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沉水唤梦(2 / 2)

“愿闻其详。”听着别人的故事,他也可以短暂忘却今日的“负心郎”,又何尝不可呢。

“他名为温白,江湖人士,无父无母,一人生活在山野。那时候,我只觉得是寻常友情,念着他的好,却并未察觉到异样。我与他自锦城分别,本以为再相见要靠缘分。我回了姑苏,仍旧过着闲散的日子。一年前,他却寻来了这里。他说,要我带他游历一番。这次我才发现,我竟然……竟然想和他行那种事情。”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目光已有几分迷离,显然是有点儿醉了。

“我畏惧了,可我又不愿意故意不见他,我怕他伤怀。临别的那日,我送他至城门外。他说,若我愿意,一年后的今日可去燕京的临苑客栈等他。我未作答复,温白也未强求。可那时,我和知凝早已有了婚约了。”

“那你心里既然有他的位置,那云姑娘又将如何呢?”

“我本想同知凝好好谈一番,望着她那双澄澈的眼眸,我无法说出此等冰冷的话。若是悔婚,实在有伤她的名节。我也想着,或许可以就此妥协,像寻常男子一般娶妻生子。可与温白相约的时日越近,心底便越是不安惶恐,我便更无法在心里放下他。蔚大人,我该如何是好啊。”

“谭公子的境遇,实在是进退两难。容我思虑片刻。”蔚绛也因着酒意,更觉着思绪紊乱,念想纷飞。

这种情况下,无论如何做,都会伤着云姑娘,不论是她的名节还是她的心。

“我劝你,及时止损。”这句话不知道是他对谭泊瑜说的,还是他说给自己听的。

“趁着还有时日,快些与云姑娘坦白。听她的意愿,她要成婚,你便照做,自此与温白,断了。若她允可结束婚约,那么便让云家主动提,昭告整个姑苏城,是他云家不愿,对你不满,以保求云姑娘名节。”

谭泊瑜连连点头,“我明日清晨便去云府。”

“谭公子,你醉得不轻。”

“蔚大人啊,其实你也没好到哪里去。”

蔚绛摸了摸自己的脸颊,确实有些炙热得过分了。“谭兄,不瞒你说,你眼前儿啊就坐着一个龙阳之徒。”

谭伯瑜的醉意瞬间消了大半,他放下手中杯盏,睁着眼望向他。

“我爱慕一人,自幼学之年以直今日。其间,多有欺瞒。而今他却同旁人有了子嗣,叫我如何不恨呢。”

蔚绛离开厢房后,同谭泊瑜的贴身小厮说着,“快扶你家公子回府歇息吧,他醉得厉害。”

“是。”

他觉得自己的步伐有些许笨重,一路跌跌撞撞走下来,险些当着众人摔倒,好在莫微烬及时发现了他,并将他稳住。

“死小子,喝成这个死样子。”莫微烬望着他红透了的双颊讥嘲着。“怎么,遭遇情劫了?这副死腔调真是丢人现眼。”

“义父。我没有……”虽然他写满了一脸“被负心郎抛弃了”,嘴上却仍旧不服软。

城中另一侧

灯火葳蕤,烛芯闪烁,一缕缕沉香四处弥散,飘过壁画雕栏,也飘过美人染尽愁绪的眉宇间。

沈憬也是未眠,胸口压着不尽往事,心中又缠着千百愁思。

月华如水,微凉皎洁,却无法抚平那人心中的褶皱。

算命先生的话萦绕在他耳畔,聒噪若蝉鸣。

一子一女,皆与同一人所孕育。不堪的旧事历历在目,却又太过遥远,仿若前世记忆。

本就是刻意遗忘的人,如何能经得起细想。

他倒希望算命先生尽是胡说八道,这样一切都不必更改,往事也不必重来。

与此同时,蔚绛那句“我不准”又在他脑海里扎根,反复重演。他目睹蔚绛那一刻的破碎难言,那人止不住轻颤的手。

那人身上有种莫名的熟悉感,他们此前明明从未相识,可他有几回也不止地沦陷。

呵,逾矩,说的又何止是他。

那碗药已经放在那儿一个多时辰了,早就凉透了。

他指尖轻触寒凉的碗壁,无意地摸索着。

喉结滚动,一碗药也下了肚,苦涩在口腔中蔓延,心中更是艰涩暗生。

这一夜,久久不得入眠。

朦胧的梦境里,他被挟入那陌生又熟悉的空间里,分不清是从前的岁月,还是前世的印刻。

似乎一切生来时便已经镌刻在三生石上,无论你付出多少,企图去改变,皆为虚妄。

“命定之人,皆为前世未尽的纠葛。”

这是扶余告诉他的,在得知太子落河、尸骨无存后。届时,万事不可改。

梦中,却是另一处景致。

“沧溟,放过我吧。”他的素衣已被血色浸染,如同霜雪下盛放的赤色彼岸。

他病骨支离,唇色惨白,眼眸中却仍有几分温存的笑意,唯有那只被岸上人紧攥的手,架起他与人世间最后一道桥梁。

岸上人绝望的泪划过他的耳畔,拭去耳坠上一抹细微的血污。

这是沧溟亲手磨制的翡翠,是他们违背禁忌相爱的印证。

“栖梧,不要!你上来,我们以后去深山野林,隐姓埋名地过日子……求你,你上来。你上来好不好?”沧溟感受到那只寒凉的手渐渐失力,惶恐吞没他的苍白的意志,他所珍爱之人似乎一点一点离他远去。

栖梧的意念早已破碎,几近消无,他却贪婪地妄图再多撷取一些爱人的气息,“沧溟,此生如此。别念着我了。”

他聚起最后的力气,挣开了那意欲拉回自己的手。他终是阖眼含笑地跌落万丈深渊,不去看那人悲恸的眼。

“栖梧——”沧溟神智混乱,再说不出完整的话语。他只有一个念头——自戕。

可他再无法支配自己的躯体,他的灵魂已经同栖梧一起跌落,他仿佛已经是一具白骨,失去了生命的血肉。

身后有人摁住了他的肩膀,他被迫跪倒在地。随着压抑在心口的气血溢出口腔,喷涌而出,他的视线被漆黑墨色所覆盖,意识也一点一点消散……

是梦魇,沈憬被生生拖曳出沉睡。

“沧溟,栖梧。”他默念着两个人的名字,总觉得无比熟悉。

此前,这个梦境也时常出现。只不过,场景总是无声,他更无法记住故事中主人公的名字。

如果这个梦与他有关,那他,究竟是沧溟,还是栖梧?

此中情结,又该如何破解?

他无力地叹息,眸光微转,却瞥见案几上被茶杯压着的信纸。

疑虑在心头萦绕,点燃那片若茂林般的不安。

泛黄的信纸上写着:“依你所想,你是谁?”

梦——人为计谋。

如何做到的?为何能够主宰他的意识?

是——香蛊!

他扬手倾翻了香炉,磋磨着里面的香料灰烬,确实是来自苗疆的沉水。

此种香,会在人入梦后,唤醒人心中某些沉睡已久的记忆。

做局者并未趁他昏迷,而取他性命,看来别有其他的目的。既是唤醒沉睡的记忆,那就说明方才的梦境是从前真真切切发生过的。

可他并不记得,有过如此的经历。

他明明是旁观梦中事的发生,却又像是深陷其中,感受得到内心的震颤。

沧溟还是栖梧。

“殿下,您醒了吗?可要奴婢服侍您洗漱更衣?”门外传来侍女的声音,她应该是被香炉翻倒之声所惊醒的。

此声打断了他的遐思,他透过纸窗向外望去,只得望见鱼肚白的色泽,想来也不过鸡鸣时分。“进来吧。东西放这儿便下去吧,本王无需你们伺候。”

“昨日蔚大人何时回的府?”

“回殿下,蔚大人未曾回府。”为首的女子恭谨地答复着。“殿下,可需要遣人去寻?”

“不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