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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节目录 做鞋子

又是一年开春, 明州的天儿还冷得很, 唐枝在开春前拿了一些竹纸去卖, 将得来的钱买了一些苎麻布回来做了两双布鞋, 一双给宋玉延, 一双给妹妹唐叶。至于她兄长唐典事的鞋子, 自有嫂子帮忙做。

明州被风刮得实在是冷, 姑嫂俩只好躲在被窝里做鞋。而陈采杞虽然是官家小娘子出身, 可自幼就跟着其母学习女红,这些细活不在话下。

陈采杞还借此机会跟唐枝嘀咕一些闺房之事,唐枝听得神情羞赧,陈采杞自己也说得面红耳赤。唐叶进来跟她们学习做鞋,懵懂地以为做鞋也能让她们热得脸上发烫,结果她即使躲进了被窝里,也依旧冻得手指通红。

唐叶似乎明白了什么——原来她阿姊跟嫂子是被冷得脸蛋通红的!

也不怪乎她觉得冷, 实则是这床被也不怎么耐寒, 唐叶都不知道嫂子之前一个人睡觉时是怎么过来的,她好歹还能跟自家姐姐抱着取暖。

唐叶忽然想起一事,对嫂子与阿姊道, “嫂嫂、阿姊,我听宋大郎说,天竺有种植物叫棉花, 长得白绒绒的,跟雪一样,它能纺织成棉布, 棉花则可以填充枕褥,不仅柔软还十分暖和。”

宋玉延也是穿来后才发现的,百姓冬天御寒用的是木棉纤维,也就是木棉树上结出来的果实纤维,它也可以保暖御寒,可是它跟现代经过加工的木棉纤维不一样,天然的木棉纤维粗硬短,跟飘絮一样,无法纺织。

所以富贵人家用的是絁、罗等用蚕丝生产出来的织物作为被套,然后将木棉纤维等絮物填充进去的,而寻常百姓用的多是麻、布,至于填充物?多是柳絮、芦苇絮等。

木棉树从定植到能产木棉需要五年,每年净产木棉两公斤,即使按亩来算,每亩地只能种三十多棵树,亩产木棉便是六十多公斤。而棉花是灌木状植物,也是一年生木本,再差的田亩产也有两百五十公斤,所以相较于木棉,棉花显然更具种植成本低、收益高的优势。

奈何宋玉延记忆中的棉花虽然很早就传进中国了,可种植的地区只有西域那块。到了宋末元初的时候才传到中原的,而且是在明初,朱元璋采取强制的措施,才使得棉花的种植推广开来。这会儿,她连棉花的影子都没见过。

包括她一开始用的被褥都是麻布,又硬又粗糙,填充物基本上都被耗光了,冬天可冷得够呛。要不是后来她手里稍微有点钱了,咬牙买了一些木棉回来,她跟两个小萝卜头估计都熬不过冬天。

第二年的春天,也就是明启五年春,她跟买木场的人打交道时,通过买木场的柳监官结识了造船场的监官,随后又从中了解了不少南来北往的船只信息。

明州的港口一般是中转站,高丽、日本以及广南等地来的商船都会通过明州北上去汴京等地,而来自东南亚、南亚诸国的船一般会在广州、泉州等港口停靠,明州这边比较难接触到来自天竺等地的客商。

也就是说,宋玉延想通过来自天竺的客商,将他们那边的棉花种子带到明州来种植,除非到泉州或广州去,否则很难办到。

直到那年的秋天,杜衍给宋玉延写信说他有一位同年名为冯元,是南海人,他中了进士后任江阴县尉,江阴在常州之北、长江沿岸,而在江阴,他发现这儿种植的水稻产量似乎并不怎么高。

后来才想明白,十年前,广南便从暹罗引入了占城稻,因占城稻一年两到三熟,且产量高,故而迅速在广南种植开来。

只是广南丘陵多,田地少,故而即使产量高也未能引起朝廷的重视。冯元想向朝廷推荐占城稻,可他又担心自己人微言轻,便与在扬州的杜衍通信时说了这件事。

杜衍自然是支持他勇敢地向朝廷举荐占城稻的,不过他的折子递上去后似乎没有引起朝廷的重视。

杜衍跟宋玉延说起这事,宋玉延早闻占城稻的大名,自然相信杜衍说得是真的,为此还认真地回复了杜衍,她认为是因为冯元的折子写得不好,没有让朝廷看到占城稻带来的巨大经济效益。

冯元祖上是广州的地方官,五代时期又在南汉为官,归降大周后也一直得以为官,故而他自幼便无需下地干活,对农事自然也不太了解。他只知道占城稻产量高,如何种植、具体的产量,他却是不清楚,朝廷自然就不会理会他的折子。

杜衍好奇地问宋玉延,她有什么主意。

宋玉延便提议,可以跟宋氏族长说这事,请他去信在汀州为知州的宋傅,请他派人到广南取占城稻的稻种回来种,等收成有了显著的提升后,朝廷自然会相信占城稻确实能带来好处。

不仅如此,宋玉延还跟刘绰也提议了派船只到广南取稻种,刘绰虽然没见过占城稻,却认为这是利国利民的好事,值得一试。

宋玉延终于找到了机会,对楼杲说:“听闻广南有不少来自天竺的客商,他们往往带来大量的香料、药材,可是我却听说那边有种植物叫棉花,一亩棉花一年能结四五百斤棉,相当于能做六十二床大被褥,若是能让人从那边带回一些种子在我们这儿种植……”

楼杲听她这么一分析,自然能想象得到若是他大量种植棉花,那棉花不仅能作为填充物在冬天使用,也能纺织成棉布,宋玉延说那种棉布十分柔软、夏天吸汗,冬天保暖,定能产生巨大的经济效益。

楼杲当时正在跟宋玉延弄蜡园,因蜡园还没那么快能产生收益,所以他也只是派了一些人跟着刘绰派出的官船到了广南找天竺的客商了解,若是宋玉延说的属实,届时再与天竺那边的客商联络,让他们带些棉花种子回来。

从明启五年的初秋到明启六年的冬天,也就是前不久,楼杲才得到消息说,他派去的人跟了去天竺,发现那边确实有棉花的作物,他们正在那边了解棉花的种植技术,至少要到秋天才能回到明州来。

虽然宋玉延还没见到棉花种子,但她对未来是满怀期待的,只要棉花能推广开来,那百姓能够使用的纺织物又多了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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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枝早已习惯跟在宋玉延身边学习的妹妹能时常听回来一些稀奇古怪的故事,她总觉得宋玉延说得都是真的,只是光听妹妹这么说,她的意识里棉花就跟木棉一样,故而棉花对她的吸引力倒是不大。

陈采杞却颇感兴趣,拉着唐叶问了许多从宋玉延那儿听来的趣事。唐枝由着她们说,自己将鞋子做出来后便给宋玉延送去。

宋竹这会儿也在宋家,去年给宋傅去信说占城稻之事,宋傅从善如流,借着地理优势,从广南东路取了占城稻种一千斛回来试种。

明启六年的秋收,汀州的收成有了明显的提升,宋傅为此特意给宋家回了一封信说明了此事,还派人给宋家送了一千斛占城稻种回去,让宋家也种占城稻。

虽然这事是杜衍跟宋玉延提的,可是宋玉延的反应和处理的方式都很正确,为此不仅能让宋傅获得较好的政绩,也能让宋氏获利,更是侧面佐证了冯元的说法是可信的。

宋傅已经上书朝廷了,他没有独占功劳,而是提了冯元跟杜衍两位在这其中发挥的作用,另外又给族里写了信夸了宋玉延一通。

朝廷并没有向上次冯元上书时那般置之不理,他的折子直接递到了官家的跟前,官家看了折子,直接下令派人去广南取占城稻种,在江浙、两淮等地推广开来。

宋傅认为,宋玉延又是给族里提供造纸术,让贫穷的族人能多一条谋生的路,又给他推荐占城稻,这做的事情都是积极向上的,她是可塑之才,建议族里大力培养她。

故而宋竹又来让宋玉延回去读书,这回连学费都给她省了。

宋玉延没有立刻拒绝,而是道:“我会认真考虑的。”

宋竹说不动她,知道她跟唐枝定亲后还有一个家要养,便没再说什么。

唐枝见到后跟他行了见面礼,他笑道:“你日后跟山药一样唤我十三叔便好了,你也算半个宋家人了。”

唐枝在长辈面前还是有些矜持的,宋竹见小俩口怕是有话要说,他也不在这儿妨碍她们了,便先离去了。

宋玉延送走十三叔,回过头又拉着唐枝到厨房去,道:“屋里没有烧炭有些冷,还不如屋外暖和,不过外头风大,还是到这儿来,前不久才烧完热水,灶里还热乎着呢!”

唐枝将布鞋塞给她,“我给你拿鞋子过来就回去了,不必担心冷着了。”

“布鞋?”宋玉延接过鞋,在脚底比划了一下,偏大了,不过她觉得自己还是有机会再长身体的,脚板肯定也变得更加合适这双鞋。

现代的布鞋脚背用料确实是布,可是这会儿也没有塑胶鞋底,所以鞋底都是一块块布叠在一起,用针线缝合而成的。底部的布都是粗麻布,只有上面的一层用的柔软的细布,至于缝合用的线,也是用的粗线,就怕细线走路多了会被磨断。

这样的布鞋穿在脚下那是十分柔软舒服的,宋玉延试穿了一下后便收了起来。

唐枝还以为她穿的不舒服,她乐道:“小娘子亲手做的鞋子,我得等我们成亲时再穿,让别人羡慕个够!”

“还有一年呢,你放着不穿都要积灰了。”

“没事,我藏起来。”

唐枝嘟哝着嘴:“可是我就是想看你穿。”

宋玉延愣了一下,然后利索地换上了这双鞋。唐枝满足了,想起棉花的事情,便想听一听说故事的人真实的想法。

宋玉延道:“楼二的人已经到了天竺了买种子了,相信入秋就能回来,若是能成功种出棉花,那日后百姓便不必再穿纸衣。棉花与木棉不同,它柔软、蓬松,能纺织成线,又织成布,冬天可将之填充进被褥中,很是暖和。最重要的是它产出比木棉多,种植成本低,经济效益却好……”

纸衣便是纸做的衣物,但它不是书写用的纸,而是用桑皮的纤维等造出来的衣物,衣物粗糙也不耐寒,往往是穷苦的百姓常的。

“难怪你如此惦记此物,是又想弄个园子种植棉花了吧!”唐枝道,她觉得宋玉延之所以知道此物不是从别人那儿听来的,或许也是她“那边”常用之物。

宋玉延知道蜡烛、造纸等的制造方式,而且拿出来的技术往往都会比目前的技艺更有新意、更加先进,甚至连目前没有的物种,对其作用都一清二楚……她的来历让唐枝越发好奇。

过了几日,陈采杞要到明州城去看唐浩根,她找唐枝陪同,姑嫂俩人可以一起到保恩院听经、上香。

宋玉延正好也被刘绰找去商议占城稻之事,而想到她许久都不曾带笋儿与饼儿出去踏青了,便借此机会带他们也到明州城走一走。

于是乎,原本的唐枝、陈采杞姑嫂俩便变成了唐宋两家人,笋儿与饼儿这是第一次到明州城去,都十分兴奋,一路上叽叽喳喳,有“十万个为什么”要问。好在陈采杞也不嫌他们吵,而是在听宋玉延回答“十万个为什么”时,也凑到了小萝卜头的身边去一起听。

到了明州城后,陈采杞领着两个小姑子和宋家的小萝卜头去找唐浩根,宋玉延则去见刘绰。

等到了傍晚,宋玉延本来打算去外面的脚店开间房睡,而刘绰因她推荐占城稻有功,所以特意让人将给小吏住的廨舍收拾出两间来,一间给唐枝、唐叶、饼儿睡,另一间则给她跟笋儿睡。

翌日一早,一群人又一起去了保恩院听经、上香,陈采杞本就在明州生活了多年,以前便曾随其母到保恩院去听那里的住持法智大师知礼讲解经义。而保恩院虽为讲寺,即经论研究、说法的寺院,不过它也有几座大殿是辟出来给百姓上香之用的。

而且法智大师讲经不仅面向的是佛门之人,许多带发修行的俗家弟子、普通百姓也可以听他讲经的。陈采杞听他讲过经,觉得他是位很有智慧的得道高僧,所以才特意来这儿上香的。

可惜她们到的晚,法智大师已经讲完经义了,余下的时间他按照以往的习惯都会在寺院里研习佛经。

陈采杞颇为遗憾,而宋玉延并不是佛教徒,她在唐枝等人上香时便站在大殿门口等待。一位僧人从她面前经过时,突然停下了脚步,诧异地看了她一眼。

章节目录 是她的了

宋玉延发现年轻的僧人盯着自己瞧, 还以为自己有什么古怪的地方,正要主动询问僧人, 却见那僧人主动上了前来,问道:“施主可是住在兴贤坊仓桥巷的宋大郎?”

宋玉延吓了一跳, 心想现在的僧人都是搞人口调查的吗?为什么会这么清楚她的住址。难道她的留青竹刻被人搞营销搞过头了, 连在寺院里的僧人也听说了她的名字?

可是僧人说的是“宋大郎”,而不是“宋录方”, 也就是说僧人并不是因为留青竹刻才知道她的。

宋玉延心里带着困惑, 应道:“我是宋大郎,敢问小师父……”

僧人面上一喜, 然后迅速跑开了, 过了会儿,他毕恭毕敬地请来了一位中年的僧人,宋玉延光是从他的衣着打扮便知道这位中年僧人一定是这儿的住持或者管理人员。

“师父,这位便是弟子与你说的宋大郎了。”年轻僧人道。

知礼顺着年轻僧人的话看向宋玉延, 他看了又看, 也没发现年轻僧人所说的金光在哪里。

他问年轻僧人:“净觉,他与你当初所见,有何不同?”

净觉当年路过兴贤坊时并没有见到宋玉延真人, 不过那一闪而过的金光是不会出错的,便道:“并无不同。”

知礼纳闷了,难道这人身上真的有金光?

虽然他当初跟净觉解释了那么多关于金光出现的原因,可毕竟那都是佛法上的释义,他以为是净觉夸张了。怎料今日这个“浑身功德的人”会出现在这儿, 净觉偏生依旧能看见这人身上的光,也就是说,他们之中要么是净觉说谎了,要么是他的修行还不到家。

可是净觉修行才十余年,而他修行已经三十多年,净觉甚至还入了他门下,不存在他修行不到家的问题。

只一瞬,知礼便想了许多,最终也定下了应对的策略。他对净觉道,“净觉,你难道真的没发现他与之前有何不同?”

净觉盯着宋玉延回忆了许久——虽然刚才他看见在太阳底下发呆的宋玉延时也只是匆匆一瞥,可是确认了宋玉延的身份后,那一瞬间出现的金光便不可能是假的,否则他怎么可能在同一个人身上看见两次一闪而过的金光?

他低声对知礼道:“金光比以前更强烈了!”

知礼:“……”

知礼想了想,道:“那他近来必定做了诸多善事,又累积了不少功德。”

净觉明悟了,觉得知礼说得有理有据还很对!

净觉对知礼钦佩不已:“师父果然是得道高僧,一眼便看破了我所看不破的天机,直道本源!”

知礼:“……”

宋玉延:“……”

不是,你们当着我的面嘀咕我,这样真的好么?

宋玉延道:“两位师父,冒昧地问一下,在下可是有何不妥?”

这时,陈采杞跟唐枝上完香出来了,前者一看见知礼,便高兴地上前去对宋玉延介绍道,“宋大郎,这位便是法智大师知礼师父了,他是乾符寺的住持,在保恩院弘法,能在这儿遇上他,你可真有佛缘。”

宋玉延恍然大悟,这位便是陈采杞之前介绍了许久,连官家都给他赐法号的高僧了。她甚至还听说在六七年前有位从日本来的僧人寂照,专程到这儿来向这位法智大师请教天台宗的疑难问题。

没错,这位大师是天台宗的学者,而天台宗是佛教下的一个教派。宋玉延对佛教不太了解,不过对天台宗倒是熟悉,因为她也是看过金庸的人,《天龙八部》里段誉的原型段正严便是师承天台宗的六铉大师以及妙澄大师。

所以在宋玉延的心里,能被皇帝赐法号的大师,一定是佛门中的红人了,没看陈采杞都成迷妹了嘛!。虽然她不信佛,可也不敢轻慢了这位大师。

知礼也想弄清楚宋玉延身上的金光到底是怎么一回事,便跟她聊了起来。

一旁的净觉看见了唐枝,道:“女施主,是你呀!”

唐枝微微分神,花了好会儿才认出这个年轻的僧人是曾经向她打听过宋玉延的行者。也不怪乎她没能立刻认出这位僧人,只因如今的他并没有当初那般风尘仆仆和惨兮兮的模样。

她微微吃惊:“小师父如今在保恩院修行?”

“是的,小僧已拜入知礼师父的座下,随师修行。”

唐枝看了一眼正在跟知礼说话的宋玉延,便邀请净觉到边上说话。

刚才她在大殿内时就看见了这对师徒似乎对宋玉延有什么想法,她隔得远,没听见他们在说什么。这会儿她认出净觉后,回想起净觉当初打听宋玉延的行为似乎透着一丝诡异。

那时的她还以为是因为宋玉延总是不给斋衬钱,所以净觉才对这么厚脸皮的人感到好奇的。可是今日一见,净觉却立马能认出宋玉延来,必然不是宋玉延当年没给斋衬钱的原因。

“我能冒昧地问一下,当年小师父为何要打听宋大郎吗?”唐枝问。

净觉反问唐枝:“当年女施主说那宋大郎是鸡鸣狗盗之辈,他可是向善了?近来又是否做了不少善事?”

净觉打心底认为知礼说得是对的,宋玉延必然是做了不少善事,否则当初一提到宋大郎就横眉竖眼怒骂此人的唐小娘子不会跟她一块儿到这里上香。

唐枝道:“小师父可是认得她,听说过她的名声?”

净觉微笑着摇头,“今日是我与宋施主初次见面,也是初次听说他的名字。”

“那小师父如何认得她?”

净觉并不认为他当初在宋玉延的身上看见金光的事情是什么不能说出去的秘密,相反,这例子一出来,可以更好地让百姓们相信佛法的精深、相信功德的存在,引导百姓去行善积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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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师父说,明启四年三月,小师父到兴贤坊报晓那一日,在宋家的上空看见了金光一闪而过,而恰巧方才遇到宋玉延,又在她身上看见了同样的金光,所以小师父才认出了她来?”

净觉点点头,“出家人不打诳语。”

唐枝愣了好会儿,才突然明白,为何当日她觉得宋大郎似乎不太对劲,原来从那时开始,宋大郎便已经不是宋大郎了……

“法智大师说金光加身是因为功德在身,她前世必然做了许多好事?”唐枝又呢喃道。

她向宋玉延看去,看了许久也没见她身上有什么光出现。随即她摇了摇头:“我这是魔怔了不成,与她认识了两三载,若是能看出什么金光来,早就看出了。”

宋玉延似有所感,回头看了她一下,俩人目光相撞,宋玉延还朝她露出了一个灿烂的笑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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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去的时候,宋玉延悄悄地问唐枝:“你跟那个古怪的僧人说了什么?”

唐枝睨了她一眼,“你不是在跟法智大师说话吗?原来你当时分心了。”

“你离开我的视线范围太久了,就不许我找你?”

唐枝面上一红,心里甜滋滋的,反问她:“那你与法智大师说了什么?”

宋玉延无奈道:“我对佛法一窍不通,能说什么呢?听都听得十分勉强。不过那法智大师倒是一位很有耐心的人,即便我对佛法一窍不通,他也没有因此嫌弃我,我还听说他是位刻板大师,平日里除了讲教观还会刻板印刷佛经!”

说到这个,宋玉延眉飞色舞了起来。有说法说刻板印刷术出现于盛唐时期,然后一直流行于寺院之中,因五代时期开始便有僧人用刻板印刷术来印刷佛经,一直延续至后来毕昇发明了活字印刷术。

不过众所周知,活字印刷术虽然是四大发明之一,可在当时却并不受欢迎,直至明清,刻板印刷术也依旧是印刷行业首选的印刷方式。

知礼之所以能成为刻板名工,可见他的雕刻技艺也很有水平。宋玉延跟他聊天多半是在聊刻板印刷术。

“……我们相约有机会可一起探讨交流刻板印刷的技艺。”

宋玉延忍不住想,宋朝已经没了,那毕昇还会不会在这世上?他又是否能发明出活字印刷术?

可惜她不清楚毕昇是什么时期的人,她了解的宋朝名人诸如司马光、王安石、范仲淹等都是宋仁宗时期活跃的,这会儿要么还没出生,要么还没传出名声来。

那些大人物离宋玉延实在是太远了,她便不再多想这些有的没的,而是又执着地问了唐枝一遍,“我说完了,唐小娘子呢?”

唐枝眼珠子骨碌一转,笑道:“那净觉师父觉得玉延你很神秘,他说以他修行多年的道行来看也看不透你。”

宋玉延心中一紧,随即又想世上哪有那么玄幻的事发生,所以那位净觉更有可能是在说她的内心比较难捉摸。这么一想,她又觉得自己没必要紧张,答道:“他与我只说了两句话,对我不了解,自然觉得我神秘。”

唐枝:“……”

她好像问了个傻问题……不对,是宋玉延在装傻。

唐枝瞪了宋玉延一眼,暂时不愿再搭理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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和知礼认识后,宋玉延偶尔到明州参加雅集或者去见刘绰时便会顺道去找知礼交流刻板印刷的技艺,她甚至有幸能在知礼雕刻佛经时参与进去,最后见证知礼将一本佛经给印刷出来。

当然,也是在这一过程中,她亲眼见证了一场佛门中人的撕逼大战。

宋玉延不懂佛法,只知道天台宗也有派系之分,分别为“山外派”和“山家派”,知礼是山家派的,因山外派的一位大师说天台宗的祖师写得佛经流传到后世的广本和略本中,广本是后人增加的,不是祖师爷写的,而大师的弟子纷纷写佛经声援师父。

知礼不服,便写了一本书反驳山外派的那位大师。而那位大师有位隐居在西湖的徒孙叫智圆,他看见知礼的书后,也写书来反驳知礼、声援先师……

这场论战在好几年前便开始了,他们的争执在行外人的宋玉延看来颇有一种“甜豆腐脑跟咸豆腐脑哪个才是正宗的豆腐脑”的感觉。毕竟不管是“甜豆腐脑跟咸豆腐脑之争”,还是“山外派与山家派之争”,都不过是主观意识的不同。

她回去后跟唐枝嘀咕:“我以为那些大师都是不好争辩的得道高僧、世外高人,没想到也会为了这种事而争执不休。”

“他们修的是佛,而不是道家的不争。”唐枝想了想,又道,“他们也是□□凡胎,况且事关师门的清誉,他们自然会较真。”

宋玉延微微诧异:“小娘子还知道道家的不争?!”

唐枝顿了一下,她才不会说为了弄清楚一些前世今生的理论,她特意去查了不少佛家、道家的经典,不过佛家太深奥,她没看懂,最后道家的一些理论她倒是记住了。

只是后来她才发现原来道家跟道教并不是一回事,她应该看的是道教的经典,可她看得却是道家老子、庄子等人的著作,跟前世今生八竿子都打不着。

弄清楚之后,她也懒得再去找道教的书籍来看了。

“你修的是道家的不争吧?”唐枝道,宋玉延基本不跟人急眼,也从不主动招惹别人,不管遇到什么人,总是能跟对方交上朋友,比如她一个不懂佛法也不信佛的人,居然能跟知礼聊到一块儿去,可见她将道家的“贵柔”、“不争”思想发挥到了极致。

宋玉延笑了下:“我便当小娘子这是在夸我了。”

唐枝:“……”

就宋玉延这脾气,搁她也爱跟这人交朋友……她险些忘了,这人很快便是她的了,还想什么交友?!

章节目录 双喜临门

三月, 广德湖、东钱湖的疏浚工作总算是结束了,刘绰便又腾出手来清理一下明州的务镇官队伍。

务镇官是指市舶务、都税务、酒务、盐务等管理专门的行业的官, 多数都是低等官吏,甚至还有不少是从牙吏提上来的。这是因为在前朝, 这些务镇官都是牙吏担任的, 只是周朝之后才逐渐用朝廷派遣的官员代替的。

然而不管是明州还是别处,总有些务镇官仍旧由牙吏担任, 否则酒课定额之事后, 这些酒务便不会这般明目张胆地对百姓下手。

刘绰倒不是认为酒务禁止二十里外的百姓私自酿酒是错的,他只是不赞同酒务借由此次机会威胁勒索百姓, 导致百姓倾家荡产。

之前的民乱便有不少被酒务要挟, 赔上全部身家最终迫不得已落草为寇的百姓,而刘绰那会儿忙着对付豪强,腾不出手来处理这些务镇官,如今才有空。

他也懒得跟那些务镇官谈心, 直接上书朝廷请朝廷裁掉各务镇官中的一员, 再增设别的官职。

四月朝廷便下令准许了他的奏请,裁掉了一员都酒务武官,增设为鲒埼镇巡检, 也就是裁员了管理都酒务的治安的官员,增设了一个管理鲒埼镇的治安管理官员。

镇并不是后世的行政区域划分,它就相当于一个大型的市场,而且不是初三、十三才会出现的草市、村集,它是固定区域的市场。

还有比较务、赡军等都裁掉一员, 增设鲒埼监镇、慈溪县丞。

而与此同时,刘绰又推荐了唐浩根去参加流外铨的考试,流外铨是朝廷管理流外官的考试、考核的部门,小吏想要为官,便是需要通过这样的部门的考试。只是流外为官通常都很是严格,不仅要看推荐的人的影响力,又得考试合格,还得看工龄。

唐浩根今年便是当典事的第五年,故而他是有考试的资格的,加上占城稻一事上,宋玉延将功劳给了唐浩根,也算是唐浩根为吏时做过的政绩之一。

唐浩根考试无需到汴京去,有专门的官员到两浙道来,对受举荐的小吏进行统一的考试。两浙路的省会在杭州,唐浩根便在得到朝廷的准可后赴杭州考试,陈采杞与陈都巡检派来的下人陪伴在侧。

他这些年即使身为典事也一直未放弃读书、练字,后来跟在刘绰的身边办事,又得到了刘绰的指点,刘绰认为他拿下这次的考试还是没问题的,加上履历漂亮,不管怎么样,都可以通过考验的。

唯一的问题是,即使通过了考试,若是没有职务空缺的话,朝廷一般都会让通过考试的流外官待阙,也就是等待职位空缺,有的得等上好几年。

刘绰之所以特意奏请朝廷增设一些官职,也正是想给唐浩根制造一个机会。若是唐浩根运气好,或许就能顺利在慈溪县定下官职了。

而唐浩根这两年来的运气似乎一直都很不错——一个月后,朝廷便下了令,让唐浩根补慈溪县丞,为从九品的低等文官。

慈溪县先前只有主簿与县尉,县丞的职务由主簿兼任,主要跟县尉负责辅佐县令,分管一文一武的事务。如今多了县丞后,县丞便主管文书、仓库等事务,主簿则依旧负责文书类事务。

县丞与主簿的职责虽然相似,可实际上县丞等于副县长、办公室主任,而主簿则是县委书记的秘书。

唐浩根便等于是通过了国考后,又通过了组织的考核、市委的提拔,从一名办事员升为了慈溪县办公室主任。

从胥吏到县丞,那些曾经因为他是胥吏出身而瞧不起他的人这下子都噤声了,巷尾的陈家老太更是悔得肠子都青了:“当初就不该受宋大郎的威胁放弃跟唐家提亲,要是当初向唐家提亲了,那我们便是县丞的亲家了,在这慈溪县,还不横着走?!”

陈家新妇吕氏:“……”

说得好像陈家去提亲,唐家就会答应似的!也不想想小叔子跟宋大郎能比嘛?人家宋大郎多才多艺,朋友遍地,而且还有宋氏当靠山。陈家有什么?除了人口多地方小外,小叔子要才学没才学,要样貌没样貌,唐家图什么?图自己的妹子到陈家扶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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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于刘绰的举荐之恩,唐浩根感激得都不知道怎么报答,刘绰道:“你也不必感激我,我这也是在报答你罢了。”

刘绰曾经做过一个梦,梦中没有唐浩根,也没有宋玉延,更没有人通过留青竹刻来警示和提醒他关于明州的官场与豪强之间的关系,然后他就像个愣头青似的,一意孤行地要跟豪强对抗。

结果他被衙门的下属、小吏诬告他为官不仁,朝廷也因为明州的民乱,认为他治理不当,他才到明州一年便将他调走了,后来更是贬职了。

自那之后,他的官场之路便一直都很坎坷,直到他病死,都还是中低层的官员。

梦醒之后,他心有余悸,觉得那仿佛就是真的发生过的。而正是因为唐浩根、宋玉延的出现,使他多了一双臂膀,看得远了些,心态也能沉稳下来。

前不久他得到了朝廷的调令,命他明年开春便回京述职。也就是说,朝廷认为他这两年在明州干得不错,尤其是水利方面的功劳显著,又推广了占城稻,使得百姓的粮食产量提高了,还减少了客户的增加,这每一项都让朝廷看见了他的才能,故而回京述职后,基本上是升官的了。

他觉得自己若是走了,那新来的知州不一定会继续重用唐浩根,于是才为唐浩根铺了路,也算是报答了他当初的提醒之恩。

唐浩根的喜事还不只是这一件,在他被提拔为慈溪县丞之后,陈采杞很快便传出了有喜的消息来。

这会儿已经到了六月,唐浩根自从担任慈溪县丞后,便又搬回了家住,跟陈采杞相处的机会多了,这自然而然地便怀上了。

唐浩根初为人父,紧张得不行,天天问宋玉延一些保胎的问题。唐枝都看不下去了,挡在宋玉延前面道,“大哥,宋大郎并不是郎中,你问她没用。别到时候出了什么岔子,你便怪她。”

唐浩根被外向的妹妹闹得心塞,他委屈道:“我也没将他当成郎中,只是他不是看过医书嘛,我就想知道医书上有没有一些要注意的事项。”

宋玉延也知道医疗水平落后的古代,没有产检等条件,生产时也没有剖腹产可选择,故而古人为了确保生产时能顺利,在产前便会通过各种预防小产等注意事项来保证胎儿的健康。

唐浩根在确定陈采杞有喜后,便追着郎中问了许多注意事项,而陈采杞一有不适的地方,他也会跑去找郎中,可见他并非舍不得去请郎中,实则是他很紧张和关心陈采杞及胎儿。

为此,宋玉延也很乐意去帮唐浩根的忙,在闲暇时便去借了几本关于妇科的医书回来看。

唐枝知道她最近要忙蜡园跟棉花的事情,还得回族里开会,帮族里解决一些难题,常常到处奔波,夜晚回来后还得挑灯看书。唐枝希望自家兄长别再给她添事,便将看医书这事揽了下来。

陈采杞知道后干脆跟唐枝一块儿看,她还夸唐枝道,“还是阿枝想得周到,早些看这些医书,早做准备,日后自己有喜了便不会再这么手忙脚乱的了。”

唐枝一顿,心想她跟宋玉延哪里需要面对这个问题——她不会有为人母的喜悦,也不会为了胎儿的安康、是否能顺产而忧心,虽然无法享受到十月怀胎、为人母的喜悦、忧愁,但是她也不后悔自己的选择。

姑嫂俩看了不少妇科专著,甚至还会将陈采杞的孕期反应给记录下来,以便翻看医书时能更加直截了当地摸清楚胎儿的情况。

得知姑嫂俩的行径后,同巷子里的一些孕妇也都好奇地上门来找她们咨询,陈采杞虽然有孕后会经常感到疲惫和劳累,可是有人陪她唠嗑的话她也是十分乐意的,便拉着这些孕妇一起研究妇科医书。

陈家新妇吕氏也有身孕了,不过她这不是头胎,而是第二胎了。一般人认为第二胎容易生产,可吕氏也不敢拿自己的身体开玩笑,跟陈采杞一块儿讨论时才知道自己头胎之所以有些许难产,都是因为平日有许多没注意到的地方。

这会儿她看了医书,回到家后,便将医书上说的指给了她的夫婿,陈三亮看。陈三亮不识字,可是见她言之凿凿、有理有据,也信了。不仅很少跟她耍横了,每回陈老太又要指使吕氏去做些重活时,他也会硬着头皮去说情。

他不帮忙说情不行,吕氏跟唐枝、陈采杞玩得好,而唐浩根如今是县丞,他一个小民,哪里招惹的起唐家的人?偏偏他也想靠吕氏来跟唐家拉近关系,对吕氏自然要多哄着些。

吕氏等妇人往唐家跑的次数变多后,每每与人说起唐家都十分羡慕地道:“这唐家是时来运转了,先是受到了知州的青睐到知州身边为典事,后来又幸运地娶了都巡检之女,夫妻俩和和美美,也没急过眼。这年还当了县丞,如今那陈氏有喜,身体也是倍儿健康……”

“主要也是唐家没有双亲在世,陈氏一来便可掌管家中大权,否则唐家哪能这般安宁!”有人酸道。

“我可是听说唐家还是唐小娘子在管账。”

“那还不是因为唐小娘子也快要成为宋家妇了吗?陈氏也不急在这一时。”

吕氏“呸”了一声,道:“别胡说八道,那陈氏人好得很,与唐小娘子相处得也十分好,她甚至还不希望让唐小娘子那么快便嫁到宋家呢!”

提到宋家,众人的话题又变了:“说来宋家也是时来运转了,他将造纸的技艺拿出来给宋家,那宋家的造纸作坊一共有十几户、二三十人在帮忙,产出来的竹纸备受欢迎,族里为此帮他修葺了屋子,还给了他不少钱……”

宋家的造纸作坊早在三月便陆陆续续造出了第一批竹纸来,因为初次造纸,族人对流程还不是那么熟悉,而宋玉延也不能每个环节都监察到位,故而产出来的纸在色泽以及柔软度上还是有不少可改进的空间的。

宋玉延为此特意回去盯了一段时间,跟宋平亲自上手,她教会了宋平的同时,也让那些族人也记住了这些细节。随后第二批竹纸产出来后较之前的竹纸有了明显的进步,这让宋氏族人备受鼓舞,又一鼓作气生产了第三批竹纸。

这一批竹纸被纸铺相中,按照皮纸的价格给谈了下来。而前两批竹纸则派发给族人使用,或赠送给在读书的友人。

这时候许多人才知道原来竹纸也能造出质量这么上乘的纸。有些造火纸的作坊想知道,明明同样都是用竹子造纸,可他们只能造出价格低廉的火纸,而宋家却能造出质量上佳,能被读书人也喜爱的纸呢?!

可惜宋家的造纸工序并不外传,族长下了命令,谁敢传出去,便是损害了家族的利益,要逐出宋氏。这一招可把那些想为了钱而偷偷告诉外人的族人给唬住了,没人敢再动那样的念头——为了一点钱,被逐出宋氏,连族谱都被除名,那日后还怎么在这儿生活?

且竹纸卖出去后,族人也从中获得了不少好处,先是每个月给族人的粮食从糙粮改成细粮不说,还多了婚嫁补贴、丧葬补贴、科举补贴等。

这些补贴里都有详细的领取规定,如婚嫁补贴:若是嫁女儿,可以领五贯钱,若是女儿改嫁,则可以领两贯钱。而男儿娶妻只能领两贯钱,若是再娶则没有补贴。

虽说对男儿娶妻来说很不公平,然而女儿出嫁给多点嫁妆是百姓的通识,没有族人会对此有异议。

而宋玉延这回又恰巧赶上了可以领补贴的时候,虽然只有两贯钱,可也是宋玉延姐弟三人一个月的开支了。族长认为还是少了点,毕竟她的造纸术可是帮族里赚了不少钱的。而且造纸可以作为一项族传的技艺传给后人,让族人也能多一项手艺来谋生,用“惠泽后代”来形容也不为过。

鉴于宋玉延在这事上出的力,每回族里开什么大事的会议都会将她喊上。一开始她还是坐在下座的,也没什么发表意见的机会,可是她帮着族里解决了几次河渠的问题后,渐渐地,开会时有什么难决断的问题时,也会顺嘴问她一遍有没有解决之策。

章节目录 太孟浪了

河渠的问题对于老百姓而言是大问题, 哪怕是同宗同族,只要自家的田地跟邻家的田地有水源问题, 便总是容易引起纷争。比如族中族人的田地基本上都是相邻的,而离河流比较远的地方, 都会在中间挖一口水塘, 这是为了方便族人就近挑水。

然而挑水的时候,水位下降, 离得远的人家会认为这是离得近的人家挑水最多, 故而才把水用光了,没给别的族人留下。

离水塘近的人家则感到冤枉, 相反还认为离水塘远的族人过来挑水时, 故意踩坏了他家的田。

这种事情族里能帮忙调解一次两次,却不能次次都调解得让每个人都满意。

宋玉延认为既然是水源的问题,那还是从源头开始解决比较好。慈溪的水源其实并不少,只要各个要地的堰闸设置得当, 那灌溉和排泄都能解决了。

宋玉延勘测过地形、水源等后发现, 宋家并非没有挖过河渠,直接使得河水流入水塘,只是挖的河渠总是容易令靠近河流的上游农田出现积水, 而河渠的水流到下游时又总是不足。

于是她设计了几样以小型农田为主的水利工程。比如根据族人的农田集中的情况,挖灌排的沟渠、置小型灌区、还有抗旱时用的灌溉水网,另外再多挖几口蓄水池,因为设计的合理和恰当,河水会沿着这些沟渠流入蓄水池中, 不会再发生沟渠的上游积水,下游没水的尴尬情况。

这不仅能让宋氏族人获利,连带着附近的田地也获利不小,有的人还问宋氏族长为什么以前也有沟渠,却出现那么多问题,如今却没有这种问题?

宋氏的族长也不懂,问宋玉延,可是宋玉延解释了几遍,他还是没听懂。他便自我安慰道,“没听懂没关系,我只需知道山药大概在这方面很有想法就行了。”

所以“有想法”的宋玉延就这么在族会上有了话语权。

在一次总结这次造纸的族会上,宋玉延认为可以造多些品种的竹纸,打响宋氏造纸作坊的名声,比如精细加工打造一部分洁白柔韧、不渗墨、容易保存、不易蛀虫或者变色的精品竹纸。

官府文件以及文人对用纸的要求极高,若是能造出那样的精品竹纸,那必定能吸引到这些人买纸,作坊的名声也会大涨。

宋氏要的可不仅仅是维持眼前的富贵,从族长到族人,无一不希望宋氏能成为望族,故而宋玉延的建议让他们很是意动。只是更精细的造纸工艺只有宋玉延懂,他们只能将这重任交给她。

族长认为宋玉延没道理为这事白忙活,便给她也发了工钱。她经过深思熟虑,决定不要工钱,她知道宋氏族田中有不少肥力不够肥沃的下等田,她想租几亩,而这地的租金可用她的工钱来相抵。

族长微感诧异:“你租那些地做什么?”

他可没听说宋玉延打算回来种田呀!而且那边的地种东西也没什么好收成,他可不希望宋玉延折腾了一通后,最后什么好都没捞着。

宋玉延也不想瞒着族长,便道:“楼家二郎君让人从天竺那边带了些棉花种子回来,我打算种几亩棉花。而棉花对土壤的要求不高,只要肥力还行,排水良好的壤土就行,我看过族田中的那几亩下等田,用来种粮食作物是比较勉强,可种棉花的话便不成问题。”

族长听得一头雾水:“棉花是什么,是木棉吗?可是木棉不是该到林子里去种的吗?”

宋玉延轻拍了一下脑袋,尴尬地笑道:“忘了与您解释,棉花是天竺那边的植物,它结出的棉花就跟木棉一样白绒绒的,能装进被衾保暖,而且木棉无法纺织成布,可是棉花柔软能纺织成布,最重要的是,它结出的棉花可比木棉多许多了。”

族长那双老眼顿时精神了起来:“那这棉花可是好东西呀!你可会种?”

“楼二郎君派去的人在那边学习了如何种植,所以要试种一下才知道结果。”

族长道:“那楼二郎君能将棉花种子卖给你,又肯教你种植,可真是大方,你若是种出了棉花,可得好好感谢他。”

宋玉延笑着应下了,实际上她的棉花种子是楼二给的。楼二的人回来后,他本想拉着宋玉延一块儿种植棉花,可是宋玉延认为出钱又出力的是楼二,她只是提了棉花的价值和位置而已,所以楼二自己种植棉花,她也不会有想法的。

楼二的人虽然会种植棉花,可是如何推广和利用棉花,他们却是不清楚。楼二知道宋玉延肯定有想法,故而他跟宋玉延商量了一下,他给她一些种子,教她如何种植棉花,等棉花成功种出来后,她再教楼二如何发挥棉花的价值。

这是一个两赢的方案,宋玉延没道理拒绝,故而拿了种子,又知道了种植的方法后,她便琢磨着开始试种棉花了。

之所以不买地,一来是她的钱还有别的用处,二来是她不确定棉花能顺利种出来,所以选择采取租田的方式。与其租别人的田,倒不如租族里的田,至少可以选择交租金的方式,而且族田是族里的财产,也没人有胆量到田里来捣乱。

族长不清楚这么多内情,他问宋玉延想租多长时间,宋玉延试探道:“先租三年不知道族里的意见如何?”

族长颔首:“三年好,你若是没把握能养活那棉花,三年也能及时止损。若是种出来了,你可以直接去买地,也不必再租族田了。”

宋玉延又跟族长聊了许多租田的细节,因那几亩下田的租金并不是很贵,且目前租佃方式为粮食的分成,宋玉延没有种植粮食,故而租金会从她指导族内造纸的工钱里扣,直到工钱被扣完。

族长做主将那几亩田租给她,族人也没什么意见,毕竟那几亩下田一直都是鸡肋,族田是公产不能卖,租给佃户的话收成又太差,往往佃户都会退租。宋玉延愿意租,也就避免了那田继续荒废下去。

至于宋玉延租那几亩田是要种什么,她跟族长都没有透露出去。

宋玉延租族田的时候,也回了原身的家几次。原本破破烂烂、满是灰尘和蛛网的农家小院如今已经焕然一新,主屋坐西北朝东南,左右各开了一间房,左边还有一处屋子,里面有两间房。

主屋的斜对面是厨房与杂物房,主屋后还有茅厕与一个草木搭起来的棚子,余下的地方都是院落。

除了主屋的厅堂摆着一张八仙桌和两条长板凳外,也只有宋玉延的卧室有床等家具摆设。她回来的时候回往别的房间添一些家当,因为她总得雇人帮她打理棉花田,所以这儿可以借给别人住,只不过要等到她成亲之后。

二十一叔与她说了不少忌讳,她若是让人住进来了,成亲之时便会不太吉利。她到时候迎亲是得将唐枝迎回这儿的,然后第三日唐枝回门之后再到慈溪县那边住。

也正因如此,对这屋子没什么归属感的宋玉延才会将它当成真正的家,而不只是一个可以落脚的地方。

她在布置前了解了不少唐枝的喜好,故而床、桌子等都按唐枝的喜好来让人打造的,她自己更是亲自上阵,在床和桌椅上雕刻了一些图案花样。

成亲时男方需要准备床席桌椅,女方便得准备被褥帐幔。唐枝没有选择在外面买被褥帐幔,而是买了布回来后,自己在被面绣图案。

唐枝会刺绣这事,知道的人不多,她是小时候随其母学的,不过其母去世后,她也就没什么机会刺绣了,最多便是做些针线活。

即使是唐枝的亲哥唐浩根也不知道这事,他从妻子的口中知道这事后,惊得下巴都快掉了,他以为按照自家妹妹的性格来看,做鞋子已经是尽头了,没想到还会更加考验耐心和专注度的刺绣。

他酸溜溜地对妻子说:“我们兄妹相依为命这么多年,她可没在我这个兄长面前露过这一手。”

陈采杞白了他一眼:“这话你是怎么好意思说出口的?身为兄长,居然连亲妹子都不了解,枉费你自称是阿枝的亲大哥!”

陈采杞不知道想到了什么,叹了一口气,“你这个大哥不称职啊,阿枝本来就是细心温柔之人,都是因为你护不住她,所以她只能让自己变得像个泼辣的小辣椒,殊不知她这刀子嘴都是被生活磨出来的。”

唐浩根悻然地摸了摸鼻子,他自然知道,所以他一直都觉得亏欠唐枝的。只是出了给唐枝找个能呵护她、听她的话的夫婿之外,他唯有努力地往上爬,才能当妹妹坚实的后盾。

他也不怪妻子骂自己失职,为了避免妻子的火气“噌”地上来,他赶紧转移了话题,又去摸妻子已经开始显怀的肚子。

陈采杞没好气地拍开他的爪子,让他滚一边儿去。

孕妇脾气大,唐浩根也没跟她计较,反倒是厚着脸皮笑嘻嘻地在妻子面前耍宝,总算是把刚才脸上还阴云密布的妻子哄得阳光灿烂。

_____

为了让宋玉延知道自己的妹子多好,唐浩根特意跟她说:“阿枝近来在家绣被褥,她自幼没干过这种精细的女红,可是为了你,她可是伤了好几次手指头,我与你说,她这么贤惠的女子已经不多见了,你可得好好珍惜她!”

宋玉延听说唐枝伤了手指,便先放下手里的事,去药铺给她抓了些外敷的药去看她。

到了唐家,陈采杞听说了她的来意,神情有一丝古怪,不过她还是将宋玉延引到唐枝的房间的窗边,也没说什么,只是悄悄地指了指窗口。

宋玉延稍微弯腰,便能看见窗台边上,唐枝正安静地坐在凳子上全神贯注地给手里的布刺绣,此时的她跟平日里活泼、张扬的模样不同,她娴静的模样给了宋玉延一种岁月静好的感觉。

想了想,宋玉延敲了敲窗台,唐枝扭头看着她,眉眼都弯了:“你怎的过来了?”

宋玉延拿出药给她,道:“怕你的手指伤着了,给你拿了些药膏。”

唐枝道:“我没伤。”

“我不信,给我瞧瞧?”

唐枝伸出手去,宋玉延抓过她的手仔细看了一下,确实没有被针刺伤的伤口。不过她没有立刻松开,而是迅速地亲了一下,笑道:“那也得防着受伤。”

唐枝:“……”

她的脸跟身子都迅速地发烫了起来,尤其是眼角的余光瞥见了自家嫂子站在不远处八卦又惊奇的目光,她简直想挖个坑将自己埋起来。

她迅速地将宋玉延从自己的窗台推了出去,又一把将窗户给关上,末了,还捂着脸,羞赧地骂道:“登徒浪子!”

宋玉延厚着脸皮将打开窗将药膏放下才肯离去,她一转身,便看见恨不得拿出瓜果来嗑的陈采杞,不过她对着外人,脸皮一向很厚,便处之泰然地跟陈采杞打了招呼。

陈采杞:“……”

天耶,宋大郎真是大胆又奔放,太孟浪了!

可是她好喜欢这种孟浪的举动……

等唐浩根回来,忽然被妻子要求做了许多孟浪的事情。

唐县丞:“???”

章节目录 田契

棉花的适种时节在开春的二三月, 不过在种进地里之前还需要花上一个月的时间来育种。宋玉延跟楼杲都是初次种棉花,便趁着夏季炎热, 阳光猛烈,对喜阳的棉花进行了育种实验。

与此同时, 进入七月后, 蜡园又再次开始采收白蜡。

蜡园经过了两年多的营运,底下的伙计对于如何采收、制作白蜡也已经有了一个清晰的认识, 并且伙计的技艺和蜡园的管理也趋于成熟。即使没有楼杲跟宋玉延亲自盯着, 提拔上来的蜡园管事、作坊管事以及蜡烛铺掌柜都能进行紧密的配合。

今年白蜡虫的养殖情况比往年要好,所产的雄幼虫也比去年多, 也就是说蜡园的经济效益在提高。

去年有不少蜡烛铺都对蜡园的营运十分感兴趣, 只可惜他们出到了很高的价钱,楼杲与宋玉延等也不肯将蜡园的白蜡虫或者白蜡卖给他们,众人也只能眼馋一下。

今年眼见白蜡比往年还多了,即使只有两成利的白粲赚得都比以往去伐木时要多许多, 所以众多蜡烛铺东家那颗寻求合作的心又开始活跃了。

楼杲他们确实打算扩大蜡园的经营了, 通过头两年的经营和对市场的观察,三人都认为条件已经成熟。加上楼杲与白粲合作种植女贞、白蜡树等,也需要市场的开拓才能发展起来, 于是楼杲便在宋玉延的建议之下,公开招商。

三过山蜡园的白蜡虫养殖技术依旧是蜡园的机密,这是宋玉延等人经过了精心的研究和养殖得出来的技术,比眼下的人工养殖更加科学和系统一些,她也没圣母到要将自己的成果扩散出去。

基于此, 蜡园不招合作之人,但是可以出售白蜡虫以及蜡园产出的蜡烛。

许多想寻求合作的商贾叹气道:“卖给我们白蜡虫又如何?我们也不会养。”

楼家也有人劝楼杲:“你还想卖白蜡树与女贞,若是没人养白蜡虫,那怎么卖的出去呢?”

对此,楼杲笑道:“他们不养最好,如此一来,明州便只有我们一家蜡园,卖出的蜡烛也是我们最多。再说了,他们这是想合作而不是想来占我们的便宜?会养白蜡虫的也不只有我们蜡园的伙计,我们都是向别人请教回来的,为何我们能做到,他们却做不到?说到底他们也不过是不想付出就想得到更多回报罢了。”

众人哑口无言。确实,楼家的先祖做买卖也都是为了一分利而东奔西跑,付出了许多才能有今日的财富,若那些商贾真有心做买卖,必然能想到许多解决问题的办法,而不是想着如何占楼家的便宜。

当然,也有人早就想好了解决的办法,如嫌弃自家家业还不够大的赵家,在得到蜡园放出来的消息后,他们便立马派人快马加鞭赶到江淮地区打听白蜡虫的养殖技术。

虽然那边的养殖技术跟宋玉延等人琢磨出来的养殖技术有些差距,可好歹能让蜡园产生利润。而且他们可以从江淮地区学了养殖技术,再从三过山蜡园那儿买白蜡虫,如此一来又能减少运输成本。

至于白蜡树与女贞树等,明州没主的女贞树与白蜡树有许多都被楼杲与白粲跟官府买下后移栽到他们的林子去了。赵家虽然也能派人去找那些无主的树,可到底会耗费更多人力物力,于是便直接与楼杲商谈买树以及白蜡虫的事宜。

宋玉延并不负责洽商的部分,她的重心仍旧在生产制造方面,比如白蜡虫的养殖研究、制蜡工序的监管以及产品工艺开发等。

白蜡虫目前的养殖技术已经是宋玉延的研究极限了,她认为除非是出现工业机械,否则要想让养殖技术更高一步那是不可能的。至于制蜡的工序监管也无需她常常盯着,毕竟蜡园的管理也趋于成熟了。

可这并不代表她很清闲,她除了蜡园这边的事情之外,还有族里的造纸指导工作、棉花种植等事情要忙,好在菜园子那边有黄氏父子打理,又有唐枝管账与跟买木场、造船场等接洽,否则她怕是兼顾不了这么多事。

一直到十一月,白蜡虫停止分泌白蜡,最后一批蜡烛也才陆陆续续地制作出来,送到了蜡烛铺。

去年的这时候,“三过山蜡园”的白蜡烛只在楼家的这间铺子出售,而今年,诸多蜡烛铺与楼杲洽谈后,获得了“三过山白蜡烛”的代售权,也就是说有多家蜡烛铺都选择从蜡园的作坊进货。

为了打响蜡烛的名气,也为了合作的蜡烛铺之间不会互相影响生意,楼杲特意筛选了不同的县的蜡烛铺。为此,慈溪也有一家蜡烛铺也卖上了“三过山白蜡烛”。

诸多富户也听过“三过山蜡园”的名声,便让人去买一些白蜡回来使用。结果有位富户的仆役只买了几根回来,他不满道:“是钱不够吗,怎的买这么少?没用两日便烧完了!”

那仆役特委屈:“是卖完了,只剩下这些。”

那富户十分吃惊:“不是说‘三过山蜡园’今年的蜡烛比去年多吗,怎么这么快便卖完了?”

“可不是?我见齐家、赵家都是一百来根地买的,加上大家都知道‘三过山蜡园’的蜡烛烧起来明亮、烛芯不必剪以及气味不浓,而价格与别家的蜡烛却一样,故而大家都会选择‘三过山蜡园’的白蜡烛。没一会儿,那白蜡烛就都卖完了。”

那富户早些年跟赵家为了买卖上的事情而闹过不快,故而听见赵家又要大出风头,便骂道:“又是赵家,他们都准备开蜡园了,日后有大把蜡烛可以用,还跟我们抢蜡烛?呸,不要脸!”

那富户气不过,大手一挥:“去,让人去明州的三过山蜡烛铺买,给我买百根蜡烛回来!还有那种装在竹子里的蜡烛,你们小郎君和小娘子都喜欢,你也买多一点。”

仆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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蜡烛的热销让宋玉延三人又赚的盆满钵满,不过宋玉延又投入了一部分钱用于蜡园的扩大经营,她的分成也从四成增加至四成半,另外楼杲也加大了投入,倒是白粲要将资金用到种植园林的建设上,故而他在蜡园的分利减少到了一成。

宋玉延剩下的那一部分利润也分成了好几份,一份作为棉花的种植成本,一部分用于日常开支,剩下的那部分她又买了两亩菜地,不过连同她之前的菜地,她都转到了唐枝的名义之下,最后将地契一起给了唐枝。

唐枝拿着三份地契,心里头隐约有个猜测,但是又不敢自作多情,便压抑着内心的汹涌,疑惑道:“聘礼不是已经给过了吗,这又是什么?”

宋玉延坦荡地道:“这是我们的家当。”

唐枝知道自己并非自作多情,她的心情就像海浪拍打着岩石,一丈比一丈高。她问:“既然是我们的家当,为何要转至我的名下?如此一来,不就成了我的嫁妆了?”

宋玉延笑着解释:“因为很快我的也就是你的了,将来我们还会有更多的田地,这才三亩地,还不算什么。”

没什么情话能比“我的便是你的”更让人感到安心了,因为这说明宋玉延对唐枝是信任的、毫无设防的,她也真心地在营造一个属于她们的家的和谐环境。

唐枝不在乎宋玉延有没有给她这三亩地,她只知道,将来不管是宋玉延,还是这个家,她都会好好呵护。

“还会有更多的田地吗?”唐枝微微一笑,道,“我会努力经营菜园子,然后买更多田地的!”

宋玉延刚想说这是她放出来的豪言壮志,不需要唐枝为她的话负责,然而话到了嘴边,她又想起她们将来是要组成一个家的,既然如此,她又何必跟唐小娘子去争谁负责赚钱养家?

她顺着唐枝的话接道,“我相信小娘子能办到的。”

“那我买田地回来后,你负责种吗?”唐枝又问。

宋玉延有些许可怜地看着唐枝:“小娘子负责赚钱养家,我负责貌美如花行吗?”

唐枝娇嗔地瞪了宋玉延一眼,道:“你的意思是我赚钱养家后便不能貌美如花了?”

宋玉延:“……”

宋玉延发现自己竟找不到可以解释的话,最终她道:“自然是可以的,毕竟赚钱养家是能力,相貌是外在,这二者并不冲突。小娘子不管赚多少钱,都是貌美如花的。”

唐枝如今爱听宋玉延夸她,这倒不是她虚荣或是自大,她只是觉得在所爱之人的眼里、心里她都是一个有优点的人,能让她在这段感情里更加自信和幸福。

当然,她每次听完宋玉延的夸奖,觉得世界都是闪亮的,若是在独处时,便什么顾虑都没有,径直地凑上去亲了宋玉延一下。

亲完之后,她往往会突然为自己大胆的举动而羞赧不已,迅速地跑了,宋玉延便会在她跑开之前抓住她的手,道:“怎能总是让小娘子欺负我呢?!”

说罢,便又亲了回去,算是她对小娘子“欺负”她的反击。

不过俩人到底还没成亲,唐枝如此“冲动”的情况很少发生,宋玉延在人前又正经得不行,除了偶然撞见这俩人亲密举动的陈采杞、唐叶以及宋家的两个小萝卜头外,倒是没有别人知道她们私底下的越礼之举。否则传了出去,定有人说些不好的话了。

也好在还有两个多月俩人便要成婚了。

章节目录 学功夫

临近婚期, 宋玉延反倒闲了下来:蜡园已经过了最忙碌的时期、棉花需要开春才能栽种,虽然族里的造纸工作一直在进行中, 可她只需把关最关键的步骤就行。

清闲下来后,她只好拿出染红的纸来剪“囍”字, 剪纸跟皮影制作有异曲同工之处, 都需要进行精细的裁剪。两者中皮影制作更难,所以剪纸她自然也不在话下。

宋竹来找过她几回, 看见这些剪纸, 忍不住问她:“我说山药,你这些年到底都经历了些什么, 为何这种女人做的女红你也会?”

瞧那剪纸, “囍”字剪得跟朵花似的——可不是朵花嘛,这剪纸上的“囍”字完全跟花融合在了一起,近看是一簇簇花,远了看又是“囍”字。

虽说他这侄儿的剪纸技艺之高超让他也惊叹不已, 然而他还是觉得这手艺过于“娘儿们”了, 在他的认知里,这都是女人在闺房里做的手工活。

宋玉延笑道:“只要能混一口饭吃,哪管是不是女人才能做的女红?十三叔您说我这手艺, 会不会有许多要办喜事的人家找我买剪纸?”

混饭不混饭的不重要,重要的是她要将能亲自打造的结婚用品都琢磨出来,她觉得唐小娘子会喜欢这个由她一手布置的“新家”……当然,省钱也是她的目的之一。

宋竹心想,别说那些要办喜事的人家了, 就连他都想买些回去贴在窗棂上……当然,换成别的颜色或许会更好一些。

“难怪我让你回来读书你都百般推脱,原来心里还是念叨着赚钱。你与人捣腾蜡园赚的也比你以往卖篾篮子要多许多,既然生活无忧了,何不回来读书,将来好考取功名呢!”宋竹道。

宋玉延以前也不认为自己是如此喜欢赚钱的一个人,毕竟她从出生开始,就不用考虑要怎么样才能填饱肚子,也不用担心冬天会受冻、挨饿……其实她也不是喜欢赚钱,她只不过是找到了积极面对另一种人生、享受生活的理由。

宋竹拿出一本书塞给宋玉延,虽然他脸上依旧是那副严肃刻板的模样,可是语气里却是掩饰不住的得意:“这书你好好看看。”

宋玉延翻开看了一下,这书大抵是类似于个人自费出版的文集,上面有诸多的论、赋与诗词,其中还有一些带有教育意义的故事,比如她跟笋儿那个熊孩子是如何的“兄”友弟恭、相亲相爱的。

宋玉延:“……”

她没想到十三叔居然真的将她跟笋儿的事迹写进书里了,而且看样子还打算作为教材给传播出去?!

想到这儿,她忽然觉得好羞耻,以她跟笋儿的相处方式,其实在寻常人的眼里根本算不上兄友弟恭,万一哪天崩人设了怎么办?

“十三叔,这……”宋玉延刚想劝十三叔删了这文章,结果宋竹误会了她的意思,连忙翻开另一篇文章,“我想让你看的是这篇论说文!”

这篇论跟《劝学》一样,全文围绕着“学海无涯”、“学无止境”的主题来进行论说,宋玉延觉得十三叔这都已经是明示了,她也不好装作没看见,只能道,“十三叔这篇论说文写得真是鞭辟入里,字字珠玑……还有这纸,看起来有点眼熟,应该是咱们族里出的竹纸吧?”

“那是,你看这纸洁白莹润、吸墨不渗墨——”宋竹一顿,瞪宋玉延道,“险些又被你带偏了,你这马屁拍得可是越来越不动声色了。”

宋玉延尴尬地笑了笑,宋竹撇撇嘴,收起自己的书,傲娇道:“你想看我还不让你看呢!”

宋玉延以她对十三叔的了解,她觉得十三叔肯定会一副“懒得理你”的态度离去,不过这回十三叔在发表完傲娇言论后并没有气呼呼地离去,而是道:“不闲扯了,与你说正事。”

宋玉延:“……”

敢情您刚才在这儿说了那么久,都还没进入主题?!

宋竹所说的正事其实应该算是宋玉延的正事,族长本来打算让宋平见到宋玉延时与她提一下成亲之日的酒宴安排,结果宋竹听见了,也想让宋玉延研读一下他的文集,便自告奋勇地揽下这事,跑了过来。

之前宋玉延没提过宴席的安排,族长以为她心里有章程故而没过问,怎知婚期将近,她还是没动作,宋冰跟族长聊天时才道:“我琢磨着山药那孩子也是头次成亲,不知道这些章程,有一些我跟他婶自作主张地帮忙操办了,至于这宴席,我也还未问他要在祠堂办还是在家中办。”

祠堂往往除了祭拜祖先、召开族中大会外,也会作为婚事、丧事、冠礼等举办的场所,一般家境不怎么好的族人都会选择在家中办宴席,因为没钱办太多宴席,去祠堂的话太丢脸了。

宋玉延却是初次知道原来还可以在祠堂办婚礼,毕竟她唯一一次可以取经的婚礼是唐浩根与陈采杞成亲时,在唐家的小院里摆几张桌子,一拨人吃完撤下换另一拨人吃的这种摆宴方式。

为此她还特意回去考察了金川乡的小院,看能容纳多少人,若是来参加婚礼的族人太多,她也有必要采取“一拨人吃完换另一拨人”的方式。

宋竹忽然跟她说可以到祠堂摆,她便豁然开朗:“祠堂地方够大,倒也合适。”

宋竹睨了她一眼,低声道:“你若是手头紧,十三叔可助你一臂之力。”

宋玉延知道十三叔对她向来慷慨,只不过这个好意她心领了。她道:“十三叔不必担心,摆宴的钱我都攒着呢!”

宋竹忽然明白她为何这么热衷于赚钱了——她凡事都想靠自己解决,如此自立自强,他没道理因为认为读书是高洁的、读书人的名声比商人的名声更好,而去反对宋玉延继续“做女红”。

系统:“我估计你十三叔心里正在想,山药你变成了一个浑身铜臭味的商人了。你不再是那个入选宋氏语文课本教材寓言故事里充满正能量的宋大郎了!”

宋玉延:“我相信我刚才的一顿操作,我在十三叔的心里,我依旧是那个独立自强、积极向上的好孩子,人设还没崩。”

系统:“……”

它是越来越骚不过这个宿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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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风催着急雨赶在开春前将明州冬天的潮湿寒冷再次展现个淋漓尽致。好在雨来得急,去得也快。春风不紧不慢地赶来,将寒冷的北风温柔地驱逐出明州这片大地。

明启八年二月初,宋玉延便带着笋儿和饼儿回了金川乡。俩人回乡的次数都不多,尤其是饼儿,她对金川乡的记忆是陌生的,因为她出生起便生活在慈溪县的兴贤坊里,后来即便宋玉延多次回乡,她也从未想过跟宋玉延回去看一看,因为她对金川乡的羁绊实在是不深。

笋儿偶尔会回来,只是他跟族里的孩子也玩不到一块儿,倒是宋竹等长辈考校他的课业时,他的表现并未让长辈们失望,故而他在长辈那儿的关注度比在同龄的孩子中要高一些。

这次回来并非是为了宋玉延的婚事,饼儿跟宋玉延说,她想知道大哥的家是怎样的,所以她才跟着回来。

她已经十一岁了,也能完全按照她的想法表达出她的意思了。她说这话的意思自然不是否认宋玉延是她的家人,恰恰相反,她是最害怕宋玉延离开的人,只不过相较于当年的彷徨无措,如今的她会更加理性罢了。

姐弟三人一路回到金川乡,宋玉延先领他们到了家里,她将主屋的一间房指给饼儿看,道:“饼儿,这是你的房间。”

又指了院子左边的两间屋子中一间对笋儿道:“笋儿,这是你的房间。”

饼儿脸上是掩饰不住的欣喜,她提起裙摆便跑进了那间属于她的房间,里面虽然只有最基本的一张床与一张桌子,可她还是喜欢得紧。

“大哥,你怎么给我跟二哥留房间了?”

宋玉延道:“这儿是我的家,也是你们的家,房间自然要给你们留着。”

饼儿原本还有些彷徨的心顿时就安定了下来,她大哥才不会抛弃她跟二哥呢,这儿也是他们的家!

笋儿嘴上虽然没说什么,可是也默默地进屋看了会儿,一会儿在床上躺一下,一会儿又摸摸桌椅,脑海里已经想好了如何布置这间房了。

宋玉延不给他们感动的时间,她拿出一堆东西给兄妹俩:“来,帮忙干活,将这些剪纸贴在窗户与门上……”

宋玉延又道:“哦对了,你们的房间要想添置什么物什家当,得靠你们自己努力了。大哥成亲后,这账目就不归大哥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