柱被斩断，这数百年间除了沈珩桢以外，就没有其他天神转世下凡。神仙们都变得务实，忙着为自己筹谋香火，谁还有功夫再弄一套贬入凡间的戏码。想要维持这样的惩罚体系，也是需要耗费不少神力的。
肖严默默将算盘收了起来，对知微道；“那我这殿宇的损失谁来负责？”
知微大手一挥，“你报个账，直接从户部走吧。”
“哦。”肖严面色稍霁。
审不审案子的他倒不怎么在意，只要有人拿钱就好。他见这里没自己什么事了，看了看滴漏时间，马不停蹄往奈何桥去了。
至今，鬼王也没给他找到兼职孟婆的人选！
云天齐在这里眼巴巴等着看沈珩桢的判罚呢，见如今判官走了，心中十分不平衡。
“就这样？就这样？那老子受的这十年火山地狱之刑算什么？算什么啊？”
云天骄看亲弟弟这欲哭无泪的模样，不禁笑出声来，却未曾注意到一旁沈珩桢看向自己的眼神。
云天齐不高兴道：“长姐，你都不为我发声么！”
“这有什么办法，谁让你不是天神转世了。”云天骄见这个弟弟又恢复了当年的活泼，心中不免十分安慰，又对沈珩桢道：“小沈大人应该还有些时间，不如咱们一起吃顿饭吧，也算是为庆贺天齐刑满，为你送行。”
沈珩桢目光总是忍不住在云天骄的眉眼间徘徊，似在寻找那抹熟悉的影子，不过最后他的视线总会被知微阻断。
此时知微错身向前晃了一晃，刚好挡住云天骄。
沈珩桢回过神，他此时身上的神光已然消散，看着与先前无异，只是神元气息不可掩盖，他本不想在鬼蜮逗留太久，正欲拒绝，说出口的话却变成：“好，那就劳烦长公主殿下了。”
知微命人在宫中设宴，款待云天齐和沈珩桢。
云天齐这些年在火山地狱中受刑，几乎没吃过东西，虽然鬼灵无需进食，但他着实馋得狠了，面对满满一桌的美食，发出感叹：“还是姐夫好！”
知微本来对这两个人的到来十分不满，占用了他与云天骄的独处时间，虽不至于臭脸，却也不甚热情。蓦然听到这“姐夫”两字，一双桃花眼立时笑弯起来，当即命人再给云天齐添置些他爱的菜肴。
云天齐尝到甜头，叫姐夫叫得更欢了。
云天骄有些不好意思，但是也没去阻止，她见沈珩桢面色淡淡的，话不多，一直自斟自饮，便道：“沈珩桢，你得罪了那么多天神，此次返回天庭，恐怕不会好过，可有考虑过留在鬼界？”
沈珩桢执杯的手微顿，随即笑了笑，“多谢长公主殿下美意，不过我还有些事没做，必须要返回天庭。”
云天齐插话道：“你要做什么？总不会继续搞你那什么灭神的计划吧？清醒点吧，你自己就是天神，而且你怎么可能当真将天下所有神明灭了。”
沈珩桢点点头，道：“先前我的确是钻了牛角尖了，所以此次回去，我并非想要继续灭神，而是向天尊请罪，并劝说他修订天庭律法，虽不灭天神，却要约束天神使用神力的自由。”
云天骄听得心生好奇，“可否具体说说，这律法该如何修订？”
沈珩桢道：“效仿人间，以律法约束天神，再以功德评估香客，什么样的香客祈愿可满足，什么样的不可满足，不可再唯香火论。”
云天骄点点头，看向知微：“这倒是与如今鬼界的做法比较像。”
知微却道：“小沈大人此法，听起来虽好，落实起来却难，未免过于理想化了。”
沈珩桢却心意坚决：“虽然难，但这件事总归要有人来做，天界不可再这般乌烟瘴气下去了。”
用过饭，三人送沈珩桢出幽冥鬼蜮，他们看着沈珩桢出了鬼蜮大门，便往回走。
可沈珩桢行至界碑处，却停住了脚步，忽然转身回望云天骄的背影，大喊一声：“欲梦！”
云天骄顿住步子，下意识转过头来。
那一瞬间两人视线相对。
沈珩桢眼眶红了，也笑了，轻声自言自语，“我就知道，是你。”
他又怎会认错呢？
即便感受不到她身上欲梦神元的气息，他又怎会认错。
可他什么也没有再说，身形在华光中淡去，消失于原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