提及燕国的公主,应厘不免想到了华阴公主。
昔日华阴公主答应了让她随军,她也一直想找机会离开,偏偏华阴公主看她看得紧,她的身边一直都有人寸步不离地跟着,她一直找不到机会逃跑。
华阴公主生怕她受伤,也不让她到前线去。
这次华阴公主随万纽于岚前往东平郡留她在后方,若非洛军突袭滑台,她被掳来,也没有机会离开燕国的疆域。
心中虽有不舍,但又觉得松了一口气。
在洛国,她是阶下囚,在燕国,她依旧也是阶下囚,回去或留下都没有任何区别。
所以,对于王摇霜的提议,她才没有拒绝。
王摇霜见她很配合,便放心地去安排回豫州的事了。
离开之前,又不免回头叮嘱大王:“大王先歇息,别累着了。”
赵商容点点头,在看不到她的身影后,才猛地掩嘴呕出一点血丝来。
“大王!”沈闲照等人吓坏了。
应厘则下意识往前走了几步,但很快就被人拦下。
她道:“让我看看。”
“不必女神医费心,我们的典医丞在!”
应厘抿唇,也对,她是敌国的女神医,谁会放心让她给自家的主子看病?
孰料,赵商容听到这话后,挥了挥手:“孤没事,你们都让开,让应大夫过来吧!她是神医,总不会是靠杀人才混出神医之名来的。”
应厘觉得她这话说得有趣。
明里是赞自己的医术,实则也是在警告她,她若使坏,那她这女神医的招牌便算是毁了。
还以为是一只哈士奇,没想到是一头心机不比华阴公主浅的狼王。
应厘看病也是传统的“望闻问切”,整个流程下来便花了半个小时。
属吏们不懂这其中的门道,只觉得她看病,问题尤为多,乃至闻到了大王的日常饮食方面去。
当大家怀疑她是不是燕军送过来的细作之时,她对大王的病也有了初步的诊断。
这时,典医丞来了,大家信不过应厘,让典医丞也给大王看一看。
看到最后,典医丞眉头一直拧着,显然也发现了什么,但一直琢磨不透到底是什么情况。
“你们别支支吾吾的,倒是说,大王这是怎么了呀!”属吏们着急了。
赵商容哈哈一笑,道:“是累着了,孤什么事都没有,你们别担心,也别到外面胡说,尤其是别在王妃面前嚼舌根。”旋即神色一凛,正色道:“要是让孤知道了,谁泄露了此事,便以泄露军机的罪名处置!”
“喏!”属吏们不敢再瞎打听瞎比比。
赵商容屏退他们,只留下碧河这个心腹替自己守门,这才问典医丞:“孤这是怎么了?”
“《黄帝内经》说大王这是黄疸,一般是肝火引起的,还有湿阻、积聚、虚损等等问题。但如果仅是这样,也不至于会呕血。《伤寒论》又说,若是伤寒引发的,肝也有可能出现问题,因此……”典医丞羞愧地道:“大王恕罪,下官、下官没法弄清楚确切的病理,没法对症下药。”
“肝有问题?可孤没感染过伤寒呀!”赵商容嘀咕。
她才十八岁,平常也没怎么熬夜,肝怎么就先出问题了?
主仆二人愁眉不展之际,典医丞看了看身旁的应厘,好奇地问:“这位是……”
“就是拿出《本草纲目》的燕国女神医。”赵商容道。
典医丞的眼睛瞬间就亮了:“女、女神医?!真的!下官没想到有生之年还能见到女神医!”
他激动起来立马忘了大王的病,急忙向应厘讨教:“《本草纲目》其余卷还有吗?”
应厘:“……”
她指了指大王,提醒:“你不先想办法治好你们大王?”
这一句话给典医丞泼了一大盆冰水,比凉水还冰冷的冰水!
“大王……”
赵商容揉了揉额头:“理解、明白。”
“对了,女神医在这儿,大王的病一定能治好的!”典医丞很快又重拾信心。
应厘似笑非笑地看着他:“我可是燕国那边的,就不怕我不肯救你们大王,还故意害她?”
“能拿出《本草纲目》的医者能有多坏呢?”典医丞对她却极有信心。
医者往往都会将自己的毕生所学作为独门秘技,只传给家人或者传人,轻易不外传。
就好像士族会垄断知识,不让寒门或平民百姓学习一样。
应厘却能献出《本草纲目》,可见她的品格高洁!
她简直就是典医丞的偶像!
应厘:“……”
赵商容:“……”
许是这顶高帽戴下,典医丞又虚心请教,应厘终于放下了架子,道:“很简单,大王这是……中毒性肝炎,也就是所谓的肝中毒。而且是慢性的中毒。”
“中毒”二字说得很轻,但却一点儿都不简单。
典医丞是第一次听说“肝中毒”这样的名词,中毒就是中毒,为什么只有肝中毒?
若是服下毒药,首先中毒的难道不是肠胃吗?怎么会是肝?
应厘将肝中毒的原理、病症等娓娓道来。
一般病毒感染、酒精、药物、自身免疫性疾病会导致出现肝中毒的现象①,考虑到大王平日爱喝酒,所以不排除是酒精的缘故。
可又有问题出现了。
大王喝的酒没多少酒精,且度数不高,会因为这个原因造成肝中毒的可能性太低了。
难道是病毒?可若是病毒感染,为什么只有大王有事,别人没事?
药物跟自身免疫性肝病的话,也不是完全不能排除,可问题是这时代什么药物会导致肝中毒?
应厘和典医丞开始分析大王的病情,大王听着应厘的话却皱起了眉头。
这个应神医的用词怎么会莫名其妙地违和?
好些词汇似乎都不应该是这个时代会出现的。
赵商容有怀疑,但没说什么。
她以前还以为王莽是穿越的呢,毕竟出土的游标卡尺太像穿越者带到古代去的物品了。
可实际上游标卡尺出现在这个时代一点儿都不惊奇,古人还是很有智慧的。
应厘跟典医丞商讨到最后,达成了共识:“总之,还是先查一查吧!”
“要查,也总得有个方向吧!”赵商容道。
应厘打量着赵商容,道:“我听说大王是一年半以前身子才逐渐出现问题的,那么简易从那时候开始查起,尤其是查一查大王食用的东西。”
她说完便不肯再多言。
赵商容知道,她肯定诊断出了什么,但为了保全自身,还是得留一手。
也对,自己再怎么说也是敌国的大王,自己是生是死,跟她这个燕国女神医的关系都不大。
赵商容还是很惜命的,见对方藏着掖着不肯把话说明白,便抛出了自己的筹码:“若应神医能助孤查明白孤的病,孤不仅会放你离开,保你安然无恙,还会予你重赏。”
应厘其实有更大的筹码,但她不能说出来,一旦说出来,赵商容可能会为了保住这个秘密而杀她灭口。
“行。我听闻洛国的颍川王向来都是一位言而有信的君子,我姑且相信大王真的愿意放我安然无恙地离开。”
“那是自然,毕竟孤还想跟你谈更多救人的买卖。”
赵商容对她本就没有杀意,也不是滥杀无辜的人。等弄明白了自己的肝中毒是怎么一回事后,再让人好好地拉拢女应厘,找机会让她给王摇霜调理身体,有机会能帮云太妃看看疯病,那更好不过了。
应厘摩挲了下手指,道:“方才我在询问大王的饮食时发现,大王的口味偏‘辣’,因此菜肴中多含生姜。其次,大王喝的酒,也有用丁香、姜和胡椒等酿造的粱米酒。可以说,大王的饮食中,姜出现的频率是最高的。”
“姜有什么问题吗?”典医丞问。
“好姜当然没有问题,但如果是烂的生姜会有一种毒素,叫黄樟素,吃多了自然有问题。”应厘说着,一顿,“当然,抛开剂量说毒性都是扯淡。每天摄入超过一毫克的黄樟素才会有问题,一般四斤多的正常生姜才会产生这么多黄樟素。”
赵商容问:“如果是烂生姜呢?”
“如果是烂生姜,产生的黄樟素自然会比正常的生姜多。”
“正常人持续食用一毫克黄樟素超过半年,身体就会出现很大的问题,两年,很有可能会转化为肝癌……”
作者有话说:
典医丞:没听懂。
——
其实大王中毒的伏笔,文章一开始就埋下了。
——
注释:①来自“度娘健康”关于肝中毒的说明。
关于烂生姜、黄樟素、肝中毒之类的很多都是根据一点点资料胡编的,大家不要深究。
——
第77章 追查
应厘说完那些话, 堂上安静了下来。
典医丞的脸色逐渐变白。
大王中毒这么久,而他却一无所知,一点儿都没看出来, 他真是个庸医!
典医丞十分懊恼,他扑通地跪下:“大王, 是下官没用!”
赵商容回过神, 她摆摆手:“你起来吧, 你连黄樟素是什么都不知道, 又怎么会知道摄入过量的黄樟素,能造成肝中毒?”
应厘闻言,点了点头。
她很欣赏赵商容的心胸, 没有因为自己的病情而迁怒他人。不像燕国皇帝拓跋兴,她在给他治病之前, 他已经杀了不少医治不力的太医了。
如此残忍嗜杀, 她着实不愿意给他看病,奈何身不由己。
赵商容的心胸和脾性让她进一步确定自己留在这边不会有生命危险。
作为一名医生, 应厘不敢把话说得太满,道:“眼下还不确定到底是什么原因导致的肝中毒,只是给你们一个调查的方向,是不是这个原因还未可知呢!”
赵商容还未说话, 典医丞跪着的方向便变了,他恳求道:“请神医出手给大王解毒!”
应厘咂舌:“你对你们大王倒是忠心。”
“太妃将大王交托给下官, 但下官医术不精,未能治好大王,下官辜负了太妃的嘱托, 是下官的重大过失!”
应厘这才认真起来。
这样忠诚的人, 世间难得呀!
她道:“那我也实话实说, 眼下医疗条件不行,没法采取急救的措施,只能慢慢调理。”
赵商容越发觉得应厘的身份和她的谈吐违和。
“多谢神医。”赵商容唤门口的碧河进来,吩咐她,“好好安置神医,勿要怠慢了她。”
碧河应下,却一直没有动弹。
赵商容看碧河,碧河神色认真,眼神透着关切。
赵商容便明白了,碧河是听到了她们说的话,知道了她中毒的事。
“先不要告诉任何人,尤其是王妃。”赵商容叮嘱。
碧河无奈,但也应下了。
赵商容又想了个能不惊动王摇霜的办法:“正好,这件事就交给你和典医丞去查了,你们先回豫州,低调行事,我跟王妃再在颍川留上数日。这事或许只是巧合,勿要让王妃担心。”
应厘用古怪的眼神看着赵商容。
这事怎么可能是巧合?
能在这么短的时间内,使其身体的毒素影响到肝脏,从而呕出血来,分明是因为毒素超标。
不过奇怪的是,为什么只有赵商容会肝中毒,而王妃却安然无恙呢?
赵商容似乎也担忧王摇霜跟她一样肝中毒,于是等王摇霜过来的时候,让应厘也替她瞧一瞧,看一看。
面对王摇霜,应厘的态度显然好许多,而且也颇为关怀:“除了血糖有点低、脾胃虚还有缺乏运动之外,没什么大毛病,除了加强锻炼之外,饮食方面别再吃那么清淡了,有牛奶羊奶的话就煮一些,每日喝一杯。一日一鸡蛋,如果有馒头也可以吃点。不要顿顿吃一样的菜肴……”
赵商容松了口气。
能诊断出她是肝中毒的人,说明是有真医术在身的,如此神医都说王摇霜没多大问题,她还有什么不放心的呢?
“还有,情绪上也得保持稳定,不要大喜大悲,也不要太激动。”应厘说着,睨了赵商容一眼。
赵商容:“……”
啥意思,她又不是情绪制造者。
不过很快她便明白了应厘这一眼的意思,分明是在说,她刚才“不要让王妃知道她中毒之事”的决定很正确。
孰料应厘从她身边经过时,低语道:“你还是操心操心你自己吧,这样下去,她活得肯定比你久。”
赵商容:“……”
这神医,她怎么越发觉得对方身上的气质有些不符合当代人呢?
王摇霜突然道:“应大夫,你给大王也看一看吧,她最近大半年,脸色越发蜡黄,而且隔三差五就腹泻,胃口大减,也不知道是怎么回事。”
赵商容还在想要怎么样才不会穿帮,应厘就已经开了口:“刚才被她扣下来便是给她看病的,她……”
赵商容给她递了一个眼神。
应厘不愿意撒谎,但也不想让赵商容心中添堵,只好用跟自己的作风不符的夸张语气说道:“有本神医在,王妃担心什么?”
王摇霜觉得这句话怪怪的,赵商容却抢答道:“就是!摇儿,刚才神医已经答应我了,她会随我们留在这儿,直到她想离开的时候再离开!”
应厘瞥了她一眼。
王摇霜顺利地被赵商容转移了注意力:“应大夫是自愿留下的吗?”
“谁强迫她了!”赵商容讪笑。
应厘恢复了她之前的淡然模样,淡淡地应了声:“嗯。”
“那真是太好了!”王摇霜喜上眉梢。
不过须臾,她回过味儿来了,扭头看大王:“我们要留在这儿?”
“嗯,我们先不回豫州。沈闲照他们这次突袭滑台有功,我除了要抚恤伤亡者,也得奖励立功之人。加上东平那边还未解除危机,我们需要先在这边待命。不过待不了几日。”
赵商容如此说,王摇霜便没有异议了。
……
有了大王的命令,颍川郡太守府上下都没人敢对应厘不敬。应厘观察了两日,发现似乎没什么人知晓这大王是个女子。
她原本十分好奇赵商容女扮男装为什么可以这么成功,直到谯郡太守庾素来见大王时,他身边的那些个仆从,一个比一个还要阴柔,脸上抹的米粉、铅粉一个比一个厚。
她顿时明白了。
原来洛国的审美是这样的!
再看赵商容那张自然白但如今略偏黄的脸,顿时觉得顺眼多了。
“哎神医,你说这么下去,我会不会毁容啊?”
应厘给赵商容针灸收针的时候,赵商容摸着自己的脸蛋问道。
应厘:“……”
她道:“那得看大王对毁容的定义了。”
提到毁容,赵商容突然爬起来。
在来豫州之前,王摇霜做了好几日她毁容的噩梦,难道是对今日之事的预警?!
她因为做过噩梦,全靠说替颍川王报仇,噩梦才不再继续,所以她曾经怀疑颍川王的魂魄其实是存在的。
既然如此,很难说王摇霜的噩梦是不是颍川王特意跑过去搞鬼。
可颍川王为什么不跟她说,要跑去吓唬王摇霜呢?
“……”算了,迷信的想法要不得。
赵商容又问:“治疗肝中毒,针灸管用吗?”
“针灸的目的是为了促进循环,加快身体排毒的速度,减少你体内积累的毒素……”
赵商容又扯闲话:“神医吃得惯咱们洛国的饭菜吗?”
“我没有特别偏好的口味。”应厘道。
“那神医是哪儿人?”
应厘听出来了,大王这是绕着弯打听她的来历呢!
她本可以撒谎,偏偏不愿意。
只要是谎言,那么终有一日会有被拆穿的。
就算她撒谎了,难道可以保证赵商容查不出真伪吗?
想到华阴公主那等心思深沉之辈,大王也被她划到了这个行列里面去,对大王的问话,她自然得小心谨慎些,别再跟多年前刚接触华阴公主一样,天真地被对方三言两语就引得交了底。
赵商容见她不愿意说,便没再多问。
……
王摇霜很快就发现了碧河不在,赵商容从容道:“哦,我让她先回去豫州都督府收拾一下,以前一向如此的。”
当初他们从王府去燕雀湖的庄园避暑,赵商容也是让碧河领着人先去收拾的,王摇霜倒也没有生疑。
只是大王以各种借口在颍川郡逗留了数日,王摇霜再怎么迟钝也察觉出了什么。
好在碧河的书信传来,告诉她已经抓到一些人了,具体还得向她当面汇报。
赵商容便借此机会领着众人打道回府。
刚回到都督府,赵商容以自己还得做针灸之名,让王摇霜先去休息,自己则带着应厘来到了书房,听碧河及典医丞做汇报。
“应神医提示了调查方向后,婢子及典医丞回到都督府第一件事便是将府中一干人等都控制起来,然后进行了全面的搜查,终于在厨院发现大量的腐烂生姜、蒜及发霉的胡椒。”
碧河一开口,便佐证了应厘的话是对的,她们调查的方向也是正确的。
赵商容面上没什么表情,只是瞧着隐约有些阴沉。
碧河继续汇报:“厨院有如此多烂姜却无人处理,这显然不正常。婢子又继续往下查,原来……”
赵商容到底是什么时候开始接触这些变质的佐料,碧河等人昼夜不停地审问犯人、调查真相,经过抽丝剥茧的追查,终于追溯到大王与王摇霜成婚之前。
其实具体是什么时候暂时摸查不清楚,因为查到当初给王府酿酒的人这里,线索便断了。
——在碧河撬开那人的嘴之前,那人便畏罪自杀了。
于是碧河推断,至少在大王成婚时喝的酒里,便已经有问题了。
只是当时量少,并未出现什么问题。
赵商容听到这里却面色古怪。
没问题?
她就是那时候穿书的,怎么可能没问题!
倒不如说,当时颍川王喝完酒,体内的毒素可比现在多得多,甚至是那种喝了不出三日就会毙命的毒。
可惜她没有证据,而且也无法解释“她”为何没死。
等一下!
她是颍川王毙命后穿来的,那为什么原著里颍川王没有事?
难道颍川王压根就不是没事,她或许已经中毒了,但毒性不深,而且喝得少,所以没有毙命。
后来她进宫被云太妃毁了容,伤口一直不见好。
赵商容曾怀疑是太医有问题,但现在想来,或许是因为颍川王中毒了,所以伤口一直溃烂不好。
至于为何颍川王为何不像她这样肝中毒?
废话,她为了摆烂,天天饮酒作乐。加上她的口味偏辣,给了厨子机会。
颍川王因为毁容,整日沉浸在这件事上,自闭了三年,压根就没心情喝酒作乐。
倒是颍川王后来性情大变,变得残忍嗜杀,没准也是中毒的缘故。
这一切都只是她天马行空的推断,因为她还有很多地方没有捋清楚。
碧河继续汇报她收集到的信息:
在建康的那段日子里,大王的身体一直都没有什么大毛病,因为厨子是自己人,那下毒的人也找不到机会。
直到大王要出藩,王妃裁撤了不少王府原来的旧人。
厨院中也有人不愿意跟着大王到豫州来,而他的位置出现空缺就势必要补充一个人,这样一来,就给了想要害大王的人机会。
其实厨院的厨子都是大王及王妃从建康带来的,全部都是知根知底的自己人。
但帮厨不是。
那个每天在大王的菜肴里使用了变质佐料的帮厨便是后来招募进来的。
因为他是管理佐料的,每天负责帮厨子切好生姜,或将生姜磨成汁,厨子做菜时都是用的现成的佐料,压根就没发现有问题。
可仅是这样,也无法保证大王一定会吃下这些菜肴。
直到王摇霜亲自来厨房吩咐他们给大王备菜……
作者有话说:
还完债了!!!
无债一身轻,嘿嘿!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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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8章 停止追查
调查到这个份上, 连典医丞都不免开始怀疑这下毒的主使是不是王摇霜。
碧河也是担心大王会受到伤害,说到这些事时都开始吞吞吐吐的。
应厘这个俘虏并不清楚赵商容与王摇霜之间有什么感情或羁绊,她直白地说:“如此看来, 这毒哪怕不是你们王妃下的,但让大王中毒, 也跟她脱不了干系。”
方才还安静听汇报的赵商容突然一声冷喝:“应神医慎言!”
应厘有本事在身, 不是王府的下人, 不能冲她发火。
赵商容已经在极力地克制了。
可她现在脑子有些乱, 一股无名火无处发泄。
怎么可能会是王摇霜呢?她不相信。
但事情就是这么巧。
她喜欢吃辣的,而王摇霜误解了她对辣的定义,所以特意吩咐厨房给她准备的菜肴偏辣的口味。
偏偏王摇霜的口味偏甜, 恰好避免跟赵商容一样中毒。
厨子那边为了研究如何能让菜肴变得更辣却少些呛鼻的味道也着实花了不少心血,厨房每天要用的姜、胡椒都很多, 在那帮厨的刻意遮掩下, 谁也不曾料到厨房所用的佐料竟然都是已经放到变质了的。
有些姜的皮颜色偏暗沉,谁也没看出它烂了。
这事查出来后, 厨院里的人不管知情还是不知情,统统都逃不掉责罚。
“王妃应当是不知情的,她虽然十分关心大王的膳食,但没有亲自下过厨, 也不懂料理。”碧河替王摇霜辩解了一句。
赵商容却没有立刻开口。
碧河与典医丞都意识到,大王与王妃之间的信任危机悄然而至了。
至于这个危机要如何化解?
要么继续追查, 直到查找出真凶;要么直接质问王妃,看王妃如何解释。
至于大王信不信,全在大王的一念之间。
应厘作为外人, 并没有置喙, 只是不太明白赵商容为什么看起来有种被人背叛的挫败感。
良久, 赵商容用力地咳了咳,咳得重了反而想要干呕。
可想到那呕出来的血丝,她又生生地止住了,用拳头抵着嘴唇,将呕意化为咳嗽,一下下地咳了起来。
她咳得耳朵都充满了血丝,浑身的力气甚至都被咳走了,不得不抵着书案,单手撑着桌面。
“大王!”碧河与典医丞关切地上前。
好在赵商容缓过来了。
她挥挥手,谢绝了二人的好意。
“此事到此为止吧!”赵商容开口便是一道惊雷。
碧河想不明白,为什么不继续往下追查。
应厘也十分好奇地看着这个已经咳得声音都沙哑的少年宗王。
“真相如何不重要。”赵商容又道。
她说这话时,并非是无可奈何,而是已经重拾她的睿智与深沉,在场的人都没能猜出她这个决定的深意。
“怎么会不重要呢?”碧河道。
赵商容轻描淡写地道:“想要取我性命的人无非就那些人,你们认为,以我如今的地位和立场,我能做什么?”
碧河与典医丞心中一震,沉默了。
幕后之人通过这种方式慢慢地给大王下毒,让大王的身体在神不知鬼不觉的情况下,一日日败坏。快则三五载,慢则十几年,其目的都在于让大王看起来死得十分自然。
现在大王不能死,因为皇帝还需要宗亲来维护赵氏的江山。
但大王又不能活太久,她一出藩所接触到的便是兵权和政权,只要她在这个位置上没有什么大过错,那势必会往上升,获得越来越多的权柄,等人到中年,只怕会成为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大权臣。
而皇帝已经过了三十岁,等大王到壮年时,他势必已经老去,而他的储君将来未必能镇得住大王,所以大王不能死得太早,又不能活得太长。
在日积月累的毒素侵蚀下,大王的寿命肯定无法长寿。
刚到壮年才有机会施展拳脚的大王就此溘然长逝,这就等于为皇帝和未来的储君铲除了一大威胁,而大王属于病死的,任谁都无法将锅甩到皇帝的头上去……
当然,并不是说这个幕后之人就一定是皇帝,比如士族也有可能。
大王弄出来的印刷术让士族感到了头疼,可印刷术是大王就藩之后才弄出来的,因此这件事跟士族扯上关系的可能性太小了。
从目前的分析来看,皇帝就是大王中毒最大的受益者。
大王兴许是琢磨出来了,她又确实没法找皇帝报仇,干脆不让继续往下查,免得事情捅出去后,闹得太大,不好收场。
但什么都不做,又实在是憋屈。
他们讨论完这些话才发现还有一个外人在。
碧河道:“说不准,是燕国的离间计。”
应厘眨巴着眼睛,有些无辜,却没有生气。
毕竟她也清楚以她的身份确实有些敏感。
她刚好被掳来,大王就刚好病了,然后她给大王看病,刚好又查出了大王是中毒的,刚好这事又跟大王自家人有关……
正常人顺着这个思维往下思考,必定会认为她是燕国派来挑拨离间的细作,目的就是为了让大王心生反意。
大王可不是什么一点儿权柄都没有的闲王,她如今手握数万兵马,镇守豫州。若是她要造反,哪怕不成功也能让洛国掉一层皮。
洛国内乱,燕国不就有更多机会攻下洛国城池了吗?
应厘着实是百口莫辩,干脆也不解释了。
赵商容看着她,心想原著里可没有这一幕,原著里来玩反间计的是元嗣,而不是什么神医。
不过确实不能轻易地洗脱应厘的嫌疑。
她面上不显,道:“不必怀疑应神医,她是孤亲自带回来的,正所谓用人不疑疑人不用,这点信任还是有的。”
她又吩咐碧河去善后,避免被王摇霜发现此事。
晚上吃饭,王摇霜发现大王的菜肴似乎不一样了,她疑惑:“怎么菜肴跟以前不一样了?”
赵商容早就想好说辞了:“哦,应神医说我不能吃太多辣的,应该跟摇儿一样,要经常变换口味。营养才会均衡,身子才会好。”
王摇霜没有质疑。
她吃了两口,发现这菜的味道似乎也跟以前不一样了。
“是换厨子了吗?”
赵商容没有撒谎,而是一脸惊喜地道:“摇儿吃出来了?我换了个豫州的厨子,这是豫州菜。”
“怎么突然换厨子了?”王摇霜蹙眉,怎么感觉大王怪怪的?
不仅大王怪怪的,自从她们回来,整座都督府都透着一股古怪。
赵商容解释:“我早就想换厨子了。以前的厨子虽然是我们从建康带过来的,但他心中的菜谱就只有那么几道,天天吃一样的菜,都吃腻了。我们来这儿后,见到的人都是吃豫州菜的,我们的口味有冲突,这样不利于团结,所以我打定主意,换个会做豫州菜的厨子,我们以后吃豫州菜。当然,也不能一直都吃豫州菜,毕竟要换着口味才会对身体有益呀!”
王摇霜:“……”
好歹是两世为人,她也长了个心眼。
大王以前诸事都会跟她商议,换厨子的事虽然是小事,但关乎二人的饮食,大王总不至于不跟她说一声。
可这件事,大王还偏偏自己就把事情给办了。她心中猜测是不是以前的厨子犯事了,大王不想让她心烦,特意没告诉她。
她吃完饭后让九陌去打听一下。
九陌回来禀报:“听说是有个帮厨手脚不干净,私藏了不少菜,偷偷拉出去卖。那毛大厨监管不力,一并被逐出王府了。婢子还发现,厨院一下子换了好些人!”
王摇霜困惑:“大王平常都不会管这些小事,怎么这次竟劳烦她亲自处置他们?你让人去找毛大厨,最好是悄悄地找。找到他后,问清楚到底是不是因为这桩事才被逐出王府的。”
九陌惊诧:“王妃怀疑他们还犯了别的事?”
王摇霜摇头:“我只是觉得大王的举止有些古怪。”
她没提的是,从厨子被更换一事,她便发现了,表面上掌管王府上下大权的依旧是她,可实际大王一旦出手,她压根就不会知晓。
她倒不是在意大王跟她争夺王府的大权——一切权力都是大王赋予她的,她纠结这一点压根就没什么用。
她在意的是值得大王亲自出手的事件背后一定隐藏着大秘密!
还没等王摇霜查出什么秘密,燕军那边又有动作了,而这次,他们竟然没有再围攻东平郡,而是华阴公主亲自领兵三万,直攻豫州的颍川郡。
赵商容的几万兵马已经分拨了一部分去援助东平郡,眼下五千兵马驻守在豫州,只余三千兵马在颍川郡、三千兵马在陈留郡守城。
三千对三万,颍川郡守城守不了多久。
就在赵商容准备率领豫州的五千兵马及自己的三千王国兵马前去救援时,应厘找到了她,说:“放我回去或许能给颍川郡解围。”
“你?”众人用质疑的目光打量着应厘。
应厘毫无所惧,道:“华阴公主是奔我来的。”
有武将嗤笑。
不过是一介郎中,真将自己当一回事了啊?
那燕军三万兵马袭城是为了她?
太可笑了吧!
赵商容面色古怪地瞅了应厘好几眼。
这时,华阴公主派了使臣过来谈判交涉:“将应神医交出来,燕国可以退兵。”
刚才还在嘲笑应厘的将领顿时不说话了,一张脸憋得老红了。
赵商容咋舌:“应神医,原来你如此有价值呀!”
应厘的脸上并无什么得意的神情,她淡淡地道:“就凭我能阻止军中的瘟疫蔓延,燕军便不会放弃将我救出。”
“也是!有一位神医在,能救万千兵士的性命,换我,我也会想尽办法将你救出。”赵商容颔首。
应厘眼神讥讽,却不是嘲讽大王,而是讥讽自己的利用价值。
赵商容没有跟那使臣谈判,而是对应厘说道:“孤答应过你的事便不会食言。如今那燕军来犯只为了你,那我若是兑现诺言放你离去,等于不费一兵一卒便使燕军退兵,这是一箭双雕。”
赵商容自然不是真的畏惧燕军,她只是觉得,一个应厘其实真的左右不了局势。
即便是很多军事奇才,也少不得有幕僚在一旁出谋划策。
也就是说,燕军迟早会攻打颍川,讨要应厘不过是对方一个攻打颍川的借口。
于是盼着用人质来换取片刻的安宁,还不如利用这个机会,假装示弱,让燕军以为她是畏惧燕军而不敢轻举妄动。等燕军掉以轻心,洛国这边则迅速布防,制定详细的突围计划。
赵商容已经想好了放应厘离开,当事人却笑了,道:“大王如此轻易地放我离开,只怕那华阴公主不会相信大王是真的畏惧燕军。”
赵商容:“……”
应厘又道:“至少得让对方的人来催三次,一次比一次表现得纠结和不安,得有个情绪的酝酿和表现。最好是提出要赎金。”
赵商容道:“你不是燕国人吗?”
怎么还教敌人来对付自己人?
应厘说:“我可没说过我是燕国人。”
作者有话说:
应厘:没想到吧,我是二五仔!
大王:震惊!
王妃:你们有秘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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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9章 互相试探
应厘不是燕国人?
“难不成应神医是我们洛国人?!”赵商容身旁的属吏兴高采烈地问。
应厘顿了下, 旋即摇摇头:“要让你们失望了,我也不是洛国人。”
“那你是被燕国灭掉的秦人、凉人还是库莫奚人?”
“别猜了,我是不会告诉你们的。”应厘否认了他们所提到的每一个地区政权。
应厘忽然发现, 旁人都十分热切地讨论她的来历,唯独赵商容一言不发, 便好奇地问:“大王可相信我非燕国人?”
“我觉得……应神医应该不会撒谎。”赵商容笑了笑, 也停顿了片刻, 再发问, “比起探究应神医的来历,我其实对李时珍更好奇。你说你是李时珍的徒弟?”
应厘纠正道:“徒孙。”
“哦对,徒孙……那你可知你的师祖是哪儿人?”
应厘张嘴欲答, 突然想到大王的语气仿佛知道她的师祖是哪儿人,于是好奇道:“我未见过师祖的面, 不清楚, 但想来应该是燕国人吧!”
赵商容也正想回答,话到了嘴边却又改变了想法, 话锋一转:“罢了,这些闲话改日再说,现在先来商议正事。”
“……”
其实正事也商议得差不多了,毕竟应厘这个当事人都不想立马回燕国, 赵商容总不能将她架起来扔出边境。
她还想看看应厘是不是燕国的细作,故意留下来为燕国窃取机密的。
“那就依应神医之言, 回绝了那华阴公主的使臣,她要是来打,孤便用应神医来祭旗, 跟她一战到底。”赵商容说这话时摆出了颍川王最常见的凉薄森然的面孔, 语气也轻描淡写, 却叫人不寒而栗。
有那么刹那,应厘觉得赵商容是认真的。
——
颍川郡城外,三万燕军将郡城围得密不透风,连一只小鸟都飞不出去。
城内,颍川郡太守正带着三千兵士守卫城池。
“燕国派去豫州的使臣回来了,燕军停止攻城了!”手底下的人向郡太守禀报。
郡太守抹了把汗,下令道:“不要放松警惕!”
此时燕军的营寨里,传出了激烈的争论声。
“不过是一个郎中,死了便死了,我们怎可受对方的威胁,畏惧他们?!”
“那可是应神医,有她在,咱们军队的瘟疫才不至于蔓延,她是多么重要,怎么能舍弃她?”
“应对瘟疫的法子已经有了,有她在没她在都一样,身为燕人,就该自觉一些,为燕国做贡献。现在该她献身的时候了,她就该去自缢,省得洛人用她来威胁咱们,乱了咱们的计划!”
“你怎么能说出这么冷酷无情的话?!”
那坚持攻城的将领冷哼了声,看向首座的华阴公主,道:“殿下,眼下洛国大部分兵马都在东平郡,正被将军的兵马牵制着,豫州防守薄弱,正是我们一鼓作气进攻的好时机!不能因为一个女人,就贻误战机啊!”
华阴公主看了他一眼,眼神透着他看不明白的深意。
须臾,才指着舆图道:“豫州、徐州皆是拱卫洛国都城建康的重要军镇,对于洛国人而言,这两个地方绝对不能沦陷。因此,在得知我们围攻颍川,意图对豫州进攻之后,相信洛国已经开始调派别的兵马过来援助豫州了。”
“正是如此,我们才要速战速决!”
华阴公主又道:“没法速战速决。洛人擅长守城,东平郡被围攻了这么些日子也未能攻下,颍川郡虽说只有三千守兵,可士气十分高涨,届时豫国的颍川王率兵来援,我们也会更加僵持,等到洛国的援军来援,别说进攻了,只怕退守都难。”
“那殿下是什么意思?”
“先不攻城,继续围城,命各军在此休整,每日轮流派出几支精锐盯着各城门,防止洛军突围。”
华阴公主虽是女人,但军中将领没有不敢不听她的,尽管不理解她为什么只围不攻,仍依照吩咐去办了。
消息传回到豫州,众将士们看向应厘的目光都变了。
“这神医对燕国而言,真这么重要?”
应厘淡笑,自言自语:“我于她而言还有利用价值,她自然要将我利用个透彻。”
这话只有旁边的赵商容听见了,赵商容瞟了她一眼,没说话。
待商议完正事,应厘一如既往地留下来给赵商容做针灸、艾灸、调理身体后,赵商容才借着这个独处的机会问她:“你跟华阴公主的关系应该不止君臣关系吧?”
应厘的手一滑,险些扎错穴位。
“哎,扎到筋了,腿麻了下。”赵商容龇牙咧嘴。
应厘置若罔闻。
等赵商容缓过劲来了,又八卦地问:“哎,你那些黄樟素、肝癌之类的词汇是打哪儿学来的?你师祖李时珍教你的吗?你师祖李时珍真名是李时珍吗?”
应厘之前便觉得奇怪,她当时说了很多词汇,听得典医丞都是一怔一愣的,事后还悄悄跑来向她请教。可赵商容这个中毒的人并未质疑她的用词,在听到黄樟素后,甚至还跟典医丞说他连黄樟素是什么,不知者不罪。
这话说得好像她赵商容就知道黄樟素是什么一样……
想到这里,应厘心中的那股奇异的感觉越发强烈。
眼下大王提到了李时珍,她便问:“大王先前似乎怀疑师祖不是燕国人?有何凭证吗?”
“没有凭证。”赵商容道,“世上是否有李时珍,而李时珍又是谁,只有你及那《本草纲目》知晓。”
应厘听出了大王的言外之意,她暗暗心惊:这大王好生聪颖,竟然质疑李时珍的存在。
她当初拿出《本草纲目》来,并没有任何人质疑,连华阴公主都以为她的师祖真的是一个叫李时珍的神医。
毕竟人人都认为她一个女子不可能写出如此巨作,若非李时珍的教导,她也不可能拥有如此医术。
她之所以不说自己是李时珍的徒弟,而说是徒孙,一来两者相差的年岁有些大,别人想打听李时珍事迹时,她就算含糊其辞,别人也只当李时珍死的时候,她年纪还小,故而不会去深究她为什么对师祖的事情不知情。
第二个理由则是她确实算不得李时珍的徒弟,说是徒子徒孙,因为从医的人都可以厚着脸皮说一声扁鹊、华佗、张仲景都是他们的师祖。
赵商容见应厘沉默不语,也没有多言。
她第一次得知有《本草纲目》及李时珍存在时,首先想到的是她身处的世界是虚构的,也就是说,世界的常识都是基于作者的文化底蕴来构建的。
如果作者在写一部架空作品时,将明代才出现的人物与作品安排到了三国时期的社会背景,虽然跟历史不符,可对于身处小说世界的人而言,明代的人物和作品出现在他们的生活之中那就是很正常的,根本就察觉不出不合理的地方。
同理,这个世界会出现李时珍及《本草纲目》似乎就不足为奇了。
然而她又听闻在应厘献上《本草纲目》之前,世上无人知晓李时珍。
于是她的猜测就出现了两种可能性:要么是李时珍穿越了,但是因为种种原因,他在写下不完整的《本草纲目》后就去世了,所以除了他的徒子徒孙,根本无人知晓他的存在。
要么是李时珍根本就没有穿越,真正穿越的是他的徒子徒孙,即应厘或其师,只是她们用了李时珍的名义发表了《本草纲目》。
见到应厘之后,她排除了第一种可能。
那么剩下的答案就在应厘及其师身上了。
即便应厘的用词都很贴近现代,可她不清楚应厘是否是穿二代,因自幼耳濡目染,才学会了这些词汇。
因此,她绝不会贸然跟应厘相认。
而经过了这些日子的相处及她暗中观察,发现应厘再给她治疗的时候,偶尔会提及医学方案,却从未提过自己的师父。
要知道一个人在深受其师或其父母的影响下长大的人,——假设应厘学会现代化的词汇是受他们的影响。——除非关系十分恶劣,不然不可能绝口不提他们。
相反,提到华阴公主时,应厘的情绪反而有更明显的变化。
只一瞬,赵商容的脑海中便闪过了诸多的念头。
她又继续试探:“《本草纲目》不是完整版的吧!”
要不是针已经扎完,她的身子估计又得麻一下。
应厘不动声色地问她:“大王见过完整版的《本草纲目》何以见得?”
“孤又不是你同门,哪里见过什么完整版的《本草纲目》?不过有一句话叫学无止境。这句话放你们医生身上也是管用的吧?既然如此,哪怕你的师祖写了一部分《本草纲目》也并未说明《本草纲目》就只有眼下这些,你还可以继续增补的嘛!”
应厘:“……”
她一开始还有些提心吊胆,又隐约有些兴奋,结果大王这番话将她那波澜的心湖瞬间抚平。
“哎,应医生,你就跟我聊聊呗!”赵商容八卦,“你跟那华阴公主真的是普通的君臣关系?”
应厘注意到赵商容对她的称呼已经从“应神医”变成了“应医生”,她没有纠正,而是在听见八卦的试探后冷笑了下:“那大王跟王妃又是普通的夫妻关系?”
赵商容:“……”
夫妻关系还有不普通的吗?
意识到应厘话中有话,赵商容的眼神锐利地钉在应厘的脸上,想从应厘的神情里观察她到底发现了什么,如果应厘发现了她的真实身份,还打算用此做文章,那她会履行诺言放其离开,但绝对会在其离开后让人将其暗杀。
应厘有那么一瞬间,又感觉到了如芒刺背的危机感。
作者有话说:
大王:哎,就不对暗号。
应神医:……
——
最近时间多,码字之余也搞搞新文的大纲。大家觉得这本完结后,是先开百合文《晓日明村坞》好呢?还是先开无CP《我继承的森林有山灵》?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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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0章 察觉
就在应厘想通过示弱来保全自己性命的时候, 王摇霜过来了。
赵商容立马收敛所有的锋芒,应厘垂下眼眸,悄悄地松了口气。
“应大夫, 大王近些日怎么样了?”王摇霜发觉了气氛有些古怪,但她也知道现在不是开口追问的好时机。
距离施针给大王做针灸已经过去半个小时, 应厘收起针。
赵商容好奇地问:“你这些针消毒过吗?可别重复利用。”
应厘言语藏锋:“大王放心, 我这些针比大王的脸还要干净。”
王摇霜掐了大王的腰一下, 低声道:“神医给大王治病, 大王这是什么态度?”
赵商容:“……”
她蔫蔫地道:“没什么。”
应厘见状,便知晓大王虽是狼王但还有一头狼能克制得住她,眼睛骨碌一转, 心生一计。
她对王摇霜微微一笑,道:“关于大王的病, 我还有些发现, 王妃要不要听一听?”
王摇霜自然要听。
赵商容却想起她跟碧河等人当初商讨下毒之人时,并未避开应厘。
也不知道应厘是否要告诉王摇霜此事, 心立刻提了起来,警告般瞪了眼应厘。
应厘眉头一挑。
竟然还敢威胁她?
呵!
“关于大王的病,其实病起其肝……”
应厘每说一个字,都仿佛在赵商容的神经上挑动。
赵商容着实不忍让王摇霜知道真相, 只能向应厘投降,她急忙道:“因为我最近大半年为了这敌国来犯之事, 吃不好睡不好,导致肝火太旺、气血不能疏通。应神医为我施针,正是想要调理我的身体, 让肝火降下来……”
说罢, 向应厘挤了挤眼。
应厘明白她投降了, 心中舒坦,笑着点点头:“大王言之有理。”
王摇霜看了看应厘,又看看大王,再扭回头问应厘:“可有大碍?”
“得看怎么治,一般的治疗手法,勉强能治,但无法根治。要想根治,还是得用特殊的办法。”
“什么特殊的办法?”
“这是秘密,且看大王愿不愿意,相不相信我的医术了。”
“自然是相信的!”王摇霜急忙道。
应厘却不做声,偏要大王承认。
赵商容:“……”
她突然明白了:“原来你此前一直都没有尽全力!”
应厘纳罕:“你可是洛国人,而我又是俘虏,我们的立场相对,我为何要尽全力救治你?”
赵商容一噎,确实,换了她是应厘,她也不愿意展露自己真正的本事,免得救了对方,自己没了利用价值,反而要命丧黄泉。
“应神医。”王摇霜没有理会大王与应厘之间的那点针锋相对,她只关心大王的身体安康,“想让大王的身体恢复健康的酬劳是什么,还请应神医明言。我王氏摇霜,以琅琊王氏及颍川王妃的名义起誓,不管应神医想要什么,我必然会想尽一切办法办到。”
应厘欣赏道:“王妃的品格我还是相信的。”
赵商容如临大敌。
什么意思,跟她抢王妃吗?
应厘的眼神却没了方才与大王对峙时的无畏,她沉默了下来,肩膀也有些耷拉。
半晌,才带着一丝叹息地道:“我不想被交出去。”
王摇霜不清楚是怎么回事,赵商容却清楚:“你不想回到燕国去?”
应厘道:“我说过,我不是燕国人,所以没什么回去不回去的说法。”
“为什么?因为不想再被利用了?”赵商容可没忘记应厘那些自嘲的话。
“因为这里死了。”应厘指了指自己的胸口,“曾经,燕国有我所爱的人,为了她,我甘愿留在燕国,一次又一次地被利用。可是……我这心呐,又不是铁铸的,它是血肉生成的,会痛的呀!心疼久了,也就死了。试问一个死掉的我,为什么还要再留在燕国呢?”
赵商容感受得到应厘的难过与悲伤,但她不确定这是不是应厘的苦肉计。
也不知道原著里颍川王是如何一步步沦陷在元嗣构造的陷阱里的,万一也是使得苦肉计呢?
王摇霜却没有往那些方面想,她道:“既然你不想再踏入燕国,那么便留在洛国,而我也可以答应你,绝对不会将你交出去的。”
她盯着大王,一字一句:“谁敢将你交出去,那便也将我也送出去吧!”
赵商容瞪着一双无辜的眼睛:“摇儿,你不要这么看我,我可不会让你涉险!再说,我一开始也没想过将她送回燕国,是她自己说那华阴公主是冲她来的,也是她自己提议让我再扣留她一段时日,让华阴公主来赎她的。”
说完又朝应厘冷笑,“王妃答应你的事就是我答应你的事,答应了便会做到。但你这些话最好是真的发自肺腑,否则,我送你去见真的李时珍,催他补完剩下的《本草纲目》。”
大王的威胁,应厘听懂了。
王摇霜没完全懂,但这时候并没有拆大王的台,而是出言安抚应厘,怕应厘会被大王激怒,从而对大王下黑手。
应厘被威胁了一番,神色却是前所未有的轻松。
她不知道想到了什么,自娱自乐般“哈哈”笑了声,旋即看着王摇霜,道:“我曾一心求死,可是到了这儿,忽然又觉得,好像也不必太早死,毕竟这世间还有这么多有趣的人和事。”
王摇霜:“?”
感觉遇到应神医之后,神医跟大王都怪怪的。
她回到房间,问九陌:“找到被大王遣散的厨院的下人了吗?”
九陌道:“找到了一个平日负责摘菜的帮厨,他一开始怎么都不肯开口,最后被我们的人一顿威逼利诱才肯说,当时是碧河直接领着卫兵来厨院抓人的,所有人都被控制了起来,他因为平日负责摘菜和洗菜,被重点盘问平日给大王吃的菜是否新鲜……”
王摇霜意识到了事情的严重性。
碧河亲自领着卫兵到厨院将所有人控制起来,那么就必然不是因为有人假公济私、手脚不干净才被大王换了人。
碧河盘问他们的时候,问的是“给大王吃的菜”,而不是“给大王与王妃吃的菜”。
除了大王外出巡防的那阵子,王摇霜平日吃住都是跟大王在一起的,碧河单独将大王拎出来说,分明是大王吃的菜有问题。
如此一来,指向就十分明确了——平日她没有碰过,但大王常吃的菜肴有问题。
她因为身体和口味的原因,鲜少吃辣的菜肴,也就是说,这些菜有问题?
难道大王的病跟这些菜有问题?
可大王为何要瞒着她,不是简单的肝火旺盛吗?
再联系大王与应神医那些欲盖弥彰的言辞、反应,她算是彻底想明白了。
大王的病确实在于肝,但肯定比她们说出来的要严重!
想到这里,王摇霜坐立难安,吩咐九陌:“我不管你用什么手段,你想尽一切办法替我查清楚,那个被处死的帮厨到底是怎么回事。”
“处死?不是说只是被逐出王府而已吗?”九陌惊了。
王摇霜眼底有寒霜:“被逐出王府怎么会一点踪迹都找寻不到?他或许没有死,但一定被藏在某处,你替我将他找出来!记住,不要惊动王府的人,只用我们的人就好。”
“碧河那儿……”
“也不要惊动碧河。”
九陌心中一凛,道:“喏!”
王摇霜知道赵商容不愿意告诉她真相,但她还是想办法向赵商容试探。
但为避免打草惊蛇,她不能试探得太明显,只能偶尔旁敲侧击,要么去应厘那儿打听。
“……”
“应神医在这儿住得可好?可习惯洛国的水土?”
应厘道:“挺好的。不过一个人一顿吃五道菜有些浪费,以后每样菜的份量少一半,再撤掉两道菜就足够了,不要铺张浪费嘛!”
王摇霜含笑道:“神医跟大王一样,都是节俭的人。”
应厘感慨:“王妃与大王真是恩爱,三句不离大王。”
王摇霜回过神,问:“可是怪我太频繁地提及大王了?那我少提一些。”
应厘摆摆手,道:“这倒不是,我虽然心死了,但对别人的爱情故事还是颇为感兴趣的。王妃介意我好奇一下吗?”
“不介意。”
“听闻大王与王妃成亲一年半载了?”
王摇霜点点头。
“那……子嗣的事情,二位不着急吗?”
这个问题一出,王摇霜的心跳仿佛漏了一拍,半晌,她微笑道:“大王与我都还年轻,不着急。”
应厘恍然大悟,没有追问,而是道:“像大王这般,身边一个侧夫人都没有的男儿,世间少有呐!”
应厘整日为大王做针灸,王摇霜不确定她是不是开始怀疑大王的身世,为了替大王隐瞒身世,不得不开始“造谣”。
“她虽然没有立侧夫人,但性子风流,宠幸过数个美人……说句冒犯应神医的话,应神医当初不也是因为貌美,才会被人掳掠回来献给大王的么?”
应厘一愣,旋即笑了下。
这番交手,她算是败了。
“王妃不吃醋吗?”应厘又问。
王摇霜避重就轻:“我若说实话,只怕会被认为有失大家闺秀的风范。”
应厘心想,这大家闺秀的包袱太重了。
她没必要刨根问底,又转移了话题:“王妃喜欢大王吗?”
“应神医何以对我与大王的事这么感兴趣?”
“我说过,我很感兴趣。更直白一些说,我十分羡慕你们的感情。”应厘起身,整理了一下衣衫,“我知道王妃过来的目的,正因为如此,我才会在你们的身上看到了最为纯粹且真挚的感情。”
作者有话说:
神医:虽然我孤家寡人,但我都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