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1.第二十一章——
周澈知道她拿了他的缰绳,却并不知她打什么主意,所以也懒得开口揭穿她,不过与颜沣两句话的功夫,再一转头,便看到那个女人笑吟吟的拿着打结的缰绳看着他直乐。
周澈脸色一变,尚未说话,疾风被周澈的马蹭了一下,顿觉不爽,撩开蹄子往前跑了几步,连在一起的缰绳瞬间被扯成一条直线。
两匹马受了惊扰,争先恐后往前跑去,沈兰清吓得双手抱住马脖子,大叫一声,“啊”
疾风的速度岂是寻常的马可以比拟的,周澈身下的马相当于被疾风拖着走,沈兰清被疾风甩的身体一晃一晃的,眼看着就要掉下马去,不由惊慌失措,“阿澈,呜呜,阿澈”
“抓紧缰绳。”周澈大喝一声,掏出匕首迅速砍断了两匹马之间的缰绳,然后一个飞身到了疾风的背上。
沈兰清被吓得够呛,感受到身后熟悉的怀抱,心里一松,松开缰绳转身紧紧抱住了周澈的脖子,哭啼啼,“阿澈”
周澈脸色难看至极,“放开本王。”
沈兰清闻言更加抱紧了他的脖子,执拗,“我不,放开你我就掉下去了。”
周澈脸色铁青,阴沉着声音,“本王再说最后一遍,放开本王,不然后果自负。”
沈兰清感受着疾风的速度已经明显慢了下来,埋在周澈怀里的眼珠转了转,脚下用力踹了一脚疾风,疾风吃疼,顿时飞驰起来。
“啊,好可怕”沈兰清巴紧周澈的脖子,死命不撒手,“王爷,救命啊”
周澈忍无可忍,一个用力将她从他怀里扯出来,然后迅速将缰绳放到她手里,冷冷道,“自作自受。”然后一个起落下了马落在了地上,将沈兰清自己留在了马背上,疾风载着她飞奔而去。
沈兰清被吓得三魂去了两破,狂叫不止,“周弦庭,我恨你”
*
周澈既然敢留沈兰清自己一人在马背上,自然是算好了疾风是不会把沈兰清甩下去的,所以招招手让书榕跟了上去。
周诩本来笑嘻嘻的看热闹,此时却突然皱起了眉,以他对他爹的了解,他爹绝不会这么好心去救一个对自己死缠烂打的女人的,可是为什么唯独对沈兰清不同呢?
周诩策马来到周澈身边,下马,“爹,您没事儿吧?”
周澈摇摇头,没说话。
周诩牵着马走在他身边,两人沿着小道走着,颜沣和莫亭书远远跟着身后。
周澈侧眸看他一眼,淡淡道,“有什么事就问吧。”
周诩沉默了一会儿,“爹,其实你是不是把小姨娘当成我娘亲了?”
“谁告诉你的?”
周诩摇头,不用谁告诉他,他有眼睛,他会看,周澈对沈兰清与对旁人不同。
“爹,我娘已经死了十年了,孩儿不反对爹您娶妃纳妾,可是您不能把她们当成我娘的替代品,那对我娘是种亵渎,对她们也不公平。”他看沈兰清的眼神并不是看一个女人应有的眼神,而是仿佛透过她看到了另外一个人。
周澈并没有因为周诩的话而感到生气,视线落在远方,声音有些飘渺,“诩儿,如果爹告诉你,你娘也许会回来,你会相信吗?”
“什么?”周诩愣了一下,继而有些悲怆,他爹还是走不出他娘的阴影,他没有遇到过心仪的女子,不知道情为何物,只是替他爹觉得悲哀。
周澈没有回到他的话,话锋一转,“诩儿,你可有怪过爹?”
“怪您?怪您什么?”周诩有些纳闷。
“生在帝王家,有许多事情身不由己,你从生下来便被立为小太子,从小你便知道将来你是要君临天下的,可是因为爹的选择,不过一夕之间,你便做不成皇帝了,做皇帝由不得你选择,不做皇帝也由不得你选择,你可有怪过我?”
周诩从来没有想过这些问题,此时倒是认真的思索了一下,“爹,其实如果可以选择,孩儿并不想做什么皇帝,反而喜欢自由自在的生活,小时候并不懂做皇帝是怎么一回事儿,等我懂了,我已经做不成皇帝了,所以孩儿现在很知足,爹您无须自责。”
周澈看着周诩,目光复杂,欲言又止,最终只是叹了一口气,呢喃,“希望有一天你不要怨恨爹。”他用他和诩儿两个人来赌,阿随,你莫要让我失望。
*
“周澈,你这个小人,你这个伪君子”
“周弦庭,我恨你,我恨你”
“太子爷,呜呜”
“王爷”
“阿澈,我错了”
就在沈兰清觉得自己已经没有力气抱住马脖子而要被甩下去的时候,疾风的速度渐渐慢了下来,沈兰清惊魂未定的从马背上爬下来,瘫倒在一旁的大石上喘着粗气,以前她从未觉得周澈的性格阴晴不定,现在看来她真的是对他了解的太少了。
远远看到书榕骑马跑了过来,沈兰清觉得心里堵得慌,明明觉得周澈对她的感觉有些不一样了,却又总是忽远忽近的,让她搞不清楚他到底在想些什么,在他心里,她到底是怎样的存在?
明明沈随心就是她自己,可是此时却成了她与阿澈之间最大的障碍,十年了,阿澈为什么走不出来呢?
记得刚刚怀上诩儿的那一年,皇上赐了几个宫女给周澈,沈随心对于这种侍寝的女子虽然心里吃醋,但是也知道男子三妻四妾乃是常事,就连她爹都有三房妻妾,更何况堂堂一国太子,未来的皇上呢。
所以沈随心即便心里难受却还是安排那些女子侍寝,因为这件事儿,周澈整整一个月未与她说话。
她永远记得他说过的,“阿随,这一生,我只要你。”
却也从来没有当过真。
一朝天子一辈子只有一个女人,她沈随心并非傻子,岂会相信。
可是此时此刻,看到这样的周澈,沈兰清有些迷茫了。
“唔”一声呻-吟打断了沈兰清的思绪,沈兰清皱了眉四下看了一圈,最后站循着声音转到了半人高的大石后。
一个身穿古怪服饰的十三四岁的少女躺在那里闭着眼睛昏迷着,手上额头上是轻微的擦伤,看样子是从身后的山上滚下来的。
沈兰清蹲下身,轻轻拍了拍她的脸,“姑娘,你没事儿吧?”
书榕已经走到近前,下了马,“出什么事情了?”
沈兰清指指躺在那里的人,“一个昏迷的小姑娘。”
沈兰清上前扶起她,对书榕道,“拿个水囊过来,我给她喂点儿水,这嘴巴都干裂了。”
书榕从马上解下水囊递给沈兰清,沈兰清蹲在那里,让那小姑娘半靠在她的身上,小心翼翼的往她嘴里喂着。
周澈等人已经赶了上来,书榕将事情说了一遍,颜沣皱了眉,凑近周澈身边低声道,“爷,看这女子的服饰应该是无羌族的人。”
周诩上前,脑袋凑过去,“小姨娘,这人怎么了?”
周诩话音刚落,那姑娘咳了几声,一口水喷了周诩一头一脸。
22.第二十二章——
那姑娘被沈兰清喂了几口水,咳了几下然后悠悠转醒,看到沈兰清的脸,知道自己被人救了,在沈兰清的帮助下坐起身来,第一句话便是,“请问,有吃的吗?”
颜沣拿了两个馒头过来,那姑娘狼吞虎咽的吃了,周诩被她的吃相吓了一跳,把水囊递上去,“你慢点儿,又没人跟你抢。”
那姑娘一下吃了两个馒头,这口气才算是真正的缓和了过来,站起身对众人行了一礼,“花栴(zhan)谢过各位救命之恩。”
沈兰清见她面容白皙,举手投足之间皆是大家之气,并不像是穷苦人家的孩子,不由纳闷,“你怎么会晕倒在这个地方?”还仿佛饿了很多天的样子。
花栴又咳了两下,缓了一口气才道,“我是一名大夫,途径灯桐村,遇到那里的村民得了瘟疫,所以留下帮他们治病,今日是来这里采药的,但是一脚踩空,掉下山来,多亏各位相救,来日,各位若有用得着花栴的地方,花栴定然义不容辞。”
“瘟疫?”周诩皱了眉,“灯桐村是哪里?安县的吗?”
花栴点头,“对,灯桐村隶属安县。”
“既是瘟疫,官府应该有大夫前来诊治,怎么会要你一个小姑娘独自上山采药?”周诩又道。
“官府?”花栴冷笑,“官府若管,又何必我来多管闲事。”
“你的意思是官府不管?”
“官府恨不得一把火把灯桐村的村民都烧死算了,现在灯桐村已经圈隔了,村民不得出去,外人也不得进去,官府不管不问,连粮食都不给,不等瘟疫要了大家的命,大家先要被饿死了。”
“那你是怎么出来的?”颜沣开口。
“村长买通了一个看守的官兵,将我放了出来给大家采药,若非如此,大家真的只能等死了。”花栴有些恨恨,“把人命视为草芥,这样的朝廷要来何用。”
沈兰清闻言悄悄看了一眼周澈,心里涌起一股担忧。
从诩儿刚刚出生起,太子爷便亲自教导,沈随心听得最多的便是‘民为贵,社稷次之,君为轻’,周澈一直想要做一个好皇帝,而现在却被人当着面说朝廷无用,他的心里必定很难受。
众人跟随花栴前往灯桐村,沈兰清坐在马车里替花栴上药。
周澈拧眉思索了一会儿,问颜沣,“安县的县令可是知州何江的妻弟?”
“对。”颜沣点头,“正是何知州夫人的亲弟弟谷万青,此人的官是买来的,当初何江是想要让他入户部任职的,但是当时爷您掌管户部,自然不允许有这种事情发生,恰逢当时的安县县令调职,何江便让谷万青做了这个知县。”
周澈点头,“你去一趟,探探他的底,我在灯桐村等你。”
颜沣应着,又有些担心,“爷,灯桐村现在可是有瘟疫,要不然您和小少爷还是不要去冒险了,不如先派人过去看看情况再说。”
“我心里有数,你先去办你的事情吧。”
*
一行人到了灯桐村外,远远便看到村外入口处站了三个衙役,面上遮着白布,身边还燃了许多艾草,看样子这些人是害怕传染瘟疫,但是碍于命令不得不驻守在此地。
“官兵是不会允许你们进去的。”花栴下了马车,“谢谢你们送我回来,这里的瘟疫太严重,已经死了很多人了,你们还是快走吧。”
沈兰清看向周澈,周澈挥挥手,书榕策马上前,不知说了什么,那几个衙役抽出刀开始赶人,被书榕用剑柄三两下敲晕了。
花栴见他们执意要进入村子,无法阻止,便拿出几个自己做的药包分发给几人,“这些你们带在身上,可以防止被传染。”
周澈接过药包放入怀中,然后转头看着周诩,“你留在外面,书榕跟我进去。”
“嗯。”周诩特别乖的点头。
周澈看了一眼同样安静沈兰清,然后别开眼睛带着书榕与花栴一起进了灯桐村。
眼看着周澈与花栴消失在村口,周诩摸摸下巴,转身看着沈兰清,“你和祺方留在外面,本小少爷进去看看。”
沈兰清翻了个白眼,没搭理他,抬步就走,周诩忙跟上去,“我爹不让你进去。”
“你爹是不让你进去,可没说不让我进去。”
周诩语结。
莫亭书摸摸鼻尖没说话,带着人跟了上去。
沈兰清知道自己阻止不了周澈,也阻止不了诩儿,那就一家三口一起进去吧,有什么事情他们一同承担。
刚刚跨进灯桐村便觉一阵死寂之气,道路上一个人都没有,各家各户院落大开,却一个人都没有,处处都是燃烧艾草的呛鼻味道,沈兰清从衣服上撕了两块布下来,一块递给周诩,一块递给祺方,“把这个捂在鼻子上。”
然后又对莫亭书等人道,“你们也把口鼻遮上。”
走到村东头的一间大宅内,里面传来阵阵的痛苦呻-吟声,沈兰清三人站在门口往里看了一眼,顿时被里面的景象吓了一跳,几十个村民,衣不蔽体,有躺在草堆上的,有躺在地上的,还有靠在墙上的,每一个人都脸色发黑,嘴唇发白,脸上身上还有些已经化开的脓疱。
周澈本来站在里面,听到声响,回身看过来,看到三人,脸色一变,厉声呵斥,“谁让你们进来的?”
周诩摸摸鼻头,抬手指向沈兰清。
沈兰清悄悄瞪他一眼,没说话,低着头走进去走到花栴身边,小声问道,“花栴姑娘,这瘟疫可有得治?”
花栴点点头,“给我一些时间,我会研制出解药的,可是当务之急是这里没有粮食,也没有药材,坚持不了多少时间的。”
“而且”花栴一顿,“谷万青那个混蛋说为了防止瘟疫扩散,必要的时候要把这些人都烧死。”
“烧死?”沈兰清惊讶的张大了嘴巴,“他难道不怕朝廷怪罪下来砍了他的脑袋?”
“砍脑袋?”花栴讽刺,“知州何江是他姐夫,谁都知道何江是二皇子的人,有谁会砍他的脑袋,又有谁能砍得了他的脑袋。”
沈兰清腹诽,当然有人,站在她面前的这位随王爷便能。
23.第二十三章——
研制药方的事情不是一时半会儿就能解决的,所以急不来,现在粮食才是最大的问题,这些人已经断粮好几天了,这几天都是靠着野菜和喝水充饥,有些身体不好的老人已经饿死了,就在此时,村西头还有人在焚化尸体。
周诩让沈兰清与祺方将马车上所有能吃的东西都拿下来先解了燃眉之急,没多久颜沣回了来,向周澈禀报了安县的情况,“爷,安县内倒是一切正常,谷万青正在酒楼里设宴款待何江的大儿子何轩皓,我留了人在那里,一旦查到什么会立刻前来禀报的。”
周澈点头,拿出一封书信给他,“你现在快马加鞭去蓉城找沈兰舟,把信交给他。”
颜沣走后,周澈又让花栴将所需药材列了单子,让莫亭书带人去临县采买粮食和药材。
吩咐完这些事情,花栴和灯桐村的村长将众人带到了村北的一间老宅内,远离那些患了瘟疫的病人。
村长扑通一声给周澈跪了下,“我代表灯桐村众百姓感谢侠士出手相助之恩,若灯桐村过的了这一关,灯桐村百姓就是当牛做马也会报答各位救命之恩的。”
“老人家快起来。”周澈将村长扶起来,“这本应就是我应该做的事情,千万莫要言谢。”
沈兰清站在那里,这是她活过来以后第一次见到周澈和颜悦色的模样。
村长是个七十多岁的老人,花白的须发,这段时间又无食物果腹,看起来很孱弱,“灯桐村以前是个二三百户的大村子,前段时间,临县糟了水灾,受灾的灾民前来安县寻求庇护,但是县太爷将他们都赶了出来,那些灾民沿路乞讨到了我们这里,咱们百姓心软,便给了他们一口饭吃,有些人家还好心收留他们,但是没几天,大家便陆陆续续开始生病,没多久就死了几十个人。”
村长抹了一把眼泪,“有老人,有孩子,就那么眼睁睁的没了,我去城里找了大夫过来,那些大夫诊完之后都惊慌失措的跑了,说是瘟疫,救不了。”
“没多久,官府便来了人,我以为是县太爷派来帮我们的,谁料,那些官兵将我们圈了起来,任由我们自生自灭,村里的人不许出去,外面的人不得进来。”
“没多久整个村里就剩下一百多户人了,到处都是死尸,每天都在送葬,没多久,送葬都不需要了,因为我们自己也不知道能活多长时间了。”
沈兰清听得心里发紧,往周诩身边靠了靠,牵住了他的袖子。
祺方递给村长一块方巾,村长擦了擦眼泪,平息了一下情绪,“后来,多亏花栴姑娘来了,给我们熬了药,虽然大家没好起来,但是病情被控制住了,大家又充满了希望,可是没多久,粮食便没有了,官兵不允许我们出去,也不往里送粮,说怕我们传染,若我们再闹事儿,便把我们活活烧死。”
“这些话你确定是安县的官兵说的?”周澈问道。
“是,我确定,那个狗县令谷万青还亲自来过,他亲口说的让我们自生自灭,这是老天要我们的命,谁也阻止不了。”
周澈双手负在身后,面色冷硬,眼神犀利,沈兰清知道这是他发怒的前兆。
“花栴姑娘,你还需要多长时间?”
花栴思索了一会儿,“等药材来了,最多三天。”
周澈点头,“好,那这三天,有什么需要你尽管提。”
花栴本能的点头,这个人自身气势太过强大,让人不由自主的听从于他。
“你们俩。”周澈看向周诩与沈兰清,“跟着花栴姑娘帮忙,但是一定要保护好自己,听明白了吗?”
难得的她家太子爷竟然知道关心她,沈兰清心情顿时好了许多,刚刚被他扔在马背上差点儿吓死的事情被抛到了九霄云外,笑眯眯,“是,爷。”
“不好了,不好了”有村民跌跌撞撞的跑了进来,“不好了”
“怎么了,你慢点儿说。”村长呵斥他。
那人喘了一口气,“官兵来了,许多官兵,说要缉拿殴打官差的凶犯。”
书榕皱眉,“爷,我去处理。”
周澈抬手制止他,然后率先抬步出了去。
果真如那人所说,村外来了二十多个官兵,为首的那人一脸络腮胡,一脚踹翻一个阻拦他的村民,“是谁打晕了官差,给我站出来。”
“官爷,求您饶了我们吧,我们也是走投无路呀。”村长跪倒在地,痛哭流涕,“求求你们给我们一条活路吧。”村长抬起头颤颤巍巍的对周澈道,“公子,你们快跑吧,不要被我们连累了。”
沈兰清上前扶起他,“老人家,您莫要害怕,我们家爷有办法解决的。”
那官兵扫了一圈,指向周澈,“是你打伤了我们的官差,是不是?”
“是又如何?”书榕冷冷道。
“跟我们走一趟,县太爷有请。”官兵上前来抓人。
‘噗嗤’一声,周诩笑了,摇了摇手中的折扇,“我们可是刚刚从灯桐村出来,你也不怕我们已经感染了瘟疫?”说着,周诩蹭的一下窜到了那官兵面前,亲切的把手往他衣服上蹭了蹭,“来来,别客气。”
那官兵面色大变,倏地后退数步,“大胆刁民,来人啊,把他们都赶到灯桐村去,等县太爷的命令,一把火把这里都烧了。”
沈兰清皱眉,这个谷万青未免也太大胆了吧,手下的官差竟然如此不知忌讳,莫不是想着天高皇帝远,他要坐这安县的土皇帝?
周澈对书榕使了个眼色,书榕上前,长剑出鞘,横在了那个领头的官兵脖子上,“既然各位要来抓我们,走吧,咱们去见见这位县太爷。”
“大胆,你可知谋害朝廷官差,该当何罪?”他没料到这些人竟然敢大庭广众之下与官府对着干。
书榕的剑往下压了压,在他脖子上划出一丝血痕,“那得看你有没有命看到我们‘该当何罪’。”
其余官兵见状,拿着剑不敢上前,那为首的官兵见书榕不为所动,知道是碰到硬茬了,被吓坏了,顿时矮了半截,“好好,各位大爷,有话好好说,咱们这就去见县太爷,您先把剑收回去”
周澈与书榕跟着那些官兵走,沈兰清不放心,上前扯住他的衣角,悲戚,“爷”
周澈回身,面无表情的看她,沈兰清瘪着一张嘴,眼含热泪,“爷,您一定要多保重,记住了,打不过就跑,不丢人。”
周澈嘴角抽了抽,将自己的衣角扯出来,头也不回的离去。
周诩走到沈兰清身边,学周澈的模样垂眸看她,“小姨娘,你到底看上我爹哪里了?他这么对你我都看不下去了,你竟然还如狗皮膏药似的缠着他,这男女之间的感情啊,真的是毫无尊严可言。”
被自己的儿子嘲讽,沈兰清瞪眼,“没毛的臭小子,你知道什么呀,我对你爹天地可鉴,至死不渝。”沈兰清说这话把自己都感动了。
周诩跳脚,“大胆,本小王少爷岂是你随便可以称呼臭小子的?”
沈兰清也撅嘴,“放肆,我还是你长辈呢,你岂能随意呼喝我‘大胆’。”沈兰清之所以这么大胆,是知道在这种情况下,周诩是不可能当着这么多人的面拿小王爷的身份压她的,所以才借机好好教训一下自己的儿子。
果然,周诩不能亮出自己的身份,咬牙,沈兰清踮起脚摸摸他的头,“诩儿,乖。”
周诩,“”
“完了,完了”村长脚下一软,瘫倒在地,哭诉着,“完了,这位周公子这次死定了,他回不来了,是我们连累了他,回不来了”
沈兰清皱眉,竟然咒她家太子爷活不成了,还真是大胆,但看村长是真的难过伤心,沈兰清还是上前安抚他,“村长,您放心吧,他们不会有事儿的。”
她家太子爷上天入地无所不能,岂是一个小小县太爷可以降服得了的。
24.第二十四章——
周澈与书榕跟着官差到了安县县衙,远远便看到县衙门前围了许多的百姓,正在指指点点。
官差上前喝退,“都围在这里干嘛,不要命了,让开,让开。”
百姓让开地方,有官兵进去通报,“大人,打晕官差的凶犯带来了。”
“带上堂来,让本官瞧瞧是何人。”
周澈分开众人走了进去,那官兵想要押解他,被书榕一个眼神瞪了回去,愣是没敢上前。
谷万青坐在县衙的大堂上,穿着官服,五十多岁的模样,很瘦小,看起来很精明的模样。
堂下的长凳长趴着一个人,穿着鸦青色的长袍,一旁一个衙役举着长棍正要执行杖刑。
谷万青略略抬眼睨了睨周澈,便撇开眼睛,“先在一旁候着,来人,先把这个和尚的五十大板给我打了,藐视公堂,罪该万死,不叛逆个斩立决,算是法外开恩了。”
趴在长凳上的和尚闭着眼眸,双手合十,“当官不为民做主,不如回家卖红薯,谷大人,灯桐村几百人的性命,日后是要回来向大人讨要的,贫僧希望谷大人晚上能睡个好觉,阿弥陀佛。”
“你个臭和尚,信口雌黄,出家人不问俗事,你竟然敢诅咒本官,来人啊,给我打,狠狠的打,我看他还敢不敢说这种大逆不道的话。”
“**凡胎,即便死去又如何,但是佛祖在天上看着你,谷大人,因果循环,有因必有果,今日谷大人种下的因,日后必会被恶果所连累,谷大人定要三思啊。”
谷万青忍无可忍,“来人啊,给我把这和尚的嘴堵上,然后打,打到他说不出话来为止,什么有因必有果,你的因便是藐视公堂,你的果便是杖刑,打,给我打。”
官差随便将一块布塞入那和尚的嘴中,然后举起了长棍往他的腰臀上打去,一只手适时的挡住了那即将落下去的棍棒上,然后一股力道将那官差震了出去。
那和尚闭着眼睛许久,并没有感受到预期的疼痛,不由睁开了眼睛。
“大胆,堂下何人,竟然敢阻挡官差办事,来人啊,给本官拿下。”惊堂木一拍,众衙役挥剑上前。
书榕利眸一闪,一个起身落在谷万青身边,剑也架在了他的脖子上,手中一块腰牌递到他眼前,“郾城总兵莫长言莫大人在此,谷大人还不跪下。”
谷万青看着眼前象征着兵权的腰牌,身体一软,忙站起来跑到周澈身边跪下,“下官见过莫总兵,不知莫大人到此,下官多有冒犯,还望大人海涵。”
周任由他跪着,没搭理他,而是扶住了还趴在长凳上的人。
那和尚听到声音抬眸往上看,周澈看着他,“天恩大师,多年不见,不曾想竟是在此相见。”
天恩被周澈搀扶着站起来,双手合十,“阿弥陀佛,与施主一别已是十载,施主一切可安好?”
周澈阖了阖眼眸,“此次前来,就是要找大师解惑,只是还未抵达天恩寺,便在此遇到了大师。”
天恩点头,“有因必有果,老衲已经恭候施主许多时日了,今晚,老衲在天恩寺恭候施主的到来。”
周澈也双手合十,对他行了个礼,“大师先回去,灯桐村的事情交给我来处理。”
目送天恩离去,周澈即便心急如焚,却也无可奈何,只能先解决眼前的事情,周澈双手背在身后,低头看向依旧跪在地上的谷万青,“谷大人起来吧。”
谷万青从地上爬起来,战战兢兢的悄悄打量了一眼周澈,虽然他没见过莫长言,但是他姐夫何江与莫长言乃是死对头,从何江那里他也听说过莫长言,莫长言是个武将,高高壮壮,很英气的长相,眼前的男人虽说也是个练家子,年岁也相当,但是长相未免过于漂亮了,与武将的形象有些不符。
但是这些话谷万青也就只敢在心里想想,毕竟人家连莫长言的腰牌都拿出来了,不至于敢冒充朝廷命官。
周澈走上堂在椅子上坐下,把玩着惊堂木,看也不看谷万青一眼,语气轻描淡写,“谷大人要官差抓了本官前来,所谓何事。”
谷万青虽然知道周澈肯定是为了灯桐村之事前来,但还是惊出了一身冷汗,忙道,“大人误会了,是官差弄错了,下官这就罚他们,来人啊,将这几人一人各打二十大板,以示警告。”
谷万青本以为他会开口阻止,却不料周澈冷眼看着,并未说话,谷万青一头冷汗,没办法, “来人,给我打。”
眼看着那几个衙役一人被打了二十大板拖了下去,公堂上的氛围顿时变得紧张起来,众官差都一头汗水,低着头不敢说话。
周澈这才缓缓开口,“谷大人,不如来说说灯桐村的事情吧。”
谷万青心里一惊,“大人可能是误会了,灯桐村出了瘟疫,大人也知道瘟疫这种病病没得治,为了防止瘟疫扩散,下官不得已将灯桐村圈隔,但是下官已经在想办法了,大人千万不要受那些刁民的蛊惑呀!”
周澈心里冷哼一声,面上不动声色,“那本官就看谷大人表现了。”
谷万青忙不迭的应着,“好好,下官定然不会让大人失望的。”
*
从县衙出来,周澈匆忙上马,对书榕道,“你留在这里监督这个谷万青。”
书榕皱眉,“爷,我必须得跟着您保护您。”
周澈已经没有心思跟他解释太多,“你留在这里,我去去就回。”
话音刚落,疾风已经奔驰而去,书榕无奈只好留了下来。
周澈策马往安县西二十里外天齐山上天恩寺奔去,天恩的话回响在他耳边,“老衲已经在此恭候施主许多时日了。”
一口气跑了二十里地,到了天齐山下时,已经是傍晚时分,周澈下了马,让疾风自己去吃草,然后步行上山。
天齐山上云雾缭绕,在万千星辰下更显飘渺,十年前,他也是这般一步一步的走上山,那个时候他心如死灰,而此时,他心怀希望。
山顶的摘星楼上,天恩盘膝而坐,一颗颗佛珠从手中捻过,口中念念有词。
三个时辰后,周澈站在了他身后,垂在身侧的手紧紧握拳,半晌才晦涩开口,“天恩大师,那一年,我所求之事,是否已经成了?”
“周施主请抬头看。”
周澈抬眼看出去,漫天星辰,摘星楼,摘星楼,仿若一抬手便能摘得到星星一般。
“周施主可看到那颗最大最亮的星。”
“看到了。”那颗星既耀眼又光彩夺目,让别的星星顿时黯然失色。
“那是帝星。”天恩站起来,指着星空,“王爷,帝星已偏,您当年所求之事已然成真。”
周澈的心这一辈子第一次仿佛要跳了出来,当年在战场上浴血奋战时都没有这般紧张过,“大师的意思是阿随她真的回来了?”
“以帝王的命数来逆天改命,连老天都要给王爷一些面子。”天恩苦笑两声。
周澈的呼吸顿时急促起来,周身有些站立不稳,扶着柱子滑落在地,颤抖着声音,“那阿随会如何回来?”阿随是死在他怀里的,是他亲手放入棺椁,亲手封棺,亲手下葬的,那么她要如何回来?
“阿弥陀佛,王爷心中不是早有判断,又何苦多此一问。”
周澈双手倏地握紧,清锐的黑眸紧紧盯着天恩,“大师的意思是”
“王爷,天机不可泄露。”
周澈想到沈兰清,想到那种种的巧合,心里越发的无法平静,她是阿随吗?他的阿随是不是真的回来了?
天恩闭上眼睛,深深叹了口气,“王爷,老衲不得不提醒您一句,您与小王爷都是命定的帝王,用两代帝王的命数来逆天改命,这样的福分王妃怕是未必能承受的起,王爷,好自为之。”
“大师此话是和意思?”周澈皱了眉,心里越发忐忑。
天恩看了看已经被层层乌云遮盖,而渐渐隐没的星空,双手合十,“王爷,您该下山了,日后也莫要再上山了。”
天恩转身离去,步子有些摇晃,声音飘渺,“因果,因果,有因必有果,因果循环,生生不息。”
“阿弥陀佛,善哉善哉!”
25.第二十五章——
清晨,万物还沉浸在睡梦当中,沈兰清与花栴就已经起了床,将头一天莫亭书带回来的米放入锅里煮着,花栴背了篓子往外走,“兰清姐,我去村外的山上采点儿药,一会儿就回来。”
沈兰清擦了手追出来,“亭书昨日不是带了药材回来了吗?”
“差了一味药,这味药在药铺里没得卖,我得自己去山上挖。”
“那我同你一起去吧。”沈兰清回到屋内给周诩留了封信,周诩与莫亭书一大早就去帮村民熬药去了。
两人出了村子,到了村外的山上,花栴教沈兰清认识了要用的药草,两人便在山上埋头采药。
“花栴,你是哪里人?看你衣服并不像我们这里的人?”
“我是无羌族人,自小随着师父学医。”
无羌族,沈兰清以前听周澈说过,无羌族整个族人数并不多,在大周边陲地带的深山中居住,并不太与外界往来。
无羌族是一个被神话了的部落,传说那里的人都能活几百岁,他们生活在深山中自由自在,几乎没有人能够找到他们所居住的地方,那里仿若成了一个世外桃源。
“花栴,你们那里的人真的都能活几百岁吗?”沈兰清真的很好奇,周澈曾经拿过无羌族的图谱给她看过,许多人都童颜鹤发,看起来真的像是活了几百年一样。
花栴笑了,“并没有,无羌族善医术,所以我们的身体比较好,只是比普通人活的长一些而已,但也不过百岁,并没有什么几百岁之说。”
“奥。”沈兰清点头,“难怪了,普通大夫闻之色变的瘟疫,对你而言像是小菜一碟的样子。”
“兰清姐,你太高估我了,其实瘟疫之症我只是在书上看过,疑难杂症对于医者而言,就像是武者遇到一把好剑,所以其实我是有私心的,这样的情况,这一辈子也许我也只能遇到这一次了。”
“那,这疫症到底是能治还是不能治?”沈兰清突然忐忑起来,不知为何,对于花栴,从见她第一面起,她就有一种无来由的信任感,所以当她说能治的时候,她没有任何怀疑的便相信了她,但此时她自己亲口说‘只是在书上见过’,这不是打她脸吗?
花栴从沈兰清脸上看到了纠结,不由失笑,“瘟疫之症,其感之深者,中而即发,感之浅者,而不胜正,未能顿发;其年气来之厉,不论强弱,正气稍衰者,触之即病;本气充满,邪不易入,本气适逢亏欠,呼吸之间,外邪因而乘之瘟疫众一般病者是,又谓天行时疫。”
沈兰清,“听不懂。”
花栴今年十四岁,与沈兰清同等年岁,这些年,她随着师父避世而居,所以并没有什么朋友,再者,她生性冷淡,并不善与人交谈,所以平日里看起来总是冷冰冰的。
但不知为何与,沈兰清倒是有一种奇怪的惺惺相惜的感觉。
“你不用懂,其实瘟疫的治法,我们无羌族的医书里也有记载,宜补,宜散,宜降。”
沈兰清轻咳一声,摸摸脑袋,“不明白。”
花栴忍不住笑出声,“好了,咱们还是快些采药吧。”
沈兰清觉得自己受到了打击,等回去以后,她要跟着花栴学医,她目标不大,只要能听懂大夫说话就好了。
“呦,这山上还有这么漂亮的小姑娘呀,莫非是仙女下凡?”一个轻佻的声音突然响起,接着传来一阵马蹄哒哒的声音。
沈兰清抬眸看过去,只见山道上走来六七匹马,为首的人身着华服,年岁不大,但是眼角斜挑,一看就不是什么良家公子。
沈兰清走近花栴,本能的将花栴护在了身后,在她的想法里,花栴还只是一个孩子。
因着在山上采药不方便,沈兰清没带面纱,那公子看了她一眼,嫌弃的用马鞭指着她,“你,丑八怪,让开,让开,让我看看后面的美娇娘。”
“小仙女,你今年多少岁啊?”
沈兰清皱眉,扯着花栴回身就走。
那群人哈哈笑着骑马过来将两人围了起来,那公子从马上居高临下的看着花栴,“姑娘莫怕,本公子何轩皓,只是想请姑娘听个小曲儿,不知姑娘可否赏脸?”
何轩皓?名字这么熟悉,跟喜欢兰裳的那个公子哥何轩宇只差一字。
沈兰清挑眉,这俩人不会有什么关系吧?
花栴冷冷瞥他一眼,“我不喜欢听小曲儿。”
“不喜欢听小曲儿,我们可以关起房门来谈谈心啊。”何轩皓猥琐的笑,周围人哈哈大笑。
沈兰清与花栴两人对视了一眼,然后转身就跑,这个何轩皓一看就是个纨绔子弟,要是真的跟他纠缠下去,还指不定怎么着呢。
何轩皓见两人跑了,一点儿也不生气,反而大笑出声,两个小姑娘怎么可能跑过马匹,而且他这里六七个大男人,还制服不了两个小姑娘了。
何轩皓悠闲的跟在她们身后看着她们跑,调笑,“小娘子,你要是跑累了,就跟哥哥说,哥哥带你骑马呀!”
“哈哈哈哈哈”
沈兰清见这么跑下去根本就不行,两条腿怎么能跑过四条腿,而且还有那么多人,沈兰清扯着花栴的衣服,急急道,“等一会儿,跑到前面的小岔路处,你往那条小道跑,我拦住他们,你回去找诩儿过来救我。”
“不行。”花栴拒绝,“我不能扔下你一个人。”
沈兰清皱眉,“这个时候不是讲义气的时候,我长得丑,即便他们抓了我也没什么关系,但是你不同,他看上的是你,再者,灯桐村的人等不起,你要是被抓走了,村里的人怎么办?”
花栴还想说什么,沈兰清打断她,“你放心,他不敢把我怎么样的,真的,我有办法摆脱他。”
眼看着小岔路到了,沈兰清一把将花栴推了过去,采药的时候她路过这里,这条小路被荆棘挡住了,跨过荆棘,是一条很不起眼很窄小的小路,马匹无法通过,至于通到哪里她就不知道了自求多福吧!
花栴没有办法,只好顺着小路跑,想着快点儿找到周诩,让他来救沈兰清。
沈兰清将花栴推进去后,倏地停住步子,回身笑眯眯的看着何轩皓。
何轩皓见花栴往另一个方向跑了,怒极反笑,摆摆手,示意几个属下下马去追。
“等一下,何大公子,相信我,若你让人去追了,你会后悔的。”
那要去的人听闻这句话,脚下一顿,看向何轩皓。
沈兰清心砰砰跳,面上极力装作若无其事,“大公子,我与令弟可是很好的朋友啊!”
“我弟弟?”何轩皓眯眼。
“是啊,令弟何轩宇,那可是我未来的妹婿呀,这么说,咱们还是亲戚呢,大公子。”
“妹婿?”何轩皓哈哈大笑,“丑八怪,你跟本公子攀亲戚?想拖延时间是不是?你以为那个漂亮小娘子能跑得了?去,你们几个去给我追回来,别听这个丑八怪胡说八道。”
丑八怪?你全家都是丑八怪,沈兰清暗地里翻了个白眼。
错开一步,挡住那个小道,沈兰清偏头,“大公子难道不知令弟喜欢我妹妹?”沈兰清尽量拖延时间。
“你妹妹?”何轩皓哼笑,“你妹妹是谁?”
“沈家四小姐,沈兰裳。”
“沈兰裳?”何轩皓止住那些人的步子,皱起了眉头,何轩宇喜欢沈兰裳的事情不是一天两天了,这他是知道的,但是他爹并并不同意,沈家是随王的岳家,跟他们是对立的,岂能联姻。
不对呀,何轩皓眼中精光一闪,沈家四个女儿,沈随心死了,沈兰思早早便嫁了人,三小姐是个傻子,沈兰裳他又见过,眼前这个丑八怪自称是沈兰裳的姐姐,不是懵他是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