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1章 互道来历
王摇霜不明白, 她与大王不过是世间万千对夫妻中的一对,世家、民间也多的是像她们这般感情纯粹真挚的夫妻,为何应厘会有如此感慨?
王摇霜本来也不想打听人家的私事, 可想到自己的目的,决定采取怀柔政策, 拉近与应厘的关系, 建立深厚的友谊, 如此才能弄清楚应厘跟大王之间的交易。
“冒昧地问一下, 应神医年芳几许?”
话题忽然扯到自己的身上,应厘没有逃避,坦诚道:“二十有六。”
“应神医才二十六岁, 便习得如此高明的医术,着实是年轻有为。”
应厘笑了笑, 道:“我出身中医世家, 自幼便学习医术。”
突然,她意识到自己这么说跟以往编纂的一些过往有矛盾冲突的地方, 便迅速改口:“只可惜因为战乱,家道中落,我侥幸被师父收留教导,学习了更为精深的医术。师父为人颇为严苛, 但全赖他的严格要求,我才有今日。”
“应神医的师父一定也是大名鼎鼎的神医吧!”
“师父他生前跟师祖一样都是隐居的隐士, 鲜少出来世间走动问诊,所以王妃肯定没听说过他。”
“那他的名讳是?”
“他名主任,号医师。”
“主任医师?”王摇霜尴尬, 她确实没听说过此人。
不过对方若是姓主的话, 这个姓如此罕见, 想必是燕国周边小国戎夷人。
她不准备继续这些尴尬的话题,转而打听燕国皇室之事:“应神医既然非燕国人,不置可否为我透露一些燕君、皇室之事?”
应厘虽然不是燕国人,但也有自己的原则,心中有所保留,嘴上道:“若是我知道的事,必定知无不言。”
只有她自己清楚她知道什么事,她愿意说便说,不愿意说王摇霜也不会强求。
“燕君的身体如何?”
王摇霜一开口就抛给了应厘一个既容易作答,又难作答的问题。
燕帝的身体状况,应厘说自己不知情,那必然是假的,可她知情却又贸然说出,难免会给人留下她没有保密意识、随时会将病人的病情说出去,不足以让人信赖。
“在回答之前,我想先问王妃一个问题——我今日为大王看病,若旁人想知道大王的病情,我该如何作答?”
王摇霜明白她的意思了,顺着她的话问道:“如此说来,应神医告诉我的关于大王的病情,其实也不完全真实?”
应厘心中暗暗吃惊,这王妃思绪敏捷,可真是稍不留神就会被她钻了空子,拿捏住了。
“我没这么说,我之所以告诉王妃关于大王的病情,那都是大王许可的。”
王摇霜微微一笑:“罢了,我也不难为神医了。”
其实她挺希望燕帝的身体能好转的,这样一来,他就不会着急立储,也就不会杀掉太子的生母,从而导致元嗣跑来这豫州城……
可如今应厘在豫州而不愿意回到燕国去,燕帝身边没了人给他治病,其一年以后会不会又得重病?
应厘一副想要避世的模样,王摇霜也知晓她不愿跟燕洛两国的朝政之事扯上关系。
“既然应神医不愿意回到燕国去,那可有想去的地方,可有想做的事?”王摇霜又问。
应厘迷茫了下,显然在此之前没怎么想过,亦或是曾经想过,可随着时间的流逝,在身不由己的禁锢中,逐渐磨灭了她的向往之心。
如今虽然行动受制于人,却感觉心神都自由了许多。
当然,如果没有燕国使臣的再三来谈判的话,那就更美妙了。
一个女郎中,不仅让华阴公主为她举兵三万南下攻城,还再三派遣使臣拿出重金赎人,甚至安插细作联系州郡官吏,想通过他们说服大王放人,这简直是前所未有的事。
华阴公主威逼利诱,被逼急了甚至还要加派兵马攻打豫州,只为逼大王交出应厘,这也超出了所有人的意料。
赵商容忍不住问应厘:“她是不是有什么把柄在你的手上,她才这么疯狂?”
应厘:“……”
“我知道了,难道这就是英雄难过美人关?哦,不对,应该是美人难过美人关……”
应厘用看傻子的眼神看了大王一眼,沉默不语。
赵商容睨她:“怎么?许你用什么主任医师来唬我家王妃,就不许我调侃一下你跟你的心上人了?”
试探了几十个来回,事到如今,双方该暴露的来历都已经暴露了。
应厘也不吃惊,反问:“大王何以见得我唬王妃?莫非大王知道家师‘主任医师’?”
“你撒谎。你说你才26岁,可医生从学校毕业,不考研的话得五年,也就是说你毕业的时候就已经23岁了。而你在燕国活动已有数年,再怎么样也不止26岁。当然不排除你的年龄是真的,但你压根就还没有毕业就出现在了这儿。”
应厘:“……”
她很是淡定:“我的医术是我爷跟我爹教的,我说我爹是我师父没毛病呀!他的确是主任中医师,还是三甲医院的中医针灸科主任。我没唬人。至于年龄,我也没有造假的必要。我若想造假,定会把自己的年龄说小一些。”
赵商容道:“我说的是你这身体的年龄。”
“我说的就是我身体的年龄,不然还有别的年龄计算方法?”
应厘说完顿住了,大王也愣住了。
下一刻,应厘脱口而出:“这不是你的身体?”
同一时间,赵商容也惊诧地道:“你是身穿的?!”
听到对方的话,两人都沉默了。
半晌,赵商容自我介绍:“猝死,魂穿。”
应厘:“蹦极绳索断了,坠湖身穿。”
赵商容顿时同情起应厘来:“真惨,你家人连具尸体都找不到。”
应厘翻了个白眼,不会说话就闭嘴吧!
她道:“失踪总比让他们看到尸体要好,至少还有个我还活着的念想。”
赵商容闻言,笑了:“我就没这个烦恼!”
“怎么,你是孤儿吗?”
赵商容颔首:“是呀!我大学的时候爹妈死了。”
应厘怔了下,瞄了眼大王,钢铁坚硬般的心的一角终于出现了崩塌:“对不起,节哀顺便。”
“有什么关系?我现在虽然也没爹了,但是我还有一个母亲。”赵商容说到这里,问,“对了,你懂不懂治精神类疾病?”
应厘思忖了片刻,道:“是洛国的云太妃?”
“你知道我阿母?”
“洛国有名的美人,可惜生了疯病,即便是燕国也是如雷贯耳。”应厘道,“我没见过她,没给她诊断过,不好判断。”
“既然你不想回燕国,那我可以派人送你到建康,你给她看看吧!”
说穿了彼此来历后,虽然依旧不会因对方老乡的身份而投以百分之百的信任,但等同于将自己身上的一个大秘密告诉了对方,多了一重对自身利益的保障,心中便松快了许多。
应厘没有立刻答应赵商容,而是询问:“虽然我不懂行军打仗,也不清楚前线的军情,但也知道颍川郡已经弹尽粮绝,你派去的人不仅没能解围,反而落败……相信燕军很快就会攻陷颍川郡,然后突破陈留郡的封锁,朝豫州而来。你真的没考虑过将我交出去,换取和平?”
“这么做跟用女人换取和平的靖康之耻有什么区别?”赵商容拧眉。
赵商容的态度已经从“应厘是洛军俘虏,交出去能索取赎金”转变为“应厘是我洛国人,将应厘交出去就等于出卖自己人”了。
应厘笑了笑,心中也有了一丝决断。
她道:“你能帮我一个忙吗?”
……
前方战事吃紧让赵商容无暇关注后院之事,恰好给了王摇霜趁机查探厨子被撤换之事背后的秘密的机会。
九陌经过细心的追查,终于找到了突破口——碧河曾派人快马加鞭赶回建康。
此人是云氏旧部之人,他回来之后,一直都十分低调行事,但还是被九陌查出来了。
王摇霜知晓若是动此人,必然会惊动碧河,乃至大王。
于是她让人从此人的家人方面入手,终于查清楚他那次回建康,是为了查清楚大王所饮的酒的来历。
先是辣的菜,如今又是大王喝的酒。
到底出什么事,王摇霜已经有所察觉了。
可是没有确凿的证据,她也不敢妄加揣测,只能继续深扒,终于扒出大王曾经喝的粱米酒是用烂生姜酿的。
烂生姜有毒,大量食用的话会中毒。
根据太医的判断,长期、过量地食用一些相克的食物或者变质的食物,容易造成肠胃不适,上吐下泻等,时间久了,甚至会呕血。
王摇霜只觉得脑中有雷在轰鸣。
虽然具体的症状还是有些出入的,但显然,大王是中毒了!
大王平日吃的东西及喝的酒都有问题!
酒倒也罢了,王摇霜平日没接触过,甚至还因为大王整日纵酒而将藏酒都搬空了,可大王吃的饭菜里有大量的姜的情况却是她一手促成的!
她没有第一时间跑去找大王确认,而是先找到了自己的妹妹王晓霜。
“姐姐,你怎么来了?”
战事起后,大王经常没空听讲,王晓霜无法插手军事,又不用讲课,空闲的时间反而多了。
她用这部分时间来跟进印刷术,督促工匠雕刻儒学经典,然后将这些书送回王家及给她的老师、同门们。
王摇霜看向妹妹的眼神颇为复杂,没一会儿,眼眶便湿润了。
“晓霜,你告诉我,你们从未想过要大王的命对不对?”
王晓霜心中咯噔了下,有种不祥的预感。
她慌张地问:“姐姐,怎么了?什么要大王的命,大王怎么了?”
“你真的不知情吗?”王摇霜又问。
王晓霜被亲姐姐质疑,心中颇为难受,但她仍正色道:“我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但我从未想过要谋害大王。”
王摇霜闻言,突然失去了质问妹妹的气势,无措地抱着妹妹,道:“你接近大王的目的,我是打从一开始便知道的。”
以前姐妹俩心有灵犀,很多事不必说出口也能大概地领会到。
而王晓霜身负使命接近大王的事,王摇霜虽然没问过,但有了前世的事,也能猜到。
她本以为,让妹妹待在大王的身边,亲眼见证和目睹大王的变化,从而让指使妹妹来的人知晓,大王无心权柄,也不会对皇帝造成威胁,那么就能保住大王的性命。
可没想到,对方压根就没想过让大王活下去!
而她,竟然成了帮凶!
作者有话说:
王妃:姓主,名任,号医师?
应厘:嗯,可以喊他主任,也可以喊他医师。
大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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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2章 赎人
王晓霜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 但隔着胸膛,她也能感觉到姐姐悲伤的情绪,连着自己的心都揪痛起来。
“姐姐, 对不起,我没想过害大王, 我只想看着他, 让他好好待你。”王晓霜愧疚地道。
当然, 她看着大王是不给大王做任何不利于皇帝的帝位或让洛国的朝局产生动荡的事情, 一旦大王做了这些事,自寻麻烦不说,也会连累她的姐姐。
一方面她是为了王家能在这场排挤和打压士族的变革中活下来, 另一方面也是为了家国,私心则是为了她的姐姐。
这么久以来, 她都会将大王的一些动向告诉安排她过来的范晔, 虽然来了豫州后,逐渐减少了跟建康那边的联络, 但她始终没想过去通过谋害大王来取得建康那边的重用。
原想着,这样的日子就很好,大家相安无事,她也算不负所托了。
可没想到, 在她不知情的情况下,大王似乎依旧受到了谋害和压迫?!
“姐姐, 发生了什么事,你与我说可好?”王晓霜不忍王摇霜一直悲痛和自责,哀求道。
王摇霜轻拭眼角, 将泫然欲滴的眼泪给擦拭掉。斟酌再三, 才将自己查到的事情告诉了妹妹。
王晓霜闻言也是愕然, 旋即不寒而栗。
显然,以她那颗玲珑剔透的玲珑心,很快便能想通透大王中毒背后所涉及的杀人于无形的计划。
原来让她来监视大王是假,他们想用她来转移大王的视线,好让暗处已经安排好的人给大王下毒。
大王所中的毒是一时半会儿察觉不出来的,一年看起来并无大碍,两年只是身子稍欠安康,三年也只是体质下降,四年、五年身子出现大问题时,谁也不清楚病因,只当是大王饮酒过度伤了身子……
恐怕直到大王死去,大家都只当大王是病死的,除了凶手,无人知晓这其中的阴谋毒害,而真凶亦能保全名声逍遥法外!
王晓霜思来想去也想不到什么安慰姐姐的话,只好道:“姐姐无需自责,你根本就不知道此事背后的阴谋,那人只是利用了你。况且,有神医在此,相信她能治好大王的!”
经她提醒,王摇霜才想明白当日应厘为何说“根治”。
她那时候还觉得奇怪,大王不就是肝火太旺,只需调理身体而已么?怎么就需要根治了?
想来是那毒已经侵入了五脏六腑,而平日的施针只能调理身体,真正要想治好大王,还需别的方法!
想到这儿,王摇霜已无心向妹妹诉苦,急匆匆地去找应厘了。
只是她来迟了,她刚得到消息,说应厘已经决定回到燕国去,而大王亲自“押解”她前往颍川郡,以此让华阴公主退兵。
王摇霜既惊且慌,问负责留下处理豫州事务的陈长史:“大王不是答应过应神医不会将其送回燕国的吗?为何言而无信!”
陈长史满脸不赞同:“这怎么能算言而无信呢?大王这也是为了解豫州的围,更何况,那华阴公主花了一万两黄金来赎人,还愿意退兵,这笔买卖怎么都划算。”
王摇霜生气极了。
好在碧河知晓了此事,特意来向王妃解释:“王妃莫要着急,这并非大王言而无信,是那神医与大王商定的计策。神医知晓华阴公主见不到她便不会放弃撤兵,所以主动提出要回到华阴公主的身边去。原本华阴公主准备用三千匹马来赎人,但神医担忧华阴公主会给马喂药,于是劝大王改要黄金……”
王摇霜又气又急:“这种时候怎么能让应神医回到燕国去?!她走了,大王的毒怎么办?”
碧河闻言,便知道王妃已经知晓了真相。
她一点儿都不好奇王妃是怎么知道的,毕竟王妃也是个聪明人,而且当初她调查大王中毒之事时,为了不给幕后之人缓冲的时间,闹出来的动静颇大,也有许多疏漏之处。
王摇霜打理王府已经一年半载,王府内部有很大变动的话,她自然能察觉到。
大王撒谎也料定了瞒不了一辈子,可没想到王妃会这么快就查到了。
可即便如此,碧河也不能承认,她道:“什么毒?”
“事到如今,你还想瞒着我吗?”王摇霜不悦地盯着碧河。
她知晓碧河对大王的忠心,可自己这一年多对碧河掏心掏肺,竟得不到她半点真心吗?
见不得王摇霜失望的神情,碧河垂下头去。
一仆难侍二主,她为奴婢,首先要听大王的吩咐,在不与大王的命令冲突的前提下才会去听王妃的吩咐。
这是她的原则,哪怕王妃对她再好,她也不会违背自己的原则。
“我都已经查清楚了,大王根本就不是什么小病小痛,她中毒了!你告诉我,应神医是怎么说的?大王为何要放她回去?”
在得知大王真实的身体情况后,王摇霜决定卑鄙一回——不管如何都要留下应厘,直到大王的身体康复。
可谁能料到,大王再次没有与她商议就将应厘送了回去!
王妃红着眼睛,一副失去了理智却被身份所束缚而不得不装冷静的模样,碧河见了着实也有些心疼,在不违背自己的原则的前提下,她道:“应神医临走前给了大王一瓶护肝片,说能解肝毒,后续只要注意饮食,还有锻炼身体,慢慢地就会恢复。”
“真的能恢复?”王摇霜好像又看到了曙光,可她更担心这又是赵商容的谎言。
“大王还年轻,说身体会有什么代谢,将毒排出,加上应神医留下的药,肯定能恢复的。”碧河在不知不觉中,语气也软了许多,像是在哄孩子。
王摇霜的不安情绪果然稍减。
旋即她又追问:“那万一护肝片吃完了呢?”
碧河不知道能不能将大王和应厘商议的事情说出来,良久,才道:“那瓶护肝片能服用到应神医回来。”
王摇霜精神一震:“应神医还会回来?可她回去后,那华阴公主怎么舍得放她回来?”
碧河:“……”
失控的王妃真可怕,问题真多!
碧河有些招架不住,只能盼着大王早些回来。
她合理怀疑大王是因为担忧王妃知道后,自己会遭遇此种情况,所以才亲自送应厘去颍川郡的。
——
此时,颍川郡城外,气氛冷肃。
赵商容骑着骏马,在千军万马的保护下,遥望对面竖着的燕国华阴公主特有的旌旗。
在得到大王同意对方赎人的信息后,为表示诚意,华阴公主果真解除了对颍川郡的围攻,退了十里地。
赵商容率领三千自己的兵马、一千部曲及一千自己临时招募的兵士赶来颍川郡解围,同时跟华阴公主做交易。
忽然,赵商容重重地叹了口气:“王妃知道后,肯定刚要怪我言而无信了。”
一旁的应厘道:“你只管说实话就是了。”
“就算是你自愿回去的,但我总归是没有兑现我的诺言。”
“待将来我们重逢再说诺言也不迟。”
半晌,赵商容才问:“你真的决定这么做?”
“这是我唯一了结这段孽缘的机会。”应厘说,“我总得要让她主动放下,否则她会一直执着于此。”
赵商容道:“其实……再过不久,燕国皇帝理应会病死,到时候她的弟弟继承皇位,将不会再有人阻挠你们,你确定要结束这段关系?”
应厘道:“在她决定下嫁万纽于岚时,我跟她的关系便已经结束了。这一年多一来,不过是她的执念、贪心,也是我的奢望与痛苦罢了。我已经清醒了,不能再让她有任何的希望让她以为我会永远在原地等她,不让她以为我会迫于权势而屈服于她,甚至不能让她太过自我,以为掌握了权力便能得到所有的东西。”
赵商容颔首,又十分佩服:“这才不负我们的九年义务教育、高等教育上的思政课呀!”
应厘:“……”
她说:“你在当代一定是一个逗比吧?”
赵商容笑了笑。
这番交流,彼此心中的紧张感都消弭了不少。
应厘深吸了一口气,道:“好了,道别的话说得够多了,再见!”
赵商容点点头。
在作为大王的使臣的陆康带领下,应厘走到了两军中间,华阴公主则亲自骑着马奔来,她的身后则是拉着万两黄金的士兵。
华阴公主没有与身为使臣的陆康废话,她下马直接甩开缰绳,走到应厘的面前,见应厘好好的,她才如释重负地松了口气。
“殿下怎么来了?”应厘没想到华阴公主会不顾自身的安危到这边来。
华阴公主望着她,道:“我来接你。”
应厘觉得自己该感动的,该为了华阴公主的这份情谊而抛弃一切离开她的念头。
但赵商容的出现让她意识到,她在这里并非孤身一人,天大地大,她至少能在同伴的身边找到一个容身之处。
所以,收起那份自我感动的言辞吧,不要再自欺欺人了。
应厘的木然让华阴公主感到了不安,只是这里不是说闲话的地方,一旦洛军前锋发起攻击,她很容易被生擒。
“走吧!”她扶着应厘上马。
那边的陆康也检查了一番,华阴公主给的都是真金白银,足可见她确实言而有信。
不过要凑齐万两黄金太难了,所以这里有不少赎金都是用白银及铜钱等价兑换的。
没有全部清点,陆康便让洛军将东西运走了。这里有足足三车赎金,沉甸甸的,又是单匹马拉的,速度一定很慢。
他担心华阴公主回到自己的营帐中后,会下令派人来劫掠——他信不过燕国人。
果不其然,才回到半路,燕军的银枪军就气势汹汹地杀来了。
陆康让人将所有不值钱的燕国铜币都移到了第三辆马车上,然后将马给杀了,如此一来,载着黄金的马车跑得最快,其次是白银,最后将燕国的铜币留在原地。
而赵商容反应也快,也派出了一支前锋前去接应。
最后那银枪军见追不上陆康,便拖回了铜币。
“那华阴公主果然阴险!”陆康大抵是没见过如此无耻的人。
赵商容道:“兵者,诡道也!”
战场上谁跟你讲孔孟之道?还不是胜者为王!
虽然损失了一部分钱,但好歹也算是坑了对方一点赎金。
赵商容让人将这些金子融了打成金条,等应厘回来,她们五五分账。
……
华阴公主虽然抢钱了,但却兑现了她退兵的诺言,不再攻城。
当然,赵商容怀疑她退兵的原因是太久都没能攻下豫州的任何一座城池,本就打算撤退,但仍决定用退兵来诓她放了应厘。
局势的缓解对赵商容和洛国而言都是一个稍微好点的消息,洛国至少不用分散兵力,可以集中将战火局限在东边了。
赵商容在颍川郡休整了两日,当她准备回豫州时,忽然得到了碧河的传信,大意是王妃已经知晓她中毒的事,也知道了她将应神医送回燕国了,望她早做准备。
赵商容:“……”
这还能做什么准备?
赴死的准备吗?
作者有话说:
大王:王妃生气超可怕的吼!
王妃:你讲话能不能不要这么机车吼!
——
这么快就四千评论了……但愿今天能加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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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3章 从前(含配角剧情)
华阴公主撤退到虎牢城。
她布防之后回到暂时落脚的官邸, 第一时间便问:“阿厘呢?”
婢女们恭敬地回答:“神医一直在屋内。”
华阴公主快步走向应厘的住处,然而到了门口,她却驻足, 透过窗棂的缝隙看到了正在看书的应厘。
过了会儿,她才敲了敲门。
作为公主, 她是上位者, 到自己掌控的地盘从不需要过问别人自己能不能进。可她清楚应厘的性子, 最终还是遵循应厘的规矩, 敲了门。
应厘并没有像以往那样对她避而不见。
“进。”
华阴公主的心莫名地揪起。
推门进去,看到书目,惊诧地问道:“你竟然开始看医书以外的书了。”
应厘笑了笑, 道:“这次被掳我才知晓,世上还有行医之外, 我能做的事。”
华阴公主颔首:“你的生活确实不该只有行医救人。”
应厘扭头注视华阴公主。
这个人向来都敏锐, 心思也细腻,常常能察觉到她的心思, 也能明白她言语中的意思。
如此知心体贴。
如果她们只是朋友,那该有多好,为何偏偏要爱上呢?
爱情真是这世上最难医治的疾病。
她自己是个医生,却也束手无策。
她的目光让华阴公主感到了不安, 华阴问:“怎么了?你想与我说什么?是不是在洛国受到了欺负?”
应厘摇头:“你说过那洛国的颍川王曾经想找我去给她的王妃治病,我落到她的手上, 她还要仰仗我治她的王妃,又怎会欺负我?我只是想到了从前……”
应厘刚来到这个世上,最先遇到的其实并非华阴公主, 而是一个叫余茯苓的妇人。
余茯苓的夫婿是燕国府兵, 在与柔然的对战之中身亡, 她则跟女儿相依为命。
余茯苓救起应厘的时候,适逢她的女儿生了重病,全赖应厘出手相救,才活了下来。
之后余茯苓母女便收留了应厘,教她说鲜卑语,帮她躲过官兵的搜查。
生活了一年多,应厘跟余茯苓到魏郡去置办货物时,路遇突发羊癫疯的病人,于是她又出手相救,结果被魏郡太守贺兰讷碰见。
贺兰讷欣赏她,原想邀请她当女医官,岂料被她拒绝。
贺兰讷便以余茯苓母女的性命相要挟,这样,她被迫答应对方的条件,然后被送到了平城,华阴公主的府邸上。
初时,华阴公主视应厘为工具人,一个只要能治好皇帝拓跋兴的病就能保她平安的工具人。
可是在相处的过程中,二人之间的仇怨都慢慢消弭,心也逐渐靠近。
贺兰讷不再以余茯苓母女的性命相要挟,由此,应厘才算是真正地放下对华阴公主的芥蒂。
华阴公主对她百般呵护,而她……用她自己的话,那段时间就像中了蛊一样,心甘情愿地为华阴公主所驱策。
她救了一个又一个对华阴公主有益的燕国权贵,帮助华阴公主拉拢这些人,还替她治好了燕国皇帝。
只可惜,那春心萌动、爱意的滋长,终究是抵不过华阴公主对权势的眷恋。
为了权势,华阴公主没有拒绝皇帝的赐婚,嫁给了万纽于岚,使得她的弟弟拓跋木末获得了万纽于氏一族的支持。
华阴公主以为应厘会理解她,因为只有她的弟弟登上皇位,她们才能长相厮守。
然而本就不是这时代的人的应厘无法理解,就算她理解对方的选择,也不会接受自己再跟对方纠缠。
她想离开,华阴公主怎舍得?
于是一年又一年,应厘却始终只能像只被困在笼中的金丝雀,难以展翅高飞。
这样的生活逐渐磨灭了她的热情,也磨灭了她对家乡的记忆。
若非赵商容的出现,时间久了,她只怕剩下的只是一道躯壳罢了。
也是时候跟过去做一个告别了。
应厘想着。
华阴公主却不知她所想,以为她只是回想起了她们初遇时的那些小波折。
笑道:“从前呀,你的脾气可没有现在这么倔。”
应厘也笑了,只是有些阴阳怪气:“是呀,那时候你知道我在乎余茯苓母女,所以以她们为要挟,我能不服软吗?”
“你还在气恼当时的事呢?”华阴公主无奈。
“没有,都过去了。”应厘道。
事实上,华阴公主选择放了余茯苓母女,不过是因为应厘喜欢上了她,余茯苓母女不再成为应厘的软肋,已经没有价值了。
华阴公主自知自己成为了应厘的软肋,所以才会如此肆无忌惮。
那句老话常说,被偏爱的总是有恃无恐。
应厘也是后来才想明白这些的。
不管现在华阴公主心中是怎么想的,她们的性格其实都有很大的偏差,观念也产生了诸多的矛盾,哪怕华阴公主会在功成后选择丧夫,她也绝不会再因此而回头。
哪怕没有万纽于岚,她们迟早都会产生更多的矛盾。
华阴公主无法舍弃权势,那么最终舍弃的便一定是她。
应厘突然道:“华阴,你其实完全没必要打着救我的幌子来攻城。”
华阴公主一怔,旋即皱起眉头:“你在说什么?”
“你说了要赎我,却又耍了些心眼,夺回了一部分赎金,可见你并非真的想要我回来。”
华阴公主脸色一僵,脸上的笑容全无。
她知道应厘对自己的偏见逐渐加深,自己说什么,对方都能产生阴暗的想法。
她不愿再多做解释,准备等战事平定后,再好好道歉。
“你不要胡思乱想,得知你被洛军抓走,我恨不得举全军之力,杀入豫州将你救出。我也发下誓言,他们若敢伤害你,我定要屠城为你报仇!”
应厘听了并不感动,她的心早已死了,如今只剩麻木。
她用力地咳了几下,像赵商容当初呕血那般,也卖力地咳着,直到面色涨红。
“你怎么了?”华阴公主抓起应厘的手。
应厘缩回手,道:“我累了,你放我离开吧!”
“阿厘!”
“克制瘟疫的法子我已经告诉你了,你往后照方处理就行,有我在没我在都没区别,我只想离开这儿。”
“不行。我说过,我不会让你从我身边离开的。”
应厘接话:“除非我死了。”
“阿厘,你不要将话说得这般严重。”
应厘没理她,甚至下了逐客令。
——
赵商容回到豫州时,天色已经暗下来。
她刚进城,城门便关了。
眼下战争期间,城门关得比较早,而且为了防止细作潜入,城门都是盘查得严格,祖上三代都给盘问出来了。
赵商容虽是主子,想要城门打开,只需下一道命令就行。但她并不打算违反规定,进了城后便紧赶慢赶地回到了都督府。
平常这个点数都还有些热闹的都督府此刻安静极了,门口的两盏灯笼在风吹下摇晃,方法随时都会被熄灭。
而城内灯火通明,唯独都督府,像是被遗忘了一般。
“怎么灯都不多点几盏,多黑啊!”赵商容嘀咕。
碧河道:“王妃吩咐,现在前方战事吃紧,粮草恐缺,所以要先紧着粮草,王妃提倡节俭,缩小都督府的吃穿用度……”
赵商容:“……”
她无语:“就算把这点钱省下来,对军中所需粮饷而言,也是杯水车薪啊!”
“总归是一点心意。”
赵商容将碧河拉到一边,悄悄嘀咕:“她是不是很生气?”
“王妃哪敢跟您置气?只是难过自责是难免的。”
赵商容心疼坏了,顾不得先去梳洗,风尘仆仆地过去找王摇霜。
王摇霜见了大王,先让人将厨房里热着的汤端出来,让她喝了暖暖身子,纾解一下疲劳。
大王迟疑了下,事出反常必有妖!
王摇霜却道:“不是用烂生姜熬得汤,也不是用什么腐烂变质的食物熬的,可以放心喝。”
赵商容心中咯噔了下,一口气闷了,最后打了个饱嗝,道:“好喝!”
“我加了砒—霜,自然好喝。”王摇霜又道。
赵商容讪笑:“摇儿,你干嘛?这每说一句话都夹枪带棒的,我不过是出门一趟,你用不着这么生气吧?”
“既然你不愿意说烂生姜的事,又提到了出门这事,那我便暂且不与你谈烂生姜的事,先谈谈你为何要将应神医送回燕国?”
这事好解释。
赵商容道:“我也不想让她回去,可她知道,只要她一日不回去,那华阴公主便不会放弃围城。她很清楚华阴公主的为人,哪怕这次燕国退兵了,华阴公主也绝对不会咽下这口气,势必要对付我。与其这样,倒不如她自己亲自回去解决与华阴公主之间的爱恨纠葛。”
王摇霜傻眼了:“所以你这就放她回去了?!”
“对啊!”
“那你的毒怎么办?!”王摇霜终于憋不住,提出来了。
“她给我留了药。”赵商容说完,才发现原来真相也不是那么难以启齿。
她曾经担心王摇霜知道真相后会内疚自责,所以她一直都不想让王摇霜知道。
哪怕碧河告诉她,王摇霜已经生疑,查清楚了真相,她依旧不知道该怎么做,才能减轻这件事对双方的伤害。
兴许是王摇霜没有一开始就带着质问,也兴许是她在回来的路上已经做好了心理建设,到了这一刻,有些话便自然而然地说出来了。
“她说我虽然积聚了不少毒素,但也不是不能阻止病情的恶化。她给我留了一瓶药,能吃到她回来了。还教了典医丞如何针灸、推拿可以促进血液循环,加速排毒效率。只要小半年,就能恢复,不会有大碍的。我也是怕你担心,所以没让人告诉你。”
王摇霜的理智告诉她赵商容也是为了她好,可情感上又无法压抑这些时日,她所经历和遭受的情绪上的起伏。
“你是不是怀疑下毒的人是我,所以才不来找我对质?”她问。
赵商容瞪大了眼睛,似乎很难想象王摇霜会误解这么深。
她没着急解释,而是过去抱住王摇霜,等王摇霜的情绪稳定了些,才道:“我怀疑碧河、怀疑范晔、怀疑阿母、怀疑弥锺这个典医丞,甚至怀疑我自己,也不会怀疑你呀!”
王摇霜的心落到了实处,踏实了不少。
旋即,她困惑地问:“你怎么会怀疑自己?”
赵商容总不能说这个“自己”其实是颍川王吧!
因为那些人用烂生姜来酿酒,并非在她与王摇霜成婚之后才开始酿的。这酒一酿少说要半年,所以在她穿来之前的半年,就已经有人开始密谋要害她了。
那时候她跟王摇霜半杆子都打不着的关系,王摇霜又怎么会来害她呢?
所以想害她的人,只有跟颍川王相关的人员,甚至颍川王本人也不能排除。
赵商容转移了话题:“你对我的好都是用心的,用真心换真心,我自然也能感受到你的真心,所以,我知道这个人绝对不会是你。”
作者有话说:
云太妃:阿啾——有人在想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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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4章 暴露了吗
即便大王说从未怀疑过她, 王摇霜本人也不是很开心,毕竟她没见过像大王这么傻的人。
“那你查出来是谁了吗?”王摇霜将眼泪给逼了回去,态度小心翼翼起来。
赵商容心里装着太多事, 没有注意到王摇霜的态度变化,道:“只追查到我们成婚之日, 线索便断了。”
线索当然不是全断了, 只是为了自身和身边之人的安全着想, 赵商容暂时不愿意将此事闹大。
王摇霜欲言又止, 她觉得幕后之人应该是皇帝,只是怕说出来会被认为是挑拨离间。
她回想前世,颍川王似乎没有中毒。
不, 颍川王或许中毒了,只是她的口味并没有大王这么独特, 因此对方很难在饮食上动手脚。
颍川王的伤口很久都没有好, 甚至会向四周腐蚀糜烂,她怀疑也是中了毒, 导致那什么代谢变慢,伤口久久未能痊愈。
而颍川王最后是带着罪孽被处死的,根本不会有人知道她死前中了毒。
突然,王摇霜又想起了当初云太妃执意要将大王毁容, 莫非云太妃早知有人要暗害大王?
可云太妃当时为何不与她明言?
难不成不方便?
又或者云太妃只知大王的身份有暴露的危险,却从未想过有人竟然敢谋杀皇室血脉。
如果是这样, 皇帝便不一定是幕后真凶了。
她对皇帝的性情也算是有一点了解,皇帝要真想让一个人死,必然会找一个合理的借口将其处死, 如同对待当年的谢勉、薛饶和傅彦之一样, 找不到处死他们的理由, 就先逼他们犯错。
同理,皇帝要对付宗王,必先找到一个好借口,而不是一开始就偷偷地安排人下毒。
会做这种事而又有能力的,除了掌管太医院的太常范晔之外,又会有谁呢?
王摇霜感觉遍体生寒。
她原以为大王不做通敌叛国之事,安分守己、不慕权势就能过上平静的日子,可是为什么,他们为何非要将大王置之死地?!
“大王,对不起。”
道歉的是王摇霜,心疼的却是赵商容。
赵商容道:“摇儿,真的过去了,不要再想这件事了可好?”
王摇霜沉默不语。
接下来几日,赵商容便是再迟钝也发觉了王摇霜似乎变得有些小心翼翼,似乎想在弥补她,凡是她要吃的东西,自己都会亲自试一遍。
赵商容见不得王摇霜这般坚强、从容、又有智慧的女子变得这般卑微、敏感。
然而强行劝慰是不行的,她只能打趣道:“怎么了,摇儿这是想与我同生共死?”
王摇霜道:“成婚之时立下的誓言,我们生时同衾,死后同穴,同生共死不就是最好的解释吗?”
“那我的护肝片,你也要吃吗?”赵商容笑嘻嘻地问。
王摇霜:“……”
她别过头去,不理会大王。
赵商容最近咳嗽少了,脸色也逐渐好转,王摇霜知道应厘的药起了作用,才舍不得抢大王的药吃呢!
忽然,赵商容凑过去,眼睛贼亮:“你要是真心疼我,那答应晚上用我上次提到的姿势,算是补偿如何?”
“你好好养你病!”王摇霜瞬间不想怜惜这家伙了!
“我还以为你会事事都顺着我呢,没想到都是装的!”
王摇霜好气又好笑,但不得不说,被她这般公开勒索,心中的负疚倒是真的减轻了不少。
“我们最近频率都降低了,十天半个月都来不了一次,说好的单日就可以呢?”
王摇霜恨不得堵住她的嘴巴。
这家伙当真是没了刚行房时的羞意,如今什么虎狼之词都脱口而出。
赵商容仿佛心有灵犀,解释道:“我们这才是正常的好嘛,刚成亲,对彼此的身体都还不熟悉,自然容易害羞。而老夫老妻那都已经褪去了激情,只怕连这方面的话题都不想提,更别说做这事了。而且,我们都这么熟了,在闺房里说些闺房秘话很合理呀!”
王摇霜捂住自己的耳朵不想听她狡辩。
突然,她想起自己最近忘了追究一件事:“应神医那儿,你有什么说法?”
提到这事,赵商容显然正经了不少,她正色道:“这事为防止泄露,本应越少人知道越好的,可你是我的智囊,我不能不让你知道嘛!其实这得从应厘初入燕国说起……”
“你长话短说。”
“其实就是,她想离开燕国,但又不想引起燕洛两军交战,所以她此番回去,再借假死脱身……”
应厘想过真死,但赵商容这个同伴的出现让她意识到自己也不是非死不可,于是她便跟赵商容商定假死脱身的计划。
应厘此番回去,会让自己看起来像感染了瘟疫。
当然,燕军曾经传过瘟疫,但很快就被扑灭了,说她是在燕军感染的瘟疫显然不靠谱,所以她可以说是在洛国感染的。
而赵商容可以借此机会,假装洛军中有人感染了瘟疫,她再指责华阴公主,说这瘟疫是应厘带来的,要求华阴公主交出应厘偿命。
应厘感染瘟疫后,华阴公主必然会将她安置在单独的宅子里。华阴公主自然不会轻易地将应厘交出来,或许会将治疗瘟疫的方子交出来,但应厘身为病人,自然可以拒绝喝药,然后慢慢等死。
应厘在随华阴公主来前线之前,曾进宫替燕帝拓跋兴看过,她知道拓跋兴的病根本就没有根治,所以这几个月之内必然会来一次爆发。
那时华阴公主必然不会在前线久留,而感染了瘟疫的应厘会被华阴公主身边的将领要求留下来。
只要华阴公主离开,那赵商容这边能操作的空间就变大了。
王摇霜暗暗吃惊,据前世的情况来看,拓跋兴确实又大病了一场,最终才决定立嗣。
她原以为有应厘在,这个未来能够改变,看来应厘根本就没想过治好对方。
不过,她也不敢保证这其中不会有变数。
赵商容道:“不会有什么变数的,你觉得应厘是故意不治好燕君的吗?她一个有医德的神医,当然是能治好对方就一定尽全力啦!可她若是完全治好了燕君,那燕君活得太长,华阴公主的弟弟的储君之位岂不是变得更加不确定了?”
王摇霜暗暗吃惊,没想到华阴公主的布局这么大。赵商容跟她做对手可比跟元嗣当对手的难道要大,注意事项也更多才行。
“应厘说,燕君这次想要南下侵略我们洛国,华阴公主是反对的。也就是说,她的目的不在攻陷洛国城池,而在于拿到兵权。只要燕君病重的消息传来,她必然会回燕都去。”
王摇霜反问:“那大王能确定应神医说的话就一定是真的吗?万一她骗你了呢?”
“她若敢骗我,那必然要做好付出代价的准备。”赵商容自然不会因为应厘是同乡的身份,便对她百分百信任。
网上有句话叫“老乡见老乡,先背刺一刀”,可见同乡之间是有情谊,但往往伤害自己人的也有老乡。
所以,赵商容若是被对方背刺了,那么在自己死之前,肯定也要让华阴公主及其利益相关者都付出代价。
为何不是应厘?
废话,应厘若是背刺她,那也一定是因为华阴公主。
赵商容虽然对原著的很多细节不了解,但不妨碍她利用所知的原著内容,去将燕洛两国都搅个天翻地覆呀!
王摇霜看着大王露出了森冷的笑容,一哆嗦地打了个寒颤。
赵商容收敛神情,微微一笑:“这时候,应厘应该开始装病了。”
……
应厘自己便是神医,她这一病,让包括华阴公主在内的人都开始感到束手无策。
地方太守找来的所有郎中都给她看过了,每个人都说,这症状跟感染了瘟疫相似。
即便瘟疫已经被消灭了,但在场的人都是谈瘟疫色变,生怕瘟疫再度传播开来。
将领们叫着将应厘隔离开来,华阴公主无奈,只能先让应厘搬到虎牢城的一座古庙中居住。
所有人按照应厘之前的法子,将她住过的地方、用过的物什都里里外外撒上石灰消毒了一遍。
不过华阴公主却生了疑,亲自去见应厘:“你才是最清楚如何治疗瘟疫的,你为何不治自己?”
浑身发热高烧的应厘深深地看了她一眼,实际已经烧得视线都有些朦胧了,她看不清华阴公主的脸,声音嘶哑地道:“我想,或许这是天意,老天知道我累了,见我没有勇气离开,便助我一把……”
华阴公主听明白了,应厘这是故意不治自己!
“不行,我不会让你死的!”
华阴公主让人给应厘喂药,但是旁人不敢轻易靠近,华阴公主便亲自上阵。
仆役急忙劝她:“殿下,小心呀!这瘟疫是会传染的!”
华阴公主恶狠狠地道:“我若是感染了,也是这般医治!”
但是应厘一心求死,又怎么肯乖乖喝下这些药?!
华阴公主这边喂了,她下一刻便能全数呕吐出来。
华阴公主气得很,却又不能强硬地将药喂到对方肚子里面去。
折腾久了,华阴公主也累了。
无力地问她:“你是在惩罚我吗?”
应厘叹气:“殿下,我是真的累了,我想回家了。”
“为什么你这么决绝?”华阴公主惨然质问。
回应她的只有应厘的沉默。
正当华阴公主在营帐中要求众军医想办法让应厘活下来时,有一位军医颇为困惑地说:“奇了怪了,若应神医感染的是瘟疫,那公主殿下为何这么多日都没有感染上?”
华阴公主一愣,脑中突然拨云见月,思路一下子清晰了。
作者有话说:
大王:有好多想要尝试的姿势……
王妃: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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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5章 退路(含配角剧情)
“你根本不是感染了瘟疫!”华阴公主言之凿凿地对应厘说。
闭着眼睛的应厘不由自主地颤了颤眼睫毛, 心中乱成一团。
她长这么大很少撒如此弥天大谎,而被拆穿的那一刻,她的脑海中飘出了多个念头。
只是下一刻, 华阴公主话锋一转,道:“你感染了风寒?可为何你的风寒这么久都不见好?”
应厘:“……”
她终于掀开了眼眸, 道:“我这并非风寒。”
“那是什么病?”华阴公主追问。
眼下无人知晓她到底是什么病, 为何一病就这么多天也不见好, 所以她觉得除了应厘自己, 没人会清楚这病况。
应厘拒绝回答。
她这副一心求死的模样让华阴公主感到了前所未有的挫败。
应厘想让她放手,可她真的舍不得放手。应厘走进了她的生命之中,让她意识到, 原来自己的生命中还可以拥有如此美好的人,能拥有一个真正不畏惧权势而喜欢自己, 待自己真心的人。
她承认自己贪婪, 什么都想要。
只是她更清楚,若是没有权势, 她连应厘都保护不了。
为什么应厘不能理解她呢?
“你好好养病吧!”华阴公主起身欲走。
应厘道:“我给自己服用了慢性毒-药,我会一天天地虚弱下去,直到毒-药蚕食我的生命。”
华阴公主一怔,她没有立刻回头, 而是攥紧了拳头,压制住内心的恐惧, 道:“不可能!你不是一个会寻死的人!”
应厘笑了下,有些感慨:“你很了解过去的我,但你不了解真正的我。”
曾经她是一个对生活充满了热情的人, 她也有自己的坚持, 因此, 她在这个世道异常艰难,常常因为她现代的文明的思想而被人当成魔鬼。
由于思想冲突而产生的危机几乎都是华阴公主出面替她解决,并且收拾善后的。
有了华阴公主,她才能够在这么一个封建的社会展现自己的个性。
或许是年轻气盛,又或许是有华阴公主帮她善后,所以她从未想过轻生。
她很珍惜自己的性命,更加珍惜她所获得的那一些感情。
正是那些感情的羁绊让她一次又一次地突破自己的底线,慢慢地,她变得不再像自己,她正在被这个腐朽的落后的时代所侵蚀。
尊卑之分逐渐刻入她的骨髓,她害怕了。
她越是害怕便越想念现代的生活,越想回到真正属于自己的家去。
如果死亡能够送她回家,她必然不会再留恋这条性命。
华阴公主感受到了她的决心,心中早已慌成一团,紧要着下唇,道:“你不在乎我了?也不在乎余茯苓母女了?还有你身边侍奉的那些人……你若是有事,我必然会让她们下去陪你!”
应厘怒极反笑:“你只会这些卑鄙肮脏的手段,可你想过没有,我为何要替她们背负她们的命运?你从未爱过我,因为你解决问题的手段永远都是威胁、利用!你从未知道我想要的是什么!”
华阴公主真的不懂吗?
不,她其实懂,只是自幼即为上位者的她缺乏向下的包容性,她只会要求别人按照她的想法来,强迫、驯化地位比她低的人。
所以,她知道威胁应厘会让应厘产生抵触的情绪,但这是最简单有效的办法,她不想搞那些迂回的、耗时耗心血的方法。
她认为应厘既然跟她相处了这么久,明知道她的为人,却依旧爱上她,那么就该理解她的。
“我真傻,竟然以为你会被我耳濡目染,逐渐接纳我的想法。可我忘了,我于这世上只有一人,而你身边却有千千万万个跟你保持着同样观念的人,我竟妄想用爱情来改变你,简直太可笑了!”
华阴公主沉默不语。
应厘那些惊世骇俗的观念当然很鼓舞人心,可于这世道而言,终归是离经叛道的。
正因如此,她才想尽可能地为应厘创造不会令其受伤的环境。
“我们该到此为止了。”应厘说完,咳出一些血丝来。
华阴公主猛然回神,眼神变得执着狠厉:“不可能!我不会让你死的。”
她下令让所有的军医、民间郎中来给应厘看病,找出她的症状所中的到底是什么毒,然后想尽一切办法去救她。
有军医觉得华阴公主太强人所难,当场被其处死。
这杀鸡儆猴的效果十分有效,震慑了所有的郎中,没有人再敢有意见,纷纷翻起医书,日夜不停地研读。
应厘知晓有人因为自己而丧命,她却不再心存愧疚。
她已经决定了不会再背负他人的命运,造孽的是华阴公主,她该自己承受这样做所带来的恶果,她要让华阴公主意识到这一点。
——
赵商容根据探子打听回来的消息得知应厘的计划被拆穿了,但又没有完全被拆穿。
她不由得替应厘捏一把汗。
由于条件限制,她们没法时常联系,所以计划最终能否顺利进行,全看应厘的临场反应。
“应神医那里,大王到底有何详细的计划?”王摇霜也有些担心她们的计划能否顺利进行下去。
“才短短数日,怎么可能商讨出万无一失的计划呢?看老天吧!”赵商容道。
说完,她意识到王摇霜的情绪有些低落,便握住她的手,道:“其实我有件事一直都想去做,我想知道,你能不能陪我一起做。”
“什么事?”王摇霜问。
“你最近应该注意到了,我跟云氏的联络变频繁了。”
王摇霜迟疑了下,点点头。
尽管她很不愿意将事情想得太严重,但正常人都会以为大王这是要加强与母族的联络,从而增强自己在朝堂上的权势。
赵商容真情实感地道:“其实,若是有机会,我想离开权力的中心。”
王摇霜心想,难道大王这是被逼得生出了争权夺位的心思?
她深沉地想完,发现大王并没有往下说,甫一抬眸便猝不及防地对上那双明亮的双眸。
她的心跳漏了一拍。
“大王?”
仿佛知道王摇霜在想些什么,赵商容道:“我是想问,摇儿愿不愿意随我一同离开这权力的旋涡?”
王摇霜愣了愣,大王此言的意思,莫不是她决定将这样的念头坚持下去?
“我自是愿意的。”王摇霜道。
“我说的远离,是真的离得远远的,比如到广州去……或者到比广州更远的地方去。那儿没有我们熟悉的家人、朋友,或许往后一年也见不到至亲一次。即便如此,你也愿意吗?”
王摇霜震惊地看着大王,她竟不知,大王还有此等想法!
赵商容已经做好了给她时间思考的准备,不曾料到她回答得很快:“嗯,我愿意。”
这回轮到赵商容惊讶了,问道:“你不再纠结一下?”
她的王妃呀,怎么这么恋爱脑呢?
王摇霜道:“商容,我已经不是孩童了,我知道这个选择意味着什么,如果这是能够让我们后半辈子平安喜乐的办法,那我愿意去尝试。”
别人不想离家太远,不过是怕远嫁后受到欺负没有娘家人撑腰。
她跟赵商容之间不存在这样的问题。
而且远离朝堂,保全大王也是她的想法,只是她一直都没有找到一个更好的办法。如今大王有了这样的主意,她只要觉得合理,没什么不能接受的。
不过她担心大王是想利用云氏在广州经营多年的根基来跟朝廷作对,割据为王。
到那时,即便大王的初心是为了保全王府上下,也会被朝廷视为一大威胁。
“谢谢你愿意与我同进退,我的摇儿,我爱你!”赵商容一把抱住王摇霜,说起了肉麻的情话。
王摇霜的心仿佛被电了一下,酥酥麻麻的,耳朵也迅速飘红:“……嗯。”
有人站在了自己这边,赵商容稍微有了点信心,道:“其实我跟云氏往来并没有涉及到如何争权夺位,而只是想了解一下那边的风土人情。”
“云谣她此前给我们说过不少那边的情况,但她很少出门,对具体的民情了解甚少,所以可以问一问身为广州刺史的云舅父。”
“他知道我感兴趣后,便让人送了本关于那边的《图志》给我,说是前朝修撰的。”
“当然,前朝距今已经有些年头了,所以我准备等豫州这边战事平定了,再派些人过去那边亲自采风。”
“为避免引起朝廷的主意,我准备派碧河过去。可广州以外的地区天气恶劣、气候条件很差,中原的人过去都容易得瘴疠,所以,我若想要碧河平安,便得派一个医术高明的人随行……”
这个念头是赵商容在听云谣说那边的风土人情时就已经产生了,只是那时候还有些朦胧。
自从发现自己中毒,她便知道,即便自己什么都不做,也只会成为别人砧板上的肉,任人宰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