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商容不知道留客人吃顿家常饭竟然还有这么多规矩,她不甚在意地“哦”了声,让门外的婢女将一台摇扇给抬了进来。
她道:“没想到王府的工匠还是挺能干的,这么快就将摇扇打造了出来。”
摇扇不大,木杆上一共有四面斜着固定的扇叶,底座的后边有一个把手。
赵商容自己上去摇了两把,只见四面扇叶随着木杆的旋转迅速转动,它们卷起了清凉的风,呼啦啦地朝王摇霜的方向吹去。
风带起了王摇霜的衣袖与衣带,风力肉眼可见的强劲。
王摇霜也觉得很有意思,忍不住凑到大王的身边想试试这扇子摇起来是否费劲。
赵商容将把手让给她,担心她初次操作,不懂得掌握力道,想都没想就将手搭了上去:“把手转一圈,扇叶便会转好几圈,因此想要风力小一点,便转得慢一些;转动把手的速度越快,扇叶转动得便会更快……”
王摇霜的手被大王的手心覆盖着,她微微恍神,心想:这扇子吹出来的风,还不及大王的手凉呢!
察觉得到王摇霜的手几乎是被自己带着动的,而且两人靠得越来越近,赵商容猛地缩回手,直起身子,道:“咳,大概就是这么个用法……”
冰凉的触感消失,王摇霜下意识看向大王,须臾,莞尔道:“妾身学会了。”
赵商容眼角的余光瞄到王妃一直盯着自己,眼睛更不敢直视过去,还故作平静地道:“你是王妃,没学会也不打紧。”
王摇霜浅笑道:“大王说得是。”
她让平日负责扇风的婢女来试一试,并且以“坐在一起才能感受到风”为由,一直坐在大王的身侧,没有再回到原来的座位。
摇扇里吹出来的风很凉爽,然而赵商容却觉得燥热无比,心跳也好像失去了方寸。
她第一次觉得跟王妃坐在一起是如此的煎熬。
大王如坐针毡,王摇霜的身子却一次比一次放松,她甚至主动询问大王是否要留在这边用膳。
赵商容似乎找到了一个逃离的借口,道:“我没有提前吩咐厨院,所以,王妃自己吃吧,我先回去了。”
王摇霜喊住了她:“这摇扇只有一台,大王给了妾身,那大王呢?”
赵商容:“……”
她一脸高冷:“王府还不至于穷得造不出第二台摇扇。”
说罢,她逃似的快步离开了这儿。
王摇霜略无奈地想,她这儿是什么龙潭虎穴么?
……
赵商容“逃”回北斋后,心情才恢复平静。
然而这种虚假的平静并没有维持太久。
在意识到自己的心思不纯后,内心再度掀起了风浪。
她拍了拍自己的脸,反复告诫自己:“赵商容,你清醒点,这儿不是二十一世纪,这种感情是不可能得到回应的!”
她被迫穿书已经够苦了,实在不想再让自己过苦日子——情感的折磨和内心世界的苦楚也是一种苦。
这时,身边的女使体贴地询问:“大王可要传膳?”
“传。”赵商容顿了下,“顺便让百戏馆来给孤助兴解闷。”
女使领命下去安排。
大王先前便提过百戏馆,不过因王妃要午休,这个安排中止了。
但没有人敢忽略这件事,百戏馆的俳优、乐工知道大王随时会召他们过去,他们得时刻做好被召见的准备!
为此,懈怠了很久的俳优、乐工们一下子忙乱了起来,有人技艺生疏了,有人身体僵硬,跳不出往昔的优美舞姿,还有人记不住台词。
整个百戏馆,看起来就跟遭遇乱军攻城四处烧杀抢掠一样,闹哄哄的,狼狈极了。
女使知道,若让颍川王看到这个画面,这里的人都不会有好果子吃。
都是在王府挣扎求生的卑微之人,女使并不想让大王知晓这事。
她走了一圈,发现百戏馆的女乐居里并没有出现慌乱的现象,内里的女乐井然有序地排练演奏着乐曲。甚至隔壁歌舞居的歌舞伎儿也过来蹭女乐们的乐曲编舞。
舞乐之间,相得益彰。
看到女使,女乐及歌舞伎儿都停了下来。
女使道明了她的来意,并明说:“大王许久没有设宴,百戏馆内的伶人、俳优的技艺都生疏了,唯有你们这儿井然有序,想来早有准备。那些伶人俳优暂时是指望不上了,只盼你们能好好表现,以帮助百戏馆度过此关。”
女乐和歌舞伎儿们满脸愁容,平日都是整个百戏馆出动,所以每人只需登场一两回。如今只剩舞乐,她们演奏累了,很容易出差错的。
对此,其中一位女乐道:“大王既然没有具体吩咐要如何安排曲目,那我们不如轮流独奏吧。”
众人一听,这是个好主意。
于是纷纷列出自己擅长的乐器、曲目,再跟伎儿的歌舞组合,在众人有足够的休息调整时间的前提下,一共能拿出十二个节目,演奏到大王安歇都没有问题。
女使觉得这名女乐还是有急智的,便问她:“你叫什么名,擅长什么?”
“我叫枕月,擅长琵琶……姐姐是最近晋升到大王身边的吗?”女乐工枕月讨好般问女使。
女使面不改色地道:“承蒙大王与王妃赏识,让婢子能够近身侍奉大王。”
她不知道想到了什么,上下打量了枕月一眼,告诫道:“你不必跟我套近乎,也别想通过我接近大王。在王府多年,你应该知晓大王的秉性。我劝你别动什么歪心思,小心害人害己。”
枕月被说得脸色微微发白,她想辩解,又觉得徒劳,最终仍态度恭谦地向女使道谢。
……
赵商容吃完晚饭时,天色已经暗了下来。
婢女们熟练地将碗碟撤下,又将四周的宫灯点亮,偌大的主殿顿时亮如白昼。
赵商容等节目等得嘴都有些干巴,于是让人送些茶汤过来。
想了想,又把茶汤改成酒——没有酒,怎么营造她奢靡、醉生梦死、无心权柄、不理世事的颓唐咸鱼形象?
酒有了,去百戏馆安排节目的女使也领着一群怀抱各种乐器的女乐及身姿婀娜的伎儿回来了。
赵商容眼睛一下子亮了。
本以为那日举办面试时看到的婢女们已经算绝色了,没想到真正的绝色都在这儿!
也是,没点姿色和才艺,又怎么能进百戏馆呢?
“大王,先从哪儿开始呢?”女使问。
“还能点歌?”作为一个听歌都习惯“顺序播放”的人,赵商容对此十分随意,“就按顺序来吧!”
很快,琴瑟丝竹之音便随着皎月流泻的银光,悠然地从殿中飘出,流入热气袅袅的浴室之内。
正准备沐浴的王摇霜听见声音,侧耳倾听了片刻,问九陌:“哪儿来的琴声?”
九陌小心翼翼地道:“是百戏馆的女乐正在为大王演奏。”
她悄悄地观察自家主子的脸色。
王摇霜只是失神了片刻,旋即有些无奈地轻按了下太阳穴,道:“你留心一些,只是作乐便算了,若……”
她突然想到,大王或许不会再重蹈覆辙,她也没必要像保母(内傅)一般时刻盯着大王,处处替王府那些婢女们操心。
“罢了,不必理会。”
这话在九陌听来,像是在气恼大王饮酒作乐。
九陌同仇敌忾地想:“大王也真是的,刚才走得那般匆忙还以为是有要事,没想到是为了去寻欢作乐!”
她嘴上安慰王妃道:“王妃放心,如今大王身边的女使都是王妃亲自挑选的,若是大王在与王妃圆房之前宠幸其余女子,女使们一定会第一时间告诉王妃。”
也不知九陌这丫头是怎么有脸皮说出这样的话,王摇霜嗔斥道:“你这丫头胡说什么?”
九陌嘟哝道:“婢子说的是实话。”
“你不要总是盯着大王房中之事,有空多花些心思去跟碧河学习打理内务。”王摇霜将她赶了出去。
九陌觉得自己有些冤枉,明明王妃总是会问她们,大王在做什么,她不过是为了能迅速回答上王妃的问题,才时常关注大王的动向。
王摇霜沐浴完,坐在榻上翻看今日未看完的书。
清风徐来,她抬眸看了眼那台摇扇,脑海中便立马浮现出大王介绍摇扇时神采飞扬的模样。
王摇霜:“……”
她合上书,心头有些躁闷。
明日得提醒大王,夜里作乐是会扰民的。
作者有话说:
王妃:大王,接到投诉说你夜里扰民,以后不许晚上作乐了!
大王: ̄△ ̄只有晚上不给吗?
王妃:你识相点,说你早中晚都不会作乐了。
大王:……
——
明天停更一天,后天双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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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章 捉奸(一更)
不知道是不是喝了酒的缘故, 赵商容这一觉睡得特别累,做了个想不起来但是感觉有些可怕的梦,醒来后还感觉脑袋一阵发胀。
她夹着薄被, 趴在床上像条毛毛虫似的蠕动。
以往这时候,婢女听见动静都会麻溜地进来准备水给她洗漱, 怎么今日她都在床上哼唧叫唤这么久了, 还是一个人都没有?
“来人呐!”她不由得开口。
兴许是宿醉后的头疼让她脾气有点躁, 她的语气并不是很好。
很快, 便有婢女小跑进来:“大王醒了。”
赵商容累得连眼帘都掀不开:“你们怎么这么慢?孤头疼,给孤倒杯热水。”
忽然,一把悦耳的声音如春风一般吹进耳中:“大王昨夜喝了多少酒?”
一只手轻轻地贴在她的额头上, 淡淡的药味随着风从鼻尖飘过。
赵商容一个激灵,猛地睁眼, 看到一身青衣的王摇霜此时正坐在床头, 面带微笑地注视着她,笑意却不达眼底。
“王、王妃, 这么早呢?”赵商容感觉自己睡糊涂了,王摇霜怎么一大早就过来了?
王摇霜向窗外瞟了眼,凉凉地道:“不早了,再过一个时辰便可以吃午膳了。”
赵商容:“……”
谁招惹王妃了?
她眨巴着眼睛, 察觉到王摇霜的心情似乎不是很好。
脑袋的胀痛打断了赵商容的进一步思考,婢女端着热参汤进来, 她刚想爬起来,突然想起自己还没有束胸!
平常婢女将水端进来后就会退到帘子外听候吩咐,所以她压根就没担心过是否束胸的问题, 可眼下王妃坐在这儿不肯走算怎么一回事?
虽然她的胸不丰满, 但还不至于跟个男人一样平坦, 还是有被看穿的风险的。
“王妃,你有事吗?”她趴在床上,一动不动地问。
王摇霜刚想劝她勿要再夜夜笙歌,话到了嘴边又改口,道:“大王先起来喝热参汤,若是过了会儿还头疼,便得唤典医丞过来了。”
赵商容道:“王妃喂我!”
这种事一回生二回熟,她提出要求时,毫不忸怩。
王摇霜只好起身去端热参汤,赵商容趁机爬起来,迅速用薄被裹住自己。
这动作一气呵成,但过于激烈,造成脑袋缺氧,胀痛之余还有些晕乎乎的。
王摇霜端着热参汤回来,看到她这半死不活的模样,心道,这下该知道饮酒作乐不加节制的后果有多严重了吧?
待大王簌了口,王摇霜给她喂了口热参汤,意有所指:“大王昨夜可快活了?”
热参汤险些从赵商容的鼻腔喷出来,她急忙捂住自己的嘴鼻,让自己远离王摇霜。
“咳咳,快活是指什么?”赵商容呛得脸色通红。
王摇霜睨了她一眼,将热参汤递给婢女,又慢条斯理地用手帕擦了擦被碗里洒出来的汤水淋到的手背。
她道:“昨夜王府吹竹弹丝、敲金击石至三更方歇,左邻右舍还以为王府昨夜设宴了,鼓乐笙箫,通宵达旦呢!”
赵商容听出了她的潜台词——你扰民了。
这事确实是赵商容理亏。
搁现代,大爷大妈们跳广场舞跳到九点就被小区物业给制裁了,更别说载歌载舞到三更,得多天怒人怨。
她一时得意忘形,该进行深刻的反省和检讨。
不过,这并不代表她会放弃享受这美好的娱乐生活。
晚上会扰民那就白天进行嘛!
反正她白天也没啥事做——就算皇帝给她安排了文学和侍读,那也是十天上一次课,多出来的九天不好好利用岂不是要虚度光阴?
“咸鱼混子王”主打的就是一个无心权柄、不问政事、吃喝玩乐的荒唐形象!
“我知道了。”赵商容吩咐婢女,“往后晌午过后再安排百戏馆来给孤演奏!”
王摇霜:“……”
大王你真是油盐不进呀!
她用自己都不曾察觉的不悦语气说道:“大王记得将热参汤给喝了,妾身想起还有些事要处理,容妾身先行告退。”
赵商容希望她速速离去,好让自己把胸给裹上,便不曾挽留她,还颇为迫切地道:“哦,好走不送。”
王摇霜咬了咬后牙槽,不待婢女掀开帘子,便自行掀帘而去了。
赵商容赶紧将自己的胸裹上,再穿好衣服。
不知是否参汤起了作用,她感觉自己的头没那么胀了。
洗了把脸,感觉精神好了些,便去逸园走一走,散散步。
回来之后,她发现自己竟然无事可做了!
难道又要把昨晚的乐工和伎儿喊过来?
罢了。她一个观众,只看了一晚歌舞团演奏会便累得不行,更别说那群表演了一晚上的舞者、乐工了。
突然,她想起自己似乎还可以做点别的事打发时间。
回到北斋,她第一次踏入了连颍川王都很少涉足的东斋。
西斋是沐浴更衣的偏殿,东斋则是充当书房的偏殿。
兴许是赵家人都不太爱读书,所以这书房里文房四宝俱全,但位置摆放极为混乱,很多东西一看就知道从搬进来开始便没怎么动过,要不是府里的婢女打扫得勤,这儿肯定积灰了。
赵商容也懒得去整理,她将颍川王所有的书画都摆出来观摩。
这些书画几乎都是名家之作,有些是别人赠送的,有些是颍川王当初出宫建府时先帝赏赐的,还有几幅字是她买回来临摹练字的。
人常说“书画不分家”,但兴许是颍川王着实没什么绘画细胞,她的字写出来还行,画就一塌糊涂了。
赵商容与颍川王相反,她的字不咋地,但绘画的天赋还是不错的。
她自嘲:“我跟颍川王也算是互补了。”
赵商容一时技痒,忍不住想要画点什么。
脑海中有诸多印象深刻的画面涌现,值得画下来的却始终只有王摇霜倚窗阅书的那一幕。
然而每当她准备动笔,却又觉得笔墨生涩,描绘不出她万分之一的美。
“得先练练,找找感觉。”赵商容皱着眉头沉思了片刻,出门吩咐女使道:“将昨夜弹奏琵琶的女乐找来……别忘了让她把琵琶带上。”
百戏馆里会弹奏琵琶的只有那名唤“枕月”的女乐,女使对她印象深刻,很快便通知了她。
枕月既惊讶又欣喜,雀跃地回屋给自己补妆粉。
同馆的女乐们纷纷露出了艳羡的目光,有个女乐道:“没想到大王竟然喜欢琵琶,早知道我也学琵琶了。”
另一名女乐白了她一眼,道:“之前大王宴请宾客时,有人夸你弹琴好听,你可不是这么说的。”
“去你的。”女乐们嬉笑打闹着。
不管怎样,大家都替枕月感到开心,有人主动上前帮她补妆,有人则把自己靓丽的衣裳借给她:“要努力把握住机会哦!”
面对释放出善意的姐妹们,枕月露出了真诚的笑容:“我会的!”
——
作为王摇霜的贴身女使,九陌自然注意到了自家主子心情不佳。
她也知道造成主子心情不佳的原因是什么,所以在得知大王单独把琵琶女招进东斋后,她才纠结是否应该告诉王妃。
不说,违背了她忠心不二的原则;说了,也只会给王妃心里添堵。
九陌明目张胆地走神很难不被旁人注意到,碧河叩了叩桌子,问她:“你有在听吗?”
九陌耿直地摇了摇头。
碧河不管她,径直往下说:“王府设宴规格分五等……”
九陌眼下哪里有心情听讲,她打断了碧河的话,询问道:“碧河姐姐,大王以前有宠幸过什么人吗?”
碧河:“……”
九陌发现碧河的眼神怪怪的,但她没空去分析这个眼神是什么意思,苦恼地问:“你说作为奴婢,主子们之间闹别扭,我们可以做什么呢?”
碧河终于有了一点正常人该有的反应:“什么别扭?”
九陌悄声地将她正在烦恼的事情告诉了碧河。
碧河再度无言。
良久,碧河反问她:“你一介婢女,有何资格替王妃做决定?”
碧河这话说得难听了些,但让九陌醍醐灌顶。
九陌道谢之后,立马跑回去给王妃汇报此事了。
王摇霜心中不知作何滋味,脸色微冷:“大王要做什么,还轮不到我置喙,不必管。”
“喏!”九陌心中咂舌,当初主子得知自己将要嫁给名声不好的大王时,都不曾如此怨念失态,大王真是厉害,只一晌午的举动,便将主子惹毛了。
须臾,王摇霜似乎又改变了主意,问:“那琵琶女是什么来历?”
“禀王妃,那琵琶女名枕月,是罪奴出身……”
王摇霜倏忽看过去:“枕月?!”
前世百戏馆里有一琵琶女,长相美艳,又弹得一手好琵琶。
一次宴上,颍川王的一位幕僚喝醉了酒,在颍川王面前把那琵琶女夸得天花乱坠,还趁机向颍川王讨要此女。
结果等他酒醒之后,颍川王送了他一把贴着半张人脸皮的琵琶,戏称此琵琶为“遮面琵琶”,既然他这么喜欢,那就让他回去日夜弹奏。
那幕僚吓得魂都丢了,被迫带着“遮面琵琶”回去,在侍卫的监视之下日夜弹奏,没几日便暴疾而亡了。
之后“遮面琵琶”回到了颍川王的手中,有人看到她将那半张脸皮贴在了自己毁掉的半边脸上,然后带着诡异的笑容弹奏着琵琶,看到这个画面的人无不冷汗涔涔、噩梦连连。
王摇霜当时虽不在王府内,但也有耳闻,她没记错的话,那名琵琶女就叫“枕月”。
她深吸了一口气,试图让自己镇静下来。
大王不可能会做那么残忍的事,她应该相信大王一回。
然而无论她怎么安抚自己,始终都没法安心。
她揉了下微微打颤的膝盖,霍然起身,道:“去东斋!”
婢女们面面相觑:王妃这是要去“捉奸”?
这消息就跟插了翅膀一样,王摇霜赶到东斋时,便已经传遍了王府。
一直生活在颍川王的阴影之下的王府下人瞳孔地震:真不愧是王妃,竟然有胆量捉大王的奸!
有点想去凑热闹怎么办?
虽然大王近来不像以前那般动不动就责罚他们,可他们还是有些畏惧大王的——大王的正常在他们看来才是最不正常的,谁知道大王会不会像云太妃那样前一刻看着好好的,但下一秒便发起疯来?
这时,他们看到了碧河走进了东斋。
——论不要命,还得是碧河。
实际上碧河并不是抱着必死的念头进去的,因为她并不认为大王会要自己的命。
不过要不是王妃的反应有些反常,她也不会过来蹚这趟浑水。
只见东斋外,原本来势汹汹的王摇霜在听到东斋内传出的弦音后,身子仿佛被定住了,一动不动地站着。
若不是知道她的身份,众人还以为是哪个婢女犯了错正被大王罚站。
王摇霜没有动作,婢女们自然不敢有异动。
碧河便是这时候过来的,她看到九陌朝自己疯狂挤眼,领会其意后主动进了东斋。
不成曲调的弦音戛然而止,没一会儿,大王出来了。
此时正好临近日暮,赵商容看着身形单薄的王妃,只觉得她好似一朵素雅宁静的黄槿花。
黄槿花朝开灿烂,日暮而落,此刻赵商容的心就像被这朵凋落的黄槿花砸中了般,想伸手去接,它却从指缝中滑过,顿时留下无尽的遗憾。
她敛容:“王妃处理完要事了?”
垂着头的九陌悄悄地翻了个白眼,大王是缺心眼吗?
王摇霜的目光越过了大王,落在了与碧河一同走出来的美人儿脸上。
心中的大石安然落下,王摇霜看着大王,不知怎的,眼眶便蓄上了泪水。
作者有话说:
请分析文章结尾,王妃当时的心理活动是怎样的,她为什么哭了。(20分红包)
以下0分答案,仅供参考——
九陌:大王伤了王妃的心。
碧河:王妃被阳光刺激得眼睛泛酸。
枕月:总不能是被我美哭的。
大王:?难道不是因为王妃本来就多愁善感?参考林黛玉。
王妃:……
——
二更照常6点更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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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章 掉马
王摇霜眼眶的晶莹压根就瞒不过赵商容的双眼, 赵商容屏退所有的婢女,也不管别人怎么看待她的行为,径直牵着王妃的手进了东斋。
王摇霜没有丝毫抵抗, 像提线木偶般被她带进了东斋。
大门关上,阻绝了所有八卦的目光。
赵商容没有继续往里面走, 她转过身, 借着从窗棂挤进来的那点昏黄的余晖, 目不转睛地盯着王摇霜。
“你怎么了?堂堂王妃, 在这么多人面前落泪,可是有损威严的。”
王摇霜汹涌的泪意被她这句话给逼止了,手指无意识地勾住了大王的衣袖, 倔强道:“妾身没哭。”
微凉的指尖从眼角捎过,大王轻笑道:“哦, 那我知道了, 这是夕阳折射的晶莹剔透的霞光。”
王摇霜拂开她的手,撇过脸去佯装打量东斋的内部, 问道:“大王与枕月都做了什么?”
“枕月?”赵商容反应过来了,“我找她学琵琶呀,不然还能做什么?”
当然,她是绝对不会告诉别人, 其实她原本是想找那琵琶女乐当模特的,不过画累了, 就让琵琶女乐教自己弹琵琶。
才胡乱弹奏没一会儿,碧河便进来说王妃在外头站了很久。
画画的事情她暂时不想让王妃知道,毕竟之前她在画摇扇结构图时曾炫耀自己学过字画, 要是被王妃看到那些体现不出她真实水平的练笔之作, 肯定会认为她之前在吹牛了!
想到这里, 她心中一紧。
糟了个糕,她的画还铺在案桌上没收拾呢!
她正准备让王摇霜出去,自己好回头把那些字画收起来,下一刻腰间一紧、肩膀一沉,只见王摇霜的手臂虚抱着她,额头抵着她的肩膀。
赵商容脑袋“嗡”了下,刚想说什么,却立马意识到眼下不是开口的好时机。
她脑中乱糟糟地想,像王摇霜这样外表柔弱内心刚强,能顶着被疯批颍川王发现卧底身份,顺利完成皇帝交代的任务的人,有什么事能击垮她的内心,让她露出如此脆弱的一面?
赵商容知道王摇霜身负重任,所以她从未想过设置障碍,甚至还主动给王摇霜提供了能查探王府秘密的“通行证”。
照理说,王摇霜没什么好担忧的才是。可是自她嫁入颍川王府以来,便很容易受到惊吓,总是在担心着什么。
如果可以,赵商容也想替王摇霜分忧,奈何事关她的立场及皇帝对宗王的忌惮、猜忌,她也束手无策。
肩膀的重量陡然加重,王摇霜的身子摇晃了下,整个人扑倒在赵商容的怀中。
温香软玉在怀,赵商容却没什么旖旎的心思,她吃力地抱住怀中之人,发现对方竟然晕了过去,脸颊上还挂着两行清泪。
赵商容心急如焚,用脚勾开门,喝道:“来人,速去把典医丞找来!”
九陌透过那半开的门看到王摇霜昏迷了,也是吓得魂不附体,不待别的婢女行动,便赶紧跑去找典医丞了。
其余婢女也都六神无主,只有碧河镇静地过来帮赵商容将王摇霜扶起。
赵商容将人背在身后,吩咐道:“孤背王妃去北斋,你在门外等典医丞过来。”
她不知道自己上回晕倒时王摇霜的反应是怎么样的,她只知道自己不能让王摇霜出事。
典医丞来得很及时,赵商容刚让王摇霜躺下没多久,他便气喘吁吁地赶到了。
他一边给王妃把脉诊治,一边腹诽:“王府这两个主子真是绝了,就没一个健康的,上回是大王昏厥,这次换王妃了!两个病秧子平日便不能少折腾些么?”
看到王妃脸上的两道很浅的泪痕,典医丞心中有数了,道:“大王,臣说过,王妃这先天的虚证不能有太大的情绪起伏,要保持心情舒畅愉悦、澄心涤虑,大王怎么能弄哭王妃呢?”
上次背了好大一口锅,现在终于可以甩回给大王了。
赵商容:“……”
她没空跟典医丞计较,问道:“孤问你王妃怎么样了,可需要施针?这次昏迷会不会有什么后遗症?”
典医丞道:“先让王妃含一块人参,等醒来后再煮点糖水,感觉没有不适后,应该及时用膳。”
赵商容寻思这不就是低血糖么?
九陌听到典医丞的话,急忙从怀中掏出一小包用油纸包着的人参片,她庆幸王妃每日都需要吃人参补气,自己会随身携带一些,眼下正好派上用场。
刚煮好的糖水被放在冰上进行快速降温,等温度适宜了,再喂王摇霜喝下。
赵商容也不知道王摇霜要多久才能醒,干脆便坐在床边等着——上回她昏厥时,王摇霜也是在外面守着她的,她这也算是礼尚往来了。
门外,枕月战战兢兢地跪在地上。
婢女们说,王妃之所以过来东斋是因为获悉她勾引大王的消息,赶过来捉奸的。
王妃因她而出事,她罪责难逃。
面对周遭或同情怜悯,或幸灾乐祸,或麻木不仁的目光,枕月心中既委屈又惶恐不安,不知道接下来会有什么样的责罚正在等待着自己。
碧河将典医丞送出殿外,看到阶梯下跪着的突兀身形,脚下一顿,问旁边的女使:“她是怎么回事?”
女使怜悯地看了枕月一眼,道:“她在等王妃醒来。”
等王妃醒来为什么要跪着等?答案不言而喻。
典医丞不管这后院之事,他脚底抹油,赶紧开溜了。
碧河则只是瞥了枕月一眼,也回到了殿内。
女使走到枕月的面前,同情地道:“你看,主子的恩宠可不是这么好承幸的。”
枕月想说她压根就没得到大王的宠幸,可大王不许她将东斋内发生的事说出去,她只能忍着膝盖钻心的疼,继续跪着。
没一会儿,九陌走了出来,惊诧地看着跪在地上的枕月,道:“你跪在这里做什么?大王和王妃都没让你跪,你跪在这儿成何体统?”
“啊?”枕月愣了,周围的婢女也心思各异。
“大王让你回去歇着,改日再跟你学琵琶。”
枕月喜极而泣:“谢谢九陌女使。”
九陌哼了哼:“不必感谢我,又不是我在大王面前提到你的。”
“哎?”枕月茫然,这话是什么意思?
九陌的话就代表了大王的态度,她这么说,其余女使、婢女自然便明白枕月不仅没有过错,还真的入了大王的眼。
枕月回百戏馆了,这件事也告一段落。
赵商容没想到自己不过是找个模特,啊不是,琵琶老师,都能被人脑补出那么桃色的内容。
不过,王妃是真的以为她在跟枕月鬼混才过来“捉奸”的?
赵商容趴在床边,戳了戳王妃的脸,发现指尖沾着白白的妆粉,她想也没想就擦在了王妃的衣服上。
刚睁眼就看到这一幕的王摇霜:“……”
她气笑了。
这种幼稚的行为,就绝对不可能是颍川王会做出来的。
她怀疑大王不是颍川王很久了,但一直以来都没什么确凿的证据。
现在……压根就不需要什么证据,甚至不需要大王承认,她便已经可以确认这人不是颍川王。
她想过颍川王是否也跟她一样重生了,性情才会有如此大的转变,但若颍川王真的重生了,以其阴毒的个性,必然不会放过前世背叛过她的人。
难道这个颍川王是假的?
又或者世上其实有两个颍川王,如同她跟晓霜前世偷换身份一样,大王跟颍川王也偷梁换柱了?
可如果真是这样,前世不可能没人发现有两个一模一样的颍川王。
世间只要有这个人,便不可能一点存在过的痕迹都没有。
还有,既然大王在这里,那颍川王去哪儿了?
……
赵商容准备再从王摇霜的脸上刮一层粉下来,结果就对上了那双清明的眼眸。
赵商容:“……”
王摇霜:“……”
啊,好尴尬。
“王妃你醒啦!”赵商容决定假装什么事都没发生过。
只要她不尴尬,尴尬的就是别人。
王摇霜嫣然含笑:“嗯。”
她觉得自己应该庆幸大王不是颍川王,否则她绝不可能安然活这么久。
尴尬的气氛还未消散,赵商容只好给自己的行为找补:“你卡粉了,我帮你匀一匀。”
王摇霜的神情未变:“多谢大王。”
她从床上坐起来,赵商容坐过去半搂着她的腰,借半边身子给她当凭几倚靠着。
“不用客气。”赵商容坦然接受对方的道谢,“咳,王妃身体虚弱,下次还是乘步辇过来吧!”
王摇霜枕着大王的肩膀,稍稍转头看着大王的侧脸,故作犹豫地问:“这会不会太麻烦了?”
赵商容:“不麻——”
王摇霜紧接着道:“要不妾身住北斋吧!天气热了,大王先前也说过这儿比较凉爽。”
赵商容剩余的话被吓得吞了回去:“……”
你这卧底当得这么敬业的吗?
听说过贴身保镖、贴身侍卫、贴身婢女,没听说过还有贴身卧底的。
现在王府里最大的秘密就在她的身上,让王摇霜跟她同住,那就是把命给交出去!
赵商容吐槽过颍川王是恋爱脑,她才不会跟颍川王一样当恋爱脑呢!
就算她喜欢王摇霜,也绝对不能一厢情愿地认为王摇霜会接纳自己的感情,所以为爱勇敢自爆马甲这种事,她是绝对不会干的。
赵商容经过了深思熟虑,慎重地道:“王妃喜欢的话便住下来吧,我住中斋就行。”
王摇霜心想:大王真不经逗。
“妾身说着玩的。”
赵商容不认为她是开玩笑的,提议道:“王妃怕热,不如我们到城东燕雀湖边的庄园避暑吧!”
她没记错的话,建康东郊青溪以东有很多皇亲贵胄、宗亲外戚在那儿建园林别墅,颍川王在东北的燕雀湖则有一个庄园,周围都是她的田地,部曲们也多数住那儿。
颍川王不爱出游,赵商容反倒觉得住庄园比在王府自在。
王摇霜道:“恐怕在那边住不了几日,等朝廷为大王安排了训导官,大王便得开始听讲经籍了。还有六月妾身要去宗庙祭拜先祖,行‘庙见之礼’,在那之前,太常会派人来指导妾身相关仪礼……等于妾身要与大王一起上课。”
经提醒,赵商容想起她也有挺多事做的,不过还是可以借训练龙舟为名,带王摇霜到外面逛一逛。
想起端午的“龙舟竞渡”,赵商容便将那日义阳王带来的消息告诉了王摇霜。
她纠结道:“听老八的意思,陛下虽然要给我们安排训导官,但也没有禁止大家参加飞舟竞渡。”
皇帝不仅没有禁止,还觉得赵商容提议的把飞舟改成龙舟的竞渡方式很有趣,所以准备到时候携带皇后及云太妃出宫观看。
“陛下要求龙舟的数量要降到十艘以下,所以老八跟徐谵决定各分五队,老八这边有长沙郡王赵义兴、临川王赵义庆、东兴县侯赵长祖,大概还有一个我。徐谵那边有江南吴氏、琅琊颜氏、清河崔氏及济阳江氏……一边都是宗亲,一边全是士族,这不就是宗亲与士族的对抗赛嘛!”
王摇霜:“……”
这是重点吗?!
重点难道不是皇帝届时会携皇后与云太妃出宫?
虽然只是放云太妃出宫观看龙舟赛,但这可是之前没有发生过的事!
大王难道不想知道皇帝此举是何用意?
以王摇霜对皇帝的了解,让云太妃出宫,或许皇帝给大王的一种很快就能出藩的暗示;又或者皇帝只是为了敲打一下大王,让她别忘了云太妃还在宫中。
若是颍川王,必然会十分在意此事,换了现在的大王……
王摇霜心情复杂:大王是在装傻充愣吗?
作者有话说:
[哪天大王决定把身世秘密告诉王妃,便是大王决定将性命交给王妃的时候。]
——
角落里的典医丞:啊,摊上两个病秧子主子,心好累,想罢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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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章 上心
即便怀疑大王是在装傻充愣, 王摇霜也没有开口“拆穿”大王,而是佯装开心地提醒道:“若太妃真的可以出宫,大王便能与太妃相见了。”
赵商容整个人都绷不住了。
对哦, 云太妃出宫,岂不是说她又有毁容风险了?!
她一脸真诚地看着王妃, 道:“王妃忘了吗?我已经答应陪你端午设宴招待宾客了, 龙舟竞渡那儿, 就交给陈长史去盯着吧, 反正陈长史最近好像很清闲,给他找点事打发时间,省得天天跑来烦我。”
陈长史不是怂恿她结党营私, 就是整日念叨举荐陈氏族人到她身边任训导官,他的忠心无需置疑, 但对于知晓颍川王结局的她而言, 陈长史极有可能会成为妨碍她开展躺平计划的搅屎棍。
所以,能给他找多少事干就尽量把事都推给他去忙活。
既然皇帝会出宫观看“龙舟竞渡”, 那他必然会十分重视龙舟的训练,赵商容正好当个甩手掌柜,自己偷偷摸鱼。
一石二鸟、一箭双雕,她真是个大聪明!
王摇霜道:“既然竞渡一事已经引起陛下关注, 那便不是小打小闹的了。陛下都亲自出宫观看竞渡,大王岂能不在场?况且大王与太妃许久未见, 难道就不想念太妃吗?妾身还未开始写请柬邀请亲友女眷来参加端午之宴,此宴便改期吧!”
赵商容:“……”
想念个屁哦,但凡云太妃不打算将她毁容, 她都会把对方当成亲妈来孝敬。
不过这些话是不可能说出口的。
只见她义正言辞地道:“那不行, 岂能因为别的事而乱了王妃的计划?王妃想做什么就去做, 不必迁就我!”
王摇霜有些感动,大王对她太好了,也十分尊重她。
正因如此,她才不能让大王陷入两难,于是道:“这就是妾身想做的事情,看到大王与太妃团聚,妾身也会十分高兴的!”
赵商容:“……”
王妃你大可不必这么善解人意。
沟通无效,赵商容便不再浪费口舌。
大不了到时候她离云太妃远一点,实在不行就装病!
秉着及时行乐的原则,她不太想自寻烦恼,便转移了话题:“对了王妃,我跟那琵琶女,呃,叫枕月的琵琶女……我找她只是为了学琵琶。”
好似被施了法般,王摇霜的嘴角不受控制地翘了起来。
“大王已经告诉过妾身了。”
“那你可以放心了吧?”
刹那间,王摇霜的脑海中闪过了诸多念头:大王指的“放心”是哪方面?是告诉她不会再将枕月剥皮,还是不会再凌虐下人?亦或是……
只闻大王在她耳边低声道:“王妃捉奸什么的,传出去会引人误会,不知道的人还以为我在鬼混呢!所以,下次咱们低调一些可好?”
王摇霜:“……”
她好气又好笑,乜了大王一眼,忍了又忍才没有说出什么重话:“嗯,放心了。”
她又问:“大王,下次是什么时候?”
“下次就是下次呀!”赵商容的画还没画好,肯定还需要找模特来练习的。若每次都闹出这样的误会,王妃得晕倒多少次呀?所以,还是趁现在把话都说明白了,下次王妃见怪不怪,就不会再在意这种谣言了。
帘外的九陌和碧河:“……”
大王这都是什么花心大萝卜渣男式发言?
不会哄人就闭嘴吧,要不是太常,让大王你自己找王妃肯定注定孤独一生!
王摇霜感觉自己的胸口有点闷,嗯,被大王给气的。
“妾身知道了呢!”王摇霜微微一笑。
得亏她正靠在赵商容的身上,这个角度赵商容压根就看不清楚她的表情,否则定会被那咬牙切齿又故作端庄的模样给吓一跳。
吃过了晚膳后,王摇霜便回后院了。
赵商容原本都做好了把床让出来,自己去中斋打地铺将就一下的,见她不愿留宿,便亲自将其送回了后院,又吩咐婢女们:“天气湿热后,蚊虫越来越多,白天烧艾草驱蚊,晚上得放下纱帐。”
“喏。”
赵商容想了想,没什么叮嘱的,才回到北斋去。
九陌终于等到了和自家主子说悄悄话的机会,她道:“王妃晕倒的时候,真是把婢子吓一大跳呢!不过最紧张王妃的是大王……看来大王是开窍了,都懂得关心王妃了。”
王摇霜打从心底感到了一丝松快——为证实了大王不是颍川王而卸下心头的巨石,也为王府的婢女们不会再遭受无妄之灾而高兴。
然而,新的问题出来了。
大王不是颍川王的话,大王是谁?
为何她在与大家相处时毫无破绽?
若非自己有奇遇,重生而来,发现了很多与前世相背离的事情,她也无法分辨出大王与颍川王来。
还有,她当初以为是自己改变了大王被毁容的未来,现在看来其实不是她改变的,而是大王改变的。
因为如果她当初遇到的人是颍川王,那么无论她怎么努力怎么做,颍川王都不会为了她而放弃进宫。
这些问题毫无头绪,唯有大王才能给她解答,然而这么重要的事情,大王怎么会轻易告诉她呢?所以眼下该关注的其实是另外一件事——皇帝的猜忌与大王的立场。
颍川王一心想要出藩,大王看起来对此毫无兴趣,那么是否说明大王不会重蹈覆辙,颍川王的下场也不会在大王的身上重现?
不,以她对皇帝,还有那群想借着皇帝平衡宗亲与士族之间的关系来达到寒门崛起的目的的庶族的了解,他们必然不会这么轻易地放松对大王的警惕。
所以接下来,她该担心的不是王府里的婢女们悲惨的遭遇,最该注意的是防止大王卷入权力的斗争中。
想到这里,她十分庆幸自己否决了妹妹晓霜的计划,避免因晓霜的介入而让局势变得更加扑朔迷离。
……
王摇霜发现自己庆幸得太早了,因为她没想到自己改变了与晓霜交换身份的未来后,晓霜并没有放弃寻找机会接近颍川王府。
本以为这次太常为大王征辟文学与侍读会跟晓霜没有任何关系,孰料她竟然另辟蹊径,利用这次的征辟,自荐成为大王的侍读。
这个消息是萧惗的人带过来给王摇霜的,萧惗并不希望自己两个女儿都陷入狼窝,两个女儿长得如此相像,大王认错了人做错了事,造成什么无可挽回的后果怎么办?所以她让人给王摇霜送信,让她帮忙劝一劝晓霜,因为晓霜比较听她这个姐姐的话。
王摇霜知道晓霜大胆,但是她不知道原来晓霜会这么大胆!
她匆匆回到王家,便听见母亲萧惗及兄长等人正在劝晓霜:“女子如何能为官?你这是胡闹!”
王摇霜忽地放缓了脚步。
王晓霜叹气,道:“阿母、阿兄,我也知晓自己无法中选,但陛下下诏征辟时,并没有规定只有男子才能应征啊!我去自荐是我的事,太常可以不选我,陛下也可以不辟召我,他们不能因为我去自荐,便降罪于我不是吗?”
萧惗及王摇霜的兄长们哑口无言。
王晓霜并没有跟他们掰扯女子能否为官的事,避免了矛盾的进一步激化,因此在王家众人的眼里,她始终是在胡闹罢了。
然而王摇霜知道晓霜并不是在胡闹,前世再大胆的事她都做过,毛遂自荐当宗王的训导官这种事,可以说很有她的风格。
况且,晓霜是有资格给大王当侍读的,她自幼好学,师从博士刘涑,才思敏捷熟读经籍,学问比之同门也毫不逊色,士族子弟中,不学无术者众。便是她们的兄长,都不好意思说自己的文才超过了妹妹。
“啊,姐姐!”王晓霜发现了姐姐的身影。
王摇霜的出现让焦灼的气氛瞬间变得轻松。
萧惗过来拉着她的手,道:“摇霜,你回来了,帮忙劝一劝晓霜吧!”
王摇霜本来是要劝王晓霜的,不过听了家人的讨论之后,她忽然改变了主意,微微一笑,道:“阿母,苻秦的宣文君,年八十尚能立讲堂、收生徒、传经授学,被授太学博士……谁又能说女子不得为官呢?”
萧惗及两个儿子都愣住了,王晓霜看向姐姐的眼神逐渐明亮。
王摇霜的发言惊艳了众人,因为他们都不曾知道宣文君,她是如何知晓的?
“真、真有此人?不是诓我们的吧?”王摇霜的兄长问。
二哥不赞成地道:“而且苻秦乃胡人入侵中原所立之国,非我华夏正统。况且那是苻秦的昏君所为,我们如何能效仿那昏君之举呢?若都这样牝鸡司晨,天下必然大乱。”
王晓霜摊手:“所以我才不爱与他们掰扯这些,姐姐你见到了。”
“哎,你怎么说话的?”王二哥十分生气的模样。
王摇霜道:“阿母和阿兄不必劝她了,如她所言,陛下是否要辟召她,那都是陛下的圣意裁断,大家无需为了此事而伤和气。”
萧惗发现大女儿变得不一样了,她比出嫁前自信多了,她的话让人不由自主地去听从信服。
将两个儿子和王晓霜赶跑,萧惗对王摇霜说:“听晓霜的意思,她似乎想到你的身边去。”
王摇霜明白母亲的意思,道:“阿母是担心我与晓霜长得太像,大王会分辨不出我们?”
萧惗道:“不能将所有的筹码都押在一处。”
被当成筹码,王摇霜的内心没什么波澜,她道:“晓霜之所以会去自荐,除了想到我的身边之外,只怕还有别的原因,阿母不妨再问清楚一些。”
听了她的话,萧惗才再度把王晓霜喊回来,问她有何自信自己能成?
王晓霜这才道:“夫子被陛下提拔为中书黄门侍郎了,太常卿想从夫子的学生中挑选才学兼备者为在京的三位宗王的侍读。我也是夫子的学生,我为何不能自荐呢?”
至于为何是“侍读”而非“文学”,那是因为“文学”多是大族的囊中之物,王晓霜出身的王氏是大族,但她却受限于女子之身。
王摇霜掩笑。
萧惗与王晓霜母女皆看向她,她道:“没什么,只是想起了一桩趣闻。”
两双眼睛直勾勾地盯着她,她便不再吊人胃口,道:“郇玄谋反建立吴国的时候,扬州曾有一位名为娄逞的女子,她女扮男装,以高超的棋艺得到了扬州刺史的青睐,被察举为扬州议曹从事。在任期间,她治事有方,但两年后,因身份暴露而被罢官回家。”
萧惗脸色微变:“你这是怂恿晓霜女扮男装去应征?”
王摇霜摇摇头:“我只是想说,世上许多女子本有机会展示自己的才能,青史留名,最终却因是女儿之身,所有的功绩都被抹去,变得寂寂无名,岂不可惜?若有一丁点机会能让晓霜像宣文君那般,留下存在过的痕迹,为何要放弃呢?”
末了,她语重心长地道:“阿母,事在人为。”
萧惗哑口无言。
这才掌握王府大权多久?大女儿怎的就变得如此威严有气势了。
她疑惑地问:“你打小便养在深闺,大门不出二门不迈,是如何知道这么多事的?”
王摇霜微微一笑。这自然是前世晓霜与她交换身份,让她得以有机会在外增长见闻。她既然得到了晓霜的帮忙,那么今生用以回报晓霜也是应当的。
天色不早,王摇霜也该回王府了。
王晓霜为她送行,从园子到大门,一路上欲言又止。
王摇霜道:“身为姐姐,我应该保护你、庇佑你,但是很显然,你有自己的主意。不管你是出于何种目的要到大王的身边,我都只有一句话——恪守本心,不要做危险的事。”
王晓霜坦荡地正视姐姐,道:“我会的。”
王摇霜转身上马车之际,王晓霜忽然小跑过去,扒拉着马车,笑问:“姐姐,你不担心我们俩会争一个男人?阿母和阿兄他们似乎都在担心这个。”
王摇霜好笑地戳了戳她光洁的额头,笃定道:“你不会的。”
王晓霜没有问为什么,她松开了手,马车便缓缓地向远方驶去。
王摇霜如此笃定自然不是因为自信,相反,她是对妹妹晓霜有信心。
至于大王……
王摇霜回到王府时,想着既然回来了,应该主动去跟大王说一声,结果她刚走到北斋,便又听见了那不成曲调的琵琶音,还有鬼哭狼嚎般的嘹喨歌声:“C哩C哩~C哩C哩哟来嘎,米哩米哩……”
婢女主动汇报:“大王……又单独召见了女乐。”
王摇霜:“……”
“不必打扰她们了!”
语毕,她转身拂袖离去。
作者有话说:
自从大王人设进一步崩塌——
王妃:……大王你高兴就好。
枕月:我的琵琶被糟蹋了o(╥﹏╥)o
大王:( ̄…… ̄)
——
注释:宣文君,前秦官员韦逞之母宋氏。
娄逞,南齐人。
——
感谢在2023-03-18 23:53:29~2023-03-20 00:07:39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手榴弹的小天使:十四 2个;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一头牛、昵吗滴瞄鱼 2个;56319723、快发芽呀呀 1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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