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第六十一章 不需要你让着我
夜色渐深, 宋南卿披着外衣看秋猎围场的地形图,他仰头活动了下肩颈。
窗外繁星点点,一颗又一颗或明或暗, 肉眼看起来很近的距离, 其实这些星星彼此之间离了十万八千里。
门被敲响,春见端着托盘进来, 上面放着一个保温食盒, 香气从缝隙中漏出来, 一下子就让宋南卿觉得肚子饿了。
“陛下,夜深了, 歇一歇吧。”春见把东西放在桌上, 没有打开食盒的盖子,“摄政王派人送来了山药羊肉汤,说入秋之后天凉, 陛下要多注意穿衣, 羊汤温热驱寒, 滋补上佳, 您要尝尝吗?”
宋南卿垂眼望着那个食盒, 沉默许久。
春见轻轻叹了一口气,以为陛下又要像之前一样让他拿走扔掉, 已经端起托盘准备走了,没想到听到宋南卿道:“放那儿吧。”
春见忙道:“是。”
自从摄政王上次和陛下吵架,已经许久不来了, 偶尔送来的餐食,陛下也一概不吃。御膳房每天变着花样做菜,可惜都不太对陛下胃口,眼见入秋之后日渐消瘦, 又要考虑朝政,又要练字读书,摄政王不来,乾清宫冷清的很,没有欢声笑语,只有陛下夜夜坐在桌前思考的身影。
灯花爆掉,在烛台上发出声响,宋南卿透过窗子看外面的夜色,窗台上已经结了薄薄一层霜。
他打开食盒,热气腾腾的羊肉汤煮到雪白,香气扑鼻,勺子放下去,山药块瞬间就软烂。
鲜甜的汤混合胡椒的麻,喝了两口就微微出汗,味蕾受到极大的抚慰,他能尝出这是沈衡的手艺。
其实如果沈衡再投机取巧一些,完全可以做梅子排骨这道充满他们回忆的菜送来,让宋南卿好好想想,到底是谁一路扶持你坐稳皇位,是谁在小时候救你于危难之间,帮你一比一还原小时候生日时母亲给你吃的那碗梅子排骨。
但他没有。
他没有逼迫宋南卿接受,也没有用别的东西要挟,只是这样,只是用温和的方式告诉宋南卿,我一直都在。
一碗汤快见底,宋南卿不想去追究为什么沈衡知道他现在还没睡,也不想管那些猜忌争端,他现在只想好好睡一觉。
他往旁边一瞥,发现食盒里还有一个更小的木头盒子。
宋南卿指甲抠住那个盒子的缝隙往上一抬,里面赫然是叠放整齐的几块杏仁酥,与那日他给沈衡的信中画的别无二致。
指甲抠在缝隙中,手指用力到泛白。
【不在身边你也要想着我才行。】
他上次的信,沈衡好像真的有放在心上。
躺在柔软的龙床之上,宋南卿像是一只飘起来的风筝,线拉得太紧,他会觉得自己被控制失去自由,想斩断这根线;线拉得太松他又会觉得无枝可依,无所适从。
被子盖到胸口,宋南卿攥着被角身体蜷缩成一团,在偌大的帝王寝殿内,只占据了一点点的床上位置。
————
前方发来战报,突厥答应不再侵犯边界线,回退到自己的国土之内,只是还剩了个尾需要贺西洲交涉,暂时不能班师回朝。
秋高气爽,围猎拉开序幕,森林里的树木已经金黄,这个京郊的皇家围场不朝外开放,今日来的都是高官显贵,还有一些少年郎第一次参加秋猎,摩拳擦掌想要在陛下面前留下好印象。
九王和宋南卿骑在高头大马上各占一方,身后跟着精挑细选的人马。干练合身的骑装穿在身上精气神十足,空气里都弥漫开来硝烟的味道。
“今日秋猎,是展现我朝儿郎身姿的好机会,大家尽管射猎,射中多者,朕重重有赏。”宋南卿的头发高高束起,声音清朗,让在座的人精神为之一振。
九王身后的人都是他的亲信随从,他勾着脚蹬子笑道:“上次马球赛输给陛下,这次臣可要拼尽全力,夺取魁首。”
为了增加围猎的趣味性,春见让人拿了一块木板立在旗帜前,上面每种动物都有对应的分数,越难射中的分数越高,最终分数最高者将会成为本场秋猎的魁首,获得最大奖励。
旗帜飘扬在空中,随着秋风摇动,在旗后面,一匹黑色的汗血宝马正跑动而来,沈衡姗姗来迟,驾马快步而来,走到了宋南卿身边。
马蹄轻甩,鼻子里喷出气来,油光水滑的鬃毛随风飘扬。
“摄政王来迟了。”九王转头看他一眼,像是开玩笑般道。
宋南卿感受到和自己并列的马蹄震动时,地面发出的摇晃,这种摇晃不只是身体,还有他的心脏。
他好多天没有见沈衡了,以至于再次见面时,他不知道应该以何种姿态面对。
他微垂着眼睛,没有朝沈衡方向投出关注,但汗血宝马的存在感很强,沈衡这个人的存在感同样。
上次三人齐聚还是在行宫听戏,那出戏最终没有找出罪魁祸首,只是戏班子班主受到了惩罚,没有供出幕后主使。
最前方坐在马上的三人心思各异,随着宋南卿抬起弓箭射中一只灰兔,整场围猎开始。众人或并行或散开,在划定的森林范围里展开了围猎行动,时不时有射中猎物的惊呼和赞叹声。射中之后的猎物有专人送到一处分别统计,大家卯足了劲想要在这场比赛中拔得头筹。
贾良死后,科举改制进一步推行,今日来的有高官名门之后,也有上次的进士官员,没了那些等级之分和人情世故,众人的唯一目标就是赢。
但他们不知道,这场秋猎的背后孕育着一个巨大的阴谋。
宋南卿又从皮袋里抽出一支箭搭在弓上,他看见了隐藏在树后面的一只狐狸,皮毛颜色极好,冬天拿来做围巾再好不过。
屏息,搭箭,射出,箭射中了狐狸的一条腿,它惊叫着一瘸一拐往深处跑,宋南卿驾马追去,刚想射第二箭,没想到一只锋利的箭矢贯穿了狐狸的脑袋,他晚了一步。
宋南卿朝箭发出的方向看去,坐在马上身影挺拔如松的人,是沈衡。
“适才没看见它腿受伤了,这只算卿卿的。”沈衡道。
宋南卿一手攥着缰绳不语,过了一会儿还是偏过脸说:“不需要你让着我。”
微微扬起的下巴绷起,少年骑在马上动作利落,但当视线和沈衡的交汇,空气中莫名多了几分粘稠。
沈衡定定看了他许久,眸色黑沉,“如果实在不想要,我不会逼迫陛下。”他话说的温和,像是如果宋南卿说不想,他就可以立刻放手。
但宋南卿没看到的眸子里已经尽是晦涩,和那日在沉璧台令人胆颤的样子别无二致,混了琥珀色的眼睛像是那日昏暗的铜镜,倒映出了铺天盖地倾盆而下的大雨,要将眼前的人吞噬殆尽。
秋风萧瑟,卷起落叶,吹起发丝。宋南卿握着缰绳的手指一紧,心尖也随之酸涩。他开口想说什么,但嘴唇动了动,没能发出声音来,只是垂着眼睛看向地面,任由风吹拂在脸上。
马蹄踩踏落叶的声音从背后响起,九王纵马而来,扬起一波砂砾。
两只身形健壮的鹿从宋南卿眼前飞速跑过,九王身后跟着一群人成包围态势追着这两只鹿不停歇。
鹿可是在排行榜上处于分数很高的位置,而且每年秋猎,谁第一个猎到鹿是相当好的兆头。眼前这两只鹿很可能是一对,意义就更不一样了。
面对追捕明明分开跑才是最佳选择,但鹿也有情,违背本性和智慧也不想分开各自逃难。
宋南卿跟九王对视了一眼,很快移开目光。他跟着飞速追鹿而去,对跟在身后的魏进道:“你从后面包抄,若是两只鹿都被九王猎去,那他也太得意了些。”
鹿这种动物只是看起来温顺,这种森林里的野生鹿其实并不,那一对尖利的角就能把人顶到开膛破肚,跑动起来速度也很快,九王等人马踏尘土而去,转眼间背影都快要看不见,也没听见他们有成功的动静。
宋南卿驾马和魏进等人也朝那个方向追去,他在转身离去之前,余光看见沈衡也跟了过来,马蹄溅起一片泥沙。
他们跟着朝丛林深处跑去,这条在地图上看过无数次的路,离最终那个设计好的目的地越来越近。
“这个位置,路狭窄不可并行,且前方不通,是下手的好时机。”凤栖楼私密包厢里,南幸指着地图上画圈的地方对宋南卿说,“只需要把摄政王引过来,剩下的事可以交于臣来办,到时候就说摄政王想趁陛下不注意在围猎时企图弑君,我带人把他于原地诛杀,为保护君上立功。只要他一死,剩下的都由您说了算。”
“只是保护陛下的人太多,不利于对摄政王下手,到时候还要请陛下轻装上阵,不给摄政王反抗的机会。”
宋南卿驾着马逐渐赶上了前方的南幸一群人,马蹄跑起,秋风吹过面颊,凉飕飕的感觉和夏天的风不同,森林里灰尘落叶和小虫子,都是诱发过敏的因素,宋南卿抬起手背蹭了蹭面颊,心中默默估算着和目的地的距离。
他们离那条狭窄的道路还有五百米,沈衡跟在他旁侧,单手持弓,左眼闭起瞄准了前方的鹿,手起箭射出,带着破风架势的利箭以肉眼几乎捕捉不到的速度直直朝前方射去,正中一只鹿的心腹之处。
一声动物鸣叫半路戛然而止,大家都被沈衡这招百步穿杨的箭法震惊得合不拢嘴,莫名肃然起敬额头直冒冷汗。
沈衡一手潇洒收弓,面上却没有什么欣喜之色,只是平静对宋南卿说:“另一只让陛下亲手射,不让九王有半点得意可能,别生气了,好不好?”
在场所有人,或与沈衡交好,或者嫉妒有仇,都不得不在心中称赞一句好箭法。
人可以心中所想与面上所表截然相反,鹿却不行。
见自己的伴侣被射杀,另一头鹿眼睛都红了,发了疯一般撂蹄子,地上被刨出两个土坑,它甩开腿就朝沈衡和宋南卿的方向疯狂冲过来,鹿角朝前一副视死如归同归于尽的架势。
“护驾、护驾!”周围人乱作一团,握住缰绳驾马逃开这只疯鹿的袭击。
眼见就要到了这场计划的关键点,怎么能因为一头畜生耽搁了。九王抬起弓,但手因为之前的某些缘由受伤,至今还在发抖,握不住弓,他不得不换了非惯用手射箭,一箭射偏,刺进鹿的眼睛,红色的血从眼眶流出,像是血泪。
顿时,本就疯癫的鹿更是因为疼痛发了狂,不管不顾横冲直撞,因为视线受阻竟然朝着宋南卿奔来。
宋南卿瞪大眼睛驾着马飞奔,一时间慌不择路,或者是因为看了地图上作战计划那个目的地太久,形成了肌肉记忆,他竟朝着那条小路的方向驶去,沈衡伺机而动,全部心思都在那只想要攻击宋南卿的鹿身上,也跟随着朝那个方向移动。
等宋南卿和沈衡终于合力射杀摆平了那只疯鹿,宋南卿才松了一口气,缓过神来发现他和沈衡竟然已经走到了所谓画圈的最终目的地。
狭窄的小路上有一丝诡异的安静,宋南卿的心突然一阵狂跳,他慌忙拉住沈衡的袖子,“走!快走!”
一只利箭冲着沈衡后背心脏的方向直直而来,快的如同灌了风。
那个尖尖的箭头在宋南卿眼睛里慢慢放大,再放大,直到他的眼里除了那个铁做的尖什么都装不下。
莫名其妙,明明是他定好的计划,明明他早就知道这场秋猎死的人会是谁,事到临头,他还是控制不住自己的心。
他修不成一颗无情无欲帝王心,终究是做不成先生期待的那个不需要感情的完美帝王了。
宋南卿猛地抱住沈衡的肩膀朝旁边扑过去,那支利箭堪堪擦过他的鬓边,没有伤害到沈衡。
就在宋南卿露出自嘲又释然的笑时,沈衡反手抱住他往旁边一个用力,力气大到宋南卿觉得自己的骨头都要被捏碎了。
不待他兴师问罪,就听见沈衡在他耳边闷哼一声,一阵血腥味传来。
宋南卿愣愣低头,他背后抱的姿势,正好一低头就看见了从沈衡后背穿出来的那个尖尖的铁箭头。
他满脸都是不可置信。
第62章 第六十二章 你才是我的药
红色的血顺着露出的箭尖往下滴答, 宋南卿抬起手掌一看,满手皆是染血的红。
怎么会这样。
明明他已经帮沈衡躲开那支要他命的箭了,怎么会……
宋南卿浑身脱力, 余光看见了现在才到达此处的众人, 九王在人群中看向他,微微抬眉眼中有着遗憾和惊讶。
他们说好的是一支射向沈衡的致命毒箭, 一击毙命, 但九王也有自己的考虑。
摄政王死了是不错, 这样宋南卿就没了依仗,往后只能依赖于九王。但如果二人能一同死去, 再把罪名按在那来与他合作的突厥人身上, 他一掌权,全军之力西边灭了突厥,北边收了科尔沁。
他宋南幸, 就是大盛世上最快掌权、拥有最多土地的国君, 也算告慰先王妃的在天之灵。
但没想到只射中了沈衡, 宋南卿还真是命大, 现在那么多人在, 不好下手了,计划只能中断。
西风吹过, 宋南卿扶着沈衡,鬓边被刚刚擦过的箭伤到,鲜红的血顺着发丝留下来, 他也似是没感觉,只是冷静沉下心,冲着急忙过来的魏进使了个眼色。
众人都在关心摄政王伤势,魏进勒停马, 藏在手指间的石子一个用力击打到九王受伤抖动的那只手,原本被握住的剑羽就是宋南卿提前加重过特制给九王准备的,猝不及防被石头击中,他的手指一松,手中箭矢掉落在石头上,发出了金属与坚硬石块撞击的声音。
霎时间,九王身边众人的目光都朝掉落的箭看去。
摔箭为号,一举灭掉皇帝和摄政王。这是心腹才得知的秘密任务,一旦做成,就是拥护新皇即位的从龙之功。
九王的属下们瞬间举起武器朝宋南卿的方向飞奔而去,摄政王受重伤血都流成那样了,毫无还手之力,只剩一个徒有其表的皇帝,况且今天禁军和侍卫都减了一半,宋南卿以为能杀了摄政王自己坐稳江山,没想到螳螂捕蝉,黄雀在后,他们的主子才是算无遗漏的那个。
同一时间,宋南卿飞速扯开衣领,捏着脖子上悬挂的哨子一吹,响声响彻山林。
身着树木林草相同颜色作战服的士兵们训练有素,齐刷刷从树林和石块的掩盖下显出身形,两个呼吸之间,就把九王和一众随从包围在内,人数众多武器优良的队伍早就等候多时,只待九王动手留下把柄,才好一击毙命。
九王早在自己的属下动手的那一刻就觉得不对劲了,他们都像被下了什么蛊一般,突然就不听自己的命令擅自行动。等看到那压迫性十足的士兵身形矫捷把他们包围,长刀架在自己脖子上逼自己下马时,他觉得好像要完了。
螳螂捕蝉,黄雀在后,每个人都以为自己才是那只黄雀,殊不知人外有人,看起来天真单纯的少年帝王,并非表面那么简单。
宋南卿连忙让魏进安排人把沈衡送去营帐内请御医救治,然后垂眼看向被按在地上的南幸。
“陛下,射箭之人抓到了,他刚刚想咬舌自尽,但被奴才拦了下来,他身上有突厥杀手的标志。”魏进上前拱手道。
九王怒目圆睁,带着狠毒的怨恨盯着宋南卿,“听见了吗?突厥之人,与本王无关。”
宋南卿脸庞上还流着未干的鲜血,刚刚情急之下撕开衣袖给沈衡包扎止血,现在袖子有着不规则的毛边。
他蜷起手指摸着破碎的袖子,面无表情道:“是啊,九王怎么可能有谋反杀朕的心思,是身边人胆大妄为蓄意谋反,想也是混入了突厥卧底。”
“贺西洲还在突厥未归,恐军中也混入突厥细作,现立刻召回九王军队,和身边亲近之人一并关入诏狱审问,务必查清楚身份。”
“还有半块虎符也一并收回,待探查挖出突厥人卧底,再还给九哥也不迟,你说呢?”
宋南卿看向九王,抬手摸了一把鬓角半干的血,逐渐变暗的红色,很像那日沉璧台前种的枫叶。
为了留下突厥人暗杀皇帝和摄政王的线索,九王安排了突厥方留下的合作之人放箭,也是做了最后一层兜底,就算有岔子出现也完全可以推脱责任。
但没想到宋南卿手段那么高明,就等着他自己跳进陷阱中,他现在是骑虎难下。
如果不答应扣押他的人探查,那他就坐实了弑君谋反之名,毕竟身边人真的拔刀朝向宋南卿了。如果答应,他的军队控制权、他的半块虎符、他的身边可用之人都会丧失,他的威信也一并扫地,没有人会再愿意追随他,为他效力了。
他本以为宋南卿是螳螂,他自己是那个背后操控一切的黄雀。
岂料,不管是他自己,还是宋南卿,在他们俩一起合作灭掉摄政王这个计划里,都没有拿出一半真心,都骗了人,都有着自己的谋划和目标。
是他棋差一招,技不如人,无话可说。
九王低头被压下去,一路走一路想,如果摄政王救不过来,宋南卿这招就是一石二鸟,能撼动他地位的人一死一废,至此,前朝留下的权柄都被清除殆尽,留下的就全都是宋南卿自己的势力了。只是有一点他还想不通,手下那么些人为什么背着他会在现在朝宋南卿出手?他的计划中明明没有这一环。
满地石子被士兵的的军靴带起,弹出去滚落很远。
宋南卿翻身下马,脚尖踢开一枚石子,急急忙忙朝营帐跑去。一掀开挡风帘子进去,就闻到了血腥味和浓重的药味。
他连被血弄脏的手都没来得及洗,连忙冲到榻前,膝盖发软靠着榻沿,双手握住沈衡垂在外面的那只手掌。
“陛下,摄政王的箭已经取出来了,万幸没有伤到心脉,但贯穿伤极容易感染,且因此处曾受过旧伤的缘故,更需要小心注意,切不可再受伤。否则,往后可能不能举刀。”御医在一旁颤声说道。
宋南卿面色苍白,原本红润的嘴唇也因为着急起了一层皮,他点点头说知道了,心脏慢慢下沉,重到发酸。
新伤旧伤,都是因为救他才留下的。
之前他说,在北园寺那夜沈衡救他,可能只是一时的情绪占上风,如果有时间考虑,未必不会后悔。现在看来,情绪占了上风的人明明是他自己。
如果后悔,相同危急的情况下,沈衡怎么会第二次做出同样的决定。
宋南卿垂着头坐在床榻边的凳子上,鬓边发丝沾了血已经干成一团,他毫无察觉,只觉得背上的重量有千斤重。
御医已经下去配药,营帐里只有一坐一躺两个人。
宋南卿声音疲惫又沙哑:“为什么要救我,你明知道我是故意的。”
他突然感觉到自己握着的手动了动。
“因为不想你死。”沈衡的声音很轻,带着失血后的有气无力,却每个字都重若千斤砸在了宋南卿心上。原本只是轻握的手张开,和宋南卿的手指十指相扣纠缠在一起。
不知道刚刚御医涂了什么药,苦的宋南卿眼疼,几乎要落下泪来,他不敢去看沈衡的脸,也不敢知道对方对自己是何种看法和表情,只是艰难咽了咽口水湿润干疼的喉咙,“我死了,你不就能顺理成章继承老皇帝的皇位。”
他偏头看向帐篷一侧挂的壁画,是一只搏击长空的雄鹰,鹰爪锋利眼神锐利,是长空之王的样子。
宋南卿突然想起沈衡书房里也挂着一副类似的雄鹰图,盘旋在广阔草原的上空,自由又肆意。但如果草原的雄鹰失去利爪,失去举起武器的可能,他还能叫长空之王吗?
沈衡听他说起皇位继承,手指一顿,眼神暗下来,“你知道了,果然是因为这个…”
宋南卿提高了声音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绪,腿下的木凳在地上摩擦出一道尖锐的响声。
“你早就知道,你早就知道!”少年滚烫的泪珠从眼下滑落,一颗接一颗如滚珠般掉在沈衡盖的毯子上,“为什么?为什么不早点告诉我。”
为什么非要在我陷入你这个人的怀抱无法自拔的时候,才让我知道一切都建立在命运织就的红线里面,为什么要对我那么好为什么对我予给予求,为什么不能再一次拒绝我,再多一次?
少年大大的眼睛里满是泪光,眼尾上扬泛着红,整个人充满了气愤和埋怨,像是点燃了即将撒手高飞的孔明灯。
沈衡躺在床上偏头望着他,静了一会儿才轻叹一口气:“南卿,我也想多活几年。”
如果早就知道,你的暗杀计划会提前至什么时候呢?感情发展到如今这一步,你还是没有放弃过杀掉我,早点说,在哪个时机说好?哪个才是好时机?
和你在一起的每一天都是好天气,可是每一刻都不是好时机。
宋南卿是沈衡教出的最好的学生,别的不说,心思计谋百转千回,谈笑之间就能玩弄人心,多智近妖的老师教不出一个心思单纯的学生。
如果早就知道沈衡也有继承皇位的可能,怕是日日不得安眠。之前不知道之时就已经谋划盘算了那么多,如果早就知道……
宋南卿听到他这句话,全身仿佛卸下了力气,像是燃烧完后飞速下降随风飘荡的孔明灯,只留无力。
当然,沈衡也有私心,如果说出口,他们势必就不会像之前那般亲密。
对着他撒娇的宋南卿,一边扯他袖子一边说今晚要陪他睡的宋南卿,一边毫不设防把脸靠在他肩膀上打瞌睡,一边还要嘴里念叨着明天要吃话梅排骨的宋南卿,会对他生气发脾气的鲜活的宋南卿,毫不掩盖对他展示自己心机和阴暗面的宋南卿,都会消失不见。
他只会得到一个前段时间那样对他冷淡、提防、克制,再也回不到过去的宋南卿。
这段感情对他来说是带毒的慢性镇痛药,吃了没那么痛但可能会死的更快,不吃可能不会死但痛彻心扉。
有时候保守秘密的人比一无所知的人要痛苦百倍。
沈衡捂着刚刚包扎好的伤口处咳嗽了几声,乌黑浓密的眉毛皱起。
宋南卿连忙起身仔细观察他的表情扶他的后背,“怎么了,痛吗?”
上次受伤才过去短短几月,现在又新旧之伤交叠,怎么也不会好受。
沈衡声音低哑,气息不稳应道:“痛。”
“那、那怎么办,我去叫御医来,你等一下啊!”少年连忙起身要往外跑,额头上有着细碎的汗珠,却被松松握住了手腕。
抬头看去,沈衡的眸子直直盯着他,苍白的嘴唇微微开合,声音直击人心。
“御医没有用,你才是我的药。”——
作者有话说:会日更到正文完结哦——[猫爪]
第63章 第六十三章 燥的慌
一直被嫌弃被看不起的人, 即使内心始终怀着不服输要向上爬的力量,但一朝被依赖被崇拜,被交付全部心神与信任, 那种满足感与获得感, 这世间没有任何一样东西可以与之相较。
有那么一个人,孩童时期声音稚嫩之时就对他说:“先生是世界上最厉害的人。”
长大后已经能独当一面, 外能拉权臣下马, 内能不怒自威做好紫禁城唯一的主子, 声音也有了少年人独有的清亮,但还是会对他说:“先生是最厉害的人, 我最喜欢先生了。”
真假尚且不论, 但活泼明艳真实可爱的宋南卿,确实点亮了沈衡人生的灯。
十七岁之前的人生,他活下去的目标只有报仇。害了母亲的人, 欺负过他的人, 全都要付出相应的代价。但当老皇帝死在他面前, 曾经让他恨之入骨的三皇子的血溅了他一脸, 他并没有大仇得报的痛快, 只是觉得好没意思。
亲人早就离世,仇人刚刚被斩于自己刀下, 至此,他在这世间最后的一丝联系也被斩断了。
人是由记忆构成,也是由和他人的关系构成, 从紫禁城人人可以欺负的草原质子到位极人臣的摄政王,过渡太快也太急。前者无人接近是因为嫌弃,后者无人接近是因为害怕。
沈衡的时间从宋南卿登基分成了两部分,前部分全是灰暗的、心中燃烧着不熄灭的仇恨之火, 后半部分,全是跪在地上不敢抬头的乌纱帽和畏惧不敢言语的脸。
唯一的不同,是把他视作依靠的宋南卿。
以前觉得世间好没意思,夏天太热,冬天太冷,春天觉困无精神,秋天荒凉太萧瑟。
但有了宋南卿之后,春天可以在紫藤花下扎秋千一起折花插瓶,夏天可以吃冰果喝冷饮听盛夏蝉鸣,秋天有新鲜的果子还可以骑马踏秋,冬天穿斗篷烤火玩雪,栗子红薯埋进余烬中,香甜扑鼻。人世间的体验,所有的正向反馈,全都是宋南卿带来的。
他怎么能放手呢?怎么能因为血缘放手?怎么能因为少年对他变了质的感情放手?
本来毫无留恋的人世间,变得多姿多彩起来,宋南卿的成长和变化成了时间的刻度,那个紫藤花下逐年变化高度的秋千,让春夏秋冬的流传变化,真正在他身上留下了记忆和印记。他也和这个世间,有了真实的联系。
沈衡望着宋南卿有些紧张的脸,重复了一遍:“你就是我的药。”
什么是喜欢,什么是爱,他们这两个小时候没怎么感受到爱的人并不懂,但对方于自己,并不是无聊生活可有可无的调剂,而是彼此人生中不可以缺失的重要一角。
不可缺失到拿命去维护挽回都在所不惜。
宋南卿抿唇不语,端过放在一旁晾凉的药,褐色的液体盛了一小半碗,在他端起来要往沈衡嘴边送的时候,两滴清泪不受控制滑落,滴到了药碗里。
他怔了怔,转过头拿袖子擦掉脸上的泪痕。
他不相信世上有无缘无故的爱,也不相信坚不可摧的爱,不相信话本里那些虚无缥缈的、非他不可的爱情故事,不相信怎么会有人愿意为了所谓情爱放弃生命、放弃手中的一切。
除了真正握在手里的东西,他什么也不相信。
但有时候,一个人越怕什么、越看不起什么,就越渴望拥有什么。这种渴望太强烈,以至于不能忍受有一丝失去的可能,所以干脆就告诉自己,我不想要,也不需要,因为从来没有拥有,也就不会害怕失去。
沈衡给他的越多,他越深陷其中,给皇位、给权势、一步步帮他把朝堂之上的异己全都清除,直到沈衡变成那最后一个。
他从沈衡身上得到的越多,越害怕,因为能保持理智的底线是,他一直在告诉自己,沈衡和他不过是利益交换,他们都是一样理智的人,你不能真的交付全部身心,因为对方也一样。
可是不一样,沈衡不一样,他对自己的好已经超出了宋南卿能接受的范围,再进一步,他就没办法再保持理智的底线。
这道线进了一步又一步,理智早就坍塌,他不过是在硬撑,不过是不断地在对自己的心撒谎,告诉自己不爱他。
可是理智可以对自己说谎,心跳却不能。
在看到沈衡背后那支穿出来的箭时,那一瞬间,什么血缘□□、什么权力纷争皇位高台,通通没有脑中留下任何痕迹,宋南卿脑子里只有一句:你真死了,我怎么活下去?
宋南卿一直缺少安全感,他以为只要稳坐高台,将那些乱臣贼子觊觎他皇位的人通通杀掉,就会觉得安心。
但事实并非如此。
上一次沈衡在李家村昏迷,宋南卿醒来已经是过了很久的事,但这一次,他与那支箭擦肩而过,手心就是刚刚从沈衡伤口处流下来的滚烫的鲜血,不远处就是九王遗憾的眼神。
发现沈衡中箭的那一刻,宋南卿的心像是被人挖走了,胸口处留下了一个往外不断流出血液和灵魂的大洞,没有任何东西可以堵住。
他早就把自己的心脏留在了沈衡的身上,不知道到底是什么时候发生的,只有当生死一刻来临,他的心可能会跟随沈衡一同死去,才能真正发觉到这回事。
他要的安全感,沈衡已经给他了。
知他冷暖,怕他饥寒,能时时察觉自己的情绪,承接自己脾气,能在危险来临前不管不顾挡在自己面前,不管天崩地裂还是海枯石烂,都对自己说:“我会陪着你。”
什么算天崩地裂,知道二人的血缘关系算不算天崩地裂;什么算海枯石烂,一个人在生命的尽头,无论是广阔的大海还是坚不可摧的石头,在他死亡的那一刻这些东西就都成了粉末,这算不算海枯石烂。那么在知晓血缘关系还要爱的人,死亡前一刻还要保护的人,算不算陪他到地老天荒的人。
况且,按沈衡的神通广大和消息灵通程度,他早就知道宋南卿在和九王秘密谋划什么,他没怀疑这是一个陷阱,或者他明知道这是个陷阱,但还是选择挡在了宋南卿身前。
沈衡又何尝不是他宋南卿的药。
这段日子一个人在宫里看着太阳东升,月亮西沉,熙熙攘攘的人群从眼前经过,无一人似沈衡。
难道他要像九王一样,不珍惜王妃只想着打仗夺权,等人死后再不断寻寻觅觅,从万千人身上寻找曾经爱人的影子吗?
沈衡缓缓抬起未受伤一侧的手,轻轻擦去少年不断流出的泪水。
“陛下也不必太感动,我可以躲过那支箭,但我没有,这是我自己的选择。”
“如果不受这次伤,你一辈子也想不通,也不会接受。”以身为盾,才能真的给他那层安全感,才能真的让一个不相信爱的人感受到爱。
低沉的声音如同礼佛时响起的宝器乐声,宋南卿把湿润的脸颊挤在他的手心,原本就小巧的脸蛋折叠起来显得更小,他抬起湿亮的眸子,轻声道:“我就知道,你从来不做不利己的事。”
“是,还是陛下了解我。”沈衡嘴角微勾,气息一动又低低咳嗽起来。
宋南卿忙起身给他喂了些水,又把手里还温热的药喂他喝下。
沈衡很少有不能动弹等人帮他的时候,宋南卿坐在床边拿帕子擦掉他嘴边漏出来的药汁,手指微颤,“好好躺着别乱动了,要是以后真的不能举刀,还怎么帮我打仗。你知道的,对我无用的人,我都会毫不留情扔掉。”
沈衡躺在枕头上,带着笑意道:“臣遵旨。”
宋南卿拎起被子帮他盖好,一滴泪水坠落,摔在了沈衡的手背上跌成两半。
他转动眼球往上看着帐篷顶平复情绪,红红的眼眶里蓄满了泪水忍住不掉下来,声音却抑制不住哭腔:“我讨厌你。”
“我也喜欢你。”沈衡的声音不复平时有力,却平稳坚定,充满真挚的情意。像和煦的风,春天吹在身上是暖洋洋的;像夏天的溪水,沁人心脾;像秋天捧在手里的糖炒栗子,甜又暖心;像冬天温暖的斗篷,柔软又沉甸甸盖在身上往下坠。
宋南卿盯着帐篷顶的花纹,泪水滑过脸颊从下巴滴落,花纹逐渐变得模糊不清、摇摇晃晃。
他啜泣着俯身抱住沈衡,把脸贴在人颈侧哭起来。闷闷的哭声像是压抑了很久,不断涌出的泪水在沈衡颈窝处积了一滩。沾血的袖子上痕迹已干,垂在枕头旁边贴着沈衡的肩膀,黄色的银杏叶花纹被染成暗红,空荡荡的手腕只手可握。
帐篷外大风吹过,吹的树枝树叶都在摇晃,沙砾在空中飞舞扬起。
只有这顶帐篷在狂风中屹立不倒。
————
摄政王府,堂屋雕花木门朝一侧打开,下人端着后厨刚做好的菜鱼贯而入,大门一开就感受到里面的温暖。
才刚入冬,府里就放了些银碳烧着,宋南卿说养病的人最忌讳着凉,万一伤上加病就不好了,早早就让烧炭,他是一贯怕冷的,在宫里也要早早就备着冬季的取暖工具。
如今沈衡受伤还未痊愈,他见天往沈府跑,府里一应大小事都快要由他说了算了,前些天说要开地龙,被沈衡好说歹说劝下来了。
黄花梨木的八仙桌上摆着丰富多样的餐食,入冬后京里流行吃锅子,放了枸杞红枣的滋补羊肉锅冒着白白的热气,宋南卿拿着长长的筷子从锅里捞肉吃,蘸着秘制调料一口下去满嘴生香,他眯起眼睛往后仰在靠椅上,感叹一声:“你这里的羊肉就是比宫里好吃。”
沈衡作为草原王,科尔沁最不缺的就是羊,年年送了最新鲜的来,不好吃就怪了。
沈衡瞥了他一眼。
“哎呀,你不能吃这些蘸料,御医说了,饮食清淡为主,这些东西不利于伤口恢复,你只吃肉就行了。”宋南卿白里透红的手指捏着白玉筷子,几乎分辨不出到底哪个才是玉。
宫里新做了几身冬装,豆绿色的锦缎马甲上绣着黄花,边缘还点缀了一圈雪白的毛边,在宋南卿身上衬得他肌肤雪白,仙子一般。
只是仙子也得伺候摄政王大人吃饭。
沈衡伤到的位置虽不致命,但抬胳膊时多少会拉扯到,在又一次筷子上的东西滑落到碗中时,宋南卿抿了抿唇,心酸心疼一起上涌。
他虽然习惯了衣来伸手饭来张口,但扪心自问,如果因为身体原因连这些小事都做不到,肯定会生出“是个废人”的心情。
宋南卿忙抬起袖子,嚷嚷着在他好之前,都由自己亲自伺候沈衡吃饭。
他夹起一筷子羊肉鼓起腮帮子吹了吹,送到沈衡嘴边。
“是不是很好吃!”热气氤氲下,少年的眼睛格外明亮,软软的脸颊塞了肉鼓起来,喂沈衡的同时不忘往自己嘴里塞一口。
大概是一直以来的心结被解开,九王也被他设计关了起来,压力和烦恼消失之后,宋南卿胃口格外好。
他不知道是沈衡府上的厨子做饭本就比宫里做的好吃,还是自己胃口大开,这几日吃什么都觉得好吃的不得了。
又是一筷子羊肉蘸了麻酱腐乳韭菜花入口,宋南卿脸上洋溢着满足快乐,翘起脚贴着沈衡的小腿晃了晃,想再给他喂一口。
沈衡轻轻摇头,意有所指般道:“不吃了,羊肉吃多了容易燥得慌。”
宋南卿抱着碗慢慢抬起头,在一片热气中,眼睛忽闪忽闪,黑白分明的眸子融进了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无辜韵味。
第64章 第六十四章 自己动
沈府一向清净, 比起宫里多了份雅致,晚膳用过之后,宋南卿帮沈衡的伤口换了药。
这次的贯穿伤很深, 虽然表面看起来还好, 但恢复起来没那么快,一举一动都会牵扯到里面的经脉。
白天还好, 一到晚上躺着的时候, 难受的疼痛酸痒从伤口处一起迸发, 让人坐着也不是,躺着也不是, 只有起来活动活动, 才能熬的下去。
一开始宋南卿不知道,他以为沈衡是有什么心事或者是太痛才睡不好躺不下,后来他问了御医知道这是重伤过后不可避免的, 血肉重新生长时就是会酸胀难忍, 让人误以为那不是在生长, 而是在侵占, 所以身体会有幻痛和恐惧。
和血肉模糊的心重新被爱包围修复时会酸是一个道理。
沈衡说过不止一次让宋南卿去别处睡, 在他这里晚上会受影响,睡不好。
但宋南卿没有同意。
如果受伤难受的夜晚, 没有一个人可以感同身受,只靠自己熬过漫漫长夜,那种感觉太凄苦也太可怜了, 他不想让沈衡独自面对,所以找来了很多小玩意儿和沈衡一起玩。
暖黄色的蜡烛点在烛台上,宋南卿穿着贴身的寝衣盘腿坐在小榻上和沈衡下棋。棋还是之前那盘棋,但是下法发生了变化, 这是他从绿芜那儿学来的叫“五子棋”。只要五个相同颜色的棋子连成一排就算胜,比起围棋更简单,不用费脑子,适合拿来纯娱乐和消遣。
沈衡披着外衣,墨发散落,二指夹住白子落下,抬眸看了一眼宋南卿。
“哎呀!你还受着伤呢,那么努力要赢我干什么!小心思考过度伤口恢复变慢。”宋南卿鼓起脸颊不高兴了,斜襟的寝衣扣子系得松散,随着他的动作开了两颗,雪白的肌肤露在外面几寸,他一弯腰就能被对面的人看个彻底。
沈衡抬起没受伤的一侧胳膊,捏住少年撅起的嘴,轻笑道:“一输就不乐意了,多大了还是这个样子。”
“从小到大下棋你都没有让着我过!”宋南卿对着人的手指咬了一口,两只胳膊叠起趴在桌上,脸皱成一团,“愿赌服输,你说吧,想要我做什么?”
烛台上的灯微闪,宋南卿已经松开的发丝散在背后,随着动作轻轻摇晃,如绸缎般的发尾扫过细腰,刚刚沐浴过的香气经过屋内热气一激发,让他周围都扩散开一股暖香,白皙的肌肤在灯光下散发出莹白。
沈衡静静望着他,眼神从他的脸扫到脖颈,又重新看向少年的眼睛,“让着你,不高兴的还是你。”
墨色的寝衣宽松,上面的暗纹提花低调又精致,居家装扮的沈衡不似身处官服中凌厉,慵懒随性中却有种漫不经心的掌控感,他单手握拳托着头,半靠在棋盘旁边,衣袖在脸边垂下,不急不缓道:“我想要你做什么,卿卿应该心里清楚。”
直白的话语和颇具暗示性的眼神,让宋南卿一下子就意识到他在说些什么,刚刚在餐桌前说羊肉吃多了身燥时,沈衡看他的眼神就很吓人。
寝殿里点的安神香很淡,现在夜已经深了,宋南卿的头脑不能很精密地运转,只是略微有些紧张地攥住袖口,脚尖抵住榻边的木头腿蹭了蹭,小声说:“你伤没好呢。”
“卿卿来自己动,正好检验一下这些天学得怎么样了。”沈衡顺水推舟,声音不重,像只蓄势待发的猎豹。
宋南卿看着眼前人的脸,咬了下嘴唇,心跳的很快。
以往这种事情,沈衡都是克制的,往往都是他三番四次说想要,沈衡才会满足他一次,说什么小孩子不可以沉迷于此。这种暗示性的邀请,还是沈衡第一次向他提出。
但他,他都和沈衡是那种关系了,怎么可以心无芥蒂地再…上同一张床呢,这是为天地礼法、祖宗传统所不容的东西,虽然说他也没多在意这些束缚,但总归是不一样的。
这是禁忌的东西,被明令禁止的东西,不可以触犯红线的东西。
沈衡是他的兄长……这是二人心里都如明镜般的事实。
“愿赌服输,等什么呢?”沈衡垂眼看他,不薄不厚的嘴唇轻启。
宋南卿越过二人中间的棋盘,一点点挪到沈衡旁边,动作磨蹭又缓慢。绣了紫藤萝花瓣的衣袖宽大,露出来的一截手腕又白又细,上面挂着两只镯子,相互碰撞时发出泠泠的清脆响声。
他情不自禁攥住沈衡的衣摆,坐在人跟前微垂着头,从嗓子眼里挤出一句:“我不会……”可怜的尾音微颤,白皙的手指在墨色衣摆的衬托下显得更像美玉。
一根手指抵住他的下巴往上抬起,少年巴掌大的脸上有着紧张之色,眼睛快速眨着,明艳动人的美貌经过时间的催化显得吸引力更强,微微上翘的唇珠鲜艳欲滴,引着人来一亲芳泽。水涟涟的眼睛瞪圆了望着人,像是无辜受到惊吓的小动物,眼尾的弧线上挑勾人,清纯明明还留了许多,但被露水沾染过的妍丽又为他增添了几分惑人。
沈衡用指腹按着那颗饱满的唇珠轻轻上提,内侧湿热嫣红的唇肉外翻出来,引得宋南卿轻哼一声。
“舔。”沈衡把手指塞进了少年嘴里,高热湿滑的口腔被翻搅了一圈。
宋南卿睫毛微颤,又被塞了一根手指进去,嘴被撑的张开,口水一点点从嘴角滴落,水丝拉长悬空。
“呜……”少年舌尖微动,闭着眼睛去描绘手指的形状,内侧腮肉被顶起变换着手指的形状,他的衣扣被男人另一只手一点点解开,拿筷子拿不住,解扣子倒是十足灵活,轻拢慢挑间前襟就已经敞开。
宋南卿抬手想去挡,嘴里一连串模糊的音调发出,被夹住舌头捻了两下就老实了,眼眶微红着被揉捏,像是一块软软的面团。
桌上的灯被吹灭,里侧宽大的床幔垂下,宋南卿的青丝倾泻铺满枕头,脖颈抬起一阵急颤,抑制不住的尖叫断断续续,被沈衡捂住了嘴,只能发出无助的呜咽。床尾的被子被他踢蹬的一团糟,一个劲往下想推开沈衡的胳膊,但终归是徒劳。
少年的瞳孔逐渐放大,腰背朝上挺起一阵颤动,僵在空中几秒后无力跌落,嫣红的舌尖歪歪吐出未来得及收回。
沈衡捞起床头叠的整齐的帕子擦了擦手指,然后扔到一旁,握住宋南卿还在轻颤的脚踝朝自己身前拖。
“呜不…不要、”宋南卿摇着头拒绝,潮红的脸上还带着薄汗,害怕似的朝后躲,“你骗我!”
沈衡垂眼看他问:“骗你什么了?”
“你的手明明已经好了……”刚才那力道和速度,手腕手指手臂缺了一样发力都不会弄成那个样子,还说什么筷子拿不稳,明明就是装的,他看沈衡稳的很。
发丝的香气和肌肤透出的甜香混合在一起,少年用谴责的眼神看他,赤裸的足弓绷起,拨开握在自己另一只脚踝上的手,两下没蹭下去,反而被握住足心抓挠,酥麻酸痒一同袭来,像是有蚂蚁在上面爬一般,那股难耐的劲儿顺着脊柱往上传,他无力软倒在床上打滚,又哭又笑膝盖上弹又下落。
“啊呜呜呜错了、不敢了…放开我!”宋南卿笑得眼泪都出来了,雪白的脚心被有技巧地挠痒,时轻时重的力道弄的他难受,连脖子都红了一片,他又不敢像以前乱踢,怕踢到沈衡的伤口处,只能扯住被子朝前爬去。
忽然感觉后颈处一热,是一个湿湿的吻,而后落到耳根、腮边、眼尾。
散落的长发挡住侧脸,被沈衡缓缓撩起,扭转少年的脸后转和他接吻。
啧啧水声细碎又绵长,两根舌头纠缠在一起,彼此勾连吮吸。宋南卿耳根处的敏感位置被手指按着轻揉,各个位置舒缓拉长的舒适让他陷入其中,像是躺进了云朵里,身体逐渐上升。
他张开嘴唇被舔舐着口腔里的软肉,肉贴肉的触感格外真实,从温热皮肤上升腾而起的相同味道融合在一起,逐渐分不清彼此。
宋南卿身上的带子被解开,他眼神迷离陷入亲密的亲吻中无法抽离,追过去撅起嘴想再贴上男人的唇瓣。
沈衡看他沉迷的样子,轻勾起唇,虎口卡住少年的下巴抬起,二人唇瓣将触未触,彼此呼出的热气缠绕在一处,安神香的味道飘散过来,在此刻并不能起到安神作用。
宋南卿虚虚抬起睫毛,眼神迷离张开嘴唇,嫩生生的红舌吐出一点,由于亲吻惯性对着沈衡凑过去,想被再含一含舌头。
“唔……”舌尖被勾进嘴里吮吸,酥酥麻麻的感觉从头皮炸开,宋南卿好像嗅到了花香,头脑晕晕乎乎,攥住人衣襟的手腕上,两个镯子相互碰撞,时不时脆响。
刚刚被拨到一旁嫌碍事的小团布料系带散开,等热烫的温度传来,宋南卿才像猛地反应过来般捂住那一小块布。
岂料他动作太过匆忙,本来只是轻轻抵住将触未触,这下子被他彻底捂在了自己身上。
少年猛地一抖,脚趾紧紧蜷缩起来,声音都不稳:“不、先生不能……”他不敢松手,又不敢继续按着,手指隔着一层薄薄的布料不知所措地曲起。
沈衡眸色沉沉盯着他,声音低哑:“理由。”
宋南卿慌忙躲避着对方的视线,咽了下口水,被烫得难耐,小腿肌肉收紧。
“你知道…你知道的。”
沈衡抓住他遮挡的手往旁边压住,“我不知道,别挡。”
眼看他要硬来,宋南卿梗着脖子咬牙喊了一声:“兄长!”
空气安静了几瞬,死一般沉寂。
“你不能那么做…”宋南卿抖着嗓子轻声说,生怕惊扰了什么。
低沉隐忍的喘息声在耳边响起,沈衡松开了那一小团已经被洇透了布料,轻轻呼出一口气,努力克制脾气对宋南卿问:“亲你可以,手指可以,就这个不行,卿卿对兄长的定义就是如此精准,是吗?”
质询的问话中讽刺性意味很明显。
宋南卿之前有段时间没和沈衡亲近了,现在好不容易可以像之前一样放下芥蒂好好说话,他受不了沈衡那么凶对待他,忙拉住沈衡的袖子道:“我、我…不是这个意思。”
沈衡叹了一口气,把袖子从他手中扯走,柔软的被子拉开摊平,盖在少年身上。
“睡吧。”
宋南卿攥起手指感到无措,“先生……”
沈衡把灯都灭了,坐在床边回头看他。
“先生还是兄长,亦或是别的什么,需要你自己想清楚。”
“要后悔,就回不了头,在我这里没有折中的办法可选。”
月上中天,照的窗前亮堂堂,白白的一层霜铺在窗台上,洁白明亮。
屋里除了外面映进来了一点光,黑漆漆一片,坐在床边的人影几乎看不见——
作者有话说:[猫爪]
第65章 第六十五章 咽下去
阳光正好, 为初冬的院子里增添了几分温暖,沈衡在花房里拿着水壶浇花,竹心站在他身后汇报道:
“有许多人听说您为救陛下受伤在家, 送来了些东西还想登门拜访, 奴才按您的吩咐都拦在外面了。”
“九王谋反一事还未盖棺定论,当日出手的九王下属都是硬骨头, 咬死不认是九王指使。九王还在诏狱多次辱骂陛下, 说…说……陛下罔顾人伦, 连亲兄长都加害,还说了一些不好听的话。”
沈衡单手背后, 宽大的衣袖垂下, 火红的虞美人在他手下沾了些水,娇艳欲滴。
墨玉雕刻的蟠龙纹簪子插在脑后,宽阔的肩膀抬起, 他伸手去够悬挂着的吊兰叶子, 另一只手拎着喷壶在上面漫不经心喷水, 随口道:“舌头割了吧, 反正以后也没说话的机会。”
竹心点头称是, “突厥王传信来,问计划如期举行, 报酬何时能给?”
“报酬?”沈衡冷笑一声,把浇水壶放到地上,“等九王死了再让他给我谈报酬。”
“陛下加冠礼临近, 等贺西洲从突厥前线回来,阅兵仪式上行动。”沈衡眸子里闪过冷光,“若是再像秋猎时那般莽撞,就让他滚回去。”
竹心点头, “属下明白。”
“但属下还是有一事不明,当日秋猎,和九王合作的突厥人都是咱自己人,您为什么非要受这一箭?”
沈衡擦着吊兰叶子上的灰,转头问他:“你觉得陛下是个什么样的人?”
竹心犹豫了片刻,挑着他爱听的说:“主子受伤之后,陛下亲自照料,是个对您用情甚重的人。”
听他那么说,沈衡嘴角微微上扬,“他是天上的月亮,想把月亮摘下来,总要付出点代价的。他对我用情多深就有多恨我,必须要让他把心中的恨意抒发出来,才能舒服。”
竹心摇了摇头,不懂他俩这世间最有权势最聪明的两个人到底是在纠缠些什么。
“本王突然想起,昨日你说陈姨递了帖子来?”
竹心眼睛一亮,“是,公爷夫人想同林小姐一起来拜访,看望您的…伤势。”他眼睛里含着八卦的神采。
陈夫人是昭阳长公主的闺中密友,公主还在世时,就和她开玩笑说过,以后的孩子若是一男一女,便要结成亲家。谁料一入科尔沁,转身散为黄土,天人永别。
但对公主这个唯一的孩子,陈夫人还是很为照顾的,沈衡为质子时,她还只是个阁中小姐,有心无力帮不上忙,但也拜托父兄能照顾就照顾一点,当初沈衡被任命为征战科尔沁参谋之时,也是陈夫人的父兄帮忙说了些话,开府后也一直有些往来。沈衡对于这个母亲旧友,是很感激的。
但是偏偏这位陈姨一门心思想把女儿嫁给他,那个林小姐又是家中独宠的宝贝,要风得风要雨得雨,看上沈衡就不罢休。还是前阵子京中传他包小倌在家里养小男孩,又惹怒了陛下,林小姐才消停了一阵。
但如今摄政王救陛下于危难关头,挺身而出的事迹谁都知道,她的心思又活泛起来。
沈衡根本都记不清那个林小姐的脸,但一想起宋南卿,他拿起剪刀“咔嚓”一声剪掉了枯掉的叶子,吩咐道:“府上如今清闲,若是她们来,我亲自接待。”
竹心点点头:“是,属下这就告诉她们您有事……哎?”他诧异望向沈衡。
以往不是都不见的吗?怎么这次不按惯例出牌了。
不远处的脚步声由远及近,宋南卿眼尖,隔老远就看见沈衡在举着剪刀修剪花草,他瞪圆了眼睛气冲冲朝沈衡跑过来。
谴责的话还没说出口,沈衡拿剪刀的手腕抖了抖,手指蜷缩无力抖动,剪刀“啪”的一声掉在了地上。
原本想谴责沈衡受伤还不好好歇着的话调转了个头,对着旁侧的人头上噼里啪啦砸去。
“竹心你怎么回事儿啊?摄政王受伤还没好你不知道看着点!这点小事还让他自己做。”宋南卿瞪了一眼竹心,忙捧起沈衡的手,指腹蹭过人的手背,细声安慰道:“没事的,伤筋动骨一百天,总归要好好休养才能恢复如初,我从李大哥那儿学了几招按摩手法,等会儿给你试试。”
岂料沈衡躲开了他的手,声音淡淡:“君臣有别,陛下好意臣心领了,竹心也是听吩咐做事,自己做不了主。”
宋南卿愣住了,眼睛里的光黯淡了一瞬,然后重新振作起来道:“我看今早有酥鱼,还有小笼包子,先生用过饭了吗?一起去吃吧!”
沈衡点了点头。
二人并肩在长廊走着,衣袖时不时相触,宋南卿想去牵他的手,又想起前晚上不欢而散的对话,手指蜷起又放下。
餐桌上新换了桌布,绣着红色腊梅的米色桌布很有冬天意境,宋南卿捧着碗喝粥,轻轻拍了拍沈衡的胳膊道:“我想吃那个春卷。”
春卷离得有些远,他不想费力去够,于是按照习惯想让沈衡帮他,未经思考的话脱口而出,他才意识到如今沈衡受伤,刚想制止,对方已经夹起春卷。
“无事,恢复了一些,拿筷子还无碍。”沈衡收回胳膊,筷子中间小巧的春卷很诱人。
宋南卿张开嘴靠近,没想到春卷没有送至他嘴边,而是放在了自己面前的盘子上。
相当有礼数的距离,丝毫挑不出错处,他已经不是小孩子了,没道理等着别人喂。
一股无形的失落和落差感升起,宋南卿握筷子的手指紧了紧。
亲密关系是一点点形成,等发现的时候已经融入骨血之中,他想拉开二人的关系回归正常的距离,但这些早就融入每一寸骨血的习惯,却轻易改不掉。
他早就打着幌子接受了沈衡那么多过分亲密的举动,受到了无微不至的不同于正常学生和弟弟的宠爱,却只想享受好处,不想给这段关系一个名分,自欺欺人。
沈衡拿着勺子搅动碗里的粥,“我的伤已无大碍,陛下还是回宫吧,朝中一些事务也等着处理。”
宋南卿听到这儿,抿了下唇对他问:“你是在赶我走吗?”
你不想我陪着你吗?
“不是。”沈衡浅浅望着他,“我在等你的答案,在等到之前,我不想让你觉得冒犯。”
同样的,那些过于冒犯的、过于亲密的,我们也先不要再有。如果你的答案是否定,那么以后都不会再有。
我要的是果断,是清清白白地说明白,是你站在我面前对我说:不管是血缘亲情还是外敌计谋,我们的关系改变不了分毫。我不要暧昧不清的试探和毫无凭证的相贴。
这是沈衡的态度。
强硬的手段他已经使过了,先紧后松,先围牢笼后再松开禁锢,这样猎物才会无所适从,想念绑在自己身上的绳子,风筝才能牢牢握在自己手中。
————
冬日的午后晴朗,阳光也不刺眼,宋南卿躺在榻上午睡。
狐裘大氅盖在他的身上,雪白的狐狸毛衬得他睡容恬静,浓密的睫毛垂在眼下,被斜照过来的阳光一打,投下一片阴影。
一根修长的手指轻轻触碰到睫毛,沿着眼睛的弧度勾画,慢慢来到眼尾。
沈衡坐在床边低头看着睡梦中的少年,指腹轻柔地落下,摸了摸柔软的脸蛋。
少年薄薄的眼皮在阳光下透着粉,细小的青黛色血管在上头浮现。沈衡倾身在眼皮上落下一吻,像是在吻什么珍视的宝物,热热的舌尖舔在上面沿着眼睑来回移动,粉色的眼皮内侧黏膜被翻开,眼球隔着一层皮肤在舌尖下滚动。
宋南卿的脸颊肉被轻嘬了一口,手心被塞进了一个东西,手指搭在上面握起,随着沈衡的动作随之摩擦,很快手心就红了一片。
湿哒哒的掌心无力摊开,房间里很安静。
少年吃过饭后半个时辰就会午睡,现在正是他睡得最沉的时候,柔软的狐皮大氅足够温暖舒适,他像陷入云朵中,不知道外界发生了什么。
粉红唇瓣被拨开,小小的红舌被扯出搭在齿间,宋南卿的口张开成一个小洞,艳红漆黑的湿润小洞,很快被填入了东西。
沈衡抵住少年的下巴朝上合起,凑在人耳边低声哄道:“咽下去。”
白花花的浓稠液体沾在嘴角流出,“咕嘟”一声,宋南卿吞下满口东西,嘴角被红色舌尖舔过,他翻了个身,咂巴咂巴嘴发出无意义的呓语。阳光洒在侧脸上,像是镀了一层圣洁的金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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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府大门口的两个石狮子朝阳坐立,一辆马车缓慢在门口停下,林晚提着粉红色裙摆跳下马车,一面回过头催促自己的母亲:“娘,你快些!”
绕过门口的假山树木,林晚和陈夫人在下人的引领下来到会客厅,沈衡垂着袖子正在泡茶,看人来了之后起身露出微笑:“陈姨,有段时间没见了,朝中事忙一直不得闲,如今是彻底闲下来了,让您看笑话。”
陈夫人似是谴责又像是无奈一笑,“你坐,听闻你为救陛下受伤,晚儿吃不下睡不着的,一定要我来亲眼看过才放心。不过这是忠义之事,值得嘉奖,伤口恢复的怎么样?”
三人在圆桌相对而坐,竹心接过茶壶替客人斟茶。
沈衡道:“没有伤到要害,只是要完全恢复还需些时日,陈姨不必忧心。”
“我看你府上也没什么可心的人,受伤最是需要人照顾的时候,要不正好让晚儿留下,她最是细心。”
“是啊沈衡哥哥,我肯定能照顾好你的。”林晚声音清脆,一双眼睛看着他时很认真,平日十指不沾阳春水的大小姐说起瞎话来真是面不改色。
交谈声中,会客厅后的屏风上影子移动,一只修长纤细的手撩开帘子,碧绿色的翡翠扳指点缀其上,华光尽显。淡绿色的锦衣蹁跹露出一个衣角,清亮的声音从屏风后传来,人未至话语先落。
“沈衡哥哥?”
带着疑问的压迫感由远及近,等宋南卿彻底从屋里出现迈出脚,清雅华贵的身影在日光下大大方方展示在每一个人眼中。
青缎粉底小朝靴被半踩着,从下往上看去,来人罩了一件石青色起花八团排穗褂,刚睡醒头发是散的,绸缎般丝滑浓密的乌发随意垂在腰间摆动,未施粉黛的一张脸澄然动人,粉红色的唇珠增添了一抹俏丽,清瘦挺拔的少年身形像是一握即散,又如青竹般不易折断。
他半踩着小羊皮软靴,脚跟露在外面,行走间靴子“啪嗒啪嗒”响,他走到沈衡旁边,单手撑着太师椅的一边扶手倾身,看向林晚问:“谁是你哥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