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王妃撒娇
【元熙三年, 五月五日,建康城内外,人头攒动。
风光潋滟的秦淮河岸, 挤满了衣衫靓丽的男女,他们的手臂上都缠着五色丝带, 热情张扬地朝着秦淮河的轻舟呼喊。
轻舟之上, 年轻的膏粱子弟气势昂扬、风光无限。
在岸边停靠的画舫上, 却有人忧心忡忡:“让大王他们亲自上阵, 出了事怎么办?”
“哎,你也知道大王的脾气,徐谵那些家伙故意挑衅, 又有旁人拱火怂恿,大王怎么可能不亲自出马证明自己的实力?!”
是的, 原本这场飞舟竞渡, 义阳王与徐谵只需作为“两军”的统帅,在一旁观看, 静待结果就成。谁曾想二人见了面就如同那火星子点燃了干草,火势迅速蔓延。
于是,二人不顾自身的安危,亲自登上只能容纳四个人的轻舟, 摩拳擦掌,准备一决高下。】
对决冲突之中, 徐谵被义阳王用船桨打落秦淮河。
不通水性的徐谵险些被淹死,被人救上来后,高烧了数日。
退烧后, 竟孱弱得无法下床。
徐谵是徐道济的兄长唯一的子嗣, 当年徐道济的兄长病危, 兄长将他喊到身边,让他接过左将军之职,还有徐氏的全部势力,唯一的请求是让他照顾好徐谵。
没有兄长便没有如今的徐道济,因此他十分看重徐谵。
徐谵出事,他比任何人都着急,虽领兵在外,但一封又一封请求皇帝主持公道的奏疏让皇帝都倍感压力。
曾经被皇帝打压的士族便趁此机会,一同给皇帝施压。
皇帝若是处置了义阳王,那说明士族在跟皇帝的对抗中,再一次处于上风,将来皇帝想要再打压士族,便会遇到更多阻力;若是不肯处置义阳王,任由他继续嚣张跋扈,势必会让徐道济等士族寒心,届时失去大义,这个皇位也坐不了多久。
皇帝登基还不满两年,虽然铲除了谢勉等权臣,但那都是在徐道济等士族的支持之下才成功办到的,皇位还未稳固,不能轻易跟士族撕破脸。
他还没做出决定,朝中的宗亲、外戚倒先与士族吵了起来。
在后来很长的一段时间里,建康城内总是弥漫着一股风雨欲来的紧张气息。
虽然最后皇帝化解了这场危机,既稳住了士族,又保住了自己身为帝王的尊严,但代价却是宗亲、士族子弟的婚姻关系变得复杂而矛盾。
具体来说便是皇帝为了弥补徐谵,把先帝的幼女、自己最小的妹妹豫章长公主许配给了他,授驸马都尉,赐爵浏阳县侯。
又将义阳王削邑两千,罚闭府思过,再让他迎娶徐谵之妹为妃,徐道济则成了他的“王师”。
虽然只是名义上的,但却有师长之名,往后义阳王若再闯祸,那徐道济也得背锅。
此举既惩罚了义阳王,也恶心了士族,偏偏他们都说不出半点不妥。
此后,皇帝便十分热衷于让宗亲与士族联姻,不仅如此,他也纳了不少士族贵女为妃。
原本士族之间的门阀关系也都是靠联姻来维持稳固的,所谓“门当户对”,便是指士族与士族之间的门第登对。
而皇族与士族的频繁联姻,势必会打破士族之间牢固的合作关系。
然而,皇帝也不算赢家,他忘了先帝为了打压门阀士族,不再轻易让士族担任“王师”,又或许是迫于形势不得不用虚衔来稳住士族。总而言之,此举和联姻之举加强了士族与宗王之间的联系,使得后来的宗王实力大增。
皇帝想要巩固政权,不得不面对更大的阻力。
——
王摇霜无法预料大王掺和进去的话会有什么后果,但大王本来就被皇帝所忌惮,此事之后,处境必然会更加艰难。
以颍川王那敏感暴戾的性子,说不准会将这一切压力都采用暴力的形式,施加在婢女们的身上,以发泄自己内心的不满。
想到这儿,王摇霜问:“大王答应了?”
“算是吧!”赵商容不太确定地说。
也不知道她提出的“飞舟竞渡新竞赛方式”能否获得徐谵等士族子弟的认可。对方同意,她便参加;对方若不同意,她只能再找别的机会报他们诅咒王摇霜短命的仇了。
“还有回绝的余地吗?”王摇霜目不转睛地盯着大王。
到了这个时候,赵商容再迟钝也听得出来王妃这是不想让她参加飞舟竞渡。
“王妃希望我回绝八弟?为什么?”
她忍不住想,是不是皇帝给了王妃什么指示,比如,不希望两位宗王走得太近?
不怪她总是如此揣度,因为皇帝虽然在原著里是一个明君,但他也有帝王“多疑”的通病。
当初负责校对的同事就跟她说过,他的兄弟几乎无一善终,不是死在他的手上,就是死在他儿子的手上……顺便一提,据说他儿子是第二部 的男主。
唯一得以善终的是两耳不闻窗外事,整日酗酒的老九庐陵王。
赵商容决定躺平当咸鱼王,也是受了庐陵王的启发。
当然,这会儿的庐陵王还不知道他的那些哥哥都是炮灰呢!
……
不能说出真正原因。王摇霜的脑筋迅速转动,突然,她灵光一闪,道:“妾身、妾身想在端午那日于府中设宴,邀请亲友来游乐宴饮、采花、斗百草。”
邀请女眷在王府游宴,这放在前世是绝对不可能的事。
王摇霜在赌,赌大王并不会反对外人到王府来游玩饮宴。
赵商容“喔”了声,这确实是女性之间很常见的社交活动,不过……
“王妃想设宴便设宴嘛,这跟我参加飞舟竞渡并不冲突呀!”
面对始终没领会她意思的大王,王摇霜再淡定的性子,也忍不住产生一丝焦虑的情绪。
她情急之下伸手揪住了大王的衣袖,眸光潋滟,试图通过这双眼眸,将迫切的心情放进那澄明的世界中去。
“妾身、妾身是想让大王在府中陪妾身酬宾。”
赵商容的呼吸一滞。
王妃怎么可以撒娇呢?
这也太犯规了!
色令智昏、色令智昏呀!
赵商容在心底告诫自己,然而嘴巴永远都不等大脑反应,便道:“当然,王妃设宴,我怎能不在场?”
王摇霜见她答应,心底松了口气,脸上也像百花绽放般,露出了灿烂的笑容:“大王答应过妾身的,可不许言而无信。”
“……嗯。”赵商容承受不住王妃突如其来的魅力,目光紧张得无处安放。
目的达成,王摇霜不想再跟大王斡旋,便又恢复了她端庄的模样。
“那妾身不耽误大王办正事,先行告退了。”
赵商容愣了愣,正事?她也没什么正事要办呀!
王摇霜款款而来,又悠然离去。
不知道为什么,赵商容总有一种自己被算计了的感觉。
“应该是错觉吧?”赵商容嘀咕。
——
过了两日,义阳王便兴冲冲地跑来:“成了,他们答应了。”
早就将这事抛之脑后的赵商容,一边喝着厨院新酿的酒,一边问:“谁,答应了什么?”
“飞舟竞渡呀!徐谵他们听说七哥也要参加,就同意了七哥的提议!”义阳王用怀疑的眼神看着赵商容,“七哥你该不会言而无信,出尔反尔吧?我可是放出了风声,说你会参加的啊!”
赵商容:“……”
她想起来了,惊讶地问:“他们真答应了?!”
不是吧,这群士族子弟不是很有傲骨,很看不起她的吗?
竟然这么简单地接受了她的提议?
义阳王不知赵商容心中腹诽,自顾自地道:“当然!我告诉他们,水军与水马之间的较量太粗鲁了,仅凭武力分胜负没什么趣味性,而且那些武士毕竟是自己的人,任何一人因为飞舟竞渡而受伤,那都是自己的损失。真武士就得上战场杀敌,那才叫伤得其所。”
赵商容:“这些不是我说的吗?你照搬我的台词给版权费了吗?”
义阳王:“什么台词版权费?七哥,你快制定详细的规则,我们早日造飞舟、提前训练,到时候打他们一个措手不及!”
赵商容刚想说什么,女使便走了进来,道:“大王,王妃来了。”
“请王妃进来吧!”赵商容顿了下,“以后王妃过来让她进来便是,不必通传了。”
“喏。”
义阳王听力好,他想着自己还没见过险些沦为建康笑柄的颍川王妃呢,也不知道对方是不是长得很丑,又或者真如徐谵他们所言,因为从小体弱多病,故而一副短命相。
他翘首以盼。却见一束高髻、簪金步摇、身穿红色宽袖上襦,下搭紫色长裙的秀美女子款款而来,她的举止端庄得体,裙上的禁步只发出轻微的叮当响声,不仅不杂乱,还颇有节奏。
王摇霜行礼:“妾身见过大王。”
又看向义阳王,“八弟。”
义阳王一惊,这就是颍川王妃王氏?!
传闻误人呐!
赵商容此刻哪里会在意义阳王的反应,她一如既往地让出身侧的位置。
王摇霜默契地在她身侧坐下,看了看义阳王,询问大王道:“妾身方才在门外听到飞舟、训练?”
她的嘴角噙着笑,眼睛却一错不错地盯着大王,仿佛在质疑大王为什么言而无信,答应她的事情做不到。
赵商容眨巴着眼睛,刚想解释,义阳王以为王摇霜不知道这事,便兴致勃勃地将他们要跟士族子弟在端午进行飞舟竞渡的事一股脑地告诉了王摇霜。
王摇霜的笑容已经十分勉强,她几乎要咬碎后牙槽:大王怎么能言而无信呢?!
赵商容看出了王摇霜眼底酝酿出来的情绪,道:“王妃你听我解释。”
义阳王敏锐地察觉到了哥嫂之间的不对劲,他选择噤声看戏。
王摇霜控诉道:“大王明明答应了妾身,端午那日要陪妾身在府酬宾的!”
义阳王一听,急了。
七哥不参加怎么行?七哥不参加,趣味性少了一大半呢!
不过人家夫妻之间的谈话,他没法插嘴,只能一直给赵商容使眼色。
赵商容这会儿自顾不暇,哪里会理他。
她道:“我确实会留在府里陪王妃酬宾呀!至于飞舟竞渡,让部曲去参加就行了,只不过端午那日,我没法前往观摩比赛罢了。”
王摇霜哑口无言,大王当日确实答应了留在王府陪她,却没说不会派人参加飞舟竞渡!
王摇霜:“……”
虽然知道是自己马虎了,但还是好气啊!
义阳王憋不住了,插话道:“七嫂,七哥只需出一条龙舟和几十部曲就行,不会妨碍他陪你设宴款待客人的。”
王摇霜不是很想跟他们说话。
作者有话说:
王妃:好气,不想理你们!
大王:我决定效仿老九,酗酒度日!
未来的老九:七哥,我虽然是善终的,但是我三十几就喝酒喝死了。
大王:……
——
【】里的是“原著”的描述。
一更!
第24章 同眠
义阳王不理解王摇霜为什么看起来有些不高兴, 心中嘀咕:“都说这七嫂出身名门望族,是大家闺秀,怎的这般斤斤计较?”
赵商容同样有些不理解, 但她没有怪王摇霜,反而试图从这件事中分析缘由——从王摇霜的反应可以看出, 王摇霜介意的不是她是否会亲自下场参加飞舟竞渡, 而是飞舟竞渡这项赛事。
“八弟不如先回去准备一二, 我晚些时候再给你答复。”赵商容给义阳王下了逐客令。
义阳王看出人家夫妻俩有家务事要解决, 自己不便掺和,便识相地离开了。
没了外人,赵商容便直白地问:“王妃是不想让孤参加飞舟竞渡, 还是不想让孤参加由八弟组织的与士族子弟对抗的飞舟竞渡?”
王摇霜的脑袋“嗡”了下,没想到大王会这般敏锐。
大王的自称变化让她感觉到了一丝压力。
“妾身是觉得飞舟竞渡太血腥暴力了, 担心会出事。就算大王没有下场, 可毕竟那是大王的飞舟,若是出事, 必然会受牵连。”
赵商容恍然大悟,旋即哈哈一笑,道:“王妃和我想到一处去了。”
王摇霜久违地感受到了她的喜怒无常,不敢再随意发表自己的意见。
赵商容解释道:“我也觉得原先的飞舟竞渡太粗鲁了, 所以我跟八弟提议,若将这种两军对垒的竞渡方式改成划龙舟的方式决出胜负, 那岂不是文明、优雅许多?观赏性也强。当然,这只是我一厢情愿的想法,还需其余参加竞渡的人同意……”
“划龙舟?”
“嗯, 便是形制像龙的长舟, 上面可坐数十人到百人不等。而划龙舟便是, 在江河之上定一起点,终点插一杆彩标。按照不同队伍,分多艘龙舟,所有人执船桨,全力划船,先到终点夺下彩标者获胜。在这个过程中,两船若是相撞,倾覆了便算淘汰,如此一来,便不算粗暴了。”
赵商容描述得很细致。
王摇霜随着她的描述,想象划龙舟的画面,发现这样一来,前世的冲突和发展确实很难重现。
只是,以义阳王和徐谵被人一拱火就头脑发热失去理智的冲动性子,哪怕是这种赛制,他们也未必不会亲自下场。
她道:“万一哪家的子弟心血来潮要登船,却在混乱中被打落呢?不识水性的人一旦落水,可就危险了。”
赵商容道:“若有人存心挑事,不管是哪种竞赛方式,也总会有意外的发生。我们能做的是完善竞赛的规则,而不是去担忧小人如何使坏。”
她顿了下,又道:“不过王妃的担忧也不无道理,所以可以划分赛道,每艘龙舟必须要在自己的赛道上行驶,越过赛道直接取消资格!”
“这个方式此前从未有人试过,因此想动手脚可不容易,对大家来说都很公平。而且,眼下建康城里都找不出一艘龙舟,所有参加龙舟的人都得重新让人打造龙舟吧?他们还得去找人训练、互相磨合、琢磨什么样的节奏才能使得龙舟的速度变快……这一番折腾下来,他们哪里还有心思挑事呢?”
王摇霜:“……”
大王都考虑到这个层面了,她之前反对大王参加飞舟竞渡的理由也就不管用了。
看来是真的没法劝阻大王了,但愿今年的飞舟竞渡不要出什么意外。
看出王摇霜脸上的神情还是有些怏怏不乐,赵商容又道:“再不济,在开赛前便让各方把参赛者的名单交上来,不在名单上的人上场,直接不算成绩!”
王摇霜抬眸注视她,突然发现自己陷入了误区。
她要做的是避免大王做出伤天害理的事情,但她不能假定大王在飞舟竞渡一事上受到牵连后,一定会迁怒身边的人。
而且大王这么努力地说服她,显然是想参加这次飞舟竞渡的,飞舟竞渡并非什么伤天害理的事情,她没有立场阻止大王做想做的事。
“大王考虑得甚是周全。”
本来赵商容不觉得自己言而无信,但看到王摇霜一副受到欺骗的模样,又开始纠结自己究竟算不算违背了诺言。
翌日,义阳王完全不受这件事的影响,大大咧咧地跑来了。
“七哥,你到底想好了没有?想好了我们得去让造船匠打造龙舟了呀!”
赵商容打着哈欠,问他:“都有哪些人掺和了进来?你去跟陛下打报告了吗?”
“这事用得着跟陛下汇报吗?”
“那不然全建康的宗亲、士族都在打造船只、召集部曲训练,陛下以为我们要造反怎么办?”
义阳王吓得手一抖,酒盏滚落,酒水溅了他一身。
“七哥,没这么严重吧?”
“你也知道害怕啊?所以这种事,虽然是你跟徐谵私底下约定的,但明面上还是得跟陛下报备一下,省得被御史弹劾。”
义阳王蔫了:“知道了,等一下就去跟陛下汇报。”
他又盯着赵商容瞅了会儿,道:“我说七哥你真是……人家说冲冠一怒为红颜,你这怒归怒,却依旧这么冷静、理智,我要是不说,谁会相信你这是为了七嫂呢?”
赵商容口里的酒险些喷出来。
她怎么就是冲冠一怒为红颜了?这中二少年也太会联想了吧!
她摆摆手:“得了,向陛下汇报这事你赶紧去办了,别出什么纰漏了。我有点困,要睡个午觉。”
义阳王被她赶出来的时候,遇到了王摇霜,他敷衍般唤道:“七嫂!”
王摇霜好奇地问道:“方才在外面听见八弟说大王冲冠一怒为红颜,大王为的那位红颜?”
义阳王虽然不喜欢王摇霜在是否参加飞舟竞渡一事上斤斤计较,但也做不出破坏兄长与嫂子的感情之事来,便道:“对啊,七哥本来对飞舟竞渡不感兴趣,但徐谵那家伙说七嫂你的坏话,七哥气不过,便决定跟我一起给徐谵一点颜色瞧瞧!”
王摇霜愣住了。
义阳王又道:“不过七嫂你可真有本事,七哥那人打小就不爱扎女人堆,你居然能说服他陪你端午设宴款待各家女眷。”
王摇霜心中微微动容。
她微笑道:“八弟还未娶妃吧?不如端午那日一起过来,或许能相中哪家女郎。”
谈及婚事,这个少年突然红了脸,道:“原来七嫂你打的这个主意,我才不上当呢!”
说完,他赶紧跑了。
王摇霜望着他的背影,感叹也不知这恣意张狂的少年宗王,还能恣意洒脱多久。
殿内,刚想睡觉的赵商容听见外头隐约传来王摇霜的声音,她一下子精神了。王摇霜还未进来,她便重新穿上外衣,随意地用腰带系上,重新走了出来。
王摇霜正巧进来,目光在大王的身上转了圈,猜测大王刚才应该正准备歇下。
“妾身……”
赵商容三步并作两步蹿到她面前,笑道:“王妃来得正好!”
王摇霜被她突然凑近的动作吓了一跳,但想到方才义阳王说的话,便忍住了后退的步伐。
赵商容探头探脑地朝外面看了眼,见义阳王真走了,才道:“我昨晚花了一晚上的时间想了个办法,既不算违背对你的承诺,又能让老八没有任何怨言。”
“啊?”王摇霜迷茫,大王这是在打什么哑谜?
赵商容狡黠一笑,道:“我既然答应了老八要跟他参加飞舟竞渡,便不好食言,所以我让他去跟陛下汇报此事。你想想看,陛下素来仁厚宽和,希望朝野悦睦,又性格俭约,不喜铺张浪费。对他们的行为,陛下肯定会加以劝阻,到时候谁都参加不了飞舟竞渡,那老八也怪不得我是不是?”
虽然不知道这些话会不会传到皇帝的耳中,但多拍一拍皇帝的马屁准没错。
王摇霜心想,大王这招祸水东引真是损。
她无奈地问:“大王就是为了这事一宿没睡?”
看着大王苍白的脸色、略微乌青的眼圈,再想到大王之所以会如此纠结,皆是为了兑现对她的承诺,心里便软了一块。
“睡了,不过没睡太久。”
王摇霜道:“那……妾身还没午睡,大王陪妾身睡一会儿可好?”
在她说出口这句话后,她便有些后悔了,然而看大王那吃惊的表情便知道大王已经听了去,她再否认便有些欲盖弥彰的意思了。
殊不知赵商容这会儿也是满心纠结,她担心自己跟王摇霜同床共枕会被拆穿马甲,但内心有股不知名的情绪在作祟,让她迟迟无法回绝。
她不说话,王摇霜便当她答应了。
刚走到床边,王摇霜开始烦恼自己是要和衣而眠,还是跟往常一样解去外面的襦衣。
身边的婢女可不知她在纠结,轻车熟路地便替她宽了衣。
她扭头看大王,见大王一副眼珠子不知往哪儿放的紧张模样,真是太可爱了。
在大王的强烈对比之下,王摇霜突然觉得自己没什么好纠结的。
她起了逗大王的心思,问:“大王,怎么不宽衣?”
赵商容揪着自己的衣服:“啊?呃,睡个午觉,不用宽衣了吧?”
说完才反应过来,她压根就没答应要陪王妃午睡!
“可若是不宽衣,和衣而眠,压出了折痕怎么办?在家中尚好,若是要进宫面见帝后,又或是要见客人,穿着有折痕的衣裳可算衣冠不整的呢!”
赵商容:“……”
她的木楞迟钝让王摇霜紧绷的神经又放松了许多。
王摇霜望着大王,忽然娇笑了下,道:“不过,大王是王府的主人,衣服压出折痕是下人该烦恼的事情,大王怎么舒服便怎么来吧!”
赵商容故作沉稳地点点头:“那是当然!”
她见王摇霜躺上去,并且空出相当大的位置,确保自己躺上去后不会挨着对方,这才解了腰带背对着王摇霜躺下。
除了摇扇的婢女之外,其余人都退了出去,以免吵到两位主子休息。而两位摇扇的婢女也不敢有多余的动作,努力地降低自己的存在感。
赵商容与王摇霜之间空得还能再躺下一个人。王摇霜见大王似乎不愿意靠近自己,她笑了笑,没有强求。或者说,这样的距离也令她感到安心——虽然大王最近的脾气和态度温和得令她不由自主地放下戒备和芥蒂,但她还没有完全解开心结,所以每天都处于这种矛盾的心情之中。
她不知道大王是否睡着了,只是忽然很想跟大王说一说自己的心里话:“妾身听说大王是为了替妾身出气才决定参加飞舟竞渡的,心里既高兴又苦恼……妾身并不希望大王因为这个小小的决定而承受更多未可知的麻烦。”
大王没有反应。王摇霜以为大王睡着了没听见,失落的同时又悄悄地松了口气。
孰料下一刻,赵商容便转个身面向她侧躺着,道:“你似乎一直在担心着什么?”
王摇霜心中“咯噔”了下。
大王实在是太敏锐了。
赵商容打了个哈欠,迷迷糊糊地道:“夫妻嘛,就该有商有量,下次遇到这种事,我会先跟你商量的,不做让你担心的事情。”
说完,她便睡沉了。
王摇霜凝视着大王。
夫妻吗?
都没拜堂,算什么夫妻……啊不对,她不该对此有怨念。
话又说回来,她活了两世,还是第一次跟大王同床共枕呢!
这搁前世也是绝对不可能的事情。
大王允许她做了这么多前世不可能做到的事情,这才是最不可思议的吧?
身前躺着的这个人,不是颍川王吧?
作者有话说:
王妃:我们都没拜堂,不算夫妻呢!
大王:马上算日子拜堂!
——
第25章 折竹叶
王摇霜午休的时间一般不长, 她率先醒了过来。
此时的赵商容已经改侧躺为四仰八叉的平躺,王摇霜的目光从她的眉峰、鼻梁和嘴唇上描绘而过,最后沿着下巴的弧线, 落在那细长的脖颈上。
没了腰带的束缚,大王的乌衣领口略微敞开, 以王摇霜的角度, 恰巧能看见那精致的锁骨。
锁骨之下……王摇霜收回目光, 优雅从容地起身从床榻另一边下来, 她的动静很小,并没有惊醒大王。
她绕过屏风,走到外头。
九陌看见她出来, 便让婢女为她穿衣、梳头。
等打扮得差不多了,九陌才递上一物, 低声道:“王妃, 昭昭女郎让人递了拜帖过来。”
“昭昭”是王晓霜的小字。
以往听说妹妹要来拜访,王摇霜最是很高兴, 如今她却迟疑了。
果然要来了吗?
“王妃?”九陌似乎有些不解,王妃是没听见吗?
王摇霜回过神,道:“回帖邀她明日相见。”
……
义阳王从赵商容这儿离开后,便一直犹豫是否依言进宫跟皇帝报备。
一方面他认为皇帝身为他的皇兄, 对他向来纵容,哪怕知道了这件事, 只要他解释,皇帝肯定不会认为他们这是要造反的。
但另一方面又认为他“七哥”说得有道理……
当初四哥江夏王与大哥荒帝的关系最好,而且江夏王佣兵过万, 谢勉他们废了荒帝后, 生怕江夏王会为荒帝报仇, 于是污蔑构陷江夏王造反,先贬其为庶人,再捉拿他回建康,等谢勉等人杀了荒帝后,又将其杀害。
所以皇帝当初被谢勉等人拥立回京继承皇位之时,才会有疑虑。
得亏在建康的三位宗王因为还未接触到实权,谢勉等人也不敢做得太过分,他们才得以平安活下来。
义阳王平日虽然仗着皇帝的宽容放纵而肆意妄为,但怎么也不想跟“造反”沾上关系,所以没有考虑太久,他立马就进宫去见皇帝了。
实际上皇帝早就知道了他跟徐谵等士族子弟约定参加飞舟竞渡,不过认为这只是少年们的打闹,没必要放在心上。
而且哪怕出事了,他也可以当不知道,事后各打五十大板就行了。
没想到义阳王会跑来跟他报备。
这家伙向来都喜欢先斩后奏,怎么突然这么聪明,学会先打报告了?
皇帝问他:“飞舟竞渡怎么就需要五十人?一艘轻舟只能载四个人不是吗?”
义阳王兴致勃勃地说规则改成“划龙舟”了,还说这个主意是赵商容出的。
皇帝:“……”
难怪范晔总劝他提防老七,没想到老七才安分没几天,还真的出来搞事了。
不过,了解“划龙舟”的赛制后,他突然琢磨不透老七的用意了。
“飞舟竞渡”是一项沿袭近千年的习俗,延续了楚越时期的水军训练方式,若是哪一位宗王或是士族子弟一下子出动几十人、十几艘飞凫轻舟,很容易便会被人误以为是要借飞舟竞渡之名打造船只、训练水军。
而改成“划龙舟”的方式后,双方既不需要对战,也不需要接触,只需龙舟上的人整齐划一地划船,让船能快速到达终点,夺下彩标。
这还算是在训练水军吗?
还有,按照义阳王描述的龙舟,它也不适用于水战,这“划龙舟”比赛怎么看都像是在娱乐别人。
“你们是没事干吗?非得比试不可?”皇帝问义阳王。
义阳王缩了缩脖子,不敢说真话,只能道:“端午一年才一次,热闹热闹嘛!而且陛下到时候也可以携朝臣一起到河边观看,与民同乐呀!”
皇帝有些意动。
与民同乐可以营造他亲民的形象,从而获得百姓的敬意,他在建康的威望会进一步提高。
但既然是要进行长距离的划船比试,那场地必然得选建康城南的秦淮河。
秦淮河最宽的河段也只允许十条龙舟同时行驶,再多来几条龙舟,只怕船桨得打架了。
因此皇帝限制了人数与龙舟。
义阳王正高兴,皇帝又表示:
先帝驾崩时,诸王年纪尚轻,荒帝在位时又荒废懈怠政事,对诸弟手足的文学教养也不上心,他先前忙于安内攘外,也疏于管教幼弟们,为此总是觉得愧对先帝和祖先。
好在现在亡羊补牢犹未晚矣,他决定给诸王安排文学和侍读,负责训导宗王、讲经学、阐大道,让诸王学习士人的品德和学问。
义阳王:“???”
……
“大王、大王!”
一大早,陈长史便火急火燎地跑来,赵商容还以为他屁股着火了。
看他跑得衣冠不整的模样,赵商容心中好笑,慢悠悠地问:“陈长史这是怎么了?才几日不见,便如此想念孤了?”
陈长史:“……”
大王这一闭府休养,连他也给赶回家去了。
要不是知道义阳王这两日总往这儿跑,他都不知道大王原来已经“痊愈”了。
不过这都不重要了。
他道:“大王跟义阳王都做了些什么?陛下突然说要为诸王安排文学与侍读,眼下还未有人选,但是已经命太常察举了。”
赵商容懵了。
什么情况?
她读了十几年书,穿越了也摆脱不了读书的命运?
不是吧,皇帝就不能让她当个不学无术的混子宗王么?
她瞅着陈长史时而露出高兴的神情,时而又皱起了眉头,便问他:“陈长史认为这是好事还是坏事?”
陈长史道:“可能是好事,也可能是坏事。若那文学与侍读为陛下挑的人选,那他们就很难为大王所用。”
“好事又怎么说?”
“既然是挑选大王的训导官,大王完全可以举荐自己人。下官的族兄陈怀志乃颍川名士,他可以胜任大王的文学。”
赵商容没听说过,甚至从颍川王的记忆中找,也没找出大洛名士里有这号人物。
不过她明白陈长史的心情,“文学”是朝廷正儿八经的官员,官品为第六品,秩千石,与长史的待遇一样。
而这个官职还能当跳板,将来可以入中央,掌实权。
这是一个很好的壮大颍川陈氏势力的机会,难怪陈长史火急火燎地赶来了。
赵商容道:“文学不都是陛下亲点,或者朝廷征辟的吗?”
“是这样没错,可大王若是亲自举荐,陛下八成会同意的。”
赵商容说:“孤听闻建康有一名士叫刘涑,他现在是太学博士,说明学问非常高深,陈长史觉得他如何?”
陈长史险些没一口气背过去:“刘涑是寒士,是庶族,以他的出身,当不得大王的‘文学’。”
赵商容才不看出身呢!
不过她知道,自荐士族名士是一个很冒险的举动,如果用游戏的数值来表示,这个举动会增加皇帝的猜忌度,也会提高颍川王这个NPC的野心值。
赵商容想起自己答应过王摇霜,得与她商量,省得她担心。
她搪塞陈长史道:“孤考虑考虑,陈长史没事的话就先回去吧,孤这病还没完全好呢,不宜操劳!”
陈长史:“……”
为什么他觉得婚后的大王非常……颓唐?
好像丧失了所有的斗志,也不提到封地去的事了。
难道是因为王妃的缘故?
陈长史突然意识到,再这么下去,让大王利用跟王妃的关系来拉拢王家就真的是奢望了!
他得做点什么。
赵商容突然打了两个喷嚏,带着“一骂二想三着凉”(一想二骂三念叨)的错误认知,她自作多情地想:“有人想我了?莫非是王妃?”
王摇霜想没想她不知道,但她忽然想起了王摇霜,问女使:“王妃在做什么?”
女使道:“王家女郎今日来拜访王妃,王妃正在逸园招待她。”
“王家女郎?是王妃的姐妹吧!她回来了?孤上次没见着她呢,那孤也去见一见她吧!”
颍川王府的园囿“逸园”之中,松柏与竹林之间的夹道处,晚春的微风拂来,竹海微波轻漾。
王摇霜驻足,折下一片竹叶,随手将之折成了一只小船。
她的身后站着一位身形颀长,束着女子的高髻,却身着乌衣的女子。
“姐姐何时学会了折竹叶?以前总说教你,你却说这不是大家闺秀该做的。”女子也摘下两片竹叶,顺手折出了别的形状。
“你要替姐姐保密呀!”王摇霜笑着,将竹叶小船放到了夹道边的水沟处,任由它顺着水流飘走。
女子折竹叶的动作一顿,低头看半蹲在地上的姐姐,突然疑惑:“奇怪,姐姐,明明我们是孪生姐妹,打小就很容易知道对方的想法和心情,可是为何你嫁入这王府后,我却感觉不到了呢?”
王摇霜一怔。
是啊,她跟晓霜是孪生姐妹,从小就有一种默契,有时候还能察觉到对方的心情……
不,应该说,是晓霜单方面地察觉到她的痛苦,所以晓霜一直都很努力地想要帮助她走出那座炼狱,可她身为姐姐,只顾着逃避,自私地让妹妹承担更多的压力,却从未体察过妹妹的心情。
这时,一直远远地缀在后面的九陌稍微走近了些,提高了声音,道:“王妃、女郎,中斋传来消息,说大王正往这儿来。”
女子扭头对王摇霜道:“姐姐,你再好好考虑一下我的提议,我暂时还不能让他看到我,我先走了。”
女子转身欲走,王摇霜却一把抓住她的手腕,道:“先别走。既然来了,那就让大王也见一见你吧!”
女子愕然,旋即有些着急地道:“姐姐,若是让他见了我,那计划——”
王摇霜目光坚定地看着她:“没有计划。晓霜,我是颍川王妃,往后颍川王妃也只会是我。”
作者有话说:
大王:看回放,王妃你竟然觊觎我的锁骨?!
王妃:……
——
第三章 更完了,希望每一章都能有很多花花和评论,么么哒大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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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章 姐妹
颍川王府的园囿很大, 不仅种着成片的松、柏、竹子,还有从城外挖回来的石头堆砌而成的假山、流水。园里有散养的花鸟,池中有鱼和偶尔飞进来觅食的闲云野鹤。
高高的楼阁隐匿其中, 只冒出一个尖来,远远地, 似乎还能听到屋檐挂着的风铃摇晃的声音。
赵商容虽然偶尔会进入后宅, 但园囿却鲜少过来。
她有心闲逛一番, 又想着自己过来的目的是为了见一见王摇霜的孪生妹妹王晓霜, 园子什么时候逛都行,王妃的孪生妹妹却不是常有机会见到的。
虽说孪生姐妹除非是异卵双胞胎,否则她们的容貌一般都不会差太多, 看王晓霜也就跟看到王摇霜一样,但赵商容还是很期待看到两个王妃的那种有趣画面的。
婢女将她引到竹林中的草庐中时, 她的步伐一顿, 立在了原地看了会儿。
尔后,对坐在草庐东边, 身穿素色襦裙的女子露出一个微笑:“王妃!”
坐在西边,身穿红色上襦、紫色裙子的女子微微诧异,略疑惑地把目光转向对面的姐姐王摇霜。
王摇霜抬手掩笑,替她把疑惑问了出来:“大王是如何认出妾身的?”
赵商容大喇喇地在北边的席上坐下, 似乎是为了确认身份一般,先看了看穿着王妃衣服的王晓霜, 而后才转头对王摇霜道:“因为她那身衣裳,我前两日才看到王妃你穿着。”
王晓霜更不理解了:“这不更应该证明我才是姐姐吗?”
“正常来说,一般人确实会下意识认为穿过同一件衣裳的人才是正主, 不过, 我与王妃成婚之后, 还没有见她穿过同一套衣服呢!王妃可是睡个午觉起来都要换一套衣服的,她又怎么会在短时间之内,穿同一套衣服两次?”赵商容嘴角噙笑,越说越自信。
王晓霜:“……”
这是她从未注意过的。
王摇霜也愣了,原来她换衣服有这么频繁吗?
她轻轻地瞥了外边候着的九陌一眼,九陌默契地朝她点了点头。
王摇霜:“……”
这样的细节,得亏大王注意到了!
为何她本人和自认为跟她心有灵犀的孪生妹妹都没注意过这个事实?
她想,大概这习惯是前世的时候养成的。
重生以来只有贴身女使九陌她们注意到了。
哦,如今先于她们发现这个习惯的还多了一个大王。
王晓霜有些不服气地道:“这理由也太牵强了。”
赵商容眉峰一挑,道:“除了衣裳有破绽之外,其实你与王妃的长相也不是完全一样的……有九成相似吧!你的气色比王妃好很多,而且最主要的是,你们的眼神不一样。”
她也不知道怎么形容这姐妹俩的眼神,最直观的感受是,王摇霜在看向她的时候,情绪往往会不由自主地从眼神中流露出来,透着几分复杂。
就仿佛她们此刻置身于竹海之中,光影斑驳竹影绰绰,时而幽深静谧,时而阳光明媚。
王晓霜的眼神却十分直接,她在回门那日,似乎也感受到了同样的目光。
——那是一种想要剖析一个人,探知秘密的目光。
赵商容已经习惯了,所以并没有被冒犯的感觉。
王晓霜听到这里,才承认自己败下阵来。
心里忍不住想,幸好姐姐否决了她的计划,否则等真正实施起来,她肯定很快就会露馅。
不过,大王越是细心敏锐,她便越是无法放任姐姐在这儿独自应付这么危险又可怕的人物。
王摇霜微微一笑,问妹妹:“可服气了?”
王晓霜叹了口气,端方雅正地向赵商容行了一礼:“小女子王氏晓霜见过大王。”
“都是一家人,不必多礼。”赵商容道。
王摇霜又问赵商容:“妾身听闻陈长史过来了?”
自从掌管了王府的内政外务,她的消息是越发灵通的。
——她之所以能在短时间之内将耳目遍布王府,除了大王授意碧河等人倾囊相助,以及用钱来收买人心之外,给大王挑选近婢一事也促使王府内的下人向她靠拢。
只要她问起大王的近况,便有的是人来向她汇报。
赵商容漫不经心地道:“嗯,过来跟我说陛下让太常察举诸王的文学与侍读。”
想到自己往后竟然还得上学,不由得埋怨:“老八这事办得太不靠谱了。”
王摇霜:“……”
这事态的发展让她始料未及,但仔细一想,也并不是毫无迹象可寻的。
前世“飞舟竞渡”上发生了意外后,义阳王被安排了一位“师”,但他跟士族交恶,没有哪位士人愿意给他当文学,所以直到他出藩,身边也只有一位寒门出身的侍读。
给义阳王安排了训导官后,就像打开了一道阀门,此后皇帝将有名无实的“师”“友”作为一种褒奖士族的手段,陆陆续续地给诸王安排了王师、王友。
王师、王友有没有才学、品德不重要,重要的是它被赋予了象征荣誉的地位。
至于颍川王,兴许是因为毁容一事,皇帝对她格外纵容,她自请任命颍川陈氏的陈怀志为“友”,皇帝也准许了。
今生的飞舟竞渡还未发生,皇帝便有此安排。表面上看是得知了义阳王与徐谵的恩怨,对弟弟疏于管教而自责,实际上他早有安插耳目到诸王身边的心思,只是一直没找到机会。
眼下大王跟义阳王主动把机会送到了他的面前,也不知道大王此时是否后悔了?
王摇霜试探道:“大王可知陛下选取了何人为大王的文学、侍读?”
“还没选出来呢!不过,选谁又有什么关系呢?”赵商容是不可能作死跟皇帝唱反调的。
让她稍感慰藉的是,文学一般是十日一讲,也就是十天才来给她上一次课、讲解经学、阐释大道。
至于侍读,他们只是陪读、规劝她读书的,再勤奋也是几天才来王府打一次卡。
王摇霜心中一动,大王竟然没有自请任命陈长史的族兄来担任文学?
这时,守卫过来通传说义阳王过来了。
赵商容正好想问问他到底都是怎么跟皇帝报备的,为什么报着报着就给诸王报了一群文学和侍读回来。
……
大王风风火火地走了,方才热闹的竹林又安静了下来,草庐中弥漫的紧张气氛也得以缓释。
王摇霜能感觉出孪生妹妹面对大王时的紧张和防备,实际上她当时也没有完全放下警惕,因此没有什么立场去劝解妹妹。
察觉到妹妹有话想说,她挥手摒退所有的婢女。
四下无人,王晓霜才又放开了些,如释重负地道:“难怪姐姐不认可我的计划,原来是深知颍川王能识破我们二人,还好姐姐慧眼。”
听了妹妹的话,王摇霜的眉眼弯了弯。
她拿出身上的团扇轻摇,目光凝望着竹海深处,语气幽深地道:“不是我慧眼,实际上你的计划可行性很高。”
前世。
太常卿范晔将从各士族递上来的适婚女子名帖呈给皇帝过目已经过去三日了。
王儒及萧惗既盼着宫里有消息传出,又担忧消息传来。
在他们的期盼和忧虑之下,范晔登门了,并且带来了宫里的消息:“希逸,好消息,云太妃十分中意你家大女郎,陛下便钦定她为颍川王妃了。”
王儒的脸上没什么喜色,他只是如释重负地吐了口气。
一旁的萧惗眼中有哀伤流露,王儒等范晔走后,劝道:“我知道你不忍,可只有这样,我们王家才能全身而退。”
用一个体弱多病的女儿换回皇帝对王家的信任和重用,这笔买卖对他来说很划算。
为父,他也不愿意牺牲女儿。
但他除了是一个父亲,他还是一个家族的中流砥柱。
曾经繁盛权势滔天如谢氏,如今在谢勉三族之内的族人也被清理得差不多了,虽然三族之外还有谢氏子弟在朝为官,但地位还不如近些年才崛起的庶族。
所以,他绝对不能让王家也重蹈谢氏覆辙,他不奢望能恢复王家在前朝时的荣光与地位,只希望王家不会在他这一代继续没落下去。
王摇霜也明白自己的立场。
她早就做好了牺牲的觉悟,但孪生妹妹晓霜并不希望她有此觉悟。
晓霜本来跟随太学博士在外讲学,偶然从别人的口中得知太常已经在准备大王和她姐姐的婚事后,便匆匆赶了回来。先是和阿父阿母吵了一架,随即对她道:“姐姐,你出嫁当日换上我的衣裳,去找夫子。”
王摇霜严肃地道:“你想让我逃婚?晓霜,婚姻不是儿戏,这可不是我们小时候玩的过家家。我要嫁的也不是旁人,是颍川王。我若逃婚,必定会让王家陷入危机之中。”
晓霜道:“正因为姐姐要嫁的是颍川王,我才不能让姐姐嫁过去。颍川王性格凶残,为人阴狠,且传言他不近女色,好男色。姐姐本就体弱多病,若是嫁过去被他百般苛待,姐姐怎么支撑得了?!反正我们长得一样,阿父阿母也常分辨不出我们来,所以就由我代替姐姐嫁入颍川王府吧!等大家发现,米已成炊,想反悔也来不及了。”
“你越说越没边际了。”王摇霜否定了妹妹的提议。
如果嫁给颍川王注定是要陷入一个泥潭中,那么就该让她来。因为妹妹健康活泼,能活得比她久,走得比她远,能代替她看更广阔的天地,见识人生百态,体验悲欢离合。
在她嫁入颍川王府,并且发生了颍川王将第一批容貌靓丽的婢女毁容之事后,她陷入了极大的不安之中,夜里稍微一句啼哭声,都能让她从睡梦中惊醒。
甚至后来,她听到了啼哭声,都不再有勇气去问发生了什么事情。
这时,晓霜悄悄地来探望她,并且再次提出代替她留在颍川王府,让她到外头的王家庄园里休养。
她不愿意让妹妹知道这颍川王府是一座地狱,更不愿意让妹妹置身如此险境,所以她依旧拒绝了。
只是后来九陌的遭遇彻底击垮了她的意志和这么久以来的坚持。
晓霜问她:“为什么牺牲的就一定得是姐姐呢?”
仿佛被催眠了一般,她流着眼泪质问自己:“是啊,为什么牺牲的就一定得是我呢?”
她痛苦得想要忘掉一切,晓霜又说:“姐姐,你到庄园去休养一阵子吧,这儿有我呢!”
这次,她自私地选择了逃避,选择让晓霜代替她在这座炼狱中独自面对那随时都有可能挥向她们的刀刃。
颍川王并不在意她,几乎不会关注她的行踪和去向,因此她提出要去寺院礼佛,颍川王也不会分给她一个眼神。
她成功地离开了颍川王府,在寺院和晓霜换了衣服。
作者有话说:
大王:嗯?这就是王妃玩奇迹暖暖的开端吗?
——
其实妹妹早就登场了的哦,就是15章的时候,大王感觉到了一股始终伴随她的视线(她以为是范晔,实际上是妹妹),然后王妃也猜测她换了兄长的男装估计是混在人群里偷盯大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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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章 不能动心
第一次以别人的身份在世间行走, 王摇霜的内心充满了彷徨与不安。
她在寺院礼佛祈福,试图求得一丝安心。然而噩梦始终萦绕在她的心头,她放心不下妹妹晓霜, 所以跟晓霜换回了身份。
只是深陷暗无天日的深渊之中的人一旦见到了曙光,是怎么也不会放弃寻找光明的。
有了第一次交换身份, 便有第二次。
这一次她在庄园休养了很长一段时间, 病也好得差不多了。
在此期间, 她下意识地避开所有跟九陌有关的事情, 不敢去回忆九陌,直到她逐渐麻木。
晓霜凭借对她的了解,还有自身的能力, 轻松地在颍川王府里与人斡旋。
似乎并无人发现她们互相调换了身份的事情。
不,其实是有的, 碧河就发现了。
不过碧河并非喜欢多管闲事的人, 甚至在她准备出府跟晓霜进行第四次交换身份,却被恶仆刁难险些拦在府内不得而出时, 出现替她解了围。
她曾想过拉拢碧河,试探碧河是否发现了她跟晓霜交换身份的秘密,然而最终也没有这么做。
有些事其实根本无需问出口,便也知晓了答案。
至于对颍川王如此忠心的碧河为何在发现了这件事后, 却始终没有告诉过别人?
王摇霜曾琢磨这其中是否有什么阴谋诡计。
但在很久以后,她才想明白, 碧河对颍川王忠心耿耿,也许是出于自身的身世和立场的缘故。
碧河是忠于颍川王的,除此之外, 她会有怜悯之心, 也会同情那些惨遭颍川王毒手的婢女们的遭遇。
所以, 如果她离开颍川王府能得到心灵上的解脱,碧河对此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或许也是一种救赎。
——
听到姐姐王摇霜认可了自己的计划,王晓霜迷糊了:“既然可行性很高,为何……”
旋即,她打住了这个话题,毕竟姐姐已经否决了这个计划。
她只是有些消沉,为什么她没法读懂姐姐的情绪和内心了呢?
难道她们姐妹俩离心了?
这怎么可能!姐姐出嫁前她们都还好好的。
王摇霜莞尔,道:“因为不需要了。晓霜,大王她……并不是很难相处的人,我在这儿并未受过什么委屈,你也不用担心我。”
这话王晓霜没法反驳,上次大王陪姐姐归宁时,态度也是不卑不亢,并未过分热络,也并不像传闻中那般冷淡刻薄。
不过那时候大家都猜测大王这是为了拉拢王家,才刻意放低了身段。
今日正式相见,大王的态度甚至比当日在王家还要亲和一些。
她一介女流,代表不了王家,大王也没必要讨好她,所以刚才大王和姐姐的互动并非是刻意演戏,那就是她们日常的相处模式。
王晓霜的内心有那么刹那产生了动摇,不过很快,她又振作了起来。
她目光凛然,道:“即便如此,他当初未行亲迎、拜堂之礼也是事实,他难道就没想过,这对姐姐而言是多大的羞辱?就算姐姐顺利完成了‘庙见’之礼,成为赵氏的媳妇、世人口中的颍川王妃,却依旧不是他赵商容的妻。”
王摇霜的笑容微敛。
这件事确实挺打击人的,不过那是对于前世而言。
今生嘛,她想,或许已经释然了。
想到这儿,她的脸上又重新挂上了笑容,道:“晓霜,我不会与你说大王是怎样的人,因为旁人说得再多,也不如自己亲自接触。我知道你有你想做的事情,我也不会去阻止你,到那时候,想必你会比我更了解大王的为人。”
王晓霜的瞳孔猛地一缩,有那么一瞬间觉得自己在姐姐面前无所遁形。
曾经,她能深刻地感应到姐姐的情绪。
如今,反倒是姐姐学会了如何利用她们孪生姐妹之间的特殊感应,将她内心的秘密窥探得毫无隐藏的余地。
……
落日西沉,蝉声四起。
赵商容再次踏进了王妃住的宅院。
满是芬芳的院中并没有王晓霜的身影,只有王摇霜倚着西窗,借着夕照看书的倩影。
赵商容突然想到,王摇霜这年纪搁现代也还只是一个还在上大学的学生,或许她会像现在这样,坐在校园凉亭中,又或是坐在图书馆靠窗的长桌前,静静地看着书。
霞光洒在她的半边脸颊上,描绘出了她光洁的额头、又长又弯的睫毛、秀气的鼻梁线条,还有那让她略显病态的嘴唇。
真是美得犯规呀!
让学美术出身的赵商容忍不住想要将她装进画中。
似乎知道大王过来了,王摇霜稍微偏转了下脸,眸光捕捉到大王的身影后,她才放下书,起身迎上前:“大王见完八弟了?”
堪称完美构图的画面消失了,赵商容回过神,略嫌弃地道:“嗯,不耐烦他,让他赶紧回自己的王府待着去了。”
赵商容很少进入王妃的房间,不过她仗着自己是王府主人,又和王妃同为女人,丝毫不见外地坐在了有凭几的席上,还招手让王妃的婢女给她扇风驱热。
她问:“王妃的妹妹也回去了,怎么不留她吃晚饭再回去?”
这样日常且平淡的对话让人莫名放松,王摇霜在她下首坐下,浅笑着解释:“要宴请客人得提早准备,妾身事先没有安排,便没有留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