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第二十章 你是想让我喂你什么
春日天气变化无常, 上午还是风和日丽,下午就凉风吹起。天色阴了下来,云朵一层层压低, 像是要下雨。
皇帝寝殿, 外室里已经点上了一些灯,内室有皇帝和摄政王在, 没人敢进去打扰他们。
宋南卿抱住卡在自己脖子上的手臂艰难摇头求饶, 眼前男人眸子里的震慑力和压迫感让他汗毛直立。
习惯了和温柔的、惯着他的沈衡相处, 他早就忘了一开始那个血洗皇城的摄政王是什么样子。或者说,他在很早之前就学会怎么和沈衡相处才不会触碰到对方的逆鳞, 说什么话他才会开心, 表现成什么样子对方才会满意愉悦。沈衡要的是一个生动活泼又听话的专属傀儡娃娃,怎么撒娇、怎么认错、怎么展示依赖,他在逐渐长大的过程中已经得心应手。那条界限在哪里, 他一向分的清楚。
但利用爱情这回事, 他没试过, 所以没把握好尺度。
宋南卿大脑缺氧, 脖子上的收紧力道, 口腔深处的手指牢牢占据了他的五感,无法逃脱。
两根手指从湿漉漉的唇瓣间缓慢抽出, 骨节分明的手指上裹着一层晶莹透亮的液体,拉着丝往下滴落。
嫣红的嘴唇和手指之间拉开一条长长的银丝,沈衡把指骨抵在那颗小小翘立的唇珠, 眉眼压低冷声说:“舔干净。”
宋南卿直接哭了出声,边哭边摇头说不要,原本顺滑干净的头发此刻也凌乱了,一小缕碎发被口水打湿, 粘在腮旁边,泪水像断了线的珍珠般滚落。
沈衡轻轻偏头,一只手掌控住他乱摆的头,湿透的手指又凑近了一点,薄唇轻启只吐出一个字:“舔。”
危险的气息很近,从彼此的眼睛里可以明显看见自己的倒影。这些年他们一个装温柔儒雅的可靠帝师,一个装听话懂事的天真皇帝,其实撕开那层包装,内里的野心燃烧和残忍冷情都是一样的。
宋南卿哭的上气不接下气,按理说这种动静,外面服侍的人应该能听到一些,但宫里鸦雀无声,无一人来查看。
濡湿的唇瓣贴着指骨,柔软的舌头只吐出一点,碰到关节处就快速缩了回去。宋南卿被固定在原地,他睫毛尖上挂着可怜的泪珠,下巴到脖颈全是自己刚刚控制不住流出的口水,整个人哭得打哆嗦,脸颊被沾着口水的手指弹了一下。
“还敢吗?”沈衡的声音很沉。
宋南卿拼命摇头,努力想后退和人拉开距离,但他坐在地毯上,前面是沈衡后面是沉重的落地摇椅,想退也无处可逃。
沈衡垂眼拿帕子擦拭着湿掉的手指,问:“该说什么?”
宋南卿大口喘着气,眼角含泪有着逃过一劫的庆幸,看沈衡的眼神也带上了丝丝畏惧。他咬住嘴唇,喉咙深处还有被摸过的奇异触感,一想发声就连带着震颤,又痒又麻。他的嘴唇抖了抖,哽咽道:“对不起……”
他的手指攥在一起,抓住衣摆轻颤,看起来很紧张。
沈衡看他两眼,把脏帕子随手扔在了桌上,“下一步打算对付我,没办法说出口,所以又想这样糊弄过去,你觉得自己的美貌是武器,还是觉得我好色?”
攥在一起的手指抖的更厉害了,宋南卿低着头不敢和人对视。
“下一次遇到这种情景,又想靠这种手段迷惑谁?哪个大臣,将军,还是你哥哥九王。”沈衡抬起他的下巴,语气加重,“我看卿卿这种手段用的一次比一次好了,是不是?”
“但你知道如果要得逞,该付出什么代价吗?只是舔个手指就哭成这样。”
沈衡缓缓道:“我不喜欢你不诚实,就算你今天跟我说了,对付完贾良下一个就是我,我只会觉得卿卿长大了,为你欣慰。”他神色认真,声音像是像是高山上生长的松针尖上凝结的雪,“而不是你靠牺牲色相露出那副表情来勾引我。”
宋南卿猛地抬起头,发现沈衡没有在开玩笑。他圆圆的眼睛里闪烁着不一样的光彩,小声问:“真的会为我欣慰吗?”
“真的打算好对付我了?”沈衡嘴角微勾看他。
宋南卿意识到自己被诈了,微张着嘴有些气鼓鼓。
沈衡伸手准备扶他起来,但还没碰到人,就引起了宋南卿的条件反射,在意识还没反应过来时,他瑟缩了下往旁边躲。
沈衡动作一顿,轻轻把散落的发丝的替他掖到耳后,露出白嫩的侧脸,然后胳膊一抬把人抱了起来放在自己腿上。
“怕我了?”他低头看着人问。
宋南卿摇摇头,坐在人怀里前后晃了晃脚。
一枚画着五毒图案的白色糕点被送到他嘴边,宋南卿张口咬下,上面蝎子印记只剩下了一个尾巴。端午吃五毒饼是取以毒攻毒之意,祈愿消病消灾。宋南卿一口一口吃的认真,心思却在翻飞。
之前的计划有点行不通了,他一用技巧沈衡就会发现,让他为自己所用的话,还得另想他法。
室内一片静谧,屋外有雨水滴落的声音,一滴滴的雨打在琉璃瓦上,窗外吹来带着凉意的风。一向跟在沈衡身边的竹心踩过一个个小水坑急匆匆跑来,对殿外等候的春见说:“我有要紧事,要禀报摄政王。”
听见外面有人通传的声音,宋南卿推了推给他喂食的手臂,提起衣摆从沈衡身上下来,对春见说让人进来。
沈衡瞥了一眼自己空空如也的怀抱,看向竹心问:“何事?”
竹心隔着一层屏风行了个礼,道:“大人,西北军情来报,雁门关外突然下大雪,将士们本已守住城门许多天,但气温骤降,军中棉衣和御寒之物不顶事,前方传来的信中说,棉衣里的棉花点都点不燃,根本没办法保暖。已经有多人冻死,请求补给支援。”
沈衡眉头一皱,“掌管军用物资的人何在?”
“户部任命了贾良大人之侄贾谐掌管军需之物,奴才派人去请,已经在来的路上了。”
外头的雨开始变急,宫中一条偏僻的小路上,贾谐冒着雨快步疾行往皇宫中心的方向去,“你说陛下突然召我所为何事?还那么着急。”
旁边的宫人应道:“大概是想奖赏您吧,这不端午快到了,您平时做事做得好,陛下肯定看在眼里。”
贾谐心虚地摸了摸鼻子上的雨水,心想别说什么奖赏了,只别是什么祸事就好。前几个月贾良刚把他调去掌管军需,这可是个捞油水的好差事,为表忠心他可是好好孝敬了一笔,至于银子何来当然是羊毛出在羊身上。军队去西北打仗,这都四五月的天了用得着什么棉衣和御寒之物,带上就是为了形式,所以他偷偷换成了最次的那一批,又用不上想来也不会有人发现。而且军队那些人苦日子过惯了,懂得什么是好什么是差,最好糊弄不过了。
再者,他还有贾良这个后盾,谁敢说他的不是。前阵子听说陛下还夸了贾良大人品行高洁,为寒门子弟开设学堂。京中那一批高官子弟被严惩,就只有贾大人独善其身,还得是他们贾家人最得圣心。
想到这儿,贾谐挺直了腰板,大步朝前走去。
殿内,宋南卿看着竹心报上来的军情,眉头紧锁。本来苦守城门已是不易,胡地天气变化多端,连八月飞雪的异况都有,这时候还遭受背刺,在物资上被拖后腿,实在是让将士们寒心,士气如果低下去,才是最可怕的。
“贾良顺手牵羊拿走我的珐琅匣子,贾谐偷梁换柱以次充好扰乱军情,他们贾家人还真是一脉相承。”宋南卿把茶杯重重放下。
“贾良气盛,无人敢得罪他,要不是怕城门失守无法交差,军中也不敢把实情如实上报。”沈衡说,“千里之堤溃于蚁穴,一个贪心小人足以使大盛丢失一座城,朝廷的蛀虫还是太多了。”
滴滴答答的雨声变得急促起来,宋南卿望向沈衡道:“先生想怎么处置他?”
“军法处置,庭杖五十,不然何以告慰那些冻死的将士。”沈衡语气很冷。
大殿门前,贾谐还未出声行礼,就被堵住了嘴放倒在板凳上,两个侍卫一人举着一个重重的棍子一下下打在他的身上,剧烈倾泻的雨水冲淡了地上的血迹,也冲淡了他的叫声,开始人还能挣扎两下,渐渐也没了声音。
宋南卿瞥了窗外一眼,回头跟春见说:“等雨停了,让人把那块儿好好清理清理。”
沈衡在一旁道:“又嫌脏?”
“我总感觉能闻到味儿,春见把香也点上吧。”宋南卿指挥道。
角落里的错金夔龙纹铜香炉升起淡淡的烟雾,一缕白烟袅袅升起,宋南卿在交代军需物资补给的事,沈衡拨了拨那盒香粉,说:“能闻到我身上的吗?”
宋南卿抬头问:“你今天杀了人来的?”
他才反应过来,“那你刚刚还喂我吃东西,有没有好好洗过手啊!”
黑云压低,贾谐被抬了下去,只剩浅红的一点点血迹随着雨水流淌成一条蜿蜒的直线,天空闪过一道刺眼的闪电照亮了这片阴暗,须臾间,轰隆隆的雷声铺天盖地,像是劈在人心尖上。
宋南卿听见雷声忍不住猛地瑟缩,快走几步跑到香炉前的沈衡身边,伸手拉住了他的胳膊。扬起的发丝穿过氤氲弥漫的香雾,染上了香炉里的味道,又垂落胸前。
每一道雷声落下,他抱住人胳膊的手都会攥得更紧一点,胸前轮廓剧烈起伏,刚洗好的发丝随着摇晃。
那一夜,二皇子逼宫那一夜,他被扔到枯井中和尸体作伴的那一夜,也是这样大的雨,这样震耳欲聋的雷。
整个井里只有他一个活人,雨水血水都充满了难闻的腥味,坐在井里看天空,每一次雷劈下来,他都觉得会劈在自己头上,每一次闪电亮起,他都看得清楚身边的尸山是多么可怖的模样,甚至脚边的头颅就是他昨天刚说过话的人。
陷入回忆中,宋南卿抖的厉害,雷声像是又激活了什么东西。他两眼直直看着前方,心中只有一个念头。
活下去。
登上了皇帝宝座如果再被拽下去,他想象得到那个场面,会比那一夜惨一千倍,一定不可以。这些想要夺权的人,想要控制他的人,豺狼虎豹,一定要先一步死。
宋南卿喘息急促,浑身发抖脸色苍白,眼里有明显的红血丝。
忽然,温暖的手心覆盖住了他的双耳,把震耳欲聋的雷声阻挡在了外面。不算柔软的刺绣贴在脸上,宋南卿仰头看去。
沈衡还是那副平常的模样,抬起双手捂住了他的耳朵,他被包围在了那双手臂里。
雷声减小,清醒的神智也慢慢恢复,宋南卿仔细辨别沈衡的嘴唇形状,发现他在对自己说:
没事,别怕。
跟那一夜拉他出井时一样的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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端午祭神结束,郗家迎来送往,贾良府上倒是没有之前那么热闹。这日,贾良入宫觐见,带了游神仪式请的水神雕像献给皇帝。
宋南卿坐在书房上座,面前的桌子上堆了很多凌乱的奏折,他身后挂了一副摄政王劝勉他勤政的骈文,字的风骨苍劲有力,一撇一捺尽显潇洒不羁。
狼毫毛笔被握在手里旋转,宋南卿抬眼看向贾良道:“多谢舅舅,这个雕像朕很喜欢。”
贾良站起身又行了一礼,宋南卿不悦道:“舅舅是亲人,不必如此多礼。”
贾良再开口语气已经带上了一丝苍凉,“陛下,今日老臣来,还有一事。前几日臣弟来访告知老臣,他的儿子贾谐在宫中被罚板子,现在下半身已经不能动弹,余生只能在床上度过了。臣弟只有这一个儿子,不知摄政王是因为何事处以如此极刑。”
宋南卿的眼神越过砚台,放在了贾良身上,语气无波:“摄政王做事自有他的道理。”
“陛下,事是摄政王做的,但残暴不仁之名却是要您来担啊。”贾良语重心长,似是很为宋南卿着想。
“舅舅何出此言。”宋南卿往后靠在椅子上,手指盘着佛珠手串问。
贾良一副忠心耿耿的模样,“之前您下旨让双头牛一事涉事官员子弟不能科考,着实伤了各位大臣们的心,现在是用人之际,新科考试本就是为了陛下选拔可用之人,这样一来您在朝中没了可信任的人,真的就成了摄政王的一言堂。臣是为您忧心。”
从侧窗照进来的一束阳光下,细小灰尘在空中起舞,贾良正坐在那束光的后面,让人看不清面容。
宋南卿轻叹一口气说:“舅舅以为,双头牛传言到底是谁搞出来的,那日那群世家子弟还搞不出那么大名堂。”他的头发半束起,随着年岁增长,原本鼓鼓圆润的脸颊肉也没了之前那么饱满,有了青年人的棱角。
贾良沉默了片刻,握住太师椅的把手说:“陛下是怀疑臣?”像那群不明事理的愚蠢人一样,觉得他眼皮子那么浅,为了科考名额为了树立好形象,与那群世族割席。
宋南卿轻轻歪头看他,道:“不是舅舅,就是摄政王,朕不知道该相信谁。”
轻轻柔柔的话语却是在贾良心尖上落下重重一道痕迹。他起身弯腰,又行一礼,“陛下明鉴,这件事表面上对臣有好处,实则是让大臣们和臣离心,真正受益者另有其人。摄政王心思深沉,贾谐那孩子也是因为被我连累,才被下那么重的手。恕臣猜测,西北军差点丢失城池,责任在沈衡,此时拉贾谐实为顶罪。”
“贾氏一族是依附陛下,更是陛下亲人,分裂天下的谣言于臣没有半分好处,而摄政王却是真真实实可以有这个图谋和本事的。”贾良越说越在心底肯定了,双头牛一事就是摄政王做的,把这事推到自己身上,既动摇宋氏江山又损害贾家地位,而且还能拉近他和皇帝的关系,一箭三雕。
宋南卿抬了抬手说:“舅舅坐。”
“摄政王不除,于江山、于社稷都是威胁,陛下不能被他蒙蔽啊!”贾良字字坚定。
桌上摆的宣纸上是宋南卿刚刚写好的字,黑色楷书潇洒不羁,从结构到风骨,都跟背后挂的那篇骈文一脉相承。他手中的狼毫毛笔墨汁未干,此刻被搁置在了砚台上。
宋南卿一甩袖子问:“你觉得该当如何?”
贾良满脸诚恳:“臣以为第一步,是收回惩罚成命,不能让氏族大臣寒心。”
宋南卿轻笑了一声:“追究到底罪魁祸首是谁且不论,但这不意味着他们就没犯错。况且摄政王下的命令,哪有朕收回成命的道理?”
“陛下……”
“王潜前些日子在狱中死了,你知道这事吗?”宋南卿抬眼问道,换了个话题。
贾良露出了惊讶的表情,忙回答:“臣未曾听说……只是寻花问柳关入狱中,怎么会…?”
王潜知道他太多秘密,自他进去,自己就没睡过一天安生觉,不过好在他的家人都在自己手中,都是一条绳上的蚂蚱,想来也不会多嘴说出什么。但对这个跟了自己很久的下属,贾良虽然残忍但也没想置他于死地。
宋南卿缓缓道:“他死前签了认罪书,承认自己贪污受贿,说自己一人做事一人当,无脸面对朝廷,畏罪自裁了。”
贾良陷入沉默。这样一个无利不起早的人,怎么可能会畏罪自裁。这样一来,大家更会觉得是他过河拆桥强迫王潜自己认下罪来,好明哲保身了吧,怪不得端午那日,那些同僚不来贾府游神。
怎么短短一个月,事情就发展到这个地步了。
宋南卿瞥了一眼贾良的脸,道:“朕要是怀疑你,今日就不会与你说这些。舅舅,紫禁城里凶险万分,你我都得善自珍重。”
望着贾良离去的背影,宋南卿抬着手指把佛珠转了一圈,然后重新拿起笔来沾着未干的墨水写了几个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