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沉水唤梦(1 / 2)

沈憬向来不信这等迷信之物,甩甩袖子便决意离开。但蔚绛拽着他衣袂,死活不肯放他走,他只得将自己的生辰写在了老者那张泛黄的宣纸上。

“此等命格,定是不凡啊!这位公子,定然富贵无双啊,甚至能与皇爵公侯相当啊!若是个女子,怕是皇后命啊。”那老者喜不自胜,仔细打量着眼前这位贵气的公子。

沈憬听闻那“皇后命”,稍有怔色,不过随即就消逝了,只当是这位老者在胡说。

蔚绛默念着“皇后命”三个字,倒是在想自己当皇帝的可能性,想了一阵儿,就认定老者在胡诹。

“老朽瞧这子女宫,公子目前应是有一女?”那老者却算得津津有味,摸着胡子,眯着眼儿,眼眸深沉得盯着沈憬。

“是。”

老者笑了笑,随后道:“此女此生无忧啊,得您庇佑。公子此生应该会有一儿一女,这儿子啊,最早明年,最迟后年便会降世。老朽在这,就提前恭喜这位公子了。”

一儿一女……师父说过,他只会与命定之人有子嗣。而他的命定之人,是……

“公子可有娶妻?”老者继续十分投入地算着,见沈憬已思绪飘飞,“公子,公子?”

“并未。”

老者带着笃定,淡眉一皱,“老朽看到令爱与令子的生母为同一人,难道这位是公子的妾室?”

沈憬带着几分坚决,“你算错了,他已经病故了。”

“不应该啊,老朽算出此人尚在国域之东,应该比您小上几岁才是。”

国域之东,姑苏又正处东部,加上前事多有蹊跷……

沈砚冰递了一串铜钱给他,“够了吗?”

“够够够够了。”

二人走远后,那老者难藏喜悦,“今天真是发财咯。”

“小郡主的母亲,真的死了吗?”虽说上次蔚绛已经得到过答复,但今日听那老者一番话,他又不免疑惑。

“胡诌之语,不必相信。”沈憬心也乱,胡乱搪塞了几句。

蔚绛不满,陈醋暗尝,嘴上也不饶人起来,“万一她还活着,那老先生还说,他会再给你生一子呢。”

“没有万一,不可能。”

倘若容宴还活着,回来的第一件事不就是应当来索命的?六年前靠着一缕念想留下阿宁已是极致,而今还要再同他诞育一个子嗣,怎么能够呢?

“蔚绛,就算他回来,同你,又有何关系?”沈憬面沉若水,眼含秋霜。“你这是,做什么。你以为你睡过我,我就只能听你的了?”

此时二人正巧在一处隐秘的街角,路过的行人也不易窥见这里的情况。

视线交汇,情绪暗生。

烟火之音缭绕于耳畔,却更衬得此刻的寂静无声。

沈憬感受到腰间的一股力,他也并未抗拒,便被那人拥入了怀中。两人身量相当,鼻尖几乎贴在一起,须眉皆现,鼻息相闻,亦足见对方瞳孔中的自己。

罗衣相摩,暧昧之姿维持到了最后一声烟火。听着耳侧哄闹的庆贺声,他们却不约而同地心烦意乱。

蔚绛箍着他后腰,刻意避着他伤处,几乎想将他嵌进自己的身体里。他想占有这个人,想在他的身上打上自己的烙印,不许任何人染指。

可是,这个人居然敢和旁的女子孕育两个孩子?甚至在他重新回到沈憬身侧之后,那人的眼里居然还能容得下旁人!容得下除他以外的人!

他几乎是咬牙切齿,“沈憬,我不准。”

“那又如何。蔚绛,戏罢了,无法自拔,便是逾矩。”沈憬郎心似铁,像是早就做好了要与他一刀两断的谋划。

心口血液凝滞,似有玉碎之声,思绪若海潮翻涌,吞噬蔚绛的理智。他想将人拖进一个无人之地,肆意索取,忘情占有,让沈憬再也说不出半个不字。

可是他天生有软肋,伤害眼前这个人,他做不到。这个他爱到骨子里的人,只愿他永远高悬于夜,再受不得半分辱。

他跌落那人的视线里,耳畔萦绕着方才的话语,气息几近停滞,片刻不得缓和。

沈憬面不改色,眼也不眨,眸光触及他颈下三寸时一愣,不自然地避过视线,“几番云雨之事,本王只当是纵情。回了燕京,你我,桥归桥,路归路。以后只分君臣,再无其他纠缠。”

他们两个人的开始,本就是因着他自己的鬼迷心窍,因着眼前人与容宴的三分相像。可是他终究不是容宴,将他当作替代品,除了徒增伤悲,最终也无济于事。

爱一个人,就应当只爱一个人。他而今这般又算什么!一面念着回不来的人,一面又和相识没几日的人做尽了亲密的事。他只觉得自己脏,身子脏,心也脏,管不住欲/望的兽类才会如此。

蔚绛盯着隐在他领口处的前日欢好的印证,又想着一刀两断的话语,自嘲地笑了笑,“我同你一刀两断了,你就能去找那个女人生孩子了是吗!啊?你不是断袖吗?就这么喜欢生孩子!”

沈憬晃得颤抖,腰也酸痛。他不喜欢生孩子,生孩子很疼,要丢半条命。他也不会和女人生孩子,他根本就不喜欢女人。他懒得争辩,头也一阵阵儿犯着疼。

与蔚绛的癫狂相比,他极为平静,连一丝情绪都不曾流露,浅色的眼眸淡淡扫过眼前人,出口又是绝情的话语。“还不放手?要抱到什么时候,也不怕路人撞见了。”

蔚绛颤颤巍巍地松开了手,那人却没有丝毫犹豫,一个眼神也没留给他就转身离去,他盯着沈憬的背影,恍惚半晌。

他漫无目的地游走在河畔小街,男男女女欢笑吵闹的景象太过扎眼。他看着男女你侬我侬的模样,就开始幻想沈憬和那个女人如何亲密无间,如何生儿育女。

背后稍有异动,他才回神,便转身向后看去,入目是一张俊秀的面庞。

“蔚大人。”谭泊瑜恭敬端揖,颇具风度。

“无事,谭公子如何在此?”蔚绛镇定如常,“谭公子婚期将至,还有闲心四处游走啊。”

一听“婚期”二字,谭泊瑜微不可察地变了一丝神色。“放松罢了。”

蔚绛察觉此分异样,“对这番婚事不满吗?还是如何?怎一副愁容,让人难猜。”

“哎。”

蔚绛抬头,看了眼酒肆的牌坊,“此处便是酒肆,上楼饮一杯,谭公子也好诉诉心中愁怨。”

他们跟着酒肆小二行至二楼,恰巧有两位稍长些的男子出了厢门。

前者长身玉立,似乎有些许不悦,眉宇微皱,看见蔚绛的那一刻微愣,目光却未久驻,只是与他擦肩而过。

两人擦肩而过时,蔚绛轻唤了一声,“义父。”除他二人外,无人能听见。

“等你。”莫微烬亦是低声说道。

蔚绛见后者眸凝秋水,不染纤尘,若有雪魄冰姿。此等清绝之质,与那人有七分相似。

这位蔚绛见过,是沈憬的师父扶余,也是……

他二人,为何在此?

仍是他二人方才的那间厢房,二人饮的茶也尚未来得及撤下。小二匆忙的收拾着。

蔚绛瞥了一眼茶色,那茶种色白如银,满身白毫,应是白毫银针,只是义父素来不喜此茶,下人若是煮了此等白茶,从来逃不过莫微烬的责罚。今日,才知此中缘由。

“蔚大人,此婚约是家父与云大人商议良久,才为我谋来的。云家嫡女云知凝饱读诗书,明晓礼节,能与此等女子成亲实在是我的福分。”谭伯瑜惆怅道。

蔚绛饮了盅酒,面色红润了些,“既是福分,谭公子又为何闷闷不乐?”

“我怕,误了她。”谭泊瑜接过蔚绛递过来的那杯酒,一饮而尽,而后长舒一口气。

“知凝自幼便与我相识,只是她生性含蓄,与我交谈较浅。”

“既是竹马青梅,何谈误啊。”

“我只当她是妹妹,从未想过与她成亲。知凝却心悦于我,愿嫁作吾妻。也怪我,我早就应该阻拦爹爹,让他不要为我谈这场婚事。”

“感情,也可是日久生情。说不定成亲后,你们自然而然就生出情愫来了呢。”蔚绛自己也肆意地饮酒,一杯接着一杯,生怕自己不会醉倒。

谭泊瑜自嘲地笑了,“我没法爱上知凝的,我早就心有所属。只是,这种感情,无法被世人理解,也会让爹爹蒙羞。”

“嗯?”与红尘女子相恋的戏码在蔚绛脑海中乍现,他不禁遐想菲菲。

“蔚大人,你觉得,两个男子之间,可以产生爱慕吗?”烈酒入腹,嫣红不止侵袭了谭泊瑜的耳垂,也在他的面颊上染上层层绯红。他的眼里覆了一层薄雾,氤氲着泪水。

蔚绛笑了,在笑他,也是在笑自己。“为何不可?就因为有悖人伦吗?”

“三年前,我与友人出游巴蜀,遇恶徒,险些丢了性命。遇一人,他赤手空拳打退了那些恶徒,告诉我不必害怕。他邀请我们去他的山间小屋住了几日,与我们共话家常。”

谭泊瑜手捻杯盏,酒入胸肺,言语也更真挚几分。“蔚大人啊,有些聒噪,您可愿意听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