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城, 百官以徐广义为首的朝堂上,年仅十岁的天子端正身子,坐在被裁去一半尺寸的龙椅上,双手捏着衣摆, 有些拘谨。
他左手边是一把雕刻着四爪蟒蛇的金椅, 身材圆润的徐广义歪歪斜斜的坐在上面, 手中还捧着一个紫砂小壶, 时不时举起来嘬一口。
堂下百官对于徐广义这副尊荣视若无睹, 仿佛这不是严肃庄重的大朝会, 而是徐家素日里开的茶话会。
“丞相大人,现今反贼赵辞晟和赵士伟的军队已围城十日有余,咱们可要出兵御敌?”一名武将出列,拱手朝徐广义请示。
“且随他们去吧, 外城城墙坚固, 令守军守好四方城门, 谅他们也攻不进来。”
这位武将是徐广义的亲信之一, 闻言应是,随即退回队列。
反倒是户部尚书站出来,“可是丞相, 咱们供给守军和禁卫军的粮草已然不多了,若再不出城去皇庄补给,怕是撑不过一月。”
朝廷的皇庄并未在外城,而是在京畿各县。
而外城的田地, 大多是京中世家大族们的私产,其中占地最多的,便是徐家。
徐广义有些发黄的眼白上,一双比常人小许多的黑眼珠子转了转, 很快想好对策。
“国难当头,匹夫有责,便下令征集军税,兵士们吃了饭,才好保卫百姓平安嘛。”
“可今年已征税三次,百姓家中实在征无可征了,缴不上税被抓起来的人挤在大理寺和昭狱,狱卒竟已无处下脚,且关着这些人也是要吃饭的啊!”户部尚书为难道。
缴不上税就要抓人落罪,可这也不是什么死罪,饶是用些手段清理了一部分人,可也不能一杆子全部处死,否则怕是京城内也得纠集起反军来。
犯人用不着吃得太多太好,可大理寺事吏问户部要粮的文书层层审批,到文书落到他手里时要的数量已然翻了几倍。
想到这里,户部尚书叫苦不迭。
这就是官官相护的弊端,问别人要方便的同时,自己也得给人家方便,明明晓得数字不合规,还得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城中又不是只有平头百姓,那些商贾地主,不也是受朝廷庇佑的百姓吗?这些事,还要我来教你?”徐广义不满地瞥了户部尚书一眼。
“可……”
户部尚书为难不已,这京城天子脚下,一盆水从街边泼下去,都得浇到七八个贵人的衣角。
哪个有钱人家背后没有点弯弯绕绕的关系?
若是朝这些人伸手,得罪的可不是一家人,他正要开口,却被徐广义不耐地打断。
“够了,尚书大人,莫以为你让大理寺卿借搜查逃奴的名义铲除异己的事本官不晓得,粮草的事若办不好,便拿你从厉家弄的那些东西来填。”
徐广义点破户部尚书与大理寺卿勾结的事,并非要发落人,而是意图敲打。
他提拔这些人高官厚禄,可不是为了养些米虫。
端了他徐家的碗,就得好好办事,不择手段也得给他办好。
“好了,想必陛下也乏了,散朝罢。”
徐广义打了个哈欠,看向正中从头到尾未置一言的幼帝。
幼帝恍若才反应过来似的,学着徐广义的姿态露出些倦意,轻声说了句“退朝”。
百官顺势恭送皇帝与丞相,就此散朝。
徐广义随幼帝一同走进内殿,三两句话将小孩儿打发了,这才招来自己的心腹,两人窃窃私语。
“让你挖的密道,如何了?”
心腹是徐广义族中侄儿,生得矮小瘦弱,与宽肩厚背的徐广义实在不像一家人,这样弱小的身板,却任禁卫军统领这个保卫皇城的要职。
徐广义让他来当禁卫军统领也不是为了建功立业,而是让他带人挖通一条通往京城之外的密道。
皇宫建成之前就设置了逃生密道,自古只有登上大统的皇帝才知晓,徐广义把持朝政后,令人将皇宫掘地三尺,终于找出了这条密道。
可密道只通向宫外,出口仍在城内,如今叛军围城,逃到城内还不如待在皇宫安全,是以他才让心腹加紧将这条密道挖到城外去。
别看他在朝堂之上一派气定神闲,实则徐广义深知京都沦陷是迟早的事,早早为自己准备起后路。
除了自己和心腹,谁也不知道此事,那些被征来挖密道的人,也不可能活着离开皇宫。
——
户部尚书得了徐广义的话,只得派人去城中门户小些的商贾地主家中讨粮,虽也要来了一些,终究不抵什么事。
没办法,软的不行只能来硬的,他与大理寺卿相勾结的是已被摆在明面上,干脆也不装了,直接立了些名目,将一些家中后台不算硬的给端了。
抄家搜出来许多财物,倒也解了燃眉之急,可几个月后粮草再次告罄,想要故技重施之前,户部尚书忽然横死街头。
一时间朝中人心惶惶,一品要员的位置,却没人敢顶这个肥缺。
徐广义无奈,却又不好自己上前做这个恶人,只好提了一个名不经传的小官上来做这个尚书。
新任尚书也没什么好的办法破局,只能效仿自己的前任,又弄来一笔钱粮坚持了一段时间。
短短半年,户部尚书一职就换了三四个,人人都知道,坐上这个位置横竖都是个死,要么办事不力被徐广义弄死,要么办事得力被苦主们弄死。
京城人人自危的时候,外头也并不平静。
安王赵士伟自连失六城后,彻底厌弃了他手下的第一谋士,还将替他说话的将领派去攻打京城,不出意外地身死京城之外。
谋士处处遭到打压,私底下还遭遇了几次暗杀,终究是彻底看清了这个假仁假义的伪君子。
他为赵士伟殚精竭虑多年,亲子更是为其尽忠而亡故,最后却落得个被猜忌暗杀的下场,谋士如何能甘心?
比起部下在战场上光明正大杀死儿子的燕王,安王的所做作为更让谋士仇恨。
雨夜里,谋士亲手将儿子的棺椁从土里刨出来,带着他的头骨连夜奔逃,前往徐州,投奔燕王而去。
燕王得知谋士的遭遇,看重他熟知司州消息,欣然接纳。
他也没让人失望,做镇中军,让燕王只出兵三万,便夺得了安王手中梁州和雍州相连的最后一个城池。
连接点一断,夺梁州如探囊取物,谋士甚至都没写信让燕王增兵,带着这三万人便将梁州六县拿下。
其中有两座还是智取,不费一兵一卒便进了城。
安王暗杀谋士未成,还被人识破偷跑了。
派人追击不得,早知会有此劫,想派人前去守城时才发现,手下最为得力的两个将领,一个正在抵御敌人,一个被他派去攻打京城已然身死了。
他苦心经营多年,费尽心思招揽来这么多人才,却因一朝破防自卸臂膀,简直是造化弄人。
最后他亲自上阵,也只勉强保住了剩下的城池。
但雍州已沦陷过半,如今的他两州之地加起来,也不过七个城池,大势已去。
谁料那曲长安故伎重演,竟又趁着他南下御敌时前来攻打。
原本以为司北关乃是天堑,怎么着也能撑上一些时日,可从收到第一封战报到最后一封,间隔不过七日。
也就是说,他收到第一封战报的时候,司北关就已经被破了。
——
得知燕王再次攻打雍州的消息后,曲花间便知道进一步扩大地盘的机会到了。
他让穆酒点兵点将,带了足足十万兵士前往安城,等安王一离开司州便开始攻打司北关。
司北关与普通城池不同,这里自古以来便是要塞之地,又修建了数十米厚的城楼,即便用霹雳炮连轰三天三夜,也不见得能轰开。
穆酒也不打算硬生生的把城楼轰开,毕竟真轰开了,接手过来后还得自己修,实在不划算。
好在徐误一头扎进研究坊,前些日子又赶制出了射程更远的炮筒,只需调整方向和角度,便能把炮弹投射至关内。
此处是军事要塞,没有百姓居住,倒也不怕误伤。
如此一来,炮火一面对着里头狂轰滥炸,一面又用床弩射穿足有尺厚的九层关门,很快便拿下了司北关。
穆酒自有了曲花间后,就没打过什么难打的仗,每每靠着神兵利器一往无前,总感觉自己的筋骨都要生锈了。
再说关内的守军,第一颗炮弹落下来时,便有许多兵士吓破了胆。
那犹如晴天霹雳的巨响和杀伤力,很难让人不联想到天降神罚。
之前杜山君攻打林戈和安城时便曾用过霹雳跑,但两城都被一锅端了,传回来的消息并不多。
零星有逃回来的人带来消息,那曲军请了雷公电母相助,能天降神雷,直接劈碎了城墙。
所有人都不以为意,安王甚至以妖言惑众扰乱军心为由,处置了那好不容易逃回来的兵士。
当然,处置兵士并非赵士伟亲自开口,手下自有人提议。
如今得见这漫天落雷,守关的将领和兵士才知道,当初逃回来的人并没有说谎。
守关将领到底比普通兵士镇定些,很快发现这些能将城楼炸出大坑的东西并非落雷,而是曲军手中的远程武器。
既然是人为造物,那就没什么可怕的,他迅速安抚军心组织抵抗,可也没能撑上多久。
关门被破,曲军前锋长驱直入,守将只得带着部下仓皇逃窜。
这一次,穆酒没有见好就收,而是乘胜追击,径直拿下了司州府城。
连破一关一城,仅仅耗时十日,其中还有一半时间是在赶路。
第137章 会谈 不若咱们齐心协力,攻下京都,共……
拿下司州府城后, 穆酒紧接着率兵再破两城,直至司州以南的大河前,与安王隔岸对峙。
早在明白司州保不住的时候,安王便将两岸的渡口毁去, 又强行征用了江上的大小民船。
穆守疆便是要从别处调船只过来, 也得耗费些时日。
他想得很好, 打算利用大河拖延些时间, 等打退燕军后腾出手来, 不说夺回失去的城池, 也能借地形之便守住剩下的地盘。
可惜曲花间算无遗策,大军刚到江边,驻扎修整了一夜,浩浩荡荡的船队便自东向西行来, 是林茂率领的水军。
两方人马在江面上交战了一场。
安王手下并没有擅长水战的队伍, 且船只也是大小不一的民船, 与训练有素的曲军和专门为之配备的战船无法相比。
一场战役, 无数生命随波而去,安王也彻底失了势,紧急撤回最后一点兵力, 预备坚守雍州。
可惜他腹背受敌,又遇上的是穆酒和燕王手下最强横的将领,很快便行至穷途末路。
环安。
这里是昔日南军起义的地方,南军首领得势后, 曾命人建造了厚厚的城墙,暂且让安王有了最后一个龟缩之地。
昔日的南军首领,如今是安王手下为数不多的将领之一。
在曲军赶到环安城外前一夜,他收到一封来自敌营的密信。
南军首领看完信后, 命跟随自己多年的兄弟打开城门,迎接燕军进了城。
安王赵士伟,一代枭雄,就此陨落,地盘势力彻底被瓜分。
穆酒晚到一步,看到环安已然挂上了燕字旗,并没有就此离去,燕王手下再是强横,也越不过他去。
不过一日,换过一次旗帜的环安城便再次易主,还活捉了燕军将领章子城。
带来的十万兵力还剩九万有余,又新增了数万兵俘虏,穆酒以区区几千兵力的折损,拿下一州之地。
与此同时,一直坐镇后方的曲花间也在不停安排事务。
打扫战场,清理残兵游勇,安抚民众,再考察当地官员的诚心和能力。
若是愿意投效不搞小动作,并且能力出众的,便平调到其他地方做官,换上从幽州来的官员,若是拼死反抗的,或是贪官污吏,则就地处置。
一番雷厉风行的处置下,司州很快安定下来,曲花间又拨去许多钱粮供其发展,很快便让民众归心。
平头百姓可不管占领城池的姓甚名谁,又是何方势力,只要兵士进城不扰民,当官的不欺民,他们就认谁。
昔日安王要维持好名声,对百姓不算苛待,可也同样要收许多杂税。
曲军一来,杂税俱免,官府开始修桥铺路,建造工坊,不论是做工还是服徭役都给钱粮,顿时迎来一片叫好。
曲花间焦头烂额处理公文的时候,穆酒带着俘兵回了幽州,与燕王的信使前后脚抵达渔湖。
原来穆酒俘获的那名将领章子城,是苏州章家的一个旁系子弟,燕王的妻兄,不仅如此,还是他座下第一猛将。
燕王来信表示,愿以雍州三座城池换章子城的性命,并邀曲花间共商时事。
“鸿门宴。”穆酒看完信,声音清冷。
曲花间接过他手中的信纸,随手置于烛火上方点燃,“确实,不过去也去得,多带些人,咱们选地方就成。”
如今是燕王求人,曲花间掌握主动权,不受掣肘。
安王已败,周朝只剩下他和燕王还在角逐,接下来该如何自处,曲花间不介意同燕王商议一番。
穆酒有些不赞同,“燕王为了入主京城,筹谋多年,绝不可能放弃,你与他注定有一战,没必要冒险。”
“章子城虽不如我,但也算是个将才,否则燕王不会舍得以三城相换,若真换了,岂不是放虎归山?”穆酒一口气说了许多话,将其中利害细细同曲花间分析。
曲花间微微仰着下巴,神色认真,“你说的我都懂,我只是想会一会燕王,章子城还不还给他还另说呢。”
“那我替你去。”
“不要,你可以一直护着我,可我不想一直躲在你身后,我们一起去吧。”曲花间将下巴搁在穆酒肩膀上,轻声道。
穆酒见人坚持,也只好点头答应。
说动了恋人,曲花间立马给燕王回了信,将地址定在兖、常、青三州的交界处海勃镇,也是两人地盘的中间。
海勃镇虽在交界处,但实际上还是曲花间的地盘,且又靠海,届时会面可以放在船上,如此究竟是谁赴鸿门宴还未可知。
又过了十几日,燕王的回信到了,临出发前一直在新学教书的池子衿突然找来,请曲花间此行带上他。
“燕王新收的那位幕僚,曾与属下有过一年同窗之谊,主公若是带上属下,说不定能有些用处。”
池子衿在新学教了两年书,一直安分守己,曲花间对他也少了几分敌意。
见他主动请求跟随,便没有拒绝,“既是同窗,子衿对他可有了解?”
“此人十分聪慧,昔年老师教授纵横谋划之道,他总能名列前茅,此前在司州时也多受安王器重。”
池子衿自己便已十分聪慧,否则当初也不会成为赵无欢最信重的人。
却连他都说此人不简单,曲花间不得不重视起来。
穆酒也曾说过,若非此人智取三城,又仅凭一封信便让南军首领倒戈,打开城门,他也不至于只占领雍州一半城池。
“他可有什么弱点?”
池子衿眯着笑眼,点点头后又摇头,“曾经是有的,如今却是没有了。”
曲花间:?
“你是说他儿子?”
“主公英明,这位师兄与亡妻年少成婚,十分恩爱,可惜他妻子难产而亡,只留下一个儿子,如今却也死在战场上。”
“据说他儿子是被章子城斩于马下,那他岂会眼睁睁看着燕王将人赎回去?”
“正是,若主公不打算交还章子城,倒也无关紧要,若是要还,恐此人从中作梗,不得不防。”池子衿低眉顺目。
“如此,倒多谢子衿你提醒了。”曲花间笑道,心里对人的芥蒂又消了一些。
翌日两人便带着一干人等往海勃镇赶去,顺手将被关押了好一阵子的章子城也给带上。
到得海勃镇时燕王还没到,林茂比众人还要先行一步,带着人做了周密的部署,只等着燕王前来。
燕王到地方后,才知道会面地点是在船上。
随行的幕僚纷纷劝阻,言道那巨船彻底是人家的地盘。
若是曲长安别有用心,那可真是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
“谋公如何看?”燕王转头看向一言不发的谋士,看起来对人十分倚重。
谋士微眯着双眼,被点到名后放下捻着胡须的手,慢吞吞地开口,“回主公,属下拙见,曲长安素有贤名,咱们是诚心谈判,他应当不会为难,找些擅水性的护卫一同前往便是。”
“可。”燕王对这个为自己拿下一州之地的谋士还是有几分信重的,且他的话正合自己心意。
遂点头同意,踏上了前来迎接众人的小船。
小船往海中央驶去,众人才终于看清了这艘闻名天下的巨船。
直至停靠在巨船边上,众人再也不能一眼将其收之眼底。
与楼船的奢华不同,这船算得上朴素,但足够大,足够稳,上头的设施也十分齐备,人站上去基本感受不到什么颠簸,如同登上一座不算小的岛屿。
曲花间早已等候多时,客人上船,侍者连忙奉上香茶糕点。
燕王走过去,与曲花间相对而坐。
“久仰长安贤弟大名,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哪。”燕王有求于人,率先开口,面上带着不知真假的笑容。
曲花间闻名于世的,除了善待百姓,有钱有势,还有他这一副好皮囊。
昔日石举人曾为他作诗一首,赞他是天上谪仙下凡,生得面如冠玉,形似临风玉树。
后来黄伯恩也曾在文章里提过曲花间仪表堂堂,丰盛俊朗,这些诗文在穆酒的努力下,被世人所熟知。
燕王并不好男风,也不由多看了曲花间几眼。
实在是此人生得过分迭丽,虽不似女子之娇美,却别有一番风情。
一道犀利的眼神刺在身上,燕王恍然看清曲长安身侧之人,虽未打过照面,但他很快猜出此人的身份。
传闻中与曲长安分桃断袖的穆守疆,也是所有人忌惮曲长安的缘由所在。
有穆守疆这个骁勇善战的属下在,哪怕他曲长安是个草包,也不容小觑,何况他还不是草包。
心绪急转之间,曲长安开口了,“燕王殿下识人善用,又颇有手段,在下亦然佩服。”
两方势力头头会面,俱都打着官腔互相恭维,其中有多少真心,几分假意,就不得知了。
一番你来我往过后,燕王总算切入主题。
“如信中所言,本王愿以雍州三座城池换我妻兄子城之性命,往曲贤弟能怜我一片爱妻之心。”
爱妻是假,舍不得座下第一猛将是真,此话众人心照不宣,曲花间淡淡一笑。
“我倒是想成全殿下,可章将军骁勇善战,彼时梁军对战也取我麾下不少将士性命,若是放虎归山,不说在下难以服众,怕是章将军回去后便要卷土重来,攻打我幽州了。”
燕王连连摆手,字字恳切地保证,“本王十分欣赏曲贤弟,如今天下三分,徐广义已不足为惧,区区京城也不值当咱们兵戈相向……”
“不若咱们齐心协力,攻下京都,共分天下,如何?”
第138章 暗杀 师兄别来无恙啊。
章子城虽不如穆守疆勇武, 可也是当世闻名的猛将,年富力强。
环安一战,燕军占尽天时地利,会在这样短的时间内败落, 不仅仅是因为穆守疆用兵如神, 还因有霹雳炮和神兵弩的加持。
燕王虽没有亲眼见过那些东西, 但他与安王不同的是, 他愿意相信手下逃回来的兵士所言。
环安一战过后, 两军也零星交战过几次, 他亲自去到战场后方见识了霹雳炮的威力,大为震撼。
若只是能连发的神兵弩,燕王尚有几分把握能与曲长安一争。
可霹雳炮是跨时代的产物,根本不是手持冷兵器的燕军所能抗衡。
否则以他的傲气与手段势力, 是绝不可能说出与人共分天下这种话的。
自古以来, 只有一统中原之人才能算得上名正言顺的天下之主。
可燕王实在没几分把握能打败曲长安。
同时他也知道, 让曲长安臣服与自己是不可能的事。
若能说服其井水不犯河水, 已是最好的结果。
所以他提出要与曲花间共分天下。
听完燕王的话,曲花间并未表态,而是反问道:“如殿下所说, 共分天下,是怎么个分法?谁主谁臣?莫不是要各自建国,将天下一分为二?”
“如此亦无不可。”
燕王见曲花间没有一口回绝,顿时以为有戏, 赶紧应答。
“你我各自为王,再签订契约永以为好,岂不美哉?真要打起来,双方皆要损兵0折将不说, 受苦的还是两地百姓。”
“早闻曲贤弟爱民如子,想必也不愿意看到百姓受难吧?”
“话虽不假……”曲花间正要说话,被突然上前的池子衿打断。
“主公!”
他附耳上前,悄声告诉曲花间,关在仓房的章子城死了。
早知章子城可能会有危险,曲花间特地将他关在单独的仓房内,还派了重兵把守,无人能近身,怎会无端暴毙?
曲花间心中惊讶,但面上并未显露,眼神不着痕迹地扫过那个一直坐在燕王身侧,未曾开口的谋士。
在场最希望章子城死的,便是这位与之有着杀子之仇的谋士了。
“属下无状惊扰了殿下,还请殿下见谅。”曲花间同燕王拱手致歉。
“出了一些小事,却又不得不去处置一番,暂且失陪。”
曲花间说完,没等燕王说些什么,便令随行的岑喜好生照料燕王,与穆酒同池子衿离开了甲板。
关押章子城的仓房内。
身带镣铐的大汉宛如一摊烂泥摊在简易小床上,七窍流血,面色青灰,是中毒而死之相。
“怎么回事?”
穆酒上前遮挡住曲花间投向尸体的视线,沉声质问负责看守的兵士。
兵士自知捅了大娄子,跪伏在地不敢抬头。
“属下等人一直把守在此,片刻不曾离开,仓内也安排了人时刻盯守,送来的饭食亦是用银针试毒后才给他吃的,实在不知怎么回事啊!”
穆酒冷眼看了跪伏在地的几名兵士,这些人皆是他的亲兵,清白忠心,是可信之人,否则不会被派来看守章子城。
“自去领三十军棍,领头者五十。”
“是!”
兵士不敢有疑义,三五十军棍虽能打得人皮开肉绽去掉大半条命,但也已经是网开一面了。
他们都知道章子城是此次谈判的人质。
如今人死了,谈判很有可能不成,届时两军开战,死伤的同袍足以让他们死上几百次了。
章子城死得蹊跷,曲花间不由看向早有预料的池子衿。
“子衿可有头绪?”
池子衿无论何时都是一副笑脸,被点名后笑意更加深了几分。
“属下斗胆猜测,此事应是我那同窗所为,他欲替子报仇,绝不可能让章子城活着回到徐州。”
“只是属下想不通的是,他如何在重兵把守之下取人性命而不被发现的。”
谋士跟随燕王上船之后,除了最开始在兵士的看守下去上了趟茅房外,并没有离开过众人的视线。
船上每一层都有茅房,他根本没来过章子城所在的下层船舱内。
况且他根本不可能得知章子城的关押之处,如何能这般神不知鬼不觉的置人于死地?
曲花间也是百思不得其解,他虽不惧怕子城身死带来的后果,却也不能忍受人莫名其妙的死在自己地盘上。
他看向池子衿,“我看子衿心绪坚定,想是有办法查出缘由?”
“属下确有一计,只是需要主公配合。”
“说来听听。”
池子衿闻言,就要凑上去同曲花间耳语,却被一个醋坛子挡在身前。
穆酒拉着个脸看他一眼,“同我说也是一样的。”
曲花间无奈,但还是耐着性子等池子衿同穆酒说了,再凑到自己耳边转述。
与池子衿分寸有加的耳语不同,穆酒恨不得把嘴长在曲花间耳边,声音也小得可怜。
曲花间没办法,只得遂了他的意,主动把耳朵凑近了些,几乎是贴着皮肤听他说完了池子衿的计划。
——
甲板上,谋士用余光扫过曲花间离去的方向,接着又维持着气定神闲的模样,垂着双眼听燕王与岑喜说话。
岑喜这两年越发受曲花间重用,人也越来越大方得体,即便面对割据一方的燕王依旧从容自若。
直到曲花间回到甲板上,他才收敛起周身似有若无的气势,抿着嘴腼腆一笑。
“辛苦你了。”
在曲花间眼里,岑喜还是个刚刚成年的少年,要他与成名多年的燕王打交道定然压力山大,不由安抚了一下。
燕王看着岑喜瞬间变换的面孔,深觉有意思,意味深长地与穆守疆对视了一眼,收获一枚带有警告的眼神。
曲花间坐回原位,面色依旧镇定,“殿下说愿以三座城池换章将军性命的事可还算数?”
从回到甲板上开始,他便一直观察着燕王身边之人。
果然,听到这话,谋士眼底露出一丝微不可查的异样.
曲花间顿时心中有了成算,拿起案上茶杯啄饮一口,以掩饰略微翘起的唇角。
谋士这些动作和细微的表情变化也被池子衿尽收眼底。
他什么也没说,同样淡定地喝起茶来。
燕王见曲花间总算松口,不由心中一喜,“正是。”
“前头已然说过了,章将军骁勇善战,哪怕是阿酒也十分看重他的能力,还同我说若是能收为己用,简直是如虎添翼。”
“曲贤弟这是何意?”
“三座城池未免太少了些,对不起章将军的身价呀。”
曲花间看向燕王,笑容里带着些许狡黠,余光却一直放在谋士闻得此言略顿了顿的手上。
燕王沉吟片刻,早知此行不会如他预料的那般顺利,倒也沉得住气,他将话头又丢回给曲花间。
“那贤弟是如何想的,尽可言明。”
“再加三座,我看隔壁青州清江以北的几处就不错,届时我与殿下以江河为界,隔岸而治,岂不方便?”
燕王闻言眉头微蹙,青州虽不算富庶,可也比雍州和梁州那两处屡次遭灾的地盘好多了,这曲长安实在贪心了些。
可人为刀俎,他为鱼肉,饶是万般不舍,燕王也不得不松口。
他本想与人讨价还价一番,身后谋士却突然开口。
“曲大人开口便是六座城池,加起来已有一州之地,不若叫我主先验验货?”
燕王恍然反应过来,庆幸谋士想得周全。
想必章子城在曲长安手下也过不了什么好日子,若是身上多了什么伤病,也好借此压一压价。
“谋公所言及是,本王亦忧心妻兄许久,可否请曲贤弟高抬贵手,让本王见他一面?”
曲花间闻言浅笑一声,“有何不可?来人,请章将军上来。”
很快,便有兵士架着一个蓬头垢面,手脚俱带镣铐的大汉上来。
章子城状态看起来很差,身上单衣蔽体看不出来,头脸上却布满伤口,几乎要看不出本来的容貌。
好在人还能开口说话,“主公,主公来救我了……”
他的声音有气无力,但能听出确实是本人。
燕王见人这幅尊容,松了口气的同时眉头紧蹙。
“曲贤弟未免太苛刻了些,本王早已来信愿以城赎人,何至于苛待至此?”
曲花间淡淡一笑,“殿下实在是误会我了,这些伤势乃是章将军在战场上所受,属下办事不利,未能及时请大夫医治,在下已严厉斥责,已就让人去请大夫了。”
章子城只露了个脸,叫燕王验明正身后便又被带了下去,谋士却再也不淡定不起来了。
看燕王的样子,仿佛确信此人是章子城不假。
他强自镇定地喝了口茶,暗自思量。
究竟是自己没能得手,那章子城命大没死成,还是说那人其实是假的。
无论是何种结果,谋士都有些坐不住了,迫切地想要确定一番。
待两方的谈判告一段落,约定明日再签订契约后,燕王即准备离去,曲花间则客套的请他留宿。
燕王自不可能在他人的地盘上安睡,就要拒绝,谋士却出言劝住了他,一行人暂且在船上安置。
夜里,谋士换上一身黑衣,悄悄潜入关押章子城的仓房外,想要一探究竟。
他虽是文士,却也会武,否则不可能教养出一个武将儿子。
但就在他轻易放倒两名看守的兵士后,突然反应过来不对劲。
那曲长安何等谨慎的人,穆守疆亦是用兵如神,手下兵士绝不可能如此悄无声息被料理,除非这些人是故意的。
可惜为时已晚,周围瞬时间灯火通明,就在他要从船桨口跳下去时,一道熟悉的声线叫住了他。
“师兄!”
池子衿揣着手从包围他的人群背后走出来,面上依旧是那熟悉的笑意。
“师兄别来无恙啊,多年不见,白日里在甲板上也没说打声招呼。”
谋士自知败露,但曲长安设此圈套也说明了章子城确实身死,大仇得报,他也没什么好挣扎的了。
他扯下覆面的布巾,挺直脊背负手而立。
“师弟还是一如既往的聪慧,昔日先生说我虽功课做得比你好,但才智谋略却不如你,到底是让他老人家说中了。”
池子衿闻言轻笑,“师兄何苦来哉?你我师出同门,想为我那侄子报仇遣人说一声便是,用得着费这么大的周转吗?”
谋士冷笑,“既已入圈套,全凭处置便是,何必惺惺作态?只可惜,燕王不肯与你主交战,我的计谋也已败落,怕是要叫他多活几十年了。”
亲手诛杀他儿子的章子城固然可恨,他的主子亦然该死。
谋士此刻已没了当初那份辅佐明君,建功立业的抱负,筹谋许多不过是为了报仇而已。
池子衿轻叹一声,“师兄气性太大了些,就因先生这一句话就断交多年,也不肯与我共事一主,若你当初直接投奔我主,怕是那章子城早就命归黄泉了。”
“主公原本,也没打算将章子城还给燕王,如今你倒主动将黑锅接了过去。”
第139章 攻城 城门一破,大势已去。
谋士毒杀章子城被抓了个现行, 穆酒让人将他交还给燕王,丢到他住的舱内,说明情况就离开了。
曲花间什么也没做,就叫他废了一文一武两个人才, 燕王怒急, 一气之下挥刀亲手砍下了谋士的头颅。
血液喷涌得满屋子都是, 还顺着船舱滴落到下层, 污染了下头养在水缸里的海鱼。
这些鱼是穆酒专门钓起来准备炖汤给曲花间吃的, 沾了人血定然是自然不可能再给他吃, 杂役见状赶紧前来禀报。
听了杂役的话,众人总算明白谋士分明没去过下层船舱,是怎么给章子城下毒的了。
若是将毒物做成液体,也能顺着舱板的缝隙滴下去。
只是他究竟是如何得知关押的位置, 谜底自然随着他的死亡一同带入地下了。
血渍玷污了燕王的住处, 池子衿得知此事后, 命人替他换了一间屋子。
见他要将谋士的尸体丢到海里喂鱼, 池子衿连忙拦下,向燕王讨要谋士的尸体安葬。
燕王虽是恨毒了谋士,但还是给了这位看起来颇受曲长安重用之人几分面子, 留了颗头颅给他。
池子衿见状,只好道,“那还是算了,叫师兄尸首分家也是作孽, 殿下还是一同投入海中吧。”
两人说话时是在甲板上,出来查看海鱼的穆酒正好撞见这一幕,不由插了句嘴,“我等愿以章将军尸首换谋公尸首。”
说完这话, 他头也不回的离开甲板,徒留燕王与池子衿四目相对。
最后池子衿还是得偿所愿换回了谋士的尸首。
他让人将尸首运回岸上寻地方掩埋,回过头来找到穆酒道谢。
等池子衿道完谢离开后,曲花间惊异地看向穆酒。
这人对池子衿从来是不假辞色,竟然会特意开口帮他说话。
虽是举手之劳,也确实不像穆酒的作风,“怎么,你不是不待见他吗?”
穆酒将人拉过来,拦腰搂住,“此人颇有才能,若是能为你所用也算一大助力,不过是一具尸首,帮他一把又如何?”
知晓他是为了自己着想,曲花间踮脚在男人脸颊上亲了一口,“那就多谢你了。”
穆酒不等人亲完离开,偏头含住那双柔软的嘴唇,四唇相接,两人推推搡搡地便滚到了床上。
——
头一夜发生了不少事,船上所有人都不得安睡。
翌日,直到日上三竿,曲花间才再次与燕王会面。
这一次没了筹码,不论是城池还是人,都做不得交易了。
但燕王还是没打算放弃与曲花间议和。
可惜曲花间对平分天下不感兴趣,领土神圣不可侵犯,分成两半的国家,还是原来那个国家吗?
虽然这个世界与原先的世界不同,可种族、语言和文化又都十分相似。
若是叫后人知道他把国土面积缩小了一半,怕是要遭万世唾骂。
不过燕王不愿开战的想法也是他心中所想。
于是两人立下君子之约,谁先攻入皇城,入主皇宫,便得天下,另一人必须献上兵权势力俯首称臣。
与之相对的,得胜那人必须留对方及其手下一干人等的性命。
除此之外,燕王极力要求曲军不得使用霹雳炮攻打京城,否则他毫无胜算。
“若是曲贤弟不愿,本王拼着身家性命,也要与你一战。”燕王语气坚定。
他算准曲长安既然同意这个君子之约,就是不想再起战火,致使百姓流离失所。
而他,又如何不作此想,虽是畏惧霹雳炮的威力占了大头,可也有为治下军民谋一条生路的心思在。
他能稳坐徐州多年,连败赵辞讳和安王庆王等多股势力,也不是靠匹夫之勇。
或许他不如曲长安那般爱民如子,但到底比其他人强一些,对治下百姓是有些怜悯之心的。
双方签下契约,又请黄天后土作见证起了誓,燕王这才带着人离开海勃镇。
等人走了,岑喜问曲花间,“少爷不怕他反悔吗?契约上的内容于我们半分好处都没有。”
曲花间正和穆酒在甲板上钓鱼,听完岑喜的疑惑,摇了摇头,“君子之约,只约束君子,约束不了小人,若他想做个小人,那我何须遵守约定?且看他如何做吧。”
“可不用霹雳炮,咱们也太吃亏了些。”岑喜蹙着眉头,颇感不值。
穆酒举着鱼竿瞥了蹙着眉头的少年一眼,“京城人口密集,外城更是百姓聚居之地,许多房屋都是贴着城墙修建,若是使用霹雳炮攻城,难保不会伤到百姓。”
“原来如此!”
岑喜恍然大悟,“少爷原就没打算用霹雳炮攻城,答应燕王只是顺势而为!”
“聪明!”
“主公心善,又思密周全,我等愧不可及也!”一旁的池子衿也拿了鱼竿准备钓鱼,将几人的谈话尽收耳中。
曲花间侧头看向他,“你设计捉住燕王身边的谋士也算有功,可有什么想要的奖励?”
“还真有一件!”池子衿笑道。
“不知主公可否将渔湖水榭旁边那处宅子赐予属下,那里风景秀美,又离新学不远,如此属下也就不必赖在您府上居住了。”
当初建镇的时候,以曲府水榭为中心,沿着湖边修建了好几处带水榭的宅院,其中左边那处被顾惊蛰买下,其余几处也陆续被买走。
唯独剩下曲府右边那处,因水上亭子边有个鱼群丰富的钓位,被空军佬曲花间特意买了下来。
手下好些人对这处钓位觊觎已久,曲花间都未曾松口,如今自然也不太情愿。
“你有才干,也有功劳,不若我给你封个官吧,你说想去哪里做官,或是留在府里做幕僚也可,那宅子我另有……”
“属下无心做官,只当个夫子挺好的,也只有这一条请求。”池子衿不等曲花间说完,抢答。
“当初各为其主,曲宝那件事我与他早已释怀,你真的不愿为我做事?”
曲花间还想为自己的钓点争取一番,可惜池子衿不为所动。
看出他是舍不得钓点,池子衿再次开口,“宅子赏赐给属下,主公依旧可以来钓鱼的,况且做什么事不是做呢?新学不也是主公筹办的吗。”
“唉~~~~”
曲花间目色哀怨,最后还是答应将那处宅子送给池子衿。
好在还保住了随时钓鱼的权利,他打算回去就让人从自家水榭修建一条长廊直通隔壁亭子。
“中鱼了。”穆酒悠悠地提醒曲花间。
某人钓不到鱼可能和钓位没关系,分明手中鱼竿晃了好几下,也不见他有所反应,生生要等到鱼儿吃完食扬长而去,才晓得起竿。
果然,曲花间一拉鱼竿,钩子上又是空空如也。
他心有不甘地看向身旁岑喜的竿子。
见水里的浮漂动了动,赶紧抢过来一拉,结果鱼还没咬稳钩,到嘴的鱼食生生从嘴里拉了出来。
无奈,他或许确实不适合钓鱼,只能老老实实等着几人一条接一条地钓上来,自己只等着吃。
翌日,众人启程回了渔湖。
接着便是由穆酒点齐兵将,出发攻打京城。
这是最后一仗,没有霹雳炮的加持,全靠冷兵器对峙,以及主帅的领兵能力。
而这恰巧是穆酒最擅长的。
城外,曲花间将人送出十里地外,终须一别。
他将一把新做的弩箭递给穆酒,“我等你回来。”
穆酒接过弩箭,面上没什么表情,眼里却满是温柔,他郑重点头,“等我回来接你。”
“好!”
穆酒带着军队扬长而去,官道上尘土飞扬。
很快,扬尘散去,大军也不见了踪影。
半个月后,第一封战报传回渔湖,接着是第二封,第三封。
燕王亲率十万精兵,与穆酒同等数量,一人分攻两个城门。
饶是他费劲心血,发动猛攻,手下兵士死伤无数,也没能攻破京都那坚固的城墙。
反观穆酒,同样是猛攻,死伤数量却极少,雷厉风行地攻破了京北门。
城门一破,大势已去,燕王仍不肯死心,当初讲好是谁先入主皇宫谁就赢,如今还有最后一次机会。
他带着人借道京北门,想先一步攻破内城和皇城。
可他本就慢人一步,穆守疆哪会给他机会?
等燕王紧追慢赶顺着被破的内城门赶到皇城外,皇宫门口的笙旗早已换成了曲字旗。
万事皆休,燕王输得彻底,只得带着人退回徐州。
穆酒暂且还顾不上他,因为攻破皇城时,他并没有捉到徐广义,只在皇宫佛堂里发现了躲在神龛下的幼帝。
幼帝当了多年傀儡,一朝被遗弃,只得惊慌失措的躲起来。
被发现时还以为自己死定了。
可那位传闻中凶神恶煞的穆守疆并没有伤害他,只是询问了徐广义的去处。
原以为这不过十来岁的小少年不可能知道徐广义的部署,没想到他竟然知道一些。
他这些年状似被徐广义养废了,整日两耳不忘窗外事,上朝时也木木呆呆的,却意外的心有几分成算。
借着徐广义不把他放在眼里,也没什么防备,屡次偷听他与心腹谈话,得知了他为自己留的后路。
幼帝带着穆酒找到密道入口,还准确说出了城外出口的位置。
穆酒当即派出几波人马,一波沿着密道追击,一波快马去到城外堵截,令一波则搜查京都内外城,以防他折返回来以求灯下黑。
可惜到底是晚了一步,从曲军和燕军同时抵达京郊,徐广义就知道大势已去,一面令人收拾细软准备逃跑,一面亲自出面稳住朝臣和守军。
等大军入了城,他第一时间带着家小亲信钻进了密道,连不知何时躲起来的小皇帝也没管。
不过他大势已去,掀不起什么风浪,穆酒派出人马追查后便不再管,而是着手准备迎接曲花间入京的事宜——
作者有话说:是谁鱼漂一直动但是拉不上鱼我不说。
是谁一到钓点就踩到shi我也不说。[爆哭]
老天都在提醒我认真码字别搞些有的没的。
第140章 入京 曲花间接过诏书后,名正言顺地入……
收到最后一封战报和穆酒的家书后, 曲花间便让人着手开始收拾行李。
他来到这个世界足足十一年了,还从来没去过京都。
此次一去,大约就要常住在那里了,要收拾的东西不少。
在渔湖住了五年有余, 他们一家人的东西既多又杂, 收拾起来十分费神。
随行的人亦不少, 穆老和曲酌自然是要随家人在一起的。
除了他们还有管家曲福和儿子一家, 岑欢岑喜两兄弟, 以及两对双胞胎, 还有府中暂无实职的幕僚若干。
林林总总一大帮子人,热火朝天的收拾起来,其中最为不舍的,要属穆老和曲酌两爷孙。
‘老木头杂货铺’即将关张, 穆老和伯雷搞起了停业酬宾, 低价甩卖存货, 每日从早到晚守在铺子里, 与来买东西的熟客们依依惜别。
而曲酌呢?向来低调的他恳请父亲资助,亲自筹备了一场小宴邀请师长和交好的同窗吃了顿饭,以作告别。
宴席过后的几日, 他也没有懈怠,虽是办理了退学手续,但还是每日前去听课,下学回来后才收拾行李。
这孩子一向以两位爹爹为榜样, 素日里过得朴素,穿戴玩物方面倒是没有太多东西要收拾,除了每年家中长辈们给准备的衣饰礼物,便是各式各样的书籍。
他看书看得杂, 除了正统的四书五经,儒释道三家名篇典籍以外,上至天文星象,下至地理游记,工科农书应有尽有。
曲花间看着那一箱箱满满当当的书籍,头都要大了,便是他自己也没有看过这么多书,也不知道一个曲酌一个十岁的小孩儿,如何完成这庞大的阅读量的。
“狸奴,你这书也太多了吧!都看完了?”
他指着一个装着各种山川游记的箱子,低头看向曲酌。
曲酌不好意思地抿嘴笑笑,“还没有呢,游记话本算是闲书,我只闲暇时偶尔看一看,还有一半没有看过。”
一半也不少了,带着杂役过来帮忙收拾的曲宝惊异地翻了翻那些书籍,“小少爷,您这些书都哪里来的啊?也太多了。”
“经义典史是学院发的,游记杂书是在书局买的,这一箱那些孤本是黄夫子和石夫子借给我誊抄的,哦,还有一些是池夫子送我的。”
“这些都是你抄的?”曲宝看向曲酌手指着那个箱子,惊叫道。
“这怕是有几十本吧,得抄多久啊我的天爷!小少爷你怎么不叫小贝帮忙抄?”
小贝是曲花间专门给曲酌找的小厮兼玩伴,比他大两三岁,也跟着在新学读书,抄抄书是没问题的。
他性格比曲酌活泼些,在曲府又没受过什么磋磨,与昔年的曲宝差不多,被曲酌当成性子跳脱的小哥哥养。
听他提起自己,小贝连连叫屈,“小的倒是想帮忙,可少爷不肯呀。”
曲酌笑了笑,“夫子没限制时间,我便得空抄一些,倒比光用眼睛看记得牢些。”
“你读书用功是好事,可也要劳逸结合,别一味地读死书,闲暇时玩一玩,或是锻炼身体都是可以的。”曲花间摸摸曲酌梳得一丝不苟的发髻。
别家大人都是劝孩子用功读书,他却得劝儿子别太用功,传出去怕是要气死许多家有‘逆子’的父母。
曲酌点点头,“我知道的,干爹教的那套炼体拳法我每日都有练习的,爹爹。”
曲花间闻言无话可说,但还是叮嘱他要多休息,没事出门和朋友游玩一番,曲酌皆是乖乖点头。
这孩子,懂事得让人心疼。
曲花间微微叹口气。
在湖面结上第一层薄冰的时候,穆酒总算回来了。
曲花间也部署好渔湖的一切,稍作休整后,一行人浩浩荡荡地往京都方向出发。
水榭外,一队装满行李的马车静静停靠在路中间,只等着主人出门来便可以出发。
红砖铺设的宽阔道路足以容纳六辆马车并排同行,此时却人满为患,路过此处的车马根本无法通行。
曲花间和家人以及随行的其他人一同走出曲府,见到的便是这番场面。
渔湖大街上人头攒动,县里县外的百姓天不亮就到了此处,翘首以盼。
“出来了!大人出来了!”
离曲府最近的百姓见到人出来,兴奋高呼,很快这个消息就顺着人流往远处传去。
这些人都是来给曲花间送行的。
不知是谁走漏了风声,叫他们知晓曲花间会在今天离开渔湖,并且大概是不会再回来了。
渔湖县的百姓都是五湖四海汇聚而来的流民,昔日家乡遭遇灾祸,流离失所,是曲大人救了他们。
给了他们粮食度过灾荒,还让他们有了赖以生存的田地,建设了属于自己的家园。
这么多年来,来到这里的百姓没有冻死饿死过一人,也没有受过欺压委屈。
渔湖县美好得像是诗文里的世外桃源。
这些东西是谁给他们的,百姓们再清楚不过。
曲大人于他们,是东家,是镇长,亦是再生父母。
如今他要走,百姓都知道他是奔前程去了,说不定以后还会当皇帝。
百姓不敢阻拦,但求相送一程,他们带着家中最拿得出手的礼品,想要送给曲大人。
可任凭大家苦苦劝说,曲大人手下的人都不松口,无论如何也不肯收下这些礼物。
几位在百姓当中很有名望的乡长被选为代表,从人群中走出来,拱手朝曲花间行礼。
“大人,听闻您要离开渔湖去往京城,从此山高路远怕是再不得相见,还请大人收下乡亲们的一点心意吧。”
曲花间看着这一张张朴实的面孔,有些感动。
自己这多年来的经营,终究还是值得的。
但他还是婉言拒绝了乡长,“乡亲们这份心意曲某领了,但东西就不拿了,路途遥远,行李太多也是不便。”
“大人就收下吧,不说全部收下,好歹将这些瓜果带上,不值当什么,路上垫垫肚子也是好的。”
几位乡长面色恳切,连连劝说,曲花间拗不过,最后只好象征性地收了些瓜果吃食,稍微贵重些的都拒绝了。
启程的时候,水泄不通的人群自发让出道路,供曲家的车马前行。
百姓们站在路旁,有的面露不舍,有的眼里噙着泪水,也有人在众人看过去的时候轻轻挥手告别。
不知是谁起的头,人们陆陆续续跪下来,顷刻间宽阔的道路上便跪倒了一片。
“大人慢走啊!”
“大人一路平安!”
“祝大人前程似锦!”
“将军,您也保重。”
“学生恭送夫子。”
除了曲花间,人群中也有跟同行其他人告别的。
物以类聚,人以群分,能和曲花间走到一起的,也都是些深受百姓爱戴的良善之辈。
曲花间素来喜欢骑马赶路,此时却拉着穆酒躲在马车里,不肯露面。
不光是渔湖县的百姓们舍不得他,曲花间自己也舍不得这里。
除了青岱县,他在渔湖县待的时间是最长的,这里还是他亲手建设而成,感情自然是不一般。
前来相送的百姓,虽不是都认识,但大多都是熟面孔,如今一别,不知何时才能再见。
如何不叫人不舍。
曲酌和祖父单独坐在另一辆马车里面,他掀开车帘,看着外头的百姓冲父亲依依惜别,下心有些感触。
十里长街,百姓自发泪别,从古至今,有几人能做到?
而这人,竟是自己的父亲,虽无血缘关系,但他早已将两位父亲看做亲爹,也暗自发誓,要成为他们那样的人。
强大,温柔,照拂苍生。
车队行进得并不快,但从水榭到城门口也不过两刻钟的功夫。
原以为出了城便能加快速度,没想到城外官道上也依旧人山人海。
时值初冬,地里的庄稼早就收成了,百姓们没有挡路,俱都站在道路两旁的旱地里。
田地的主人也顾不得旁人将他们的田地踩紧实了不好翻耕,混在人群里目送着车队离开。
一直到车队走出了板栗村的地界,才总算没有了前来相送的百姓,赶车的杂役们连忙加快了速度。
出发的第三日,幽州下起了第一场雪,纷纷扬扬,落在枯黄的杂草上,光秃秃的树枝上,以及马车顶棚上。
像是老天也在给众人送行,这场雪下得并不大,连素来凛冽割人的北风也温柔。
越往南走越是暖和,赶在大雪来临之前,车队走到了冀州地界上,这里依旧只是小雪。
路过沉水郡时,与他们同行南下的赵平安与曲花间等人和白家兄弟告了别,回到王府。
大部队继续往南走,穿过冀州抵达京都时,这里终于没有了雪。
京都地处中部,一年也没有几场雪,如今还没到下雪的时候。
内城,北门外。
小皇帝带着所剩无几的朝廷官员亲自出来迎接曲花间。
留守京都的林茂和秦枫紧随其后。
虽然曲花间当皇帝已是天下人心照不宣的事,但他还是恭恭敬敬朝小皇帝行了礼。
小皇帝自小见惯了徐广义目中无人的样子,朝中官员素日里也是只有徐广义在场时才会跪拜,拜的是谁也不言而喻。
就连身边伺候的宫人,对他也是多有怠慢,从不曾主动朝他行过礼,他还从来没见过这副阵仗。
曲花间虽没有跪拜他,只是弯腰行礼,却连带着在场所有人都弯下了腰。
原以为自己只是被迫来走个形式的小皇帝,也对曲花间生出一些好感。
接着众人便浩浩荡荡地往皇宫而去,小皇帝还将曲花间请上了御辇,两人同乘而行。
御辇上,小皇帝赵辞幼怯生生地看着曲花间。
他知道,自己能在城破之后活到现在,是因为穆守疆想让这个人名正言顺的登上帝位。
也不知道自己交出禅位诏书之后,这个人会怎样处置自己。
虽说是当了足足八年的皇帝,可赵辞幼到底只是个十来岁的孩子,即便在水深火热中浸润了八年,面上也藏不住多少心事。
那份忐忑太过明显,曲花间看着和儿子差不多年岁的小皇帝,忍不住面色温和地安抚了几句。
回到皇宫后,赵辞幼便在朝堂之上取出了早已写好的禅位诏书。
曲花间接过诏书后,名正言顺地入主朝堂。
虽是还没举行登基大典,但文武百官纷纷改口称陛下。
赵辞幼作为太上皇,暂且被安置在一处昔日嫔妃居住的宫苑中,每日惶惶不可终日。
刚刚接过朝廷这一班烂摊子,曲花间整日忙得脚不沾地,也没空顾及他,便嘱托曲酌时不时去看望一番,以作安抚。
曲酌自然是谨遵父命,他刚到京都,还没找好学堂,暂时不用读书,便时常约着白家兄弟去看望赵辞幼。
好歹是兄弟,虽从小就没见过面,赵辞幼还是对白珩白珏多有依赖。
且曲酌与他年纪相仿,又继承了曲花间的温和有礼,也让他感到亲近。
没多久,几个小少年便成了好友,赵辞幼也总算走出阴霾,还翻出宫中藏书与兄长和好友一同研读——
作者有话说:完结倒计时ing……
宝子们,看看我的下一本吧,《【兽世】猫猫灾后重建日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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