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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91章

陆司澈赶到高一五班教室时, 时间距离电话挂断不过刚过去三分钟,双手紧握脖颈上的平安符, 他一脚踹开了虚掩着的房门,当先入眼的,就是平躺于地面, 似乎再无半点生机的易夏。

脚步顿住, 陆司澈讷讷道:“她这是……”

不敢说出那句不好的猜测, 只能将希翼的目光投向那道萧瑟背影, 然而这道背影的主人像是饱受打击, 隔了半响, 才缓缓回过头来。

“阿澈,人叫来了吗?”一双老眼溢满了泪花,廖宗元嘶吼道:“大夫呢?护士呢?救护车呢?”

在陆司澈的印象里, 这位廖伯伯的脸上一向挂着微笑, 即使面对什么恼火的事,也只会将脸板正个两三秒,接着使法让那给他不快之人倒霉难堪。

今日这样的声嘶力竭, 陆司澈是第一次见,却无法将注意力集中到这件事上来。

“她……不在了吗?”

明明与易夏交情甚浅, 甚至于有些埋怨对方在看到他时总是躲躲藏藏,然而在这时,他的胸口却产生了一种心揪的感觉。

廖宗元没有正面回答他的问题, “你怎么这么慢?我不是让你快点了吗?大夫呢?大夫呢啊!”

说话时怒目圆睁,显然已是激动到了极点。

大夫呢?

陆司澈不知该哭该笑。

他虽在叫过救护车后, 又赶忙打电话通知校长让校医先来,可操场离这里有多远啊,他们又怎么可能会有那么快的脚程?

快走向廖伯身旁,微微屈膝,陆司澈伸手探向易夏的鼻息,察觉手边的感受同已知结论一样,咽了口唾沫,他单手掐向对方人中,未多久,又紧接着双手折叠的放向对方胸口。

见他如此动作,廖宗元怒道:“这是在干嘛,你会急救吗?”

陆司澈嗯了一声,“会一点,所以您先别吱声了。”

说着,使力朝下按去,保持着一个按压的频率半分钟左右,他的手顿住,继而俯身朝易夏面上而去。

双唇相对,吹入呼吸。

重复着心外按压与人工呼吸足有两分钟,忽听耳边传来一声轻咳,怔了怔,陆司澈忙抽身离开,退后半米远,才不疾不徐的朝易夏面上看去,见红润自然重归于她的面上,心中松一口气,陆司澈神情终于放松,“应该暂时脱离危险了。”

*

一小时后,市第一人民医院。

快步跟在急诊室推出来的架子床后,廖宗元边走边问:“大夫,这丫头怎么样了?真的没有什么危险了吗?皮外伤怎么会这么久都不醒?你们用不用在给她拍几个片子看看?”

医患关系向来紧张。

自医改后,医院内大多只剩病人家属抱怨收费冗杂且昂贵,早已消失这种已经确诊了病情,对方却强烈要求再拍几个片子的人。

步伐微滞,主治医生无奈道:“您放心,她现在情况不错,确实已经脱离了危险,不需要再拍片子看了,至于为何现在都不清醒……”目光朝侧旁跟着的另一青年看去,主治医生抿了抿唇,“可能是与错误的急救手法有关,也可能是与病人自身意志有关,总之一周之内应该是能醒的。”

“一周,今儿都二十二了,这孩子下个月还要高考,没有可能让她醒来的更快一些吗?”

主治医生摇头,“一周已经是保守时间了,如果情况糟糕,可能几个月都醒不来。”

听罢这话,廖宗元终于偃旗息鼓。

虽从面相上来看,这医生说话是为给他一个最坏的预估,以免到时病人不醒时监护人医闹,可饶是如此,他也怕啊!

这丫头是为救她才受伤的,身处他们这个行当,有一句老话说得好,——知易者不占,善易者不卜,因此他在出门行事前从来不会测算自己吉凶如何,毕竟就算占卜,也算不出什么好坏结果来。可易夏今日与他碰面之时,明显是知道了些什么,若非如此,她又怎会不顾先前叮嘱,在传讯符未发出讯号前就赶到了自己身边。

细思起来,这丫头极有可能是为了救他,然而他得救了,她却差点命丧在那个地方。

他又怎能心安?

一路行到病房,在医生走后,廖宗元望向那自进病房起就垂头不语的陆司澈,“行了,你也别再自责,方法虽可能错了,但好在将易小友救了过来。”

他当时曾再三确认,易夏那时确实已呼吸全无。

“也是多亏了你,要不然也不知道易小友还能不能撑到这时候,我也不知道还有没有精力站在这里跟你聊天,哎。”

陆司澈低头并不是因为自责,而是因为自身上下炽热滚烫,虽然在照镜子后知晓自己并非面红耳赤,但出于这异样感受,仍是觉得有些别扭。

“嗯。”轻轻应了一声,他告辞道:“我哪里还有些事,恐怕得先行离开。”

廖宗元面露古怪。

昨日这孩子在提议带自己去博物馆看展时,明明说有一天的空闲时间,如果不是这样,他也不可能在得知学校出事时紧随而来了。

只他没有立场干预对方行为,于是道:“罢了,你去吧。”

听到这话,陆司澈忙抬腿朝病房外走去。

一路赶至家时,已觉得有些撑不住精神,西装脱去,领带扯开,直愣愣的挺倒在了床上。

没一会,便进入了梦乡。

*

白茫一片的虚空中,陆司澈愣愣的看着眼前的环境。

人在做梦时向来意识不到自己是处于睡梦之中,他却不一样,明明掐自己会痛,锤自己会累,可他却清楚的知晓自己并非身处现实。

虚空内什么都没有,陆司澈谨慎的迈步朝光明的方向而去,不知走了多长时间,眼前一片开阔,四周终于不再是那样雾蒙蒙的样子,正想在原地歇歇,耳边恰在这时传来一老一少的对话。

“师父,我究竟怎样才能回去?”

“缘来、缘去、缘起、缘灭……一切都是有因果的,了却因果,你自然就可回来。”

只那时,小徒弟的究竟能否坚持现今的想法,就不是他所能了解的了。

循着声音朝声源处走去,陆司澈再次愣在了原地。

眼前之人他似乎认识,却又似乎并不认识。

只因那女孩相貌与他所熟识的易夏没半点相同,可他的心内却不住开始叫嚣着五个字——她就是易夏。

濛濛然,眼前身影与曾经那梦中的景象恰然重合。

陆司澈正想说话,却听女孩对面坐着的白须老道忽然摸着胡子道:“世外之人竟闯入了这番天地,果真与你同是那转运星啊!”

“什……”什么是转运星?

只说了一个什字,陆司澈便被一衫袖袍挥落,极速的坠落之感让他略感心慌,正欲承受那落于地面的疼痛之感,脑中一下刺痛,他的眼睛刹然睁开。

“转运星?”

呢呢嘟囔罢这三个字,陆司澈晃晃脑袋。

又是死气,又是先天阴体,现在还来了个转运星?接下来他是不是可以依照终点男频的都市升级流路线去拯救世界了!

起身去洗手间洗了把脸,只当是怪事遇多了,以至日有所思,夜有所梦。

——

送走陆司澈后,廖宗元就守在了易夏旁边。

当然,他并非什么都不做。

拿出手机拨通自己门下弟子的电话,廖宗元谨慎道:“你现在去四周搜寻一下你穆策师叔有没有在协会内,无论他在不在,记得半小时内给我回电话。”

“好的,师父。”

挂掉这通电话,廖宗元旋即又给周从军拨了过去。

“会长,您今天有没有见到过穆策?”

协会内虽说等级分明,可众人在一起办事这么久,关系只比骨肉亲人欠那么一点,往常时刻,称呼对方也只是简单的在姓氏前加个老字,更遑论是用您这个明显带着恭维刻意的字了。

因此,听罢对方的话,周从军立刻意识到了问题的严肃,“没见啊,他怎么了?”

廖宗元屏息凝神。

协会内有明确规定,出任务前必须要先在协会打卡才能醒,若是穆策今早真有任务,又怎会碰不到几乎时刻都呆在协会的会长?

“所以他今天没有比需要解决的任务是吗?””你等等啊。”随手点入内部办公app,登入自己账户后,周从军蹙眉道:“没有他的任务啊,他的最近一个任务三天前就完成了,由于积分较高,系统登记会在一周后再向他派发任务。”

及至这时,廖宗元再也无法欺骗自己。

协会的最高权限由会长掌握,没察觉到穆策心里有鬼时,他自然不会生出向会长询问穆策任务的想法,可就是因为这个空子,使得对方欺骗了他,还将那件伪法器借予他完成阵法。

穆策明明知道,明明知道一中的事有多棘手。

他为什么要这么做!

半响,廖宗元叹息道:“老周,我差点就回不来了,穆策他有问题。”

第092章

周从军傻眼。

穆策有问题?

这句话若是从旁人嘴里听得, 他必定会怀疑对方妒忌甚至想要陷害老穆,可这话是从老廖嘴里说出的, 他就无法再秉持起这样的猜想。

谁不知道廖宗元跟穆策关系好到能穿一条开裆裤啊!

“你具体说说。”

廖宗元点头,“你应该对一中的案子有所了解,这任务本是分配到我头上的, 但由于穆策先前未加入协会时, 曾与一中那位吕校长有过渊源, 所以在他说想要一同负责这个案子时, 我没怎么多想就答应了。”

“嗯, 这事我略有耳闻。”周从军插话道:“咱们协会之前也有这种两人协力完成一件案子的情况, 只要事后私下分配好积分,这种事无伤大雅,没什么好说的。”

廖宗元也是这么想的, 若不然也不会答应的那么干脆。

协会积分可以用来兑钱, 兑法器,兑符篆,兑药品……虽说用处极大, 可他们这些老家伙兢兢业业干了几十年,早就攒了不少积分, 因此对这东西没那么看重。

比之积分,他们更看重的是同僚之情。

“在那之后,我们俩研究了一阵一中案情的起因经过, 最终得出可能有鬼怪作乱这样一个结论。我制定好使用九宫八卦阵作为制敌阵法的计划,接着便开始在协会内搜罗起同级法器来, 然而找来找去,却始终缺少一样法器,而这法器,恰好穆策有那么一个。他答应将法器借给我,我出于信任,并未到协会鉴定师那里鉴定法器的真伪。”

“今日是四月初八,穆策言说自己有一样任务即将到期,必须在今早前完成,于是我们便跟一中校长约定中午的时间前去办事,可就在今早九点左右,一中那里传来异动产生的消息,我带着从他那里借来的法器踏上了一中地界,却在即将引来女鬼前才得知,他借我的法器是一柄伪法器。”

“伪法器?”周从军惊骇。

法器多是古时文物,于天地经年间历练进化。

然现代造假技术猖獗,只要有一个模板,就能复刻个一模一样的物什出来,这便导致许多有型无灵的伪法器诞生而出。

“你刚刚说即将引来女鬼前才得知?是从哪得知的?”

无怪乎他觉得奇怪,他们这些老家伙虽懂些玄术,有灵无灵却是没本事拿肉眼看出的。

千钧一发之际如何能辨别出法器真伪?

莫不是突然开了天眼?别开玩笑了!

廖宗元微微蹙眉。

易夏已明确表示自己不想加入协会,若是会长知道她开有天眼,必定会用特殊手段逼其加入协会。

小孩子才讲对错,成年人只看利弊,如有不从,他也不知道接下去会发生些什么。

因此,只能随口编道:“布置阵法时两法器相碰的状况略有不对,所以我才产生了怀疑,之后试验了一下,果然不太对劲。”

“你如果不相信我的判断,待会那一批法器就能到达协会,你拉去鉴定室验定一下就能得到结论,其中那把墨绿的碧玉剑就是穆策的法器,你可千万别弄错了。”

“另外,穆策欺骗我说自己任务在身这是事实,且他的电话我已经打不通了,如果您有那么一丁点信任我,请现在、立刻、马上通知交通部负责人展开拦截,务必不要让他跑了。”

周从军面容严肃,“你可以为你以上所说的话负责吗?”

廖宗元深吸口气,“可以。”

——

金沙岸滩。

一眼戴墨镜的男人由远及近的走向海岸。

听耳边手边铃音震响于耳边,也仅是不急不缓的按下了接听键。

“喂。”

“穆大师,您现在安全了吗?”

穆策环顾四周,见并未有人以异样的眼光打量自己,这才出声说道:“那是自然。”

纵观他四十余年的人生,还从未以此种打扮面向于世人,也幸得职业限制,使得他先前总以老态样貌现于人前,这才会在离开S市时走的那样悄无声息。

躺倒于沙滩一侧,穆策一手拨弄沙子,一手擎着电话道:“钱什么时候到账?”

“三分钟前已经到您账上了,您要是没事的话,现在就可以向海外打一个电话查验。”

“好,挂了。”

“欸,等等。”

听到这话,穆策重新将手机举向耳边,“我们的合作已经终了,要是再有……”

“噗!”

穆策瞪大双眼,满眼讶异的瞪着头顶上方举枪而过的人,想抬手抚摸疼痛的地方,可手刚微微动了一下,整个人便已全然失去知觉。

迅速将枪支收向衣兜,伪装成偶然路过的作案者垂首朝滩外走去。

若是离得近了,只怕能听到他的低声通报:“二号任务目标,over。”

枪支经过消音处理,再加上海岸边的游客皆在嬉戏玩闹,两项综合下,早已将那嗡嗡的‘噗’声盖过。

不知过了多久,一道尖叫响破岸边,“啊!杀……杀人啦,死人了这里,死人了!”

警员医生应声而来,可由于枪眼穿过额顶,死者早已回天乏术,将其墨镜摘下,依稀有人认出了他的身份。

——“这不是穆大师吗?我爷爷爱看地方台那些揭秘探索节目,而电视台又经常请些专家大师过来帮忙,我陪着看的多了,对里面的嘉宾依稀都有些印象。”

——“这大师做什么的?”

——“哎,装神弄鬼的呗。”

装神弄鬼了一辈子,连自己什么时候死都没算到。

走的这样凄凉,算什么大师啊,哎!

*

接到远在H市的穆策死亡通知时,周从军正忙的焦头烂额。

不查不知道,一查吓一跳。

若非将穆策的个人账户以及资产明细刨开来看,他竟不知对方背着他们接了如此多外单。

单单都有不下于百万的入账,直让人怀疑他做的是什么非法勾当。

“铃铃铃铃铃……”

内线电话响起,周从军呷了一口杯中热茶,接听道:“什么事?”

秘书人称王姐,在这个岗位干了近三十余年,早已与那类一惊一乍的小姑娘划开了类别。

“会长,穆大师没了。”

声音沉稳平静,并无半点情绪泄露在外。

周从军原只打算‘哦’一声表示自己知道了,反应过来后,嘴唇撑大的动作却一直没有朝下合去,“你说什么?”

饶是他竭尽想象,也不明白这暗害别人之人怎么就自己先去了。

他们明明……昨天才见过的啊。

王姐抬了抬眼镜,重新朝电脑桌面上的死亡文件瞄了一眼,确认无误后,一字一句道:“穆大师——穆策,没了——死了。”

“警方发来的尸检报告说穆大师是被一枪击中了太阳穴,没有多做痛苦挣扎,非常安稳的离开了人世。”

“好,我知道了。”

挂断电话,周从军匆匆掏出手机,电话簿已经翻到了一半,临到L这一栏时,忽然顿住了手。

半响,重新向下划去,“老李,陪我去一趟H市。”

“公费旅游?”

对面的语气一点都不正经,周从军沉沉叹了口气,“老李头,穆策没了。”

几十年的交情,他本是该难过的,可一想起对方做下的恶事,满腔却只剩下了唏嘘。

听出他语气不对,老李没有多问,只应声道:“好,我马上就到。”

……

穆策死亡的事因着周从军的刻意隐瞒,廖宗元无从得知。

当天到易家叫上易玲后,二人就开始了轮番在医院照顾易夏起居的生活,接连数日的衣不解带,时间终于挨过了一周。

这日,易玲刚拿热水替女儿擦拭过面颊,便听房门传来响动,以为是廖宗元,她没怎么回头,只嘱咐道:“你先坐,我帮夏夏擦完后就去吃饭。”

“阿姨。”

听到这明显是小年轻的声音,易玲慌忙停手,回头一看,紧张的心瞬时放松下来,“小陆,怎么是你啊?”

近些时日,多是廖宗元和她在忙,虽觉得有愧于对方的好意,可廖宗元总说是因为他夏夏才成了这副模样,若是不让他帮忙,他恐怕良心难安。小陆也来过三两次,只每次都是陪老廖一同前来,再加上呆的时间不算很久,她也就没怎么注意过他。

陆司澈牵牵唇角,“我听廖伯说,医生曾讲易夏今天可能会醒过来,所以想来看看她。”

嘴上这么说,心内想的却是完全不同。

近一周来,他日日都有做梦,梦里的内容与第一日并无什么不同,皆是他于白雾之中,走到有两人对坐的地方,而后听不了几句话,对方就一袖子甩来使他梦醒。

他本以为那是日有所思,夜有所梦,可这么长时间过去,他的精力早就被小说、公司、论文等一系列事分去,又哪里曾思索过呢?

正想将手中的果篮递上前去,不期然与一双明亮的眸子对视了起来。

“……???醒了?”

第093章

易夏抬手揉了揉眼。

虽说对自己醒来时可能遇到的情况早有准备, 可她万万没有想到,陆司澈居然会在病房里等她。

还未来得及开口, 便见易妈妈走向了自己床边。

“夏夏!”易玲紧张道:“看得见妈妈吗?听得到妈妈的声音吗?”

女儿昏迷近一周的时间,易玲比谁都要担惊受怕。

怕她再也醒不过来,怕她小小年纪落下个什么毛病。

索性老天爷没有那样不明事理, 她的夏夏, 终究还是回来了。

易夏动了动唇, “妈。”

刚发出一道声音, 便觉嗓子涩啦啦的卡着难受, 咽下一口唾沫, 她继续道:“我没事,能看到的,也能听到。”

察觉到女儿嗓音的不便, 易玲点头哎哎了几声, “你继续躺着,电壶里面没热水了,妈去给你接点水去。”说着, 三两步就朝门口赶去。

在她离开之后,易夏瞪着大眼盯向陆司澈, 两人目光对视,半响,无一人开口说话。

最终还是陆司澈打破了这个沉默, “有没有感觉哪里难受?”

易夏微微晃头,“没有。”

“饿不饿?想不想吃点什么?”

“不想。”

“用不用我把医生叫来再给你检查检查?”

“不用。”

陆司澈:“那……”

易夏确实不累、不饿、不难受、不需要找医生。

最主要的是, 不想自己躺在床上,维持着一副惨惨凄凄的模样与人尬聊。

蹙眉看向陆司澈,她轻咳道:“不用一直找话题,你有什么想问的,直说就可以。”

陆司澈也觉得刚刚那样的情景略有尴尬。

听罢这话,寻了个位置坐下后,他出声道:“你昏迷的时候,有没有做什么梦呢?”

易夏眉心跳了跳,脑中回想起了几幅拼凑起的场景,终于明白了陆司澈的来意。

“没有。”

那对她来说不是梦境,而是与师父交流的一个媒介。

所以,她这么回答也不算是在撒谎。

见易夏神色坦荡,陆司澈并没有怀疑她的答案,只连日而来的梦境让他着实不解,此刻逮着一个可能会给自己解答的人,他自然不会轻易的就止住这个话题。

“易夏……易大师……,那我能不能求你给我解个梦?”

易夏其实挺好奇他究竟在困惑什么,再加上离易妈妈回来还有一定时间,两人干瞪着对方也不是个事。

于是她道:“你说说。”

“好。”陆司澈垂下眸子,不打算与她再次对视,“一个礼拜之前,你被电扇所伤,昏迷不醒、呼吸全无。当时情况危急,且距离救护车与校医的到来还有一定时间,为了能使你获得更大生机,我对你展开了一系列急救措施。”

“什么措施?”易夏不解道。

陆司澈脸色微微有些不自然,“心脏复苏外加人工呼吸。”

在那样紧急的时刻,他做的时候并没觉得有什么不妥,不过是一心想着救人性命罢了。

但这两样行动毕竟是一个按压胸口,一个与患者口对口吹气,他又不是专业的医师,冷静下来再仔细回想,总是觉得耳根子有些烧的慌。

易夏愣了愣,“哦,你继续。”

“也是幸运,在施展急救后没多久,你就闷声咳嗽了起来,我与廖伯将你送到医院,回到家后,我就开始做起了这怪异的梦。

第一晚,我越过重重雾霾,好不容易走到有一老一少对坐的凉亭,那老者一袖挥来,便使我从梦中醒了过来。

此后的每晚,情况都与这场景差不太多,只不过第一晚我还偷听了几句那二人的谈话,在那之后,却刚一走近二人所处范围,整个人就从梦中惊醒了。”

易夏朝上拉了拉被子,使被角能够遮住自己上扬的唇,“你都偷听到了什么?”

陆司澈回想了一下,其后模仿那师徒二人的语气道:

——“师傅,我究竟怎样才能回去?”

——“缘来,缘去,缘起,缘灭,一切都是有因果的,了却因果,你自然就可以回来了。”

易夏:……。

她何时变成了那副公鸭嗓,师傅又何时老迈到了连说话都需要断断续续的地步?

脑中搜寻了一遍关于自己曾看过的一些小说怪谈,组织了半响语言,易夏出声道:“梦的种类千差万别,细分可以分为直梦、象梦、因梦、鬼梦、精梦……等十五种之多,粗略判断,你的梦因与因梦、想梦有关,许是被我重伤的场面吓到,所以才会做起了这一类的梦。”

易夏说得头头是道,陆司澈却觉得略有奇怪,“我不是胆子那么小的人。”

言下之意,自己怎么可能会被那样轻易吓到?

易夏摇了摇头,“没有男孩子会承认自己胆小的。”

男孩子……

想强调自己已经不是什么男孩子,可那样的举动未免太过幼稚,更有些无理取闹的诡辩之感。

叹出口气,陆司澈从原坐站起,“罢了,随你。”语气中满满的无奈,“只希望今晚上别再做这种奇怪的梦了。”

易夏但笑不语。

她这个媒介既然都已经归位,他就自然不会再做那样的梦。

只这话是没必要说的。

*

担心女儿渴的受不了,易玲的脚程加快了不少,将病房门推开,正想说妈妈回来了,四周一扫,不由愣住,“小陆那孩子呢?”

“走了啊。”

事问完了,他自然就要离开。

毕竟两人又没有多少交情。

易玲哦了一声,边朝杯子内倒水,边叮嘱道:“你能捡回一条小命全靠了人家,听老廖说,你当时气都没了,要不是小陆当机立断的给你做起了急救,咱娘俩就再也见不到面了。妈虽然不知道你为什么看那小伙不顺眼,但下次遇到时,你对人家态度好点,别再躲躲藏藏了,哈!”

易夏抿了抿唇,“知道了。”

她先前一直以为陆司澈与她姻缘相连,是那所谓劳什子的命定之人,因此才会对他能避则避,避不过也要在碰面后尽快离开他远远的。

但此次与师父会面后询问疑惑,她才知晓自己之前一直是误会了对方。

转运星本就命运不定,所以她才会看不清对方运势,再加上她也同为一颗转运星,两星相撞,接触时自然会产生常理所不能解的反应。

接过易妈妈递来的杯子,易夏询问道:“妈,我睡了几天了?”

“一个礼拜了,正巧,你昏过去的那天是礼拜二,今天还是礼拜二。”

易夏算了一下时间,蹙眉道:“今天已经二十七号了?”

高考年年不变,皆在每年夏季的六月七、八两天,如此算来,她只剩下了十天左右的复习时间……

猜出了女儿在想什么,易玲拉开背包,从内夹层抽出一张纸页,“这是你的准考证,你们学校的高三生已从这周一开始放假,校方说剩余的十来天用来给你们自主复习以及调整状态,所以你不必急着出院,养好身体才是硬道理。”

易夏放下水杯,接过那张准考证看清楚了信息后,点头道:“好的,知道了。”

在医院内住了三天的院,经医生检查确认她等伤口脱痂便能全好后,易夏终于得以出院。重拾书本背复起知识点,每日合理安排学习时间,就在这样规律的生活中,时间一晃到了六月七日。

考点早在三天前母女二人就去踩过,因此到了真正的考试之日,易夏便拒绝了易妈妈要送她到地方的提议,“您还是看着网店,尽快多画点符出来给买家发货为好,我能准时准点摸到地方的。”

“嗨呀,那算什么事,妈妈怕你遇上了道路堵车,耽误你考试时间可怎么办?”

易夏仍旧摇头,“您骑着个小电驴载我,心情必定紧张,我更怕路上遇到个什么万一,您就安安心心在家等着,下午考完我就回来了。”

易玲目露纠结,“要不妈去考点附近租一间房,中午咱……”

“妈!”易夏无奈看她,“考点附近的宾馆,条件好点的肯定早就已经租完,条件不好的住进去岂不遭罪?”

“我中午吃完饭后找个咖啡馆或者凉快的地方呆着,知识点我早已背熟,不用再过多的进行复习,您就别再给我压力啦。”

话已至此,易玲终于不再多言。

被女儿难得的撒娇搞得心痒痒的,检查了一遍面包牛奶的生产日期,她将东西塞入女儿背包,“这个别再拒绝,饿了可以垫垫肚子。”

“好好好。”

从家中离开,易夏坐上电梯下至一层,刚出单元楼,忽然被一白发老妇拦住。

“闺女,这是新湖宫苑十八栋二单元不是?”

第094章

易夏盯着这老妇看了许久, 才缓缓答道:“不是。”

“哦哦。”葛文芳没做他想,只以为自己是问错了地方。“那二单元咋走你知道不?”

她一辈子没上过几天学, 能从老家安然无恙的摸索到S市,全亏了当今社会的交通工具便捷,可到了这繁华又诺大城市之后, 却如同睁眼瞎子一般两眼发黑, 盖因她一字不识, 而这里的条条巷巷、南南北北又着实复杂。

盘缠路费早在一路通行中花光, 凭着那张自身标注书写的字条, 她问到了易玲工作的地点, 本以为能要到些钱来,却没想到对方与她争执一番后,就再也不见踪影。

这两个月来, 葛文芳全靠在一家小餐馆后厨洗碗谋取生路, 老板心好,一个月给她开一千五百块的工资,不仅如此, 还管吃管住,顿顿有鱼有肉, 白米饭尽饱了吃。

可她就是不甘心,她毕竟是来要大钱的啊!

易红可是说了,易玲那娘皮可有钱了, 拿着夫仔用命换来的钱,供她那赔钱货住大房、穿靓衣。若不是这两姐妹当年相继离开村庄, 这十几年又不回去看一眼,她何故背井离乡的跑这么大老远来要钱?

心思寰转了好几道圈,实则时间才刚刚过去了几秒钟。

易夏摇了摇头,“我们这小区大,二单元多的是,我不知道你说的哪个,你再问问别人吧。”

说着,就想避身离开。

“哎,哎。”葛文芳一把将易夏拉住,“丫头你这么急干嘛?长辈还没说完话呢,你跑什么跑啊。”

易夏眼眸冷了冷,“今天六月七日,我是高三考生。”

听她这么说,葛文芳这才将手缓缓松开,显然也是知道高考的重要性。

只是在其走了一米远之后,撅嘴嘟囔道:“丫头片子上什么大学啊。”

易夏耳力甚好,再加上对方并没有降低太多声音,因此这一字一句,便未作删减的传入了她的耳畔,唇边扬起了一抹嗤笑,她没有升起想回去与对方理论的想法,只觉得可怜之人果真必有可恨之处。

怪不得面相显示她是老无所依、孤苦终老的结果。

目送那丫头片子离开,葛文芳在这一片儿盘旋了许久。

问一个路过人这里是不是二单元,对方说是;再问另一个,对方说不是;又问第三个,对方说不清楚。

半小时后,得到一好心之人的指点,葛文芳跟着对方重回到了自己初开始找的地方,“闺女,你没骗我吧,这里真是十八栋二单元?可刚刚有人告诉我不是这里啊。”

“我骗你做什么?”好心女人指了指侧楼上标注的数字“那边是十七栋,依次排来,这边就是十八栋,你看看,这儿的门栋上写着二单元呢,你怎么不知道看看楼号门牌号啊。”

葛文芳面色讪讪,“我……我……”

原本觉得难堪,想了一想,忽然骂道:“MMP的,我就看那狐媚丫头不是个好东西,居然骗我这么大年龄的老人!还高考,她那蠢爹果真白瞎了钱,早嫁人还能赚一疙瘩彩礼钱嘞!”

好心女愣愣,明白她在骂谁后,顿时觉得无语。

怪不得这遮衣衫老旧的老妇没人愿意搭理,原来是个脑子拎不清的。

骂人的话张嘴就出,听她的意思,对方还是个高三生?今日就是高考当天,为了赶至考场,考生们大多都急得不行,能停下来告诉她哪里是哪里已然不易,即便没弄清楚情况给错了回答,也没什么好说的。

而一个老妇这样难听的编排一个小姑娘,真是有些为老不尊了!

勉强动了动嘴,好心女出声道:“那大娘,你就自己上去,我走了啊。”

“等等。”葛文芳阻拦道:“大闺女,这门锁得严严实实,我该咋进去啊?”

好心女无奈,“在门禁那里输入密码就能打开门锁,如果不知道密码,可以选择你认识的那位户主所居房号,跟他联系后,他可以帮你从里面打开。”

这话说的着实复杂,葛文芳反正是一句都没有听懂。

“啥玩意密码啊?”

她又不是没见过单元小区,人家那大门洞都是敞开了让人往里进,怎么易玲母子住的地方就这么奇葩。

“我不知道啥密码,就知道她住在几层几户,大闺女,你帮我按按呗。”

谁是你大闺女!

好心女再一次在内心里咆哮这句话。

但帮人帮到底,送佛送到西,再麻烦的人她也不是没有帮过,因此只稍作踌躇,她便栖身向前走去,“大娘,你说。”

“十二层南户。”

好心女看了眼楼房走向,在密码锁前按下了121这个号码,半响,只听门紧锁内传出了声音。

“谁呀?”

易玲本在家里绘制符篆,经过这一段时间的练习,她制符的成功率已经提升到了百分之五十,如此成功率可以说是比上不足,比下有余,但考虑到自己是这样大年纪才开始上手,她觉得自己的天赋已然算是不错。

就在刚刚,琢磨许久的遁水符在她手下完成,正觉得高兴,便听门畔传来了急促的铃响。

葛文芳瞪大了眼,“玲玲?玲子哎,我是恁娘呦。”

功成身退,好心女正打算离开,就听到了这句土不土,洋不洋的话。

加快步伐,一溜烟跑离了这个方位。

而听筒对面,易玲整颗心则瞬间沉了下来,“对不起,你找错人了。”

葛文芳连声说道:“找什么错人,易红都告诉我了,你就是住这个地!别以为拽着普通话我就听不出来你的声音,你嫁给我家夫仔那么多年,别说声音了,你化成灰我都能把你给认出来!”

想要挂断听筒的手顿住,易玲重新将天线撸直,“肆意扰民是要被抓到警察局的,我不知道你在说些什么,但如果你再无故拨通我家内线,我会选择进行报警。在此提前给你告知。”

“另外,如果觉得我是你儿媳妇,你可以拿出婚姻证明抑或户口本、结婚证之类的东西去警局进行证明,如果情况属实,警察会带你以调节家庭纷争为理由敲响我的家门,希望你下次做事不要这么莽撞,旁人不一定会有我这么好说话。”

“你这个……”葛文芳怒目圆睁,“喂、喂!”

察觉听筒内一片忙音,她恼嗔道:“小娘皮居然长本事了!”

她万分确定,对面的人就是自己那离家出走了近十五年的儿媳妇易玲,只是要让她独身一人去警局请人,她一没有那个胆量,二没有那个证据。

毕竟搁他们那地,结婚哪需要办什么证啊?

两家人坐一起办个席面就是极体面的一件事了,若是请村长开具婚姻证明,即得费钱备礼,又得费事请客,那不是脱裤子放屁——多此一举嘛!

思索半响,葛文芳直接坐于单元前的花坛边上不走了。

反正她请了一整天的假,她就不信,易玲会躲在家里一直不出来。

——

道教协会。

S市分部办公大楼。

一身黄皮马褂,廖宗元雄赳赳,气昂昂的行至会长办公室,正打算推门给老周一个惊喜,只听里面传来二人的低声谈话。

“这事真的不告诉老廖?”

“不告诉了,要是知道了他心里不定有多难受。”

“可他们毕竟是最好的朋友啊,逝者已斯,纵使有再大的过节,活人难道不应该去送对方一程吗?”

“你又不是不清楚个中经过,若是你差点被害死,你有可能就这么轻易的原谅对方吗?不说了,说出来反而尴尬。”

“我……”

老李正想继续争辩,忽见房门从外推开,而后刚刚与会长共同讨论的主人翁之一赫然出现于眼前,“老廖。”

“你们有什么事背着我?”廖宗元沉声道。

室内的两人对视一眼,周从军缓缓转身,“老廖啊。”

常言道好人不长命,坏人活千年。

可经查穆策是第一次做这样的恶事,却由此而殒命身亡,使得他们的恨还没有完全产生,便被这样的意外打碎的支离破散。

他眉眼复杂,不知道该怎么描述事情的经过。

廖宗元频频蹙眉,“有事说事,别用那种娘不唧唧的眼神看我。”

周从军哑然,许久过后,他叹气道:“你应该猜到了,穆策没了。”

廖宗元确实已经猜到,可心内的猜测被人亲口承认,他便再也无法欺骗,这一切都是自己的幻想。

他怎么会……就这么死了呢。

平心而论,廖宗元确实恨穆策不顾情谊将他置于险境,可归根到底,他只想让他得到应有的惩罚。

不论是做苦力,关监狱,还是被处以量刑,都好过人就这么没了啊。

第095章

待将事情经过全部叙述一遍后, 周从军总结道:“穆策是在潜逃当日没的,我跟老李赶到现场时, 他的额头顶着诺大一个血窟窿,警方判定是为……仇杀,但由于协会内没公布穆策去往H市的目的, 所以他们的这个判定是有误的, 我和众人一致认为, 他极有可能是被那背后之人给卸磨杀驴了。”

道教协会成立许久, 做了不少好事, 却也碍到了许多人的眼。

不说国外, 仅国内也有许多想让他们内部涣散的

廖宗元腿有些软,勉强扶着墙角问:“有没有查到穆策为什么会这么做?”

看他这样,周从军心内着实不太好受。

好好的兄弟老友, 非得与豺狼为伍, 怎不知他们连自己人都会咬伤,更遑论这贪图财务的

外人呢?

紧了紧拳头,周从军出声道:“为了钱。”

“穆策年轻时有一个情人, 跟他在一起时两人已到谈婚论嫁的地步,可苦于穆策那时籍籍无名又一无所有, 女方家长不同意,硬生生拆散了两人。殊不知……他们自己的闺女当时已有身孕。”

“两人分开后,随着月份越来越大, 女方家长渐渐得知了此事,原想让闺女把穆策追回负责, 可穆策那时已远走他市,苦于无法,二老只能随便将闺女嫁人。”

“缘分有时就是这么巧,一月之前,这女人与穆策在一所超市碰到了面,相谈之下,穆策得知她已经离异,且独身一人带着孩子在S市讨生活,他原本只想把女人当普通朋友一般相处,可见面次数多了之后,对方透露出一个消息,她独自拉扯大的孩子小兵,是穆策的亲生骨肉。”

好大的一盆狗血灌入廖宗元脑中,微微愣怔,他咽了口唾沫:“亲子鉴定做了吗?”

“这是自然。”周从军笑得无奈,“若不是亲生的,他又何苦为了那患病卧床的孩子铤而走险,毕竟若是你提前将那法器送检,他的行动则会被暴露无遗,他在赌,用你们两人十多年的友情做赌。”

廖宗元胸口发闷。

是啊,若不是自己信任穆策,这一系列事又怎会发生?

穆策赌赢了,他却输的彻底。

“你刚刚说患病在床?他儿子得了什么病?”

他想不通,这么些年来,穆策手上少说攒有千万,为何要想不开的断自己后路。

周从军抿嘴,“肝癌。”顿了顿,又补充,“晚期肝癌。他听说M国一研究所内开发出了抗癌药物以及一系列抗癌疗程,只不过要价奇贵,治好更是需要天价。”

“他跟你不同,他的财产只有一部分留存自用,其余的大部分都捐给了靠谱慈善机构,未防被人说哗众取宠,这事协会内只有我知道,所以他没钱,也没那个能力将孩子送出国医治。”

廖宗元此刻不知该说些什么。

人人都有难言之隐,做了恶事之人更大多都是为情所迫。

他怨穆策,怨他出了事不向自己求助,怨他为了亲人就将友情置若不闻,白瞎了两人十多年的交情;更怨自己,怨自己心太软,直到这时……都无法将他恨之入骨。

“葬礼在什么时候?”

周从军愣愣,“就在今天下午。”

*

S市有一丧葬陵园,距离火葬场不过三里路程之远。

难得换上一身西装,廖宗元忽略周身的不便之感,只一心将目光对向水晶棺中那双眸紧闭之人,眼内氤氲起的湿气始终凝聚在眼中,虽不舒服,可临到棺材要被工作人员拉走之时,他才终于忍不住哭了起来。

豆大的眼泪夺眶而出,嘴唇嗫诺,廖宗元低声道:“你糊涂呀!”

一句话使得场内之人皆再次红了眼眶。

抽搐哭泣声此起彼伏,侧旁的一挽发女人忽然道:“都是我,都是我的错,如果不是我向他坦白了孩子的事,他又怎么会做出这样的错事。”

廖宗元向侧旁看去,只一眼就察觉到了对方面相的不对。

这是……在说谎?

“你孩子得的是什么病症。”他一把拉住女人的手腕。

脸上浮现愕然神色,田琳琳眼眸低垂,再次挤出一滴泪珠,“肝癌。”

“去你妈的肝癌!”

盛怒之下,廖宗元忍不住爆了粗口,“你阴骘宫饱满肥厚,一看就是不缺子女运的人,若真是肝癌,又怎会生有如此面貌?我可是听说你只有田武兵一个孩子。”

听他这么说,居于前方之人皆将目光对准女人面颊。

在场之人大多都是玄门中人,先前沉浸于老友离世的难过中,所以没怎么注意这个女人,此刻仔细一看,才发现老廖说的果真没错。

子女宫如此厚泽,儿孙怎可能患有绝症?

要知道面相总是时有改变的,若她没有撒谎,面颊绝对不会是这样的一个样貌。

四周一时间声讨无数。

“你说,如此欺骗老穆是何居心?”

“居然拿孩子健康来开玩笑,世界上怎么会有你这样恶毒的母亲!”

“假仁假义的来参加葬礼,别是想又欺骗我们这些老家伙为你埋单。”

“是啊,一切都是你的错,如果不是你,老穆怎么会得到这样的恶报。”

……

侧旁的谩骂不绝于耳,慌乱之下,田琳琳不小心跌坐于地面。

泪滴如同断了线一般淌满全脸,半响,她吼道:“够了,闭嘴,你们全都闭嘴!”

声音嘶哑,颇有一股破釜沉舟的气势。

“小兵没有得肝癌,可他得的是多发性肝囊肿,严重情况下,更是可能会直接癌变的!我之所以虚夸病情,只是想为孩子以后可能遇到的病变多些保障,我有什么错,我有什么错啊!”

廖宗元怒瞪向她,“可肝囊肿压根不需要那么多钱,如果不是因为穆策轻信了有抗癌药物产出这个消息,他怎么会落得这样一个下场,凭他的赚钱能力,供养你跟孩子一辈子完全不成问题。”

“谁要和他过一辈子!”田琳琳不甘示弱的对向对面,“他在我们母子最需要的时候离开了我们,我明明说了愿意和他远走高飞,可他却因为那可笑的自尊心而抛下了我,使我不得不大着肚子嫁给一个自己厌恶的老男人,而后被夫家嫌弃、谩骂、殴打!我又怎么会与这样一个造成我痛苦之因的人再在一起?”

说到这里,她忽然咯咯笑起,“要男人有什么用?我只要钱,只要能让我儿子安享一生的钱。他欠了我们母子,这是他应该给的,我虽对他的死感到愧疚,但若是重来一次,我仍然会选择这么做。”

“你……!”

气血上涌,廖宗元脑袋被搅得有些晕眩,“他不是不想找你。”

原本看对面盛满火焰的眸子,田琳琳以为自己将面临一场盛怒下的谩骂,未料对方只语气平淡的说了这么一句话,直让她觉得满是哑然,“什么意思?”

“穆策离开你是在十年前吧?”见她点头,廖宗元疲惫道:“十五年前他初到S市,曾与他有过三两交情的我向他介绍了个活,不想那活牵扯甚广,期间不仅有不少人伤亡,幸存者还被逮捕入看守所几周游,那活做完,他得了近十万的报酬,原想回老家证明已有娶你的实力,不料回去后,却得到了你已经与他人结婚的消息。”

“那是什么时候?”

“似乎也是在六月份。”脑中仔细回忆了一遍,廖宗元肯定道:“我记起来了,是在六月十八。”

田琳琳愣在原地,“六月……十八?”

嘟囔完这个日期,表情缓缓变得复杂。

如果他能提前回来一周,只要一周,那是不是一切都会变得不一样?

想到这里,泪如雨下。

*

火葬场大厅的租用时间有限,在会长将祷词念完之后,众人如潮水般退向厅外,唯独留一人卧坐在原地久久不动。

周从军杵了杵身侧的人,“你把人家搞懵了,你不去把人叫出来?”

廖宗元朝女人方向望去,“我不去。”说罢,直接大跨步走出大厅。

他只是想将因果全都说清楚,不代表他认为女人的行为是对的。

她有权利知道,她因自己的欲念害死了一个人,而这个人……并没有对不起她。

周从军忙跟上前去,“不能把人放这里不管啊。”

“工作人员会赶她走的。”

“可……”

周从军正打算说话,忽听对面之人身上的传出铃声。

忽略他的挤眉弄眼,廖宗元从衣兜中拿出手机,“喂。”

易玲此刻正趴在窗边朝楼下看,目光对向那道依靠在花坛的佝偻背影,她沉声道:“老廖,能帮我一个忙吗?”

廖宗元蹙眉。

认识这么久,还从没听她用这种语气说过话,“什么忙?”

第096章

易玲曾在婆婆的影响下生活过五年, 深知她的本性——欺软怕硬,贪财怕死。

因此, 对她近些日子的纠缠完全感到理解。

左不过是好不容易得知自己的行踪,打算要些钱花花,顺便能补贴一下他那不成气的小儿子与大闺女。

可知道是知道, 她又凭什么当那个被宰的冤大头?

“我想请你假装一下我男人。”察觉这句话说得过于直白, 她又解释道:“只是演一场戏给别人看, 我……”

她与已逝的丈夫终究还是有感情的, 再加上这么久以来, 她许久未婚, 一时不知该给那位什么样的称呼。

“我先前的婆婆此刻堵在我家楼下,为了能摆脱她的纠缠,所以我想请你帮着一个忙。”

廖宗元眉心跳跳, “你那婆婆怎么了?”

前脚刚了解完一起纠葛十数年的情感大事, 后脚就听闻了这样的请求,若是这样的事再多来些,他的小心脏着实是有些受不了啊!

将与丈夫、婆婆间的纠纷叙述完全, 易玲长出口气,“我不希望这件事会影响夏夏, 更不希望夏夏见到对方,所以我恳切的请求你,求你能够帮我一次, 如果你不方便,我……”

话音未落, 廖宗元便出声打断:“我方便。”

电话挂断,侧旁的周从军虎着眼看他,“你方便什么?你待会不是要和我去搓澡,你走了谁帮我搓?”

廖宗元:“……。”

自钱夹内抽出两张百元钞票,一掌糊在周从军身上,“去吧,请你做大保健。”

周从军愣怔在原地,过了片刻,在那道身影已经越过门槛之时,忽然出声喊到:“哪里的大保健这么便宜?不对,我怎么会去做这种东西,廖宗元,你重色轻友!你为老不尊!你老黄瓜刷绿漆!我……我……”说着,将钱收入衣兜,声音渐渐缩小了些,“罢了,看在钱的份上,我不跟你计较。”

廖宗元耳力甚好,闻言,板正了几乎一天的脸颊渐渐浮现笑容。

周从军骂了一堆废话,但有一句骂到了项上,他确实……重色轻友啊!

到达新湖宫苑时,距离挂断电话不过刚过去了二十分钟。

从出租车内下来,廖宗元缓步朝目的地走去,刚拐入一个岔口,便看到了一位翘着二郎腿,大剌剌坐于花坛前的老妇。

前行的脚步并没有停滞,行至二单元楼前,正打算按易玲刚刚发过来的那道密码,便觉身旁窜过了一道人影。

“大外甥。”葛文芳展露出一抹笑容,“你这是要上楼啊,能不能让我也跟着进去。”

谁是你大外甥!廖宗元回头看她。

稍一思衬,便反应过来了这老妇的身份

——原来这就是易玲的那位婆婆啊。

心思寰转间,摇头拒绝道:“您是做什么的?小区内不许收废品以及贴小广告、发传单的人进入,逮住了会直接罚款,您这么大年纪也不容易,我就当没看见您,您快走吧。”

葛文芳忙出声解释,“我不是,你看我啥都没拿,发什么传单,贴什么广告啊,我找我儿媳妇。”

“找儿媳妇?”廖宗元眼中狐疑不减,直将那怀疑神色学了个十成十的像,“那您自己输密码啊,为什么要跟着我进?”

“我……我……”

若是她知道密码,何故要这样求人?全因这小区的人个个都是奇葩,非得盘问她要做什么、跟哪一户主有亲密关系,这也便罢,问完个个都觉得她有问题,简直白费了她一番口舌。

毛病!

“大外甥呦,我那儿媳妇间出了些问题,她刚搬来这里没多久,这也是我第一次来找她,这不是还不知道密码嘛。”

说着,葛文芳搓了搓手,“你就帮大娘一次,好不好?好人一定会有好报的。”

廖宗元原想继续拒绝,话还未出口,忽察觉口袋嗡嗡响了一下。

掏出手机一看,一道短信跃然于眼底——放她上来。

思索数秒,廖宗元将手机收起,手指在密码锁上轻摁,片刻后,大门自动而开,“进来吧。”

简简单单的三个字,听得葛文芳差点热泪盈眶。

这大夏天几十度的高温,晒在外面差点让她脱一层皮啊。

行至楼内,二人一同坐入电梯,摸了摸平滑的电梯内壁,葛文芳眼中满是新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