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已经不是什么都不懂的小孩了,听到这种声音后一股无名怒火从心头窜起一路烧到头顶,宋南卿控制不住发抖的手,猛地掀开眼前珠帘踏进内室。
大声喝道:
“好你个沈衡!你竟然……”——
作者有话说:小皇帝:气冲冲准备捉奸在床[愤怒]
第26章 第二十六章 小时候先生都让我亲的……
袅袅熏香氤氲而起的白雾在角落的铜炉里升起, 明明是平心静气的香,但与眼前的画面结合在一起,生出的不是清新降火, 而是欲念升腾。
宽大的紫檀木床上一览无余, 没有任何遮挡。宋南卿在看向床上的那一刻,声音就戛然而止, 话语音节卡在嗓子眼里咽下去也不是, 吐出来也不是, 整个人从头到脚都红成一片。
大概是刚刚沐浴结束,沈衡独自一人坐在床上, 没有穿衣服, 虚虚披了一件白色的袍子还敞着未系,胸腹沟壑蜿蜒而下、肌肉轮廓分明。他正低头喘息,额头上一滴汗珠滑落, 顺着腰腹流入被手挡住的地方。
有些昏暗的房间里看不算太真切。
听见宋南卿的声音, 沈衡只是淡淡转过头, 手里的动作都没停下, 用炙热的视线把宋南卿从头扫到脚。
浅橙色的衣袖被少年挽到胳膊肘, 嫩生生的胳膊如同新鲜藕节暴露在外面,沈衡带着毛边的眼神从露出的细嫩脖颈移动到上方那张因为惊讶张开的嘴唇上。
今日天热, 练剑后浑身都是汗沐浴了一番,在浴池中看见一盘鲜红的荔枝,那日与宋南卿共浴时的画面和感觉不可抑制地上涌。贴在自己肩膀上柔软的身躯, 那湿糯缠人的粉红舌尖,香甜黏腻的荔枝汁水,连同池水的温度和浸透水的浴衣一起,让沈衡没能控制住欲念。
越是想抑制, 情绪越是翻涌;越是想清心,心里的念头越是静不下来;越是告诉自己谁都行就他不行,心中火却越烧越旺只有那张脸无比清晰。怎么能对一个自己从小养到大的孩子产生这种感觉,更何况……
但越是克制、越是禁忌、越是压抑,越是动人。
沈衡盯着宋南卿露出的那截舌尖,喉结上下滚动,一出声便是带着情欲的低哑:“准备看到什么时候?”
宋南卿如梦初醒,才发现自己一直站在原地迈不开步子,像个做错事被罚站的小孩子,明明做错事的不是自己,却胆怯又害怕,等待发配、等候指令。
他一溜烟跑了出去,谁料到跑得太急,头上的发饰链子和珠帘缠绕在一起,把他死死固定在原地,这下真的走不掉了。
天色更暗,沈衡看不见宋南卿跑去了哪里,但既然离开,他就可以更肆无忌惮。
水声、摩擦声,混合低低的喘息,像是一张织密的大网,把宋南卿笼罩其中逃脱不得。他想逃离,但又怕惊扰了什么猛兽。
心脏跳动的声音越来越明显,少年死死攥着衣服忍住声音。沈衡教的清心咒似乎派上了用场,越念感觉自己越飘,但耳边快到极致的摩擦水声和往日沈衡平淡着一张脸念清心咒的声音交叠在一起,让人分辨不清到底哪一个才是真实。
宋南卿闭上眼睛,攥紧手指才发现自己已经手心全是汗,与发丝缠绕在一起的珠链禁锢着他,难以逃脱一步,只能任由身后的低沉声音缠上、吞噬。
香炉里的香气混合了紫檀木家具的味道,其中还掺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描述不清的味道,很淡,像是牛乳没做好的腥气,又甜又奶又腥。
宋南卿肩膀一缩,听到了与之前不同的音调,然后是一阵布料摩擦声,最终一切回归安静沉寂。
他不知道自己站了多久,等反应过来的时候脚尖有些发麻,屋外已经黑透了,里面也没有点灯。瞳孔由于在黑暗中太久而慢慢扩散,周围一切的轮廓都不太清晰,蒙上了一层黑纱。
忽然一阵热气从身后传来,沈衡不知何时已经走了过来,低头搭着他的肩膀在人耳边问:“不想走?”
比平常更沉的声音多了一分沙哑,如同醇厚的酒,只是闻见还没喝就醉了。
酥酥麻麻的感觉从耳后往腰上窜,宋南卿忍不住躲闪,又被头上和发丝缠绕在一起的珠链扯的头皮一疼,叫了一声。
心脏在不受控制地快速跳动,在安静的黑暗里显得格外清晰明显。
“不是,我是走不了。”他声音很轻,拉过沈衡的手往自己头发上够,“缠住了,好痛,解不开。”
一片黑暗中,没有人看到他们的表情和动作,就像如果他们不说,也没有人知道刚刚在这个房间里发生了什么。
只有他们两个知道。
屋外莲花池上亮起了一盏盏莲花灯,摄政王的卧房里也掌起了灯影。
宋南卿嫌热,把外衣脱了盘腿坐在贵妃榻上,捧着一碗酥酪吃的正起劲,咽下嘴里的杏肉瞥了一眼沈衡,“我今日来找你其实是有大事,听没听说九王最近对外宣称病好了?”
沈衡看他吃着橙黄的杏子,穿的也像枚酸甜可口的饱满杏子,脸颊鼓起嚼东西的样子像某种小动物,让人怜爱的同时也引人破坏。
他那么想,也就那么做了。
修长的手指对着脸颊一戳,他是过了把手瘾,宋南卿嘴里的东西差点含不住喷出来。
少年瞪了他一眼,水盈盈的眼睛带着谴责,嘴角下撇。沈衡轻轻勾了下他下巴算作安抚,接着说:“他既然想大肆宣扬,肯定有目的。”
黑棋又下了一枚,宋南卿看着棋盘上的走势,把酥酪搁置在一边,专心思考起来。
“我想先下手为强试探一番,他肯定心怀不轨。当初怕被你收拾一直受伤称病,我早就怀疑他是装的。”宋南卿垂眸道,“而且,西洲快回来了,在这个节骨眼上他突然开门宴宾客,我总觉得不是好事。”
他抬手捞了颗葡萄塞进嘴里,另一只手拿起白棋放在了一个位置上,犹豫再三,还是没搁棋,思考的时候那枚葡萄就在脸颊处含着鼓起。
沈衡手欠又戳了一下,汁水溅出顺着少年嘴角往下流。宋南卿慢慢掀起眼皮盯着他,面无表情,紫色的葡萄汁在白皙的皮肤上格外显眼。窗外微风吹过,几缕发丝在空中飘起,生无可恋的表情有种淡淡的死感萌。
沈衡忍着笑掏出一张帕子在他嘴角擦拭,道:“还是那么讨厌他。”
宋南卿一把拍开他的手,夺过帕子自己擦。
当年二皇子逼宫,九皇子宋南幸和他不是一党,奋力抵抗,阴差阳错下帮了沈衡和宋南卿夺权,所以前朝的几个皇子死的死残的残,流放的、贬为庶人的一大堆,只有九皇子因为这份功劳还好好的在京城。
但宋南卿小时候被众皇子欺负时,九王可是为首的那个,贾贵妃给自己儿子宋南卿做的礼物也是在那时被九王踩碎贬低。这件事宋南卿记得清楚,十几年过去也未曾忘却。欺负过他的人他都要一笔笔还回去,时间不会把一些东西冲淡,只会越来越清晰。
前几年九王和贾勇将军攻打突厥落败,沈衡当时就想找罪名收拾了他,但九王狡猾如狐狸,自愿放弃军权声称受伤严重在家养病,闲杂人等一概不见。按他那架势,听起来是病入膏肓了,还是为救贺勇的命才受的伤,于情于理,宋南卿和沈衡都没办法苛责他,只能暂且搁置。
最近突然又出来开始宣称病好了,事出反常必有妖。结合贺西洲来信说起东洋国内乱一事,不免让人想了很多。
宋南卿拿帕子擦干净了嘴,点头承认他的确很讨厌九王,不经意一瞥看见那张帕子上的熟悉花纹样式,眼神一转道:“先生找到这帕子了?我就说不是我弄丢的吧!”
沈衡喉结一滚,“找到了,卿卿知道是从哪儿找到的?”
这不是从魏进身上掉落的那一块,而是一张新的一模一样的。被别人碰过的只能待在垃圾堆,不会再有机会触碰宋南卿的脸,只是沈衡没说就是了。
“哪儿?”黑白分明的眼睛盯着沈衡,充满好奇和无辜。
“你那条最听话的狗身上。”沈衡淡淡启唇,不着痕迹地打量着少年的表情。
宋南卿似是很惊讶,挑眉道:“不是我给他的。”
“不是我给他的。”他又重复了一遍,握住了沈衡的手,微微低着头抬眼看他,“我不知道为什么会在他那儿。”明亮圆润的眼睛这个角度看人有些楚楚可怜的意味,无辜又幼态。
沈衡左眼微眯,然后点头,“之前就跟你说过,不听话的狗养不得。”
“可能是他捡到了,还没来得及还,前段日子我在仪鸾司多一点。”宋南卿勾着人的手指,皮肤的温度在彼此之间交换。
沈衡皱眉:“你那么认为?”
“不然呢?”宋南卿用疑惑的表情看他,然后小声嘟囔,“其实他还挺听话的……”
沈衡的脸色阴沉下来,空气安静的吓人。
宋南卿抿嘴,小心翼翼看着人,“怎么了先生……”
“现在知道叫先生,今日见我第一面时叫的什么?”沈衡捏着少年细细的腕子,绿檀佛珠硌在皮肤上带来淡淡的痛感。
宋南卿的睫毛颤颤,他今日掀开帘子冲进内室,叫的是沈衡大名,其实本来心里想的是奸夫□□来着,但没叫出口。
幸亏没叫出口!
他怎么知道沈衡这厮在自己弄,他还以为……
“我那是以为你在、你在…”宋南卿含含糊糊说不清楚,手腕上火热的掌心箍得他发汗,挣又挣不脱。
沈衡问:“以为什么?”
“小小年纪,天天都在想什么?”
幽深的眼睛直直看向宋南卿,其中饱含深意。狭长的眼尾微挑,有种蛊惑人心的意味。
宋南卿一阵脸热,往旁边转过头说:“先生别倒打一耙,明、明明是你白日宣淫。”
听到这个词,沈衡眯了眯眼睛,虎口卡住宋南卿的下巴往上抬,低头凑近了道:“胆子越来越大了,我看看陛下长了几个胆子敢那么和我说话了。”
衣物熏了香,经过窗外的风一吹,送进鼻子里是那个熟悉的味道,宋南卿凑近他的袖子里面深吸一口气,抬眼迎上人的目光,“你摸摸看,我长了几个胆子。”
皇帝陛下私下里说话和平时面对群臣和下人不同,尤其面对沈衡的时候会多一丝软意,带着无意识的撒娇。在不算太亮的灯光下,那双明亮的眼睛映着烛火、倒映着沈衡的身影。被掰着脸往上抬时,明明是一个被动的姿势,他却好整以暇没有半点慌乱。
本来就小的脸在这个角度看更显小,脸颊肉被指头拢起鼓出,眼睛却直直盯着沈衡不放,一无所惧。跟几月前不同,宋南卿在这方面进步了许多,暧昧这件事,谁先慌了谁就输了,只要不捅破那层窗户纸,沈衡就没办法拿师长这层身份来压他。
二人离的很近,宋南卿顺着这个姿势仰起头,想在沈衡脸上亲一口。但对方一个偏头,唇珠将将擦过一点皮肤,连温度都没感受清楚,就已然错过。
“不可以背着我和别人弄……”他仰头声音带上了央求,拉过男人另一只手说,“小时候先生都让我亲的,想亲一下好不好。”
沈衡静静看着他,不知道在想什么。
荷花池里的荷花已经含苞待放,一滴一滴的水珠在荷叶表面滚来滚去,从一端滑到另一端,始终饱满。
宋南卿的唇珠微微翘着,一滴晶莹泪珠滑落嘴角,引得沈衡抬头。
少年的眼眶里蓄满了泪水将落未落,浅浅的粉色眼眶里盛满了泪水,但他就是忍着不肯落下泪来,满含倔强的意味。只有一滴像断了线的珍珠从脸庞滑落,滴在了沈衡心尖上。
他连忙抬手去接。
第27章 第二十七章 你一定要这样是吗?
滚烫的泪珠滴落到手上的时候已经变得温凉, 沈衡皱起眉,顿了顿道:“你一定要这样是吗?”
怎么哭才好看是一门学问,本来作为皇帝, 宋南卿根本没必要学这个, 但他既然学了,就要炉火纯青。
雪白的腮边挂着泪珠要落不落, 红红的眼眶里水汪汪的, 本来就灵动的眼睛泡在泪水里更是楚楚可怜顾盼生辉, 他红着鼻尖安静落泪不发出一丝声音,只有时不时小声的啜泣。黑白分明的眼睛望着沈衡, 是个人被他用这样的表情看着都会反思自己是不是哪里做错了。
但沈衡不是一般人, 他淡淡望着宋南卿又问了一遍:“你一定要这样是吗?”
宋南卿含着泪点头,固执又倔强。
空气安静了一瞬。
他的脸被捧起,轻轻的一个吻, 从容落在宋南卿的唇瓣上, 如同扇动翅膀的蝴蝶在他嘴唇停留, 柔软温热, 带着无比熟悉的气息, 一触即分。
当沈衡的身影靠近,遮挡住眼前的灯光时;当嘴唇相贴, 传来压迫感时;当脸被捧起,身体终于有依托时,宋南卿感到了消失许久的安全感, 缓缓闭上了眼。
九王虎视眈眈,贾良还未下马,世族官宦都想揽权,新科举子还不知能不能为他所用, 仪鸾司虽然归他所管但权力无人制衡,只怕来日也是威胁,突厥在北,倭人在东,苦夏即将来临,又怕洪水又怕干旱,又怕百姓不能安乐。他这个高高在上的皇帝的确万人之上,但也的确周围空无一人。
宋南卿踮起脚抱住沈衡的脖子,一个劲往上凑,唇齿相依交换气息。
他知道或许摄政王和贾良等人没什么本质区别,自己在他们眼里都是棋子,但心中的渴望和依赖根本不是理智能控制的。
他没办法不设计沈衡,因为理智上他想活下去,他也没办法不靠近沈衡,因为情感上他想活下去。
唇瓣分开,中间拉出一条细细的银丝,在二人中间断掉。
宋南卿脸颊潮红急促喘着气平复呼吸,膝盖一软就要倒地,被沈衡搂住了后腰,整个人趴在了男人怀里。湿润的粉红唇珠上翘,像一颗饱满多汁的樱桃,沾着清晨露珠。
他在沈衡看不到的角度,勾起一边嘴角露出了一个笑。
男人眼神很沉,像是一场大雨来临前积压堆积的一大片乌云,阴郁凝固散不开。
宋南卿把眼泪蹭在他的衣服上,这里没有枯井、没有那些刀光剑影,所以缠绕在身体上理不清的线和那些放不下的谋划,都可以暂时放在一边。
至少这一刻只有这个吻是真的,是存在的,是真真切切可以感受得到的。
宋南卿收紧手臂抱住沈衡,听到对方沉声说:“下不为例。”
近在咫尺的胸腔震动连带着宋南卿的心脏一起共鸣,他抬起头扁着嘴又要哭,沈衡伸手覆盖住他的发顶,道:“没有别人,不会有别人。”
“你保证。”
“我保证。”
沈衡擦了擦少年脸上的泪水,轻叹一口气。
宋南卿安全感缺失,需要用一切办法来证明有东西是彻底受他掌控的才会放心,朝廷权势也是,沈衡这个人对他的独特性也是,他其实不懂感情,只是想要占有。
沈衡从小看他到大,对于他的性子最是了解,宋南卿对他的依赖可以说是自己一手培养出来的,他不能不靠什么来给他们两个之间搭建起一条不可斩断的线,这是羁绊更是牵制。是一张无形的网,温柔织就,等陷入其中的人反应过来的时候已经逃不脱。
否则他这个摄政王,靠什么来让长成猛虎的皇帝不斩杀他。
只是这份依赖有些变质和扭曲,明眼人都看得出不对劲,但有人自欺欺人、有人乐在其中。
凉掉的茶又重新上了一道,宋南卿已经洗漱完毕,散着头发穿着薄薄的寝衣半躺在床上,一手举着一张名单帖子看,一手枕在脑后。
刚刚那个棋局他又输了,一气之下说自己要就寝,等收拾妥当又睡不着了,拿出这次科考的进士名单来给沈衡瞧,询问他的意见。
前三甲最为重要,贾士凯明显不在其中,定的状元是那个神童郗渐,这也是翰林院那群人讨论斟酌了许久的结果。探花是一个熟悉的名字——阮羡之。
沈衡擦干头发也上了床,没在意名单上都有谁,反而拿出了玫瑰膏子要替宋南卿擦脸。
被热气熏过,少年柔软的脸蛋白里透红,刚刚又哭了一会儿,沈衡担心他脆弱易过敏的皮肤被泪水一激又出问题。
不知道这批玫瑰是不是换了品种,沈衡家里这罐刚刚开封,就闻到了香甜的味道。宋南卿仰着巴掌大小的脸,手里拿着一个方形金玉枕头滚来滚去,一副习惯了别人伺候的样子。
玫红色的膏体在指尖化开,第一下触碰到了颧骨,沿着脸部轮廓顺面颊向下,力度不轻不重,玫瑰特有的芬芳在房间里散开。
嗅觉会在记忆里留下独属于那段时间的印记,关于玫瑰膏子的记忆全都与沈衡有关,香甜、芬芳、馥郁,温柔的手指和单独安静的只属于他们两个的房间。独属于玫瑰的热烈和持久加上药膏的那一丝清凉辛辣,构成了全部回忆。
宋南卿突然转头,男人手指上化开的黏腻汁液一下子蹭到了他的嘴唇上。
亮晶晶的膏体给唇瓣添了艳色和光泽,饱满的唇珠像是含苞待放的玫瑰花芯,因为尝过,沈衡知道那会是什么滋味。
玫红色的膏体溢出嘴角,看起来像是涂了口脂又被人亲花,长得明艳就有这点不好,明明什么都没做但就自然有种勾引人的味道。
宋南卿睁着大大的眼睛无意识舔了下嘴角,然后皱眉露出了痛苦表情,“好难吃…呸!”
他一边吐着舌头一边让沈衡拿东西给他漱口,折腾了一盏茶时间才安稳躺下。
蜡烛吹灭,只有床尾两盏灯罩里的还在燃烧,宋南卿躺在床的里侧,偏头去看人,二人散开的发丝交缠在一起分不清彼此,身上这件寝衣是之前放在这儿的,他最近长得快,袖子穿起来有些短,露出一截莹白的腕子。
明明床很大,宋南卿偏偏要贴着人睡,一手按住被子,一手还要搭在人胳膊上,缠人的不得了。
许是适才喝多了茶,他现在毫无睡意,瞪着一双眼睛盯着床顶的横梁,明明很困,但精神却是兴奋的。
沈衡拒绝不了亲他,在为自己一点点放宽底线,意识到这一点,少年很兴奋。
宋南卿当然没有放弃那个计划,眼前的安全感只是一时,要想高枕无忧,必须得到沈衡的心,只有他不忍心对自己下手,把自己当成情感浓度过深而无法戒断的一部分,他才能真的安全,真的高枕无忧。
忽然感到旁边有动静,宋南卿连忙闭上了眼睛,把自己的呼吸调整均匀,装作入睡的样子。大概是多年的条件反射在作祟,他十三四岁的时候精力旺盛天天不想睡觉,一幅幅以前的画面浮现眼前。每次都被沈衡盯着入睡,防止他半夜爬起来又不知道在胡思乱想些什么。
所以宋南卿装睡的功力是经得过沈衡检验的。
被子在动,躺在旁边的人好像撑起身来不知道在干什么,发尾轻轻扫过脸,带来难以忍受的痒意。就在宋南卿准备睁开眼询问的时候,嘴角突然传来温热的触感。
湿的、软的、热的东西,像是蛇一样缓缓移动,从嘴角开始一点点朝里舔舐,令人头皮发麻的感觉升起,宋南卿的手在里面攥紧了被角,牙关被舔开了。
若有似无的水声细碎,他僵了许久才反应过来,那是从他唇齿之间发出来的声音。与之前那个轻柔的、一触即分的吻不同,这个亲吻更深、更重,带着压迫和掌控,连下唇都被吮吸到变形。
宋南卿腰眼发麻,忍不住往旁边偏头躲,但脖颈被握住,他被迫仰头迎接这个热烈又无声的吻,带着吞噬一切的气势,连舌头都被吸住舔舐。
很难形容现在的感受,他被亲的呼吸不畅挣脱不开,当对方舌尖划过敏感的上颚时,一股难以忍受的酥麻和颤栗让他差点叫出声。
沈衡好像把他当成了一个玩具,不紧不慢地吻,一点一点地尝,连湿软的口腔嫩肉都被仔细舔过,食指搭在宋南卿耳后微微用力,整个口腔和头颅像是串在一起,只能感受到唇齿相交的愉悦酥麻。
宋南卿攥着被角心脏跳得很快,舌尖都被吃的发麻,口水无法控制地朝外滴出,又被舔掉。
“咚咚”的心跳声震耳欲聋,宋南卿都担心对方能否听见自己明显不太正常的心跳。
这是什么意思……沈衡这是?
难道他成功了?沈衡真的爱上自己了?宋南卿被亲的头脑飘忽,沉浸在深深的吻中反应迟钝。
他只是按书上说的增加了一些肢体接触,不挑明只说暧昧不清的话,承认对方在自己这里的唯一性的同时找几个男人让沈衡吃醋增加危机感,和他相处的时候提高露肤度,装吃醋不断试探底线增加暧昧程度,确定对方喜欢的类型并不断朝那个方向靠近……而已。
但很快他就想不了那么多了,沈衡扣着他的下巴越吻越深,舌头几乎都要舔到喉咙里,被入侵的感觉很奇怪,像是要被吃掉。宋南卿被迫吞咽着对方的口水,小巧的喉结被指腹按着轻抖,他没有办法控制自己的吞咽,被动咽下口水,当喉口的小舌头被舌尖舔到的时候,被子里的脚趾瞬间蜷缩成一团,他整个人猛地一抖,泪水从眼角渗出。
沈衡轻轻抚摸着手下抖到不行的身躯,看见少年闭住的眼皮控制不住开了一条缝,露出一点翻白的眼球,睫毛根部都微微朝外翻出,看样子实在是忍得辛苦。
真可怜。
他的发尾扫过宋南卿的脸,声音飘忽:“想要这个是吗?确定你要对吗?”
宋南卿陷入崩坏的巅峰,底下湿了一片,但他现在在睡觉,睡的很沉,不能动、不能做反应,也听不到,只能忍,只能默认。
他真的不清楚沈衡到底知不知道自己在装睡,也不知道沈衡到底是什么意思。
但有一个念头慢慢从沉下去的心底升起。
他好像没成功,也没赢,他不是沈衡的对手,在爱情上更不是。
在宋南卿身上轻拍哄睡的动作很轻柔,但极度恐惧和兴奋的感觉慢慢从尾椎骨爬到后脖颈,他在注视着自己。
意识到这一点,宋南卿保持着静止大气也不敢出。
只能听见自己的心脏“扑通”,“扑通”。
第28章 第二十八章 狗就是狗
天气热了起来, 琼林苑樱桃园里的树结了果子,只是还尚青涩未全成熟。柳色箫声拂御楼,正是春日琼林宴, 今日天子亲自摆宴宴请新科进士, 九王也从重病中痊愈,干脆组织了一场马球比赛。既能看看新科进士的资质, 也是彰显天子与民同乐, 高官多作陪。
清早起, 仪鸾司人员就被差拨去负责宴会的吃食用度,流水般的果子、蜜煎、菜蔬、香药, 已经提前准备好。《礼记》曾云, “燕礼者,所以明君臣之义也。”此次宴会不只是对寒窗苦读的学子的嘉奖,更是维系皇权礼制的手段, 是以君臣上下一心, 起到教化施恩作用。
琼林苑是皇家园林, 一山一水一亭台都别具匠心。宋南卿坐在角亭里, 前面是仪鸾司分管宴会餐食的人, 低着头向他汇报宴饮餐单。
这种事本不用他过问,但在路过时看到魏进身形踉跄, 脸上还有些伤,就把他顺道带过来了。
“前阵子事儿办的不错,朕想着这次宴会若办的好, 一起赏你。”宋南卿坐姿随意,看着眼前嶙峋的石山随口道。随侍的五色旗盖停在一旁等着为他遮阴。
“为陛下分忧是奴才的本分,不敢居功。”面前人弯了弯腰。
仪鸾司指挥使已经被定了品级不低的官,但魏进始终记得自己来时路, 面对宋南卿依然自称奴才。这是自谦,也是为了表忠心,更是拉近和圣上关系。
仪鸾司侍卫是圣上的家奴,不管说出去品阶多高,威风多大,都会始终牢记这一点。
宋南卿轻笑,“最近得罪谁了,弄成这样。”
都说打人不打脸,魏进这张脸可是仪鸾司门面,弄的又青又紫的,这不是在打仪鸾司的脸吗?
前些日子王大年穿过禁军把守闯入宫门的事,引起宫中一众人讨论,最终是摄政王和贾良那边都罚了。作为查处这个案子的领头者仪鸾司,雷厉风行谁都不怕得罪,在京中一时之间掀起了不小的风浪,高官侯爵都想和他们拉近关系希望能探听到一些消息,是为了自保也是为了谋利。
毕竟在这个案子里,圣上对仪鸾司的看重是显而易见的,这一会儿说摄政王谋反一会儿说贾良栽赃,反正犯人扣押在仪鸾司诏狱,不是怎么说都行?最终犯人被毒哑案子不了了之,圣上也未对仪鸾司降下什么惩罚,明眼人都看清这里面不可说的利害关系。
仪鸾司这个位置,众人争先恐后拉近关系,这不是宋南卿想看到的,仪鸾司应该是他手里的暗刀利刃,人人敬而远之不愿与之接触的东西。
狗就是狗,不能变成狼,否则后患无穷。
“事未做好,受责罚是应该的。”魏进低头,毫无那个京里传的炙手可热雷厉风行的指挥使的派头。
他被摄政王暗里整了好一顿,原本搭上的高官以为他反手出卖,自己背上了双面间谍小人的罪名还没办法说,现在朝廷里那些官员已经开始骂自己是走狗了。
他以为是上次王大年案子遭摄政王记恨,其实真正的罪魁祸首却另有其人……
宋南卿低头转着手上的佛珠,轻轻道:“朕前几日丢了一张帕子,你有没有见到过,角落里绣了朵花。”
魏进低垂的眼睛盯着地面没动,“奴才未见过。”
“谁打了你打回去便是,有朕在你怕什么。”宋南卿勾了勾手指,“今日蹴鞠好好踢,腿还能踢吗?”他瞥了一眼魏进的腿。
“奴才必然竭尽全力。”仪鸾司的服装为了华丽美观,很是经过一番设计,既有气势又干练十足。魏进单膝跪在皇帝面前,二人的秘密低语没有第三个人能听到。
语毕,一个小瓷瓶被扔在了魏进脚边。
宋南卿起身离去,停候的华盖跟上了他的脚步,一群人浩浩荡荡在园子里穿行。
魏进拾起瓷瓶,打开之后是一股清凉的药膏味道。被皮质手套包裹的手指轻颤,把那个小瓷瓶揣进了怀里。
“陛下,时辰快到了,各位大人那儿已经都到的差不多。”春见低着头道。
“不急,让他们等着。”宋南卿抬手摘了一朵花,道,“你觉得魏进这人如何?”
春见想了想,道:“忠心是有的,只是有时不懂变通。”
宋南卿提起衣袍下摆上台阶,挥开了小太监想扶他的手,侧脸问:“九王到了?”
春见小心翼翼跟在他身旁,准备好随时扶他,生怕他又像上次一样踩裙摆摔倒,点头称是。
日上三竿,宋南卿到了宴会地点,宴会布置的十分有氛围,露天场地花红柳绿,十几个旌旗间隔排放随风扬起。中间一块马球场地已被打扫的干净又整齐,放眼望去翠绿柳枝和五颜六色的花沿着河边开放。正中间高台上的宝座空着,周围已经坐了许多人,大臣们正在热聊,与之相比较为拘谨的是新科进士们,他们首次跟宫内人交流就在这种场合,不免紧张。
龙袍下摆掠过高台台阶,礼乐声响起,众人忙起身跪拜。
宋南卿扶着春见的手在龙椅坐下,虚虚扫过众人身影,说了句免礼。
“许久不见九哥,朕实在有些想念,身体可已大好?”
桌上描金食盒里装着各色果子蜜饯,时令水果盛在琉璃碟子里鲜艳欲滴,宋南卿的视线穿过一颗如同翡翠般清透的葡萄,看向旁边的九王,微笑关切开口。
九王南幸刚过而立之年不久,丰神俊朗,说是大病初愈,看起来也确实有种病弱之感,今日浅色衣物一穿,的确有宋氏一族迤逦的影子,和宋南卿各有千秋。
他站起身朝宋南卿拱手,“都是陈年旧伤,没什么要紧的,谢陛下挂念。”
场上的新科进士正在进行马球热身赛,打的热火朝天,每个人都卯足了劲想在圣上面前留下好的形象。
“朕记得九哥的骑射可是父皇当年亲手教的,看他们玩的那么有意思,今日有没有兴趣和朕比试一番。”宋南卿抬眸,听见了一番委婉的推辞,轻笑道,“九哥是不是觉得马球这等小孩玩的东西没意思,不愿和朕比试?”
委委屈屈轻轻柔柔的语气像是撒娇,但又因为他的贵重身份,没有人真的可以把这句话当做玩笑一笑了之。
贺西洲发现场上氛围有些不对劲,想开口说话,被旁边坐着的贺勇摁住了。
南幸敛眸看向自己这个弟弟,这句似是跟兄长撒娇的话放在他二人身上的确不合时宜。小时候最不受宠在冷宫角落里被他们嘲笑欺负长大的弟弟,摇身一变现在做了皇帝,难道他们两个就真成了什么没有嫌隙的天家兄弟?
内侍提着茶壶在宴席席位之间穿梭,银质的雕花茶壶倾斜时,琥珀色的茶汤撞在杯壁上的声响,和远处传来的乐曲声合在一起,竟也动听。
沈衡放下茶杯,头顶的冠上镶嵌的宝石折射对面投射过来的阳光,他在烈猎猎旌旗下缓缓道:“陛下这是又看上九王什么东西了,想借着比赛的名义据为己有。”亲昵的话语把气氛调整了一个方向。
宋南卿托着下巴笑道:“就是九哥那个樱桃酒配方,朕之前可就一直好奇,听说是独门配方轻易不外传的,之前喝过一次,自从九哥不大出来就没喝过那等佳酿了。”
“既然要比试,陛下也不能只盯着那佳酿,自己准备赌什么?”沈衡问。
宋南卿道:“朕和九哥可是一家人,当然是想要什么给什么了,只要能赢过朕。”
沈衡轻笑,对着南幸道:“陛下肯出血可不容易,九王可得抓住机会。前些日子因为丢了一个珐琅匣子生了好久的气,也就是你许久不出来,他才肯跟你比试一番,跟我可不会说那么多,那都是直接要。”
换而言之,陛下与你亲近是给你脸,更别提这比赛又不是不给你好处,没直接用身份压你已经不错了,别不识好歹。
如果以上位者的身份强迫压制,九王还有拒绝的由头,别人也会称一句不卑不亢。但现在这两人你一言我一语表面上说的是感情、谈的是私事交情,这就让他没办法拒绝。
球场上的热身赛已经进行到尾声,这场比赛的优胜者被选了出来参与皇上和九王的新一轮赛事。
宋南卿换上了一袭宝蓝色的便衣,一尘不染的雪白鞋底踩在脚蹬子上潇洒上马,回头看了一眼坐在上方并未下场的沈衡,微微抬起下巴,眼里尽是得意之色。
这段日子跟沈衡学骑射他进步不小,这翻身上马的派头利落干脆。他身量没有沈衡高,虽然一直说自己年纪还小还有长高的空间,但内心还是有种不妙的预感,他好像真的长不过沈衡。
有一次在练马场想骑一个高大的汗血宝马,结果他腿长不够翻不上去,看见沈衡在背地里憋笑,气的他练习了好几日上马。
现在这不是成效显著!宋南卿隔空瞪了沈衡一眼,看见对方歪了下头,双手轻抚给他鼓了个无声的掌。
这还差不多,宋南卿心想,收回自己的视线回到场上。
九王还是那副病弱的模样,一举一动尽显慵懒,手拽着缰绳冲宋南卿笑,身后带着贺西洲和几位队员,宋南卿打眼一瞧,看见了个还算熟悉的面孔。
阮羡之。
和前一次相见不同,作为新晋探花,他身上多了一分自信和光芒,没了之前困顿潦倒眼神无光的样子,想起第一次见面时那篇策论,宋南卿觉得此人的确是个可造之材,也足够争气。
赛场上的球门设置有两个,一南一北,双方列好队形等待发球。
随着开球的哨声刚刚吹响,宋南卿骑马起身一跃而起,抬起球杆捞到了首发权,赛场周围响起欢呼喝彩。他手中的棍子灵活如蛇,倾身一个击打把球抛到了半空。
胯下骏马飞快跑动,那个方向正是魏进所在方向,他们俩一抛一接配合默契,转眼间马球已经靠近宋南卿队的球门,马蹄声在草地上“哒哒”作响,九王靠近守门的位置,抬起胳膊准备阻挡,但力量不够被魏进一个灵活背身闪了过去,错失良机。
九王队里几个人都在策马围过去阻拦魏进进球,九王刚刚被轻而易举闪躲过去,感觉面上无光,恰巧魏进的马跑到他的身侧即将进球。
他策马灵活走位,找准角度轻轻一磕,弯腰侧身从地上把球往前一送,夺回球权。
宋南卿在一旁喊道:“魏进!你怎么回事!”
穿着深蓝色劲装的指挥使大人抬起球杆,一阵带着风的蛮力袭来,九王和他的球杆猛地相撞发出“砰”的一声巨响。巨大的震动引得马球往前滚落又弹起,撞到了魏进□□白马的马腹,引得骏马受惊快速往前飞奔。
魏进攥紧绳子控制方向,好巧不巧冲着九王的方向奔去。高头大马在空中扬起前蹄,整个掀起即将要撞翻九王的马,千钧一发之际,马鬃在空中甩动,惊险的画面在每个人眼中都像是放了慢动作。
“九哥!!”宋南卿睁大眼睛喊道——
作者有话说:宋:不会带团队,只能干到死[墨镜]
第29章 第二十九章 二十多岁未成婚让人怜悯……
宋南卿看见如此情景, 大喊一声九哥。九王瞳孔顿时缩小,抬腿夹紧马腹,身影敏捷快速反应, 用尽所有力气拉住缰绳, 悬崖勒马的气势生生调转了马头,抬臂御马的速度飞快。幸亏调转及时, 否则一定相撞。
那边魏进在二人的马即将相撞之际, 一个飞身跳到了九王的马上, 受惊的白马被周围的人控制住,有惊无险。
九王南幸飞快跳动的心脏还未停歇, 魏进从后方握住他的腕子借力, 稳住心神,道:“多谢九王救命之恩。”
察觉到贴上来的人,南幸猛地甩开他的手, 面色阴冷苍白。比赛场上有冲突和意外很正常, 宋南卿和魏进擦肩而过, 对了个眼神, 马球赛继续。
上半场结束, 两队比分咬的很紧。
“下半场换人,你别上了。”他对魏进说。本来腿就没好, 刚刚那一出肯定又伤了,既然今天的目的已经达到,知晓了九王真正的身体情况, 没必要让他带伤比赛,宋南卿可没把这位指挥使当一次性耗材。
其实魏进不想下场,毕竟能和陛下并肩作战默契配合的机会实在不多,但身份使然, 他除了接受命令没有别的选择。
在中场休息的时刻,阮羡之才看清楚这位皇帝陛下的脸,那一眼,让他如遭雷击。
剪裁得体的蓝色劲装把皇帝陛下衬托的尊贵又干练,他正站在桌子旁边喝水,一举一动都那么带有矜贵气息,周围服侍的人把他簇拥其中,每一根头发丝都像是自带光芒。和那个雨天对方翩然离去时绣着银线的衣摆一般,耀眼又抓不住。
那张脸,竟然是他心心念念的救命恩人、知遇恩人。
那日宋南卿从小巷里救了他,留下一袋银子,说如果没高中就不必见面。他发奋读书没有辜负所有人的期待,最终高中探花,但这个喜讯却无人诉说。
其实那日他从房间里冲出来看见宋南卿和男人接吻时,心中的念想就已经断了,只是在服饰店中看见那个男人带小倌买东西,又为宋南卿不值得,想要告诉他真相,思考会不会有那么一点点可能。毕竟他不是之前那个一穷二白的穷小子,他是新晋探花,他的前途似锦。
但如今,在今天再次见到宋南卿,开心和死心对半开。开心是因为他又遇见了这个人,死心是因为,原来他有那么大的福泽,救他的人竟然是当今圣上。
阮羡之远远地站在那里,望着宋南卿跟旁边那个男人说着什么,仰头笑意盈盈的样子很让人心动,那个男人正拿着手帕给他擦额头上的汗,姿态一如既往亲密。
他刚刚从别人口中得知,那个男人是摄政王。
摄政王……那么他和圣上之间到底是什么关系,引诱年幼的陛下依赖他、仰慕他,用这些手段便于控制陛下,然后转过头再在花花世界里畅游包小倌吗?他最近和共事之人闲聊,都说摄政王未娶妻也没什么流言绯闻,只有曾经在凤栖楼接人回府养着这种传言。
那陛下呢?不在意也不知道吗?还是惧怕摄政王的权势委身于他呢?
阮羡之攥紧了拳头陷入沉思 ,直到旁边的人拍他的肩膀才回过神。
“阮兄、阮兄!该上场准备了。”
下半场开始,皇帝队里的魏进换成了沈衡。摄政王亲自下场的震慑力激发了九王队里的好胜心。
那可是摄政王,在战场上有不败之神的战绩,如果他们能赢下这一局,是可以在外面吹一辈子的事情。
但话又说回来了,能不能赢是一方面,他们真的要让陛下输吗?
哨声吹响,沈衡骑着一匹纯黑色的马踏风而立,开场就是横扫千军的气势,草地上响彻着骏马奔驰的声音,马球在一个个人手中传递飞跃。宋南卿抢夺着贺西洲手上的球,你一来我一往刺激非常,很快就到了宋南卿队的球门前。
“西洲,是不是在东洋久不打球,你没有之前厉害了啊。”宋南卿擦边进球后抬起袖子擦了擦额角的汗道。
贺西洲笑了笑,“陛下技术精进非常,想必没放松练习。”
宋南卿抬眼在日光下看他,只觉短短几月不见,贺西洲像是变了许多,明明之前还和他并肩坐地上喝酒玩闹,现在倒是说这种疏离奉承的话了,于是转而瞪眼道:“你敢取笑朕?”
耳边一阵风声传来,贺西洲和他擦肩而过,马下球被他以一个刁钻的角度击打而出。
“陛下,兵不厌诈!”看着贺西洲远去如风的背影,宋南卿不知为何在心里松了一口气,还好只是诈,贺西洲还是和以前一样没变。他真的不喜欢身边人都变成小心翼翼捧着他,不敢与他玩笑和没办法说知心话的样子,太无趣了。
球场上时间一点一滴过去,最后一筹定胜负之时,沈衡已经拿着球杆到了球门之前,没料贺西洲从远处冲过来势必要夺下这一球,二人的杆子在地面你追我赶绕着球击打,发出阵阵清脆的撞击声。
在不远处的阮羡之找准机会朝中间一捞,球权被他掌握,眼见沈衡要追,他跑马拉开了距离,混乱中他没有射门,而是把球朝宋南卿的方向一送,球滚落到了人杆前。
宋南卿骑在马上一愣,随即奋力跃起,赶着压哨前几瞬,挥杆一击,在哨声吹响时,球正好进网。
他赢了。
同队的人赶来和他庆贺,宋南卿瞥了一眼阮羡之,对方站在那里文质彬彬的样子未见异样。
宋南卿收回目光和沈衡一起回到宴席之上。
九王举起酒杯恭贺宋南卿赢下这一局,周围大臣也说了一箩筐好话称赞陛下英勇神武,宋南卿喝了好几杯,然后转头看了看沈衡,眸子里水光闪动。
兵部尚书起来敬酒的时候,被沈衡拦下了,后来敬酒的人都被沈衡挡了回去。摄政王从不饮酒是人人都知道的事,这样一个人突然起来说“陛下不胜酒力,要不本王跟你喝。”
何其惊悚。
宋南卿掩饰住偷笑,恢复严肃。一抬手,全场安静。
“这场赛事本就是朕和九王的玩笑,但朕看到了诸大臣、新科进士的精神风貌,值得嘉奖。不论输赢,通通都赏。”
浙江今年桑蚕丰收,浙江巡抚派人进贡了不少丝绸来,连着送了一些歌舞乐伎,江南烟雨里培养出来的乐曲调子别有一番韵味,中间边弹琵琶边唱曲的乐姬声音清脆婉转,一双眼睛忽而低垂,后又缓慢抬眸随着歌曲摆头,水润的眼前虚虚望向坐在中间的宋南卿,歌声动听又充满了情致。
宋南卿睫毛微垂,没和那个乐姬对上视线。酒水在杯子里摇曳晃动,他和贺西洲谈论着在东洋的见闻,对方偏偏说要不是最后他那个球滚落,宋南卿也赢不了那么畅快,非要陛下给特别嘉奖。
宋南卿伸出手指对他指了指,道:“你这意思是你帮了朕?朕可不知道你是在九哥队里的卧底啊。”
他的眼神和九王交汇,平静无波的眸子不知何时就在望向他,今日九王南幸虽然看起来病弱,但样子却冷肃,像一柄收进鞘的剑,接收到目光,又勾唇朝宋南卿露出一个淡淡的笑。
“本王也不知道西洲竟是卧底,那输了倒也情有可原,但陛下提前把我队里的人收编,该给些补偿才是吧。”南幸似是意有所指。
宋南卿的手指握着酒杯,指尖正在底部轻敲,瞥了一眼阮羡之,道:“许久不与九哥相聚,朕今日心情好,想要什么补偿说便是。”
九王放下筷子,望向不远处的旌旗道:“我这个身子我自己清楚,以后是上不了战场了,也不知道能活多久,现在出来是怕自己再不出来和大家见面,以后就没有机会了。”
宋南卿皱眉道:“九哥,别说这些丧气话。”
“陛下听我说完,之前一直闭门不出是我伤没养好,也是因为当年落败我不知如何面对,但今日看朝廷人才众多,在陛下的治理下蒸蒸日上,我的愧疚感才淡了一些。”
“对将士们我还是有感情放不下,我对他们有愧,希望陛下能准许臣在得空的时候看上一二,远远看上一二便好。”
宋南卿凝眸盯着他,心想装柔弱卖惨这招你还真是比我会,不愧是朕一脉相传的亲哥哥。装什么装,那半块虎符不是还在贺勇那里,在贺勇那儿不就是在你那儿,毕竟你俩可是过命的交情,现在这一出不就是想说,虽然你九王出来不避世了,但希望贺勇那块虎符别被收回去,让你还能接近,防止他宋南卿之后找由头收回吗?这一招未雨绸缪加卖惨真是丝滑。
桌上的席面换上了一些时令水果,宋南卿拿银叉叉起一块切好的果子放入嘴里,嚼了半天才开口:“朕没什么意见,只是还要看摄政王怎么说。”
沈衡意味深长看了他一眼,还未说话,就听见九王一声:“臣谢陛下体恤。”
沈衡冷哼一声,这顺杆子爬的样子还真是一如从前,一点没变,让人生厌。
台上曲调变了个风格,中间那名乐姬被簇拥着极尽嫣然之态,袖子甩出去又收回来,把在场一些大臣的心神也一并勾去了。
贾良就浙江巡抚今年税收之事发表了一番庆贺之词,宋南卿点头嘉奖。
“桑稻并行一事,多亏小女筹谋。”浙江巡抚行一礼。
宋南卿有些诧异,听他讲了种种缘由,后道:“既如此,李卿的女儿想要什么嘉奖?”
“小女在此,一心仰慕圣上,只想常伴圣侧,能为陛下平日分忧解难。”李巡抚之女盈盈拜倒,正是刚刚技艺高超的舞女。
宋南卿不语,转头看向沈衡。
沈衡幽深的眼睛看向李巡抚,笑里藏刀的表情让他想起沈衡早年间在战场的传奇故事,那是能止小儿夜啼的恐怖,近几年做文臣久了,斯文的样子一时让人忘却了早年他是个什么样的人。
贾良和李巡抚对视一眼。
这是没看上眼?还是宋南卿年纪小了,根本不懂男女之事。沈衡把持着陛下的内宫,他送不进人去。宋氏一族从太祖起,就有爱好美色后宫荒淫的缺点,各位皇帝王爷多多少少都沉迷于此,不可能到宋南卿这里就是例外。
贾良眯着眼睛注视着沈衡,还是年轻了,他靠控制后宫控制了先帝,与其拖着,不如提前安排好人把宋南卿伺候舒服,到时候太子生母是自己人,吹枕边风的私下里也是自己人,荒淫无度亏空了身子,何愁小皇帝不听话呢?
一介武夫,当了摄政王了也还是不懂变通,不过一想起沈衡二十多岁了还未成婚,贾良看他的眼神带上了几分怜悯,继而道:
“离陛下加冠只有数月,陛下不喜欢不要紧,但选秀充实后宫之事需得提上日程。”贾良语气真诚,看了眼沈衡,“这些事本需礼部操心不必臣多言语,只是若有心之人不上心,于大盛基业、绵延长久实在不是件幸事。”
宋南卿冷着一张脸,问沈衡:“那礼部是何意见?”
葡萄纹彩釉餐盘里装着被叉子捣烂的一枚提子,宋南卿手握银叉,手指用力到泛白,眼神一动不动盯着沈衡——
作者有话说:贾良:催婚唠叨先结了再说哇啦哇啦
宋:[抱抱](是掐不是抱)
第30章 第三十章 三角形视线落点法
远处一阵风吹过, 河对岸的柳枝随风摇摆,桃花妖艳花瓣飘落,落在河面上荡起一圈又一圈的涟漪。清澈见底的河水缓缓流淌, 绿的柳叶和红的花瓣交叠在一起分不清你我。
全部人的目光都若有似无看向摄政王, 想知晓他的意思。
沈衡沉默了一会儿,端起茶杯道:“的确该选。”
这一句话像是放开了什么限制, 众人纷纷松了一口气, 都开始琢磨家中适龄的女子, 一朝入宫如果能被选为皇后实在是光耀门楣,如果不能, 做个妃子若能生下个皇子公主也是幸事, 毕竟陛下的第一次选秀,位分肯定不会给低。
贾良眸光一闪道:“既然如此,皇后人选选择就该提上日程, 在陛下生辰礼时如果能和封后大典同日举行, 简直是双喜临门、福泽深厚。”
“陛下第一次选秀的规格必不能马虎, 如果不通知科尔沁和南部小国, 不免会让他们觉得我朝轻视, 他们选择女子也需要些时日,须得早点定下来通知他们要紧。”
“这还是我朝第一次大选, 制度礼法沿用前朝还是要再创新,需陛下定夺。”
“既要立后,皇后宫殿也要开始修葺, 这是一个不小的工程,如要在生辰礼前完工,陛下……”
“砰!”的一声,桌上的酒杯被宋南卿摔到了地上, 清脆的玉器摔碎声让人心里一惊,酒水流了一地。原本你一言我一语喋喋不休的大臣也停下口舌。
风还是轻柔舒缓,吹得垂柳在水面轻晃,大臣从近到远缓缓跪地,一言不发。
宋南卿胸口微微起伏,手指攥紧,指着面前的大臣说:“你们是觉得朕的生辰礼是什么值得纪念的日子对吗?当年朕出生时发生什么,你们不比朕清楚?”
当年他只是一个呱呱坠地的婴儿,因为腿根那朵艳红的胎记犯了先帝忌讳,贾贵妃本想母凭子贵结果被打入冷宫,他的出生并不值得庆贺,反而是长达几年冷宫生活的开端。他当年是婴孩对这些不清楚,这群大臣可是清楚的很。
“朕何时说过要立后了?何时同意要选秀了?”他瞪了沈衡一眼,“再催,加冠礼朕也不办,你们好自为之。”
说罢他就甩手离去,没给任何一个人面子。
以贾良为首的几位大臣面面相觑,低声议论:“陛下这是生的哪门子气,我怎么看不懂。”
“陛下哪里是跟咱们生气。”一个年近四十的大臣用下巴指了指沈衡,降低了声音说,“跟那位置气呢!”
“我之前就从小道消息听说摄政王一直不肯放权让陛下亲政,也看着不让后宫进人,现在肯了陛下怎么反而不高兴了,这是放权之兆啊!”
立后大典举行后,皇帝才是真正意义上独立,组建新的后宫,建立自己的外戚势力,可以说从这个时候起才是真正揽权从政的开始。那时候摄政王的身份就尴尬了,也没现在那么师出有名,毕竟小皇帝都成家了,他还有什么名头摄政不放。想来想去他都没办法揣度陛下的心思。
那人凑近跟他密语几句,引得他露出不可置信的表情。
“陈兄,话可不能乱说吧。”
“你不知道?前阵子陛下处置了他宫里一个内侍官,就是因为摄政王多看了两眼引得他不高兴。”
“怪不得,你说摄政王到现在还不娶妻,他是不是就是为了……”
“哎!慎言慎言。”
二人一起转身离开,阮羡之在后头听了个真切,垂眸压下眼中情绪。在另一侧,以贾良为首的一众人也在讨论这事。
整个文官集团都是利益共同体,他们或许会因为内部利益分配不均而相互攻击、疏远,但在外界威胁出现时,却是一致对外的。文官之所以把持朝廷,靠的就是仁义礼智信这等道德约束,学而优则仕是不能变的教条,皇帝择大臣之亲女入后宫加强与前朝的联系也是不能变的教条。
如果后者被冲破了,那离前者被冲破也就不远了,他们不能允许这个改变,因为整套规则是文官控制朝廷所依赖的全部基础,一丝一毫也不能被改变。
这个时候没有什么贾郗之争,也没有老牌氏族和新进官员的区别,只要陛下还能受教条控制按部就班,他们就完不了,怎么也能分点肉吃,但如果陛下受什么人蛊惑,离经叛道,皇帝不受控制还是其次,他们的立身之本消失才是重点。
"摄政王到底是什么意思?以退为进还是真的同意立后。"
“我看陛下同不同意倒是不要紧,哪有帝王不立后,最多就是推迟些时日,倒也不急,只是真的不能再让摄政王那么蛊惑陛下了,这样下去总有一天会出大事。”
“您的意思是?”
“没有哪个男人不爱美人,正经办法要靠诸大人进言,旁的办法也要使,陛下不喜欢死板的方式选秀,我们可以另辟蹊径,只是要确保陛下喜爱之人,是咱们阵营的。”
————
初夏蝉鸣阵阵,御驾朝着京郊的北园寺驶去,快到宋南卿母亲的祭日,他今年选在北园寺祈福,听说最近很多人都来这儿进香,很是灵验,贾良也曾经提过他母亲在世时也常来此。
遮天的绿荫下,阳光光斑从树叶缝隙中漏出来,打在地面上斑驳一片。天上云朵连成片,今日天气又闷又热,宋南卿穿着浅绿色的薄绸衣,伸手搭在沈衡的手臂上,缓缓跳下马车。
仰头一看,在阳光普照下的庙宇立在高高台阶之上,打眼望去光是上楼梯就要走好久,塔尖上的避雷针反射出刺眼的光。
宋南卿默默叹气,心想佛祖可能庇佑的就是心诚之人,如果连台阶都上不去,如何能证明自己心诚。
今日往来寺庙的人并不少,既然他们都上得,那么自己也能上的去!宋南卿给自己打气,跟沈衡一前一后迈上石阶。
因为是私下来寺庙,宋南卿没有带那么多人,成队的侍卫涌入寺院看起来也不像话,所以大多都分批停在了外面看守,而且北园寺是百年寺庙,又不是什么危险地方,他实在不喜欢私下里还有很多人跟着的感觉,束手束脚的。
走过一片树荫遮挡的位置,宋南卿停下脚步,喘了几口气,感到脚底发酸。
“何人建的寺庙,这不是故意为难人吗?”他单手叉腰靠在角落里喘息,发现沈衡竟然滴汗未流,气息都丝毫未乱,不免面上有些挂不住,伸手推着对方肩膀道,“你怎么…”
肢体接触的一瞬间,宋南卿忽然想起那夜在沈衡卧房,唇舌相贴时的奇异触感,那个灼热逼近的气息,压迫感十足的力道,以及让人汗毛直立的低语。
直到今天他也不知道沈衡那日到底是故意说给他听,还是以为他睡着了的真情流露。但就是这种不确定,才让他面对沈衡时又兴奋、又害怕,生怕自己一个不小心惹到对方,又让沈衡披不住那层温柔帝师的皮。
手心底下的肩膀结实硬朗,沈衡不咸不淡看他一眼,宋南卿就猛地收回了手,顺势摸了摸自己头发望天,“今天天气、嗯真好,先生你累不累,要不我们歇一下。”
他往旁边移了几步看天,脚边突然感觉撞到了什么东西,只听见一声惊呼,旁边被他绊倒的一名女子就要倒地,这可是在台阶上,摔下去的后果不可想象。
宋南卿连忙伸出手拉住那名女子的胳膊,隔着纱衣闻到了女子身上若有似无的香气,是依兰花的味道。
等人站稳,宋南卿放开了手,问:“抱歉,没事吧?”
女子盈盈抬头望,露出一张即使见过不少人也不得不称赞一句绝世美人的脸,浓密的睫毛衬得眼睛像是会说话,眸光波动欲说还羞,只是一眼就给足了人想象空间。声音一出却带着不可侵犯的清冷:“无事,多谢公子。”
她朝宋南卿点了点头,带着侍女缓缓离开,香气尾调以及轻纱衣袖扫过时的触觉仿佛还残留在人心上。
宋南卿抬头看她离去的背影,心想:好厉害,他学了好久的眼神都比不上这人轻轻一抬眼,视线落点他都有专门跟云岫学过,哪个方向角度能看起来情意绵绵又不媚俗,所谓的三角形视线落点法他也有在沈衡身上练习过,但好像都没有刚刚那个女子运用的炉火纯青。
回过神时,脚边一枚粉色的帕子引起了宋南卿的注意,他望了望远处,那女子已经不见身影,但这枚帕子应该就是她刚刚遗落的。
宋南卿额头一凉,沈衡捏着手里的帕子一角正给他擦头上的汗,男人微微眯了下眼睛,掰过他的下巴,宋南卿的眼神不得不从地面上离开,转而看向沈衡。
沈衡的眸子在阳光下会呈现出淡淡的琥珀色,比起人更像是某种危险的动物,一举一动都充满着关切和从容,但宋南卿就是能感觉出来,他在不满。
宋南卿扬起嘴角对他笑了笑,露出糯白牙齿可爱又带着一点讨好,刚想拉人衣袖,手指就被帕子盖住,从指尖到手心都被擦过一遍。
宋南卿任由沈衡给他擦手,虽然不知道他到底在擦些什么。拉着人袖子往前继续走,没再看一眼女子掉落的粉色帕子。
北园寺因着最近传言很灵,尤其是姻缘方面,来者众多。黄色的墙体在青瓦掩盖下,映出了阳光光斑的影子,斜斜的大树上荡漾着不远处池塘里的水光影。
宋南卿跟周围的香客一样,排队在正殿佛前上香,香炉鼎里的烟灰积了很厚一层,点燃的三炷香被捏在指尖,烟雾随风飘散,给人的脸增添了几分肃穆,他仰头盯着巨大的佛像,心中不知在想什么。
其实他不信神佛,但对已经仙去的母亲,除了在神佛之上寻找慰藉,别无他法。
小时候也会一个人默默盯着佛像问,我会活下去吗?我有出冷宫的一天吗?今年冬天能有炭火和棉被吗?父皇会来见我一面吗?后来宋南卿知道,神佛无用,他自己便可以立佛当神。活下去,需要一步步谋划,未来掌握在自己手里,求谁都不如求己。
三根香被稳稳插入香炉,宋南卿起身抚了抚衣角,对站在一旁的沈衡说:“先生不去拜拜?也是,你整日在佛堂,想必该说的话都已经说过了。”
“求佛不如求己,渡人不如自渡。”沈衡跟他并肩迈过佛堂门槛出门,衣袖交叠,周围人流反方向涌入,只有他们并行。
宋南卿“哦”了一声,偏头看人道:“掌握礼佛事宜的沈大人,还说这种话,你佛珠还在我这儿呢!”
他在人眼前晃着绿檀手串步伐轻快,衣角蹁跹,不远处的莲花池倒映出他绿色的身影。迈过一道拱门,宋南卿看见很多人都围在一棵树下,于是拉着沈衡前去凑热闹。
一颗树冠庞大枝叶繁茂的千年古树屹立眼前,树枝上系着很多写了字的红色布条。宋南卿没见过这种东西,好不容易挤了进去,发现是祈福的,挂一条要收二两银子。
寺庙里的和尚穿着灰色僧袍,面前的桌子上摆着红色的祈福布和笔,看见宋南卿后倾身问道:“公子想要求事业还是姻缘?”
宋南卿不自在地瞥了一眼旁边的沈衡,抬起脖子说:“当、当然是求事业了!”
僧人点头,抬手指了一下面前的两个签筒,“祈福赠送抽签解运一次,左边是事业右边是姻缘,您可以一试。”
宋南卿攥着手指上下轻晃,佛珠在手腕上发出脆响,他侧过身挡住签筒,伸出手指指着沈衡道:“不许偷听!”
然后在沈衡点头移开视线之时,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在右边签筒里抽了一支签——
作者有话说:当然是求事业啦——[可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