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顶级香客 柳木桃 19168 字 2个月前

第101章 101 回来 如果她不是猫就好了!……

云天骄很生气,非常非常生气。可是生气之余,她心中又隐隐不安,生怕自己永远这样做一只猫,而知微认不得她,还要日复一日去别处继续寻她。

这种我就在你眼前而你却对我视而不见的感觉,简直太糟糕了。

云天骄最初几天着实发了一顿脾气,不是将东西故意打翻,就是将知微寝宫内的帐幔撕成一条一条,可是知微似乎对她这只小猫格外宽容,不论她如何闹腾,他也不会恼怒,反而分外纵容,并责令宫人绝不可以干预她,更不许打骂,但凡有谁伤她一根猫毛,都要以命相抵。

这下云天骄在鬼王宫内更是横着走了,可她还是闷闷不乐,折腾了几天便没力气了,只能每天默默跟在知微身边。

很快整个鬼蜮都听说了,鬼王陛下身边多了一只灵宠,是只小黑猫,每日几乎与陛下同吃同住,形影不离。

这日刚刚下了朝,知微在书房内作画,云天骄就趴在他的桌案上,尾巴有一下没一下地轻摇着,她有的时候甚至想,若这辈子一直这样做只猫,就这样和知微相伴,似乎也没什么不好的。

她忽然口渴,顺势翻了个身伸了伸懒腰,然后一咕噜站起身,迈着猫步准备去一旁的茶杯中喝点水,余光里瞥见知微的画,不禁顿了顿。

那画中的女子,正是欲梦。

曾经的鬼蜮公主阿梦,无数次像此时这样看着他描画意中人。

切,明明人就在你眼前,你却只知道画画。

云天骄心中气闷,故意踩过浸满了墨汁的砚台,然后装作若无其事从知微的画作上走过。

正在作画的鬼王悬笔微停,看着纸面上留下的一排猫爪印,微微蹙眉。

云天骄蛮以为他要发怒,挑衅般停下来,盯着他看。

她也不知道这是什么心理,总想激怒他。见他不动,又划拉了一下猫爪子,将一旁砚台向桌子边上推了推。知微终于抬眸看过来,云天骄也看着他,又将砚台往更边沿推了推,只要再多推一点,这砚台就要掉下去,墨飞砚打。

最近几天类似的事她没少干。

戴着银面的鬼王微微倾身,先一步将危险边缘的砚台拉回来,顺手也将云天骄揽过来,抱在怀中,重新坐回画前。

“看看你的杰作。”

云天骄低头,只见那几乎已经要完成的神女图上,散落着七八枚梅花形的爪印。

耗费数日心血的画被毁,知微却没有丝毫恼怒,反而又沾了些墨汁,就着那猫爪印勾勒出梅花的样子,再画梅枝贯通连接,很快便为这神女图添上了梅花背景,不仅没有让着画作糟蹋了,反而比之前更为增色。

知微似乎也对这幅作品十分满意,在角落里盖上了鬼王印章,想了想,又捉起云天骄的一只猫爪,沾了墨汁,在鬼王印章的边上按下了属于她的猫爪印。

他笑道:“这画作也有你的一份,本尊自然不能独享署名。”

云天骄认真看着那两个分别属于他们的印记,本来也是觉得有趣的,不过很快心中就被某种酸涩难过的情绪填满。

她只是一只猫啊……

也只能像这样,按下一个爪印。

用膳的时间到了,宫娥们端着各色美食进来,其中大部分菜肴都是给猫准备的,甚至比给鬼王陛下准备的更精心。

云天骄懒洋洋沿着桌案边走过,闻闻这个,舔舔那个,兴致缺缺,那些她曾经最爱的美食,如今看来竟有些难以下咽,最后她只在角落里挑了道生鱼脍吃了。

一旁伺候的泱兰惊讶道:“哎呀,这小黑猫以前从不吃生食的,我还以为今天御厨会被陛下骂呢。”

“毕竟是猫嘛,下次记得叮嘱一下厨房,我看最近它似乎对甜食不太感兴趣了,也更偏爱鱼虾之类的菜肴。”

“是啊,鱼虾的做法也要清淡,之前它喜欢红烧的,现在几乎碰都不碰了。”

站在云天骄身后的几名宫娥兴致勃勃讨论着黑猫的口味变化,都没有注意到书案那边的鬼王陛下,望向进食中的小猫,银面之下的眼眸似乎流露出一抹忧色。

云天骄在朝堂上变得越来越不老实了,甚至有几次,公然从鬼王陛下的怀中跑出来,在朝臣们的头顶跳来跳去,弄得一片鸡飞狗跳。

面对黑猫的作乱,众鬼敢怒不敢言,都知道这猫是陛下的心肝肉,谁又能说什么?

知微亲自下场将猫抱回怀中,一手抱着猫,一手幻化出一个卷轴,对众鬼臣鬼将道:“将此图张贴出去,号令我幽冥鬼蜮百万之众,寻得画中之人,一旦找到,本尊重重有赏。”

卷轴悬空展开,满朝妖魔鬼怪定睛看过去,只见上面画着一位极美的女子,不似妖鬼,更像天神。

鬼蜮中上了年纪的人都知道,早在鬼王当初还是鬼将军的时候,心中便有一位爱人,一直苦寻不得。只是在此之前,鬼王陛下还从未这样号令天下鬼众为他寻人。

不过既然这么多年都没能找到此人,想必也是希望渺茫了吧,如今看来,陛下也不过是死马当活马医,想争取最后一丝希望。

然而让这些鬼蜮老人万万没想到的是,这幅画张贴出去不到三天,就有人宣称找到了画中之人。

……

当那位号称是画中之人的女子走进鬼王的书房时,云天骄正在房梁上专心追一只灰不溜秋的大耗子。

这耗子前几日她便盯上了,总觉得它身上有某种似曾相识的气息,好像他们见过。至于她一个云迟国的长公主,好端端的人类少女,又怎会和一只耗子见过面,则不在她的思考范围。

“欲梦,你……可还记得我?”

直到梁下传来知微激动的声音,云天骄才将注意力从耗子身上收回来,也是这么一个走神的功夫,那耗子便消失了踪影,不知道跑哪里去了。

“你是……仓寒?”

女子的声音也压抑着情感,轻轻唤出那个只有她曾经唤过的名字。

“是我。”知微向女子走过去,正要将人抱住,却从天而降一道黑影,气势汹汹横在两人中间。

云天骄浑身的毛都炸起来了,一双晶亮的猫眼睛恶狠狠盯着对面的“自己”。

来人长着和她一模一样的脸,乍一看和云天骄一模一样,可是仔细看,却发现细微之处略有不同,她的模样几乎是完全复刻神女欲梦时期的样子,甚至比云天骄这个正主更加“货真价实”。

“你是何人?”云天骄冷声喝问,嘴里发出的声音却依然是猫叫。

“欲梦”垂眸看她,挑了挑眉,“这是哪里来的小黑猫?好凶。”

“别闹,你今日先去别的地方玩。”一向对她百般纵容的知微,这次却过来将她从地上抱起,向着殿门外走去,竟是有要将她丢出去的意思。

“睁大眼好好看看,这是个骗子啊!真正的欲梦是我!是本殿!喂!你何时变得这样愚蠢了!”云天骄要气死了,在知微怀中疯狂挣扎,甚至想挠他两爪子。

可她只是一只猫而已,哪里扭得过成年男子的力量,无论怎么挣扎,最后还是被丢出了鬼王的御书房。

云天骄在外面狂挠门,想要强行破门而入,可是很快知微就给整座御书房宫殿加了禁制,很显然,他并不想让旁人打扰到他和“欲梦”。

室内灯火晃动,从纸窗中映出朦胧暧昧的两道人影。

认错人了!你认错人了!

你怎能将我认错?!

云天骄又急又气,相比于知微认错了人的醋意,她更多的是担心这来路不明的骗子会对知微不利。他重伤未愈,灵力甚至不如以前的十分之一,否则想必也不会被人如此轻易地蒙蔽糊弄。

要是她能变回去就好了!

如果她不是猫就好了!

她怎么就不能变回人形!

云天骄自变猫以来,从未有一刻像现在这样,痛恨自己是一只猫。她腹中似有一团火在燃烧,昔日那股总能给她提供温暖的力量,如今却似将她焚毁殆尽,冲击着四肢百骸,几乎将她这具小黑猫的躯体撑爆。

怎么就不能变回人!怎么就不能!

眼看着那窗中映出的两道影子,属于女子的那一道正抬手,似乎要抚上知微的脸,云天骄终于彻底疯了,她浑身血液沸腾,利爪伸出,蓄满全部力量,几乎抱着要把自己一头撞死的决心,猛地向那两道紧闭的殿门撞去!

雕梁画栋的木质殿门被她撞碎,连带着冲破知微设下的禁制。

巨大的声音吸引了殿中两人的注意力,知微和“欲梦”同时转过头。

鬼王漆黑的眼瞳深处,倒映出少女撞破殿门而入的身影。他唇角弯起柔柔的弧度,眼中似也流进了万千华彩,几乎是同一时间,向少女大步跨去,伸展开双臂,将人接入怀中。

云天骄尽全力一撞,本以为自己要头破血流,或者最好的结果也是摔个狗啃泥,不料,却扑进一个宽阔的怀抱里,正对上那双熟悉的桃花眼。

桃花眼里此时满溢的都是她,带着浓浓笑意。

“你终于回来了,我的殿下。”知微轻附在她耳边,如此说道。

第102章 102 美色 殿下,你好狠的心。

云天骄这一扑,扑进知微怀中,听他称自己殿下,一时间还没反应过来,直到看见自己搭在知微肩膀上的,属于人类的手臂。

“我这是……变回来了?!”云天骄做梦一样,听见自己口中发出的不再是喵呜喵呜的猫叫声,几欲流泪。

“殿下以神元化解魔煞怨力,我便将神元分化,将其中一部分强行转化为鬼元,不再受殉祭之力的影响,保住殿下的魂魄。可是殿下魂魄的力量太弱了,只能就近放在一只黑猫身上温养。最后究竟是殿下的魂魄被黑猫同化,还是黑猫躯体为殿下所用,取决于殿下想要变回人的信念和决心。”

知微还保持着将云天骄拥在怀中的姿势,只轻声在她耳畔解释,并没有放开手的打算。

两人身旁的“欲梦”轻咳了一声。

云天骄这才想起殿内还有别人,轻轻将知微推开,目光转向“欲梦”。

而那神女欲梦便在她的注视中摇身一变,变成了一名白皙高挑的青年。

“肖大人?”

此人不是别个,正是鬼界判官,同时兼职孟婆的肖严。

“长公主殿下,别来无恙。”

肖严脸上还是一如既往的那种上班上腻歪了的表情,他变回原身后,抖了抖袖子,清了清嗓子,极力找着存在感,似乎在提醒鬼王:他的活干完了,该放他走了。

云天骄看了看肖严,又看了看知微,问:“所以你让肖大人假扮成欲梦的样子,还和你上演了一出深情重逢的戏码,就是为了刺激本殿?”

通常来说,云天骄在知微面前自称“本殿”,便是个危险的信号。

“陛下,臣还有公务要处理,这就先退下了。”肖严说完,也不等知微回应,脚底抹油溜得飞快。

知微回想方才与肖严故作深情的表演,也难免尴尬心虚,竟不敢与云天骄对视。

云天骄微眯凤眸,一步步向前逼近,气势汹汹。

知微低眉顺眼,跟着一步步后退,一副任君采撷的模样。

云天骄十分有理由怀疑,他这是在故意勾引。

“殿下的性情日日趋近于猫类,我看在眼中,急在心里,这才不得不出此下……”

剩余一个“策”字尚未说出,云天骄便吻了上去,双唇贴合,温润柔软,这是她思念了很久的旖念,此刻终于得偿所愿。

“是么?我看你就是因我几世将你忘了,这才伺机报复,想让我也尝一尝被爱人遗忘的滋味。”云天骄双手捧着知微的脸,吻得微微气喘,鼻尖与他的鼻尖依依不舍地厮磨,口中说出的话却不客气。

知微眸色渐渐幽沉,一改最初的被动,狠狠在云天骄的嘴唇上反咬一口,然后翻身将人压在桌案上。

“殿下既然知道,为何还问?当初跳入那血湖之中,可想到我?你可想到我该怎么办?”

他似乎越说越生气,越说越委屈,加倍凶狠地蹂躏她花瓣一样柔软嫣红的嘴唇,伸手去解她衣裙的腰带,在她白皙的颈侧吮吻吸咬,留下属于他的痕迹。

“你可知我是如何保下的你?你可知这其中任何一步稍有差池,你我便不复相见?殿下,你好狠的心。”

云天骄自变成人形后,便越发能清晰感知到腹部那股温暖强大的力量,比她维持黑猫状态时更为明显。她再想到方才知微说他强行将她神元分割出一部分转化为鬼元,心中便忽然一动,伸手向知微下腹探去。

她做凡人时感受不到鬼元内丹的力量,可如今自己也成了鬼灵,又拥有了鬼元,自是能察觉到知微的不对劲,此刻,他的丹府内竟是空空如也!

“知微,你的鬼丹呢?”她忽然厉声喝问。

知微不吭声,只红着眼看她。

这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云天骄抬手抚摸他的脸,流着眼泪笑出声,“你怎么这样傻,我这么狠心,你还是不能放下我,我又哪里值得你如此?”

知微伸手按住她滑向他下腹的手,带着向更下面按去,负气地俯身咬住她耳垂,偏执道:“可我偏偏觉得你值得,只有你值得。”

案台上的笔墨纸砚被扫了一地,开辟出混乱的战场。

两人到最后谁也不再说话,只是用身体表达着彼此强烈的占有欲,他们力竭后相拥而眠,睡醒了再重新极度索取着对方,似乎要将这一年多的亏欠狠狠弥补回来。

这期间没有一个宫人过来打扰,大家似乎都十分有默契地忘记了服侍鬼王这件差事。

……

没过几日,鬼蜮街头巷尾便再次流传起一则艳闻,据说鬼王身边那只灵宠黑猫忽然化了人形,出落成一位极其美貌妖娆的女子,将鬼王陛下迷得神魂颠倒,日日与其缠绵床笫,连朝会都不管了。

这要是放在凡间,只怕又要指摘妖女误国,朝臣们要一波一波地进言,谴责君王沉迷美色。可是在幽冥鬼蜮,大多数鬼众听了消息,都是一副如释重负的样子。

咱们万年孤寡的鬼王陛下,总算是铁树开花,开了荤了啊!幸好幸好,不然以鬼王陛下血气方刚精力过剩的体质,倘若一直惦记那位寻找多年而不得的意中人,生理需求没办法得到纾解,还不得憋成变态了。

放纵点好,放纵点好哇!谁让咱们陛下是欲鬼出身,那方面天赋异禀!再多努力一下,争取放纵出一个两个三个四个五个六个鬼公主和鬼王子出来!

咱们鬼界可是很久没有大喜事了!

游微将军倒是越发对自己的夫人佩服起来。

“夫人怎知,那只黑猫就是云迟国的长公主殿下?又怎知陛下失忆是装的?你甚至都没去见陛下!”

熙悦正学着凡间的妇人,正低头用针线给游微将军补衣服,闻言不仅莞尔,“将军只怕是关心则乱,你也不想想,倘若陛下真的失去记忆,发现自己重伤,又怎会如此安心地休养?以陛下的心性,只怕第一件事就是要弄明白来龙去脉,找出自己重伤的原因,找回失去的记忆。”

“夫人说得在理!还得是夫人,我这脑子总是愚笨得很。”身为一个老婆吹,游微将军总是毫不吝啬对熙悦的赞美,此时看向老婆大人的眼睛更是盛满了小星星。

“不过,陛下居然能在长公主殿下决定祭祀神元后,还能将她的神魂保下,也不知到底是用了什么法子。”游微将军百思不得其解。

熙悦看向游微,意味深长:“夫君莫非忘了?你我在上头的时候,曾经在一本古籍中看过,将神元转化为鬼元的法子?”

游微一愣,他已经很多年没听夫人提起“上头”的事了,如今回想,两人曾在天界的生活,恍如隔世。

“你是说……陛下……”

熙悦点点头,她缝好最后一针,切断了缝衣线头,眼中流露出一丝担忧,“但愿最近不要闹出什么大乱子,不然以陛下如今的状态,只怕是护不住鬼界的。”

……

知微从肖严那里接到了一封折子,折子外头套了个信封,上面写了八个字:爱看不看,后果自负。

云天骄也觉得知微荒唐了数日,荒废朝政,实在是有些过分。

“肖大人不会无缘无故命人特意将折子送到内宫来,还是先拆开看看吧。”

云天骄的话,知微自然是言听计从的,便将奏折打开,看了上面的内容,脸色忽然变得凝重起来。

“怎么了?”云天骄问。

知微看向她,说出的话令人心惊肉跳:“云迟国将倾,云天齐要死了。”

云天骄愣了一愣。

她想到过云天齐不是个合格的君主,也想过自己死后,云家的统治恐怕会变得风雨飘摇,可是她却没想过,大厦倾颓竟然来得这样快。

原以为她的死,还能给云迟国续几年命的,原是她想多了。

“殿下,可要我插手?”知微见她久久未作声,试探着问。

云天骄闭上眼,几乎能想象到云天齐顶着那张惶恐不安的脸,抱着她的大腿一遍遍哭着叫“长姐”,求她救他的模样。

“知微,你可曾忘记穆戈是如何成为魔煞的?”云天骄猛然睁开眼,已然下定了决心,“你说过,若是没有你的鬼王祝福,穆戈是不会那么容易变成魔煞的,可见神鬼强行干预凡间事,是有风险的,越是关系到历史走向的重要人物,这风险便越大。”

穆戈的祖母曾经向鬼王祷祝,愿她的孙子长命百岁,逢凶化吉,知微当时也是好意,念她良善,又与孙子相依为命,才许给她这样的祝福。

却没想到,本该青年横死的穆戈,却因为有了“长命百岁,逢凶化吉”的鬼王祝愿,借着冲天怨气直接变成了魔煞,知微虽然不是他变成魔煞的直接原因,却也是间接的促成者。

“云迟国有云迟国的运,云天齐也有他自己的命。他不配为君,落得国破身死的下场,也是因果,不必干涉。”

说完,云天骄抬眼看向知微,笑道:“我已尽到了云迟国长公主的职责。身为长公主的云天骄已死,如今于我而言值得牵挂惦记的,三界之中也唯有一人而已。”

知微桃花眼潋滟,那里面像融着春风,漾着星河,他俯身靠近,再度轻柔地吻过来,带着几分撒娇意味,“殿下如此乱我心神,叫我还如何有心顾念朝政?不如彻底做个昏君……”

云天骄看着衣衫半褪,乌发倾泻,双眼多情的美人,心道:到底是谁乱了谁的心神。

这个妖孽。

第103章 103 国灭 我真的想当个好皇帝的……

御史台狱中,曾经关押过沈珩桢的牢房内,坐着头发花白的沈丞相,他身为宰辅,又是帝师,自然没人敢磋磨他,牢房内扫洒得干净,桌案上笔墨纸砚书籍一应俱全。

沈珩桢私逃出狱,以扑灭山火为由,竟是在西南一带纠集起十万乱军。如今山火倒是灭了,不灭的却是人心中的怒火。

西南四郡从上到下不再听命于朝廷,转而拥立沈珩桢为刺史,一应军政皆听其调令。

朝廷将沈珩桢定性为谋逆,这是株连九族的大罪,可皇帝顾念师生情谊,一直未对沈丞相发落,狱卒对沈丞相自然也十分客气。

这日沈府来人探望,带了一盒馨香阁的点心,说沈丞相实在是念这一口。狱卒检查过,未见有什么问题,只觉得送东西的小厮有些面生,便道:“我看之前沈府来的人,都不是你啊。”

小厮忙赔了笑脸:“回官爷的话,先前来的那个病了,今日临时换的我,这是我们府上的腰牌。”

狱卒又盘问了几句,见也没什么纰漏,便将人放行。

小厮进了牢门,便跪在了地上,磕头哭道:“老爷!公子冤枉,您救救公子!”

沈丞相一眼认出这小厮是儿子身边的贴身仆从,名唤卫籍,他自幼服侍沈珩桢,聪明机敏,是个忠仆,先前随主一起逃去西南,如今回来,显然是不远万里跋涉赶路,十万火急。

然而沈丞相神色如常,将他带来的点心包裹打开,又从袖中摸出一个小纸包,将里面的白色粉末均匀地撒在点心上,然后才拿起一块,不紧不慢咬了一口,细细品鉴。

“这馨香阁的点心哪儿都好,就是不够甜,要加些糖霜才刚刚好。”沈丞相吃得香甜,看了眼正发呆盯着自己的卫籍,示意道:“你继续说……”

卫籍回过神来,鼻涕一把泪一把道:“公子逃出京城后,一路由大人安排的路线去了西南。但是公子心系山火,到了那边之后先着手赈灾救火事宜。西南四郡的郡守都是丞相门生,自然全力配合公子调兵征粮,救济百姓,如今山火终于彻底扑灭了,可不知为何,这事传入京中,竟成了公子谋反的实证……”

沈丞相安静地听着,继续吃着点心。

卫籍用袖子蹭了蹭脸上的眼泪,神色间多有不愤,“丞相,公子他是什么样的人,您最了解了!他怎么可能生出谋反之心?公子特派小人前来解释,求丞相想办法在朝中帮他斡旋,公子还是希望,能和陛下解除误会,他愿只身归京!”

沈丞相终于将最后一块点心吃完,又为自己倒了一杯茶,慢慢喝下。见卫籍已经说完,才温声道:“如今我身陷囹圄,在朝中也没有什么说话的机会了,你回去告诉公子,等我的死讯传遍云迟国,就……挥兵北伐吧。”

卫籍身形猛地一震,还以为自己听错,接着很快反应过来什么,扑上前,抢过丞相放在桌上的那个小纸包,里面的东西还有残留,他凑近闻了闻,神色大变。

这哪是什么糖霜,分明是砒霜啊!!

“丞相!您这是,您这是为何啊!!”卫籍痛声。

沈丞相并没有看向卫籍,只是目光放空,那双苍老的眼,如即将燃尽的烛,浑浊晦暗,再没有了往昔的锐利精干。

他道:“我了解你那公子,他虽执拗,却天生刚正,不是做乱臣贼子的料。只是如今陛下已经深陷迷途,无可救药,我不能看着这云迟国的百姓跟着这样的君主走向末路,便只能逼他一把了。”

沈丞相忽然剧烈咳嗽起来,呕出一口黑血,卫籍想要去喊人,却被丞相枯瘦的手一把揪住衣领。

他力气大得吓人,本已经垂垂老矣的眼睛此刻却迸射出骇人精光:“走!等他们发现我出了事,你就走不了了,把我的话,告诉你公子!你告诉他,他不是痛恨拜神之风么?不是想要重整云迟国上下风气么?让我看看,他到底能不能做到!”

卫籍此时已经满脸是泪,他还想说什么,沈丞相却已经瘫倒在一旁,恍如濒死之人过了回光返照的那一刻,无力地说出最后一个字:“走!”

“丞相!”卫籍哭着给沈丞相磕了几个头,一咬牙走了。

沈丞相翻过身,背靠着桌案仰头躺下,他今日特意将发髻梳得一丝不苟,衣袍整理平整,想走得体面一些,可惜口中呕出的黑血还是弄脏了前襟,失了礼度。

先皇,先皇后……老臣愧对二位,没能教好陛下……

可是,老臣既负了皇恩,便不能……再负了百姓……

沈丞相注视着那漆黑破败结着蛛网的牢顶,留下两行老泪,双瞳涣散,渐渐失了神采。

一代名相,三朝肱骨,却落得死不瞑目的下场。

……

“陛下,沈丞相他……死了!”

云天齐得知这个消息的时候,正跪在点香台前焚香叩首,天尊神殿被穆戈毁了,至今没顾得上修缮,他便只能来这里。

阴云笼在京城上空整日,却迟迟下不来雨。也是巧了,随着近卫这句话落,天空猛然一个惊雷,瓢泼大雨兜头浇下,左右忙为云天齐撑伞,到底还是慢了一步,淋了他一个透心凉。

“你说什么?谁?谁死了?”

云天骄的死给云天齐带来沉重打击,他瘦得几乎脱相,眼底的两片青黑让他看起来眼眶深陷,整日神神叨叨,显得有些神经质。

近侍又重复了一遍:“回陛下,是沈丞相,昨夜于牢中,没了。”

云天齐呆了一呆,才轻轻“哦”了一声,继续端着手中三支高香,拜了三拜,然后恭敬地插进香炉中,自言自语念叨:“朕的老师也走了,离开朕了。”

他起身时没站稳,向旁栽了一下,被身边内宦及时扶住。

“陛下,注意龙体啊。”这老内宦如长辈般看着云天齐长大,语气中不免多了几分心疼,“要是长公主殿下还在,看到您这样子,怕是要担心了。”

“长姐……可是长姐不在了啊。”

云天齐透过重重雨帘望向皇宫的方向,想到一年前他还与长姐和阿珩当街玩闹,一起吃街边摊,去戏楼里看戏,也不知怎的就忽然到了如今这境地。

“可是……长姐已经不在了啊……”云天齐喃喃着,冰冷的雨滴吹拂到他的脸上,勾起了心酸之意,他忽然大哭起来,越哭越伤心,越哭越绝望。

“长姐……你不在了,我,我怎么办呢?我真的很想当个好皇帝呀……我真的想当个好皇帝的……”

他贪玩,任性,懒惰,胆小,不聪明,也没城府,这些缺点放在任何一个少年身上,也顶多会被家里的长辈斥责一句“不成器”,可他偏偏是个皇帝。

他是皇帝,行差踏错一步,便是万劫不复,便是累及万民,便是千古骂名。

谁又想做这个皇帝了?

云天齐在这昏天暗地的滂沱大雨中,也坐在地上哭了个昏天暗地,直到哭累了,哭得实在哭不动了,才重新站起来,有气无力道:“去御史台狱,朕要去见老师最后一面。”

沈丞相死了,举国哀悼,云天齐对外宣称沈丞相病逝,亲自扶棺,为他发丧下葬。

可尽管如此,谣言还是很快传出来,说沈丞相其实是被皇帝秘密下毒害死的。沈丞相一生鞠躬尽瘁,为国为民,门生故吏遍布天下,一开始这些谣言还无伤大雅,可是渐渐地,当人们从沈丞相之死的悲痛中缓过来,心中便开始生出不平愤怒之意。

特别是西南四郡,污蔑小沈大人谋反也就算了,如今又害死沈丞相,一直以来对云天齐这位皇帝的不满终于找到了爆发的机会,沈珩桢更是悲怒交加,响应一众文臣武将推举,举兵北伐。

朝中百官平日总是弹劾沈珩桢谋反,如今他真的反了,倒是都变成了河蚌,屁都放不出来一个。

武将之首的太尉甚至还建议,让钦天监卜上一卦,预测一下沈珩桢此次举兵的结果,到底会不会威胁到京畿。

“陛下,当务之急,还是要平息谣言,须知人言可畏,此战皆源于沈相被害之传闻,倘若谣言澄清,叛军也就成了无名之师,到时候名不正则言不顺,自可不攻而破。”

“是啊陛下,众口铄金,如今谣言一传十十传百,对陛下十分不利,依臣之见,务必要对造谣者严惩,还天下以真相。”

云天齐神情恹恹的,见不少朝臣都这样说,也懒得细想,便挥挥手道:“就按你们说的办吧。”

可他却不知道,因他这一句话,各地官兵四处抓捕所谓造谣传谣者,一时间又不知造出多少冤假错案,连带着沈丞相死亡真相的案子又被重新翻了出来,重新彻查,其中有官员伺机公报私仇,又牵连得多少无辜之人家破人亡。

“沈相案”的风波不但没有过去,反而越闹越大,发展为云迟国建国以来的第一大冤案。

外面民怨沸腾,官员不满,可身在皇宫的云天齐却对此一无所知。

沈珩桢率兵攻入皇宫的这天,朝中说得上话的重臣早就大半投诚于他,负责拱卫皇城的禁卫军也只是做做样子稍作抵抗。

却始终不见云天齐。

沈珩桢满身是血,提着刀找到皇帝寝宫的时候,发现云天齐胸前被插了一把刀,不知道是哪个宫人趁乱行刺。

自从知道父亲死讯,沈珩桢满腔悲愤,一直想要与这位昔日的发小当面对质,可他没想到,再见到人时,竟已经是阴阳两隔。

沈珩桢走到云天齐面前。

少年皇帝脸上的表情又错愕又茫然,似乎根本没想到近身侍奉的人会突然发难。

沈珩桢忽然只觉得胸口空得厉害,像是被生生挖空了一块,连带着那些愤怒,不甘,仇恨等诸多情绪,也全都被挖去了。

他抬起未执刀的手,轻轻将云天齐的眼睛合上,看见云天齐身后供着的一排天神牌位,表情阴鸷,忽然挥刀横劈,将它们都劈了个粉碎。

第104章 104 审判 看见没,咱们鬼王陛下是……

云天齐从没想过,自己最后竟会死在一个连名字都不知道的小内宦手里。他只知道这内宦是在长阳殿内伺候的,很是恭顺不起眼。可他将刀子捅进自己胸口时,口口声声说的却是,要给枉死的父兄报仇。

“你这昏君!若不是你下令斩杀妄言沈相案的人,我父兄又怎会被仇家公报私仇?像你这样昏聩无能的人,不配为君!”

云天齐到死那一刻都觉得很荒唐,心说朕都不知道你父兄是谁,他们被仇家公报私仇,又和朕有什么相干?

随着他的气绝,他的魂灵渐渐从身体脱离,但他舍不得走,听说沈珩桢的军队就要攻入皇城了,他倒是想在这里等等他,看他见着自己的尸体,会是什么反应。

云天齐活着的时候日日提心吊胆,如今死了,反倒觉得轻松自在,在皇宫上空飘来飘去,看着宫女太监们惊慌地四处奔逃,沈家的叛军一层一层破开宫门。

终于,云天齐瞄准了当先一人,一个俯冲就冲下去了,骑在那人脖子上又是打又是咬。

“沈珩桢!你个小老儿,还当真来杀朕了!你他妈的真是混蛋啊!”

可沈珩桢若无所觉,大步闯入最里面的长阳殿,然后就看到了他的尸体。

云天齐将他错愕的表情看在眼中,竟是生出一种恶作剧得逞般的畅快来。

“怎么样!老子最后没死在你手里!很失望吧!你这混蛋,看你们沈家下了地府怎么面对我,怎么面对父皇母后!”

他一边骂一边在后面踹沈珩桢,直到看见沈珩桢单膝半跪,替他将双目关合,才安静下来。不过很快又冷哼一声:“切,谋反的事都做了,如今还做这些算什么?”

云天齐飘在沈珩桢身后,看他忽然举刀,将一众天神的神牌劈砍成碎片,吓得整个魂颤了两颤,大骂:“沈珩桢你疯了!对神如此不敬,也不怕遭了天谴!!”

就在这时,他忽觉身体中像是被什么强大的力量狠狠勾扯了一下,紧接着他便迅速向后退去!

沈珩桢的背影距离他越来越远,整座宫殿都在他眼前飞速远离,周围景色变得模糊暗淡。

“啊啊啊救命!长姐!救命啊!!!”云天齐吓坏了,他像是被人拖进了一条暗无天日的甬道里,周围从一开始的漆黑伸手不见五指,变得渐渐多了不少东西。

各式各样的鬼灵从他身边飘过,有没了头的两条胳膊在虚空乱抓的,又伸着血红血红长舌头的,还有几乎不成形的整个人被砸成一滩肉泥的……

云天齐差点被吓尿,倒栽葱似地一路头朝下哭嚎着飞快下坠,他脑中闪过一个可怕的念头:他现在……该不会是要被拖进十八层地狱吧?

那股拖拽的力量消失的突然,亦如来的也突然。云天齐总算是脚踏实地,却没站稳,一屁股坐在了地上。四周一圈牛头马面,鬼脸骷髅,穿着官袍,拿着杀威棒。而坐在上首的,是个戴官帽的斯文书生模样的青年。

云天齐瑟瑟发抖,像只受了惊吓的兔子,环顾四周,“朕这是……朕这是……”

“云天齐,云迟国末代君主,年十六岁又七个月十二天,因主政期间不辨忠奸,昏聩无德,杀良将,斩忠臣,罔顾百姓生死,不过考虑其年岁尚轻,作恶并非出自本意,酌情轻判,下火山地狱,受烈火焚烧而不死之刑罚……”

云天齐越听越不对,嗷嗷喊起来:“等一下!等一下!您,您是鬼界的判官大人吧?朕……我,我要见你们鬼王!”

那日知微当着所有人面露出鬼王的身份,云天齐可是记得的,那个叫知微的天神和长姐有些交情,既然他是鬼王,怎么也能为自己说说话啊!火山地狱什么的……听着也太吓人了吧!

听他说要见鬼王,坐在首席的判官没说话,满堂妖魔鬼怪却先嘎嘎嘎笑起来,他们的声音有的阴森有的瘆人,听得云天齐浑身汗毛倒竖。

“想见鬼王?”

“你小子怕是痴人说梦!”

“哈哈哈这世上每时每刻都在死人,若是人人都要见鬼王,那咱们陛下也太忙了吧?”

云天齐赶紧解释:“我认识你们鬼王陛下!啊不对,是你们鬼王陛下认识我!他和云迟国已故的长公主殿下交好,我是长公主的亲弟弟,你们若是通禀,他一定会见我的!”

“哦?你说你是长公主殿下的弟弟啊?”

众鬼一听云天齐提到云天骄,全都肃然起敬,不过很快又交头接耳地怀疑起来。

“不过长公主殿下那样的人物,怎么会有这么怂的亲弟弟?”

“就是就是,看着没有半点相似之处!”

这时阎罗殿外传来一道冷沉的男子声音:“听说陛下想见我?”

云天齐一听这个声音,立刻打起精神,忙从地上爬起来,回头准备去和熟人打招呼,没成想却看到云天骄同鬼王一道走进来。

“长姐?!”云天齐猛然瞪大了眼睛,一时间欣喜,委屈,恼怒,不解,激动等诸多情绪同时翻倒出来,最后只化作一声崩溃的大哭,“长姐!!你居然一直在鬼界,为何,为何不回去看我啊?河山将破,国家不存,你,你怎的就这么从旁看着?”

云天齐越说越恨,他知道长姐在鬼王心中的分量,倘若长姐开口,这上天入地无所不能的鬼王,焉能不会出手援助?云迟国又怎么会沦落成如今的结局?

云天骄面无表情看着云天齐坐在地上哇哇哭,说到后面还撒起了泼,又是蹬腿又是拍地的,终于缓缓走了过去,抬手。

云天齐满以为长姐这是心疼了自己,想要扶自己起来,正准备顺坡就驴去抓长姐的手,却没想到长姐胳膊抡起来,就给了他两个大逼兜。

他左右脸被扇得立刻红肿,一时间整个鬼都傻掉了,呆呆看着面前的长姐,忘记了哭嚎。

阎罗殿内一众鬼界官吏总算是长长吁出一口气,觉得耳根子终于安静了。

“长姐……你怎么……怎么打我啊?”云天齐眼圈一红,捂着自己的脸,哭得梨花带雨。

云天齐心里委屈,他都这样惨了,为何长姐不心疼他,还要打他?这真是他的长姐吗?

云天骄居高临下看着云天齐,冷冷一笑,“为何打你?你不该打么?身为人皇,你任性妄为,视君令如儿戏,想起一出是一出,全然不顾黎民死活,不考虑你坐在那个位置上,牵一发而动全身,我活着的时候,明明教过你,沈丞相也教过你,可你从未真的听进心里,只知道将这些事推给旁人,没有人能帮你了,你便求神,你一手将云迟国拖入绝境,连累无数无辜者枉送了性命,你不该打么?”

云天骄说完,也不理会云天齐,而是直接看向判官:“肖大人,您的判令十分公允,我没什么说的,立刻执行吧。”

既然长公主这个亲姐姐都发话了,那还有什么好犹豫的了?早就看云天齐这哭包不顺眼的两名鬼差立刻上前,就要将云天齐拖走。

云天齐疯狂挣扎,又是蹬又是踹,哭得声嘶力竭,瞅着险些要把自己再哭死一回:“长姐!长姐!他们要将我投入那什么火山地狱啊!你,你当真忍心吗,长姐!”

知微在一旁看得都有些不忍心了,说到底,云天齐也只是能力不足,坐在了一个不该他坐的位置上,虽然事实上犯下了大错,却并无真的作恶故意,也并非不能通融。

于是他轻咳一声,正欲开口,却对上云天骄恶狠狠射过来的目光:“你闭嘴!”

知微:“……”

云天骄见这个败家弟弟至今还不知道自己犯下了多大的错,脸色铁青地一手拎着他的后衣领,将人小鸡子一样提了起来,一路提溜出阎罗殿。

以肖严为首的一众鬼差官吏们全都一副看热闹的样子,探头探脑地跟出来,不时充满唏嘘地往鬼王陛下的方向看一眼,彼此交换眼神:看见没,咱们鬼王陛下是个惧内的,以后这幽冥鬼蜮谁是老大,兄弟们都掂量着!

云天骄径直将云天齐提到了黄泉道上空,指着那密密麻麻等着进关的新死鬼灵,道:“看到没?那些脸上有灼烧痕迹,口鼻内塞满了黑灰的,都是在山火中枉死的受灾百姓!还有那些,那些孩子,都是饥荒饿死的!再看那边,那些身上散发着冲天黑气的,都是枉死的怨灵!他们中很多都是因为沈相案受到牵连的!还有那些穿甲衣的,那都是为了保护你战死的兵将!”

云天齐脸上还挂着泪珠,可是看到那如汪洋一样源源不断涌入鬼界的鬼灵,终于安静了。

他着实被吓到,还没见过这么多的死人。

这些人……难道都是因他而死?

可他明明什么都没做……甚至为了国家安稳,以天子之尊,不论风吹日晒,天天去点香台祈福。

他怎么……就成了害人性命的十恶不赦之徒了?

“长姐……我,我不知道啊,为何会死这么多的人?我不知道的……”

云天骄恨铁不成钢:“你可知道,你一道彻查谣言的皇令,引得民间悬赏,争相举报,便是没传谣造谣的,也被杀了头。单是这一项,整个云迟国就死了近万人!”

“这不能怪我!都是下面的人办的,我也不知道的!”云天齐还想为自己辩驳。

“还敢狡辩!”

云天骄直接将他整个人狠狠掼在地上,竟将地面砸出一个浅浅的坑,路过的小鬼慌忙去扒拉从地面崩出来的晶莹宝石,然后齐刷刷等在一旁,期待云天骄再来几下。

而云天骄也不负众望,又接连将云天齐往地上哐哐哐一顿猛砸,直把云天齐砸得嘴歪眼斜,才破布娃娃一样丢在旁边,拍了拍手。

“你不知道?你自己什么身份,心里没数?身为皇帝,对下面的人不闻不问,既不知权谋,又不怜苍生,闭目塞听,最后被架空了权力,横死宫中,当真活该!”

云天齐已经被长姐修理得说不出话了,只能颤抖着从地上爬起来,见到迎面而来的鬼王和判官,比见了亲姐还亲。

“我,我认罪!我就还有个……小小的请求……能不能……不去火山地狱啊?换一个呗……”

肖严挑挑眉,对一旁的云天骄道:“殿下以身救苍生,福泽可荫蔽亲眷,于刑律,的确可以对令弟的刑罚稍作通融。”

云天骄见败家弟弟一副可怜兮兮的样子,到底还是心软,便道:“一切由肖大人做主吧。”

肖严低头看向云天齐,忽然狐狸一样笑了起来:“鬼界十八地狱,陛下若是不想去火山地狱受刑,可以去其他十七狱参观一下,然后任选其一受刑,如何?”

第105章 105 断案 火山地狱最好了!

云天齐一听还有得选,连忙爬起来,对肖严毕恭毕敬行了一礼,“那就劳烦判官大人带路了。”

肖严笑得春风和煦,对知微和云天骄行过礼,然后就带着云天齐离开了。

云天骄看向知微,有点狐疑:“这人不会把那傻子卖掉吧?怎么感觉他笑得那么兴奋。”

知微抱臂而立,神情复杂:“咱们的肖大人,有点特殊癖好。不过放心,他应该会将此事处理妥当的。”

过了大概半柱香时间,两人终于回来了。

云天齐脸色惨白,眼神空洞,身体发抖,额头上都是冷汗,像刚刚经历过什么重大刺激。

云天骄挑眉,看向肖严,那意思在问:他这是怎么了。

肖严平静道:“下官带令弟依次参观了其他十七狱,看到里面所关囚徒的受刑过程。最后令弟在拔舌地狱,石磨地狱,和火山地狱之间犹豫不决,似是不知道该选哪个。”

云天齐听到这里,仿佛突然回了魂,忙大声道:“火山地狱!我还是选火山地狱,火山地狱最好了!”

云天骄:“……”

云天骄尽管没亲自参观过地府的十八地狱,以前却在相关典籍中看到过一些描写,像是肖严刚才提到的石磨地狱,受刑者要反复被石磨碾成肉酱,日夜不停,循环往复。而拔舌地狱,也就是字面的意思,受刑者要被生生拔掉舌头,鬼灵的恢复能力强,舌头拔了还能再长出新的,所以天天都有舌头可以拔。

现在看来,云天齐怕是被其他地狱中的惨状吓坏了,反而觉得火山地狱是最能接受的去处。

知微和云天骄亲自陪着云天齐办理了入狱流程,送他到火山地狱的大门口。

云天齐泪眼婆娑,一步三回头。

知微宽慰道:“陛下放心,只要你的罪孽还清,就可以离开这里,重获自由。”

肖严看着云天齐被鬼差押入火山地狱,脸上还带着些意犹未尽的表情,对知微感叹:“好久没带人将十八狱全部参观一遍了,陛下,以后咱们要不要将这个流程固定下来,所有要去受刑之人,都安排一下?”

知微冷眼看着他,“肖大人,你近来很闲么?我看孟婆的职位,还是不用找其他人了,继续由大人兼职就好。”

肖严收敛了回味的笑容,重新变成一张腻歪脸,死气沉沉地上工去了。

云天骄看着火山地狱的大门,微微叹了口气,“云天齐从小没吃过什么苦,这次怕是要吃够了苦头。”

知微道:“这是他身上的罪孽,将罪孽还清,日后方可得真正自由。”

云天骄点头,无论如何,云天齐的事倒是可以暂时告一段落了,她问知微:“我现在可以去凡间吗?想去看看现在云迟国如何了。”

“殿下如今是鬼灵,魂体脆弱,无法承受凡间阳气,唯有将体内的鬼丹之力完全炼化,使其与魂体相融,才能在阳间自由行走。”

这些时日,知微一直在教授云天骄修习鬼术,但她体内的鬼王内丹力量实在太过强大,并非一朝一夕可以炼为己用。

“可为何你没有鬼丹在身,也能去阳间行走?”

“我并非新死,已有数百年功力傍身,自是与殿下不同。不过殿下若想现在去往凡间一探,也不是没有办法。”

于是一个时辰后,云天骄和知微出现在云迟国京城的街道上,知微长身玉立,穿着一身天青色锦袍,做普通富家公子打扮,而云天骄则化身为小黑猫,蹲坐在知微肩头。

“如今王朝改头换面,云迟国已不是云迟国,京城却没什么变化,街头商贩看上去与往日并无不同。”云天骄以鬼术和知微交流,不必再像刚变成猫时那样,因不能口吐人言而烦恼。

知微道:“毕竟对普通百姓来说,上头那个位子,谁做都一样。”

一人一猫走在街头,当初被穆戈毁损的街道早已修缮翻新,如果说现在与云天骄生前有什么不同,那就是因为新帝刚刚入京,惊心动魄的宫变才过去一天,城中主干街道还在戒严,每逢路口,都有重兵把守。

两人路过一座贡新神尊的神殿,云天骄惊喜道:“还记得这里么,当初就是在这里抓到那算命的老头。”

知微闻言,便带着云天骄走了进去。故地重游,贡新的这座神殿规模很小,装潢也很简陋,一看就是民间自发组织建造的,所以不如官家兴建的神殿有人气。

但上一次来的时候,这里收拾得十分干净,贡台一尘不染,供奉的瓜果点心一样不少,香炉里也插着未燃尽的香。可此时此刻,整座殿内半分烟火味都没,透出一股破败的死气,连香炉也是冷透了的。

“贡新神尊现在的香火不如以前了么?”云天骄第一反应,是青元晋升为风雨神,可能将贡新这个农神的香火分走了一部分。

知微却道:“刚才路过了其他几位神尊的神殿,似乎都很冷清。”

云天骄的猫尾巴垂在知微身后一摇一摇,思索片刻,道:“其实也不奇怪,沈珩桢素来不喜尚神之风,既然他如今登基为新帝,自是要影响到底下的人。”

且不说普通百姓,就是那些天天在他眼皮子底下当差的官员,又有谁敢不顾皇帝喜好,继续大兴拜神之风?怕是再想拜神,也只能关起门来在家里偷偷祭拜了。

权贵阶层不带头烧香拜神,底下的百姓又能拿出多少香火钱供神?又逢战乱初歇,老百姓手里也没有富余,但凡手里有一个铜板,都要优先考虑温饱问题。

“殿下要进宫去见沈珩桢么?”知微问。

云天骄像模像样地摇了摇猫脑袋,“还是先不见了,他替代云家,成了天下新主,再面对我这个旧人,只怕也尴尬,纵使要见,也过段时间吧。”

知微准备找一家客栈投宿,正打算带着云天骄离开这座贡新神殿,不料忽然闯进来两个兵卒,见了知微二话不说将人往外拉扯。

“不知两位兵爷这是要带小人去何处?”知微被迫随着两个官兵走,态度很是客气。

那两个兵卒也不欲为难他,其中一人解释:“这位公子别怕,咱们新帝遇到一桩奇案,今日要亲自在京兆尹治所公开审理,特命街上闲散人等前去旁听,我们看你索性也无事,不如去瞧一瞧热闹。

另一人也说:“是啊,这可是难得的面见天子的机会,过这村没这店了,与其在这里拜这些没用的神,不如去拜咱们的天子真神!”

知微做惊喜状,“这是好事,草民多谢两位兵爷引路!”

两个兵卒将知微送到京兆尹的衙署外,便忙着去抓其他壮丁去了。此时衙署外已经聚集了不少人,有像知微这样被官兵驱赶过来的,也有自己主动围过来凑热闹的。

刚刚云天骄躲进了知微的袖子里,此时将头探出来,三两下重新爬上知微的肩头坐好,向着衙署大门内张望,“沈珩桢这是闹的哪一出?什么奇案,居然要亲自审理,这时候最要紧的难道不是准备登基大典?”

他本就是“乱臣贼子”,就算前朝再昏聩,也是触碰了传统伦理纲常,不赶紧举行典仪将皇位坐稳当了,瞎忙活什么?

“小沈大人最在意的是什么?”知微却问。

云天骄想也不想回答:“自然是拜神之风。”

“依我看,他今日要审的这案子,八成与此有关。”知微猜测。

聚集在衙署外的人越来越多,因有官兵维持秩序,倒也不算拥挤混乱,大概等了小半个时辰,衙署门庭大开,起了升堂声音,四周官兵呵斥人群安静,很快衙署外便鸦雀无声。

毕竟还没举行登基大典,沈珩桢没穿皇帝龙袍,一身将军甲胄,端坐于谳案后。

云天骄因蹲在知微肩头,在人头攒动的人群之上,视野良好,猫眼睛的目力又极佳,可以看清楚沈珩桢脸上任何一丝的表情变化。

她不禁暗暗吃惊,才一年多不见,沈珩桢再也不是当初那个清正倜傥的文官少年郎,许是带兵征战许久,他皮肤黑了不少,眉宇间多了一分戾气。

随着他一挥手,官差带上来一名头发花白的老妇人,还有一名大腹便便的中年汉子,其后又有男男女女十余名,看上去却不是本案苦主,相继跪在老妇和汉子身后。

沈珩桢先是看向那花白头的老妇人,开口问:“你是贺翠莲?”

“回陛下……正是民妇。”老妇人声音沙哑沧桑,呼呼啦啦如一盏破风箱,可即便如此,也能听出她声音里的哽咽和悲戚。

“你是李德富?”沈珩桢又看向那汉子。

“回,回回陛下……正是草民。”比起老妇,男子的神态要畏缩很多,似乎十分害怕心虚,连说话都结巴。

难不成,这又是一桩子女不孝老人的讼案?

底下围观的人只看这两人,心中都有了一些猜测,直到沈珩桢接下来问出的一句话——

“李德富,贺翠莲可是你妻?”

李德富头垂得更低了,“回陛下,正……正是。”

妻子?这两人,竟是夫妻?

这这这……这看上去也不像啊!看这年龄差,说是母子都不违和!

第106章 106 产子 连生二十胎,胎胎得男……

衙署外围观人群一阵窃窃私语,猜测这名为贺翠莲的妇人和那叫李德富的汉子是老妻少夫。

可沈珩桢似乎有意要替众人否定这一推断,继续确认两人的身份信息,所得结果令所有人大吃一惊。

原来那贺翠莲今年三十有二,竟是比三十五岁的李德富还要小三岁!

可为何会如此啊?这贺翠莲看上去,怕是比李德富大了三十岁都不止!

云天骄心中也充满惊疑,暗中问知微:“这贺翠莲可是中了什么咒术?”

知微摇头道:“并未看出,应只是寻常衰老,许是得了什么疾病。”

沈珩桢阴鸷的目光扫过衙署外围观者,陪坐一旁的京兆尹立刻示意衙署内的官差以杀威棒击打地面,呵斥众人噤声。

大堂内重新恢复安静,沈珩桢又问贺翠莲:“你现在可以说了,为何要在前朝皇陵附近自尽?可知玷污皇陵,乃重罪?”

贺翠莲也不为自己辩驳,只一边哭一边一个劲儿磕头,嘴里不停念叨:“民妇有罪,民妇有罪……”

沈珩桢看了京兆尹一眼,那京兆尹立刻意会,清了清嗓子道:“贺翠莲,你也是命不该绝,恰逢陛下行军路过,将你救下。陛下仁厚,念在你并未真的死在前朝皇陵附近,姑且就不追究你了,你倒是说说,到底为何会深夜寻短见?若有什么冤屈,尽管说出来,陛下在此,自会为你做主!”

贺翠莲瑟缩着身体,似乎极其惧怕的样子,但云天骄还是敏锐地捕捉到,她似乎偷偷低着脑袋向李德富方向看了一眼。

所以她寻短见,是因为夫家?

可是贺翠莲还是不肯吭声,只知道哭。云天骄又看向沈珩桢,觉得他当是知道贺翠莲自尽的缘由,只是想要她当众说出来罢了。

李德富终于看不下去了,陪着小心道:“陛下,大人,我这贱内蠢笨得很,久居内宅,怕是从未见过这么多人,当是不敢说话,也说不大明白……”

京兆尹目光横过来,呵斥:“大胆刁民,陛下问你话了么,竟敢擅自开口?”

李德富吓得赶紧磕头求饶,不敢再吭声了。

京兆尹又看向啜泣不停的贺翠莲,眯了眯眼,“贺翠莲,陛下问你自尽缘由,你若不肯如实交代,便是欺君之罪,欺君之罪可诛九族,你就算不为了自己,不为了你的夫家和娘家着想,也该想想自己的孩儿啊。”

一听到“孩儿”两字,贺翠莲猛地一抖,像是受了什么刺激,立刻疯癫起来,左右四顾,慌慌张张像是在寻找什么东西,“孩儿,我的孩儿,我的孩儿,把我的孩儿还给我……”

“快快快!将她按住!”京兆尹忙下令,同时绕到沈珩桢案前护驾。

沈珩桢却似早有准备,特意命一位太医随行,见此情景,太医立刻提着医箱上前,给贺翠莲扎了两针。

贺翠莲很快平静下来,看上去似是恢复了正常。

京兆尹擦了擦额头虚汗,这才重新回到自己的座位,觑着沈珩桢脸色,小声道:“陛下,还审么?”

沈珩桢面不改色,“继续。”

八风不动的样子,倒是有了几分沈丞相当年模样。

京兆尹这才继续道:“贺翠莲,你还不肯开口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