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花间酒 天已无涯 18628 字 3个月前

“不知王爷找小民过来,有何吩咐?”

“也没什么大事,本王曾听闻青岱有位大慈大悲的活菩萨,不仅家财万贯,还貌比潘安,救穷苦百姓与水火之中,一时有些好奇罢了。”

说这话时赵无欢的视线落在曲花间脸上,眼神中带着轻描淡写的审视。

“如今一见,果然传闻非虚,长安果真是个妙人。”

“王爷过誉,小民不过是个小商人,当不起这些夸张的虚名。”

“听说长安与镇守北疆的穆将军乃是至交好友?”赵无欢的话题转得飞快,曲花间只得顺着他的话谨慎回答。

“巧合之下相识,有些交情。”

“哦?只是有些交情而已吗?我怎么听说你与他分桃断袖,抵足同塌呢?看来传言不可尽信。”

“……”

面对这不知深浅的贴脸开大,曲花间选择保持沉默。

赵无欢见对方久久不语,不由轻笑出声,苍白的病容似乎染上一丝活人气息,“长安不必紧张,你也知道我体弱,常年足不出户,无聊得紧,是以很喜欢听人讲这些风闻趣事罢了。”

曲花间拱手应是,却不知如何接他的话茬,两方从前素不相识,他也不想过多同对方说起自己的感情问题,只好保持沉默。

“对了,先前我差人从青岱进购了一批肥皂放在铺子上卖,结果东西还没送到呢,就化成了一摊稀汤,听闻这东西是你家独有,不知长安可有话说?”

赵无欢连续说了这么一会儿话,似乎已经疲惫不堪,声音都放轻了许多。

曲花间闻言心念一动,暗自回忆了近日看过的账本,确认没有大批量卖到沉水郡的订单,这才开口维护自家的口碑。

“最近家里出了个背主的佃户,或许是没处理干净,将一部分方子给泄露出去,市面上确实出现了一些仿制的肥皂。”

“敢问王爷您的肥皂可是在曲记的铺子订购的?”

赵无欢好整以暇的伸手支撑着没甚力气的身子,一时言语刁钻起来,“这我倒是不知了,不过空口无凭,长安要如何自证这肥皂不是你家产的呢?毕竟谁都知道,这肥皂是你曲长安的独门秘方。”

“那些肥皂的包装纸王爷可还有留存?”曲花间并未被刁难到,而是胸有成竹地询问。

很快,有侍从在赵无欢示意下取来几张黏糊糊的油纸,上面未干涸的肥皂被擦去,但仍旧有些残留物。

接着小林也小跑着去王府客院取来自家中带来的肥皂。

曲花间接过两人递来的肥皂包装纸,将其铺平在桌面上,顿时展现出两张纸的不同之处。

那苟聪的堂侄拿到肥皂方子后,根本不加掩饰,直接用了自家的商标印记,明眼人都能看出它们根本不是一家的东西,但曲花间还是认真解释道。

“王爷请看,除了两家特有的印记不同,他这个用的是桐油纸,颜色较深,且还有刺鼻的桐油味。而曲记的油纸则是用可食用的亚麻油特制而成,不仅没有异味,还能更好的锁住肥皂本身的香味。”

除了这些显而易见的不同之处,曲花间还让人拿来火折子,将两张油纸点燃,很快,燃烧过后的油纸化为薄薄一层碳化物。

那张沾染了肥皂液的油纸上的印记本就有些晕染,此时只剩下一个不成型的灰黑色印记。

而小林拿来那张油纸上,却保留了一个完整的金色印痕,还能清晰看见上面的‘曲记’二字。

“您看这里,为了防止有人仿冒,曲记所有货物的包装都做了防伪处理,上面的印记遇水不化,火烧留痕,且百年不腐,如此,可能证明小民的清白了?”

曲花间任由侍从将燃烧过的纸灰打扫干净,目不斜视地于赵无欢对视,眼神中再没有小心谨慎,仅余笃定的自信。

油纸上特有的印记是用曲花间复刻的简易版龙泉印泥盖上去的,里面除了金箔和朱砂,还有珍珠粉,麝香,玛瑙和藕丝等名贵材料,不仅比普通印泥颜色更加饱满,还自带金光。

若非制作龙泉印泥耗时太长,且要给自家产业做防伪,光是卖这印泥,都能让曲花间大赚一笔了。

“如此,当是我那不长眼的奴才认错了门,买到假货了,平白叫我损失数万两,真是可恨。”

赵无欢嘴上说着回头要重罚那找错了卖家的下人,面上却没什么恼怒之色,反倒是轻描淡写地拿出几张契书,放在曲花间面前。

“这些无法兑现的契约,就当是本王冤枉你的赔礼吧,不过,能不能兑现,就看你的本事了。”

说完这些,赵无欢露出倦意,表示自己要回房歇息,让曲花间来去自便,不必告辞。

这大概是委婉送客的意思了,曲花间起身恭送他离去,那王府长史也跟着离去,只是走之前还给了曲花间一块代表王府客卿身份的令牌,不容拒绝的塞进他手中,然后快步追上赵无欢的脚步。

赵无欢留下的契书上没有任何与沉水郡王相关的字眼,签字的人正是那位长史和一个叫苟同西的人。

双方约定,王府长史以五十万两的价格订购一批肥皂,要求在三个月内交货,若是不能按时交货,则以欠缺的数量十倍赔偿给对方。

很明显,这是沉水郡王刻意给苟聪下的套子,甚至还是为了帮他,曲花间虽不知他葫芦里卖的什么药,却没办法也没必要拒绝这份莫名奇妙的示好。

第67章 讨债 那曲长安从沉水郡回来了。……

官舍里, 仆役匆匆跨进内院,“大人,那曲长安从沉水郡回来了。”

苟聪字上次怒急攻心吐出一口黑血之后,便一直瘫倒在床上, 大夫请了无数个, 名贵药材如吃水般灌进去, 仍旧不见好转, 还隐有中风之相。

听到仆役汇报的消息, 苟聪在貌美少女的搀扶下靠在金丝软枕上, 有气无力地冷哼一声。

“哼!好得很哪,果真是他与沉水郡王一同摆我一道。”

貌美少女正是他前不久才抬进门的宠妾,名唤白初儿,她心下不屑, 面上却还是不动声色地保持着一脸担忧的样子。

分明是这遭瘟的老贼和他那混蛋侄子偷鸡不成蚀把米, 偏要倒打一耙怪罪人家。

心里将人来来回回骂了个遍, 白初儿面上不显, 仍旧温柔小意的替苟聪拍胸脯顺气。

“老爷莫气,大夫说了,您这身子经不起情绪起伏太大了, 那沉水郡王不过是个没实权的藩王,老爷不理他不就得了”

苟聪想起那沉水郡王就来气,顿时气血翻涌,又是一阵猛咳, 他啐了一口,怒道,“妇人寡见,你懂什么?”

“连府台大人都对他唯命是从, 得罪了那病痨鬼,老爷我这官儿就做到头了!”

白初儿被怒斥也不生气,反倒心情颇佳的再次凑上去刺激他,“那老爷岂不是要白白赔他们好几十万两?这么多银钱,天哪……”

少女伸手捂嘴,面色惊惶,仿佛真是替苟聪焦急一般。

“够了!闭嘴咳咳咳……”苟聪咳得撕心裂肺,两眼发黑,仿佛马上就要厥过去。

“老爷!老爷您没事儿吧!”

白初儿重重拍着苟聪的背,替他顺气,但因心中焦急没注意手下力道,拍得他直翻白眼。

“来人,快把堂少爷送的人参鹿茸饮拿来……”

一番兵荒马乱过后,苟聪终于安静躺下,白初儿替他掖好被角,这才忧心忡忡的退出正院,往后院走去。

很快行至一处无甚装扮的圆月拱门前,她信步踏进去,里面是一座冷清陈旧的小院子。

院子里沿着围墙栽种着些好养活的花草,还开了几垄土,撒了些菜种,此时已郁郁葱葱长得有半掌高了。

白初儿站在院子中间,扬声呼唤院子的主人。

“夫人,夫人你在吗?”

很快,房门被打开,一个扎着花苞发髻,脸上有道狰狞刀疤的小丫鬟探出头来。

小丫鬟虽面带疤痕,但不难看出她原先的容貌,是个底子很好的美人胚,她顶着一双晶亮的圆脸,见到来人,开开心心的将她迎进去。

“是白姨娘呀!您先进来吧,夫人正念经呢,一会儿就好了。”

小丫鬟声音欢快,似是与白初儿很是熟稔。

白初儿从袖笼中取出一小包核桃酥糖,递给小丫鬟,让她与自己的侍女去一旁分吃,自己也跨进门槛,进了屋中。

屋子的主人原是苟聪的正房夫人,年纪与他相当,虽保养得当,年轻时也是多家求取的美人。

但岁月无情,在她脸上留下许多痕迹,到底比不过那些年轻好颜色的姑娘,若非母家强势,恐怕早被贪财好色的苟聪休弃了。

她此时正跪在充当佛堂的侧间蒲团上念经,白初儿也不打搅她,自寻了个蒲团也跟着跪下,虔诚的冲神龛上的菩萨像拜了拜,然后安静等候。

没过多久,一篇佛经吟诵完毕,中年妇人睁开双眸起身,平静无波的声线传来。

“初儿来了,吃了吗?”

白初儿跟着起身,亲昵地挽住妇人的胳膊,两人走出佛堂,在厅里坐下。

“还没呢,刚从老爷那回来,夫人吃了吗?”说话间,她又从袖笼里掏出另一包酥糖,拆开油纸递到妇人面前。

“这是我让小李护卫替我买的,您尝尝,可好吃了。”

妇人捻起一块焦黄色的酥糖,缓缓放入口中,焦香酥脆的口感,甜而不腻的坚果味充斥唇齿间。

她岁数大了,不怎么爱吃这些零嘴小吃,只浅尝辄止,见白初儿吃得香甜,便全部推到她面前。

“老爷如何了?”妇人问。

“不如何,大夫说,恐有中风之相,这些日子流水的补药进下,应当快了。”

白初儿满不在乎的道,妇人闻言拨弄几下手中佛珠,低声念了几句“罪过”。

“夫人有什么罪过?他鱼肉百姓,强抢民女,欺辱发妻,本就该死,咱们这样做不仅没有罪过,还是大功德一件呢!”

都说恶人自有天收,若非老天无眼,那老贼早该下十八层地狱洗刷满身罪孽,哪用得着她们这些弱女子艰难曲折地收拾他呢?

任谁也想不到,苟聪的原配发妻,和他新进门的宠妾竟然合谋想要至他于死地。

也怪他自己不做人,连跟他结发二十多年的妻子都对他恨之入骨,欲除之而后快。

苟聪原来不过一寒门学子,年轻时相貌才华皆占几分,彼时又装得一副好脾性,这才被时任当地同知的老丈人看中,将掌上明珠许配给他,并资助他读书赶考。

二人婚后前几年也曾有过浓情蜜意之时,直到苟聪苦读数年,在三十好几才考中同进士,又因开罪高官失去做官名额后,一切都变了。

郁郁不得志的苟聪违背当初对着岳父许下的绝不辜负的诺言,不仅整日花天酒地,纳了好几房小妾不说。

竟还要宠妾灭妻,以多年无所出为由贬妻为妾,将愿意资助他买官的商户女儿抬为正妻。

好在她父亲态度强硬,痛斥苟聪一番后,还拿出是他自己不能生育的证据相威胁,这才让其歇了心思。

可他买了这青岱县令的官职后,青岱距离她娘家路途遥远,父亲鞭长莫及,虽保住这正妻之位,这些年依旧过得十分凄凉。

一房一房的小妾进门,有别人为攀附县令送上来的,也有他自己在外面寻摸的。

甚至还有许多是被抢占的民女。

妇人本性善良,这些年又吃斋念佛,更多了几分慈悲之心,见不得那些分明不愿的少女被强纳进府,成为这高墙之内的红颜枯骨,便以各种方式挽救过不少女子。

她身边的小丫鬟便是其中之一,小丫鬟原本已经许了人家,只是还没过门,只因七夕与未婚夫婿同游灯会时被苟聪看中,便遭遇灭顶之灾。

那老贼不仅寻了个莫须有的理由将她的未婚夫婿落了狱,还施压让其家人讲她送进府。

小丫鬟不肯委身于人,竟一刀划烂了自己的脸蛋,在被苟聪令人打死之前被妇人救下,从此成了她的侍女。

白初儿刚被送来时,妇人也曾伸出援手,想将她偷偷送出府去,却被苟聪发现,是以被禁足至今。

妇人回忆往昔,心下微定,谋杀亲夫终归是场罪孽,待往后寿元用尽,到了地下,自有地府判官评说。

只是白初儿终究无辜,但愿地府的大人们能通情达理些,将罪过都归诸于她身,放过这个苦命的孩子。

——

苟聪昏睡了一天一夜才悠悠醒转,就听到那曲长安拿着契约上门讨货的消息,差点又厥过去。

他那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堂侄白长一副大高个子,此时躲在官舍不敢回府,天天跑来问他该怎么办。

还能怎么办?苟聪眼珠一转,此事与他何干?于是命人将堂侄苟同西五花大绑,给曲花间送了过去。

曲花间看到跪在堂前的彪形大汉时,简直要气笑了。

“怎么,你那亲叔叔打算弃卒保车,这是把你卖给我了?”

“哼!”大汉不说话,斜睨了曲花间一眼,挺直腰背,仰着下巴甩过头,一脸视死如归。

“还挺狂!”曲宝撸着袖子走上前去,像是要给他一脚。

他拿出那些契约,“喏,你亲自签下的契约,拿不出货来就赔钱吧!”

“要钱没有,要命一条!”大汉梗着脖子硬气扬言。

曲花间翘起二郎腿,双手环胸,视线落在用下巴蹭他脚尖的小哈身上,“苟大人真是好计谋啊,知道我不能私自杀你,这是准备耍无赖了?”

“对了,听说你是京城来的?可我怎么听说苟大人祖籍福州,你是他的亲戚,想必父母亲人也在福州吧?”

大汉闻言,眼神有一瞬间的慌乱,表情也松动了几分。

曲宝一拍大腿,“那不是巧了!少爷您不是正准备去趟福州吗?因为要去赴郡王的约才耽搁了,咱们直接带着他一块儿去,找他爹娘讨债去!”

“不行!我父母都是老实巴交的渔民,哪有这么多银子赔给你们!”苟同西禁不住两人一唱一和的恐吓,大喊起来。

“我堂叔不会不管我的,你们放我回去,我让他给你们送钱来!”

“呵!”

曲花间轻嗤出声,“你觉得他还会管你?”

就连不怎么爱说话的小林都开口提醒他,“你别忘了是谁把你绑了送来的。”

“就是,他搜刮民财这么多年,怎么可能区区几十万两都拿不出来?分明就是不想出钱,才把你送来准备耍赖!”

苟同西也不是蠢人,被五花大绑送来时便已明白那位的心意,但还心存侥幸,此时被人提醒,也不自信起来。

但他还是扯着嗓子色厉内荏地辩驳道,“不可能!堂叔对我恩重如山,要不是他拿钱给我爹治病,我爹早就死了!”

没想到这位黑赌坊的主人,平日里作恶多端,帮着苟聪做尽恶事,到头来竟还是个孝子!

只是这一点被暴露出来,瞬间成了被拿捏的软肋。

曲花间好整以暇的看着他,“你们害我损失数万两银子,这钱讨不回来,我就去福州告官,这么大的数目,应该够你们全家牢底坐穿了。”

“别!我爹娘是无辜的,有什么事冲我来,要杀要剐,若是吭一声我就不姓苟!”

“那我不管,我就要你全家不好过!”

“呸!小人!”苟同西辩不过,涨红个脸恶狠狠地等着在座几人。

曲花间冷笑,“我何时说我是正人君子了?”

苟同西被他那故作阴狠的表情唬得一愣一愣的,最后败下阵来,问曲花间到底要怎样。

“你替苟大人干了不少脏事吧?手里没留下什么证据?”

“……有!……我这些年在青岱开赌坊弄了不少钱,全都交给他了,我有账本,也知道他的钱都藏在哪里,只要你发誓不打扰我爹娘,我就交给你!”大汉艰难开口。

“那种账本有何用?他完全可以狡辩说是钱是你这个侄子孝敬他的,开赌坊做局害人的恶事都是你做的,同他何干?”

“我还有他为了抢夺别人传家宝假做罪行将人全家下狱的证据,那些假的罪证都是我替他弄的,还有他抢占民女,也是我去帮着弄的,这些总够了吧!”

“成交!”

第68章 结案 苟聪被打入监狱当夜,便因急病吐……

苟聪所住的官舍被查抄时, 曲花间才知道,原来冀州知府竟然是沉水郡王的人。

曲花间将从苟同西那里拿到的证据送去沉水郡不过三日,府衙便派了人来彻查苟聪任人唯亲,以开赌坊的名义搜刮民财和以虚假罪名抢占他人财物之案。

这案子办得风风火火, 仅仅两日便结了案。

不仅有苟聪堂侄提供的账本和证词, 连其发妻和宠妾都出来指认他贪污受贿, 抢占民女, 还带来几个受他迫害后侥幸被救下的证人。

结案后从官舍和苟聪别院查抄出来的金银财宝, 足有数十万之巨!

一届七品芝麻县令, 竟能有数十万家财,可见其搜刮了多少民脂民膏。

苟聪被打入监狱当夜,便因急病吐血身亡,倒是便宜了他, 免受审判之刑。

最后, 已死的苟聪被剥去功名官身, 当众鞭尸三百, 割其头颅悬于城墙三年,受百姓唾骂。

其堂侄因开设黑赌坊,引诱人赌博至家破人亡, 还替苟聪干了许多违法乱纪的事被判处即刻收监,秋后问斩。

还有与他同流合污的一干人等皆获罪下狱,该问斩的秋后问斩,该流放的流放。

至于苟聪的妻妾们, 犯过事的按律入刑,没犯过事的一律没收财产首饰,只许着一身布衣被遣散出府,任由她们自行归家。

因正妻苟方氏和宠妾苟白氏揭发有功, 准许其二人带走自己的嫁妆首饰。

从府城来的同知宣判结果时,苟方氏还长跪县衙大堂,愿以此恩典换求同知大人判她与苟聪合离。

曲宝在县衙外围观了全程,回来后绘声绘色讲给曲花间听。

“少爷您是没看到,那位方夫人对苟聪老贼深恶痛绝,竟然顶撞同知大人,让他不要叫自己苟方氏,就叫她方氏,说她有名有姓,叫方露华。”

“云想衣裳花想容,春风拂槛露华浓,给她起这个名字的父母想必也是很疼爱她的,怎么许配了这么一个人。”曲宝不解。

曲花间闻言轻笑,“人是会变的,说不定苟聪成亲之前不是这样的呢?”

“也是。”曲宝点点头。

“对了,少爷,同知大人说让咱们带着那些契约去县衙领银子呢,说是所有受苟聪欺压的百姓都可以带上证据去领取补偿,就从查抄出来那些家产里扣。”

小林放下手中的茶壶,闻言不禁道,“同知大人还怪好的。”

曲花间闻言深以为然,从没听说查抄贪官污吏后还能给苦主退钱的。

事情还真就这么神奇,翌日曲宝拿着拿着契约去县衙,竟然真的领到了二十万两白花花的现银,并一些珠宝财物。

苟聪上任几年,搜刮的财物远不止查抄出来的数十万两,还有一部分已经被他陆续挥霍掉了。

未免后面还有人拿着证据上衙门领取补偿时这些钱不够用,便规定只能返还被侵占财物的一部分。

虽只能拿到一部分,许多人都是心满意足,听曲宝说,领到真金白银的苦主们在县衙门口喜极而泣,一时间犹如鬼哭狼嚎,嘈杂一片。

曲宝指挥着家丁们将一箱箱白银抬进院子,美滋滋地打开木箱,拿起一锭银元宝,爱不释手。

跟着少爷久了,连他都变得财迷起来,可惜曲花间冰冷的话语传来。

“看够了就放回去,让人送去给沉水郡王。”

“啊?”

“无功不受禄,契约是人家的,这事儿咱们也没出什么力。”虽然苟聪叔侄通过杨三在曲家作坊弄走许多财物,但这些事都没有实际证据,官府自然也不会赔偿这些钱。

而那些契约虽然数额巨大,但沉水郡王实际只损失了五万两的定金,作何那位同知大人会给出二十万两的巨款,还不是看在沉水郡王的份上。

明眼人都知道这钱不是给他曲花间的,而是要通过他的转交向赵无欢示好,曲花间倒也没觉得自己被当了筏子,相反能扳倒苟聪那个狗官,他心头十分舒畅。

就是不知道下一任的青岱县令是什么样的人,又是谁的人。

曲宝一脸心痛的将银元宝放回箱子里,万分不舍,“可是……”

“没有可是。”

说话间,曲福从院外走来,手里还拿着一封信。

“少爷,沉水郡来信了。”

曲福将信递给曲花间,见儿子一副焦眉烂眼的鬼样子,忍不住一巴掌拍在他脑袋上,“死眉烂眼的做什么?做脸色给谁看?”

曲宝捂住脑袋,委屈不已,“爹,我都这么大了,能别当着少爷面儿揍我吗?”

“不能。”曲福一脸冷漠。

这臭小子真是被少爷宠得没边了,一点做下人的样儿都没有,竟敢质疑少爷的话!

“行了,现在你可以将这些银子收起来了,咱们南下时一并带上。”曲花间将手中信纸放下,打断父子两人的官司。

曲宝闻言瞬间由阴转晴,“嗯?怎么了?”

赵无欢似乎对青岱这边的案子进度了如指掌,对曲花间的想法也明晰透彻,掐着点让人送来这封信,表示契约送给他就是他的了。

还说若是曲花间过意不去,就当这笔钱是他资助给那些流民的,不必有负担。

话说到这份上,曲花间再将银子给他送去就显得不识趣了。

曲宝知道这钱归少爷所有了,高高兴兴的让人找来马车,将箱子放进去,等出发时套上马就能拉走,那模样比自己得了钱还兴奋。

曲福看着儿子屁颠屁颠的样子,就忍不住手痒,觉得还是少爷稳重可爱些。

他眼神慈爱的看向正给小哈梳毛的曲花间,“少爷,那杨三怎么处置?”

杨三自知难逃牢狱之灾,又逢曲花间给了他两个选择,自然选了保住一家老小这条路,将假的肥皂方子给了苟聪的堂侄,这才有了后面这一系列的事。

曲花间给他的假方子其实也不算假,至少真的做出了肥皂,只是他篡改了其中一两个步骤。

油脂加入碱水皂化后会得到肥皂和甘油的混合物,甘油保湿性很好,若不分离出来肥皂会有些稀软,但并不影响使用。

于是曲花间又多加了个加盐的步骤,盐有吸水性,裹在肥皂表面就是很好的干燥剂,但若是混合在稀软的肥皂里,则成了吸湿剂。

油纸密封性并不怎么好,本就稀软的肥皂加上吸湿的盐,将空气中的水分全都吸了进去。等达到临界值时,肥皂自然就化在半路了。

也是杨三命大,竟然在东窗事发前钻狗洞跑了出来。

他无处可去,又怕被苟聪等人抓回去,想着自己好歹也立了功,将功折罪曲花间应该不会为难他,便又跑了回来。

“让他去和家人团聚吧,以前的事既往不咎,只要他们一家子老实本分,好好种地,总有一口饭吃。”

曲花间捋干净梳子上的狼毛,轻描淡写地道。

曲福闻言应是,“少爷心善,那老狗害您损失这么多银钱,还能给他们一口饭吃。”

曲花间对此不置可否,杨三手里有完整的肥皂方子,他暂时还不想让这一项赚钱的法子流出去,自然只能将人拿捏在手里。

只是他能给杨三一家一口饭吃,却决计不可能再给他们翻身的机会,况且那一家人能不能在人高马大的俘虏当中讨得好也是个未知数。

即便是性子再好,平时对属下多有宽容,他也知道一次不忠百次不用的道理。

“福伯明天就回幽州了吧?到时候帮我带封信回去,若是阿酒比我先回边城,就帮我把信给他。”

穆酒出征前说过,短则数月,长则半年就会回来,曲花间原本预计两人可能差不多时日回边城。

但他在青岱耽搁了大半个月,还要南下去趟福州,可能会比穆酒慢些,便忍不住给他写了信。

虽然对方暂时收不到,但曲花间还是写了。

午后,曲宝和小林前后忙碌着,将曲花间的惯用的物件打包,又准备了许多赶路要用的东西,通通放进马车里。

曲花间坐在院子里看账本,小哈则待在他身侧不远处刨土。

最近几日都没有下雨,泥土表面干燥,被狼爪子一刨,顿时尘土飞扬,浅藕色的衣裳下摆很快积了一层灰。

曲花间眉头紧蹙,卷起账本啪地一声敲在狼脑袋上,惹来一阵委屈的呜咽声。

小狼崽子挨了揍,也不再调皮,乖乖蹲坐回主人脚边,脑袋在他小腿上磨磨蹭蹭。

曲花间拍干净身上的灰尘,正准备训斥小狼崽子几句,便听曲福进来汇报说有人找,且位意料之外的人。

来人是苟聪的前妻和前妾,方露华和白初儿。

方露华在县衙与已死的苟聪当堂和离之后,便着一身布衣钗裙出了县衙不知所踪,因嫁妆首饰都换了和离,是以她如今身无分文。

好在白初儿还有些首饰,拿去当铺换了钱后,两人这才没有流落街头。

可惜那点首饰换来的银钱并不足以支撑她们回到娘家,且两个弱女子独自赶路也十分危险。

她们知道曲家有商队经常往返幽州与苏杭一带,而且每次都会路过冀州,于是便来找曲花间,想搭乘曲家的商船南下。

两人是同乡,皆是福州人,甚至方露华的父亲现任福州知府,且对她这个独女视若明珠,如今得了自由身,自然是要回到父母膝下的。

至于白初儿,她是被苟聪的堂侄强掳来的,虽不知家中如今状况如何,也想回去看看。

曲花间对这两位揭发了苟聪罪行的女子没什么恶感,欣然同意了她们的请求,并请两人在客院安置,表示明日即可出发。

“曲公子,不知路资几何?”白初儿不安询问,一只手捏着手帕,担心自己卖首饰那点钱不够用。

方露华安慰地捏捏她的另一只手,上前一步道,“公子想必听说过,小妇人与妹妹如今囊中羞涩,可否等到了福州,再托人将路资给你送来。”

曲花间不甚在意的表示,“在下正好要去福州一趟,顺带而已,两位夫人不必客气,只是船上条件简陋,二位别嫌弃就行。”

不想方露华坚持要付钱,否则便不肯搭乘,曲花间只好报了个中规中矩的价格,并与她约定人到付款,二人这才安心跟随仆役的引领去了客院歇息——

作者有话说:来晚了宝宝们,昨天和几个空军佬去钓鱼,啥事儿没干成,鱼也没钓到。[爆哭]

第69章 赶路 龙虾是什么味儿啊?你吃过没?……

大半个月后, 杭州。

曲花间刚安置好,顾惊蛰便得了消息过来拜访。

两人许久未见,顾惊蛰热情不减,还带来了杭州城附近一些田庄售卖的消息。

“劳惊蛰兄费心, 只是我已在老家置办了田地, 暂时就不在杭州买地了。”

顾惊蛰闻言也没多说什么, 只表示以后有需要可以再找他, 又问, “那长安此次南下是要做什么?”

“我准备去福州一趟, 顺便沿路查看下自家产业,本打算明日去拜访惊蛰兄的,没想到你先来了。”

两人又是寒暄一番,顾惊蛰强烈邀请曲花间去珍馐阁吃饭, 顺便给他接风。

“哪能次次都让你破费, 这次我请。”曲花间笑着说, 顾惊蛰也没坚持, 点头答应。

天色还早,还未到饭点儿,于是两人闲庭信步往珍馐阁所在的街道走去, 途中路过清音戏园时,里头正唱着这个月的新戏。

戏子空灵悠扬的嗓音透过门窗传出来,优雅中带着几丝诡异,经过的路人都忍不住驻足倾听片刻。

顾惊蛰知道清音戏园近一年来的戏本子都是出自曲花间之手, 忍不住又与他聊起这个来。

“长安刚到,应该没听过这场新戏吧,这个月演的是‘聂小倩’,简直了, 这位柳泉居士简直是个秒人,怎么能写出这么多荡气回肠的本子的?”

清音戏园每月的新戏顾惊蛰都没落下,这些戏各有各的出彩,也让他对曲花间口中那位作者心驰神往,可惜这位老先生竟是没留下半点痕迹,叫他只知其名,未闻其人。

曲花间闻言笑道,“这一篇确实不错。”

“是啊,你是不知道,现在这个戏园子有多火,看到隔壁新修的看台了没?”顾惊蛰指着清音戏园相邻的一栋新修的三层看台道。

“我那表哥直接将家里原先的布庄推了一半,专门加盖的看台,足足能坐下一两百号人,每日还是爆满。”

曲花间顺着那的视线看过去,那看台修成一个长条形,三面围墙,一面镂空,戏园子对着新看台的一面墙壁也被敲掉,让坐在那边的看客也能看到戏台,视线虽差了些,但还是人满为患。

曲花间每个季度都会受到老吴寄来的账本,自然知道清音戏园如今有多火爆,光是戏票和茶水费的三成,每月便有足足三四千两。

说话间两人已经走过清音戏园门口,悠扬的唱词渐渐淡去,被街道上嘈杂的人声覆盖。

珍馐阁到了,顾惊蛰是这里的常客,伙计早已识得他的面孔,热情洋溢的将两人迎进二楼包厢。

点完菜很快便有穿着统一的侍女端着盘子鱼贯而入,放下菜肴后又悄声退去,只余两人坐在席间。

闲聊间,得知曲花间要去福州一趟,顾惊蛰表示自己有批货物要送去福州府城,若是方便的话,就帮他带上,也省得他让人专程跑一趟。

问清是什么货物之后,曲花间欣然同意。

原来顾家还在做木材生意,不拘是制作家具的名贵木料,还是建房造车的普通料子都有卖,这次要带的就是一批极品的金丝楠木,说是福州一位富商要给女儿置办嫁妆,特意托人问到他这里的。

“哦?惊蛰兄家里还在做木材生意?可有造船用的木料?我有打算造一艘大一些的船。”

“自然是有的,长安要用随时说一声就是,为兄定给你个好价。”顾惊蛰爽朗道。

吃过饭,天色渐晚,街道上还未关门的铺子皆点上灯笼,既照亮铺子里面,也能让行人借上一丝灯光赶路。

曲花间道别了顾惊蛰,与曲宝一同往回走,他们落脚的客栈离珍馐阁不远,走路只需半刻钟便能到。

路过清音戏园时,今日的戏已然落幕,里头传来阵阵乒乒乓乓挪动桌椅的声音,应当是负责打扫的伙计正在整理。

距离上次为清音戏园提供戏本子已经过去一年多,早先老吴便来信说过此事,班主捎了信提醒他别忘记准备新的戏本子。

这可是一年数万两的无本生意,曲花间自然不会忘记,只是最近太忙,一直没机会动笔。

回到客栈时,在庄子上查账的老吴也回来了,曲花间到金陵时,老吴就已经在杭州了,只见到了他的老伴和囡囡康康两姐弟。

吴囡囡和吴康康跟着曲花间读过一段时间书,久未相见也不生疏,十分兴奋的缠了曲花间一整日,叽叽喳喳说着在金陵生活的见闻。

见到跟在他身边的小哈时,又对憨态可掬的小狼崽子爱不释手,可惜小狼崽子认人,除了主人和几个熟人谁也不爱搭理,还试图龇牙将这两个人类幼崽吓走,被主人一拳锤老实了。

女孩子到底斯文一些,见状不再撸狼,将自己默写的诗词拿给曲花间看,小丫头的字如今有了些模样,一手秀气的簪花小楷带着几分江南的秀丽。

吴康康年前拜了夫子开始进学堂念书,因为没找到愿意招收女学子的私塾,只能他去学堂读书,听先生讲了那些经义注释,下学回来又讲给姐姐听。

老吴风尘仆仆地从庄子上赶回来,正在客栈大堂里随意对付几口吃食,就碰见走进客栈大门的曲花间,他连忙放下筷子,预备起身行礼,被示意制止了。

曲花间回客房洗了个热水澡,一头乌黑的长发濡湿,换了两三张布巾才勉强擦干。

老吴敲门进来时,小林正拿着干布巾继续给曲花间擦头发,好让其干得快一些,曲花间示意他坐,问候道,“现在江南一带的产业多了,你一个人可还忙得过来?”

“不瞒东家,确实有些分身乏术,底下也培养了几个小管事,但都不甚得力。”

老吴老实表达了想法,又问,“东家可是有合适的人选?”

曲花间略微摇头,“如你所言,小管事倒是好办,像你这般能挑起大梁的却不多。”

“唉,有本事的人多数被世家垄断,平头百姓里能干些的,大字都不是几个,要培养起来也颇费时费力。”老吴摇头叹气。

“辛苦你了,待我想想办法,尽快减轻你的负担。”

言罢,曲花间又给老吴讲了杨三的事和他的下场,让他警惕着下头的管事们,老吴自知这也是在提醒他,连连点头表示忠心。

聊了一会儿,曲花间露出些许倦意,老吴识趣告辞。

修整一夜后,曲花间等人再次踏上前往福州的路程,杭州至福州这段河年久未清淤,是以河道狭窄,曲折蜿蜒,行船十分缓慢。

同行的方露华和白初儿二人虽说归心似箭,但也识大体,什么也没多说,一直安静低调的待在分配给她们的小船舱里,只每日到甲板上吹吹风透气。

任谁都不可能在一个逼耸狭窄的船舱里待上大半个月,每日还要忍受行船的颠簸后,还能有一个好的状态。

这几日方露华似乎有些水土不服,曲花间昨日让人给她请了大夫,一剂药下去,又在客栈休息一日后,她脸色看上去好了很多,但神色还是恹恹的。

甲板上,白初儿扶着方露华出来透气,曲花间正和曲宝林茂几人围炉煮茶,小林见她俩出门来,赶紧又去找了两把小椅子给二人。

“两位夫人来喝茶。”曲花间将小碳炉上咕嘟冒泡的青瓷茶壶提起来,取了干净的茶杯倒上,推到两人面前。

昨日曲宝在杭州城里买了些新鲜青梅子,这种梅子还没到成熟的时候,但用来泡酒或是加了蜂蜜煮梅子茶正合适。

曲花间还在里面加了些晒干的腊梅,煮出来的茶水澄黄透亮,酸甜可口,别有一番风味。

两位女子也没推辞,落落大方地落座,拿起茶杯细细品尝着。

到底是少女心性,白初儿这些日子多少也和众人接触过一些,渐渐熟稔起来,此时围着小桌子同几人有说有笑。

她说自己家就在福州府城外东南三十里的渔村里,她们那里有个大大的海湾,外海的大风大浪吹不到海湾里,是以村子里的生活还算富足。

还说海湾里有种长相十分奇特的石斑鱼,味道比其他石斑都好得多,只是很难抓,她爹和弟弟都是渔村一把好手,也只是偶尔能弄到一条。

“听说海里的虾子比手臂还粗,你见过吗?”曲宝听着白初儿讲这些海边趣事,忍不住心生向往,两人年纪相差不大,很是聊得来,排排坐在小椅子上叽叽咕咕。

“真的,那叫龙虾,跟河里的草虾不一样,味道也鲜美,就是不好弄,只有退潮时赶海能捡到。”

“啊?是什么味儿啊?你吃过没?少爷可喜欢吃虾子了,到时候弄点给他尝尝。”

两人越聊越起劲,曲花间等人也听得津津有味,唯独林茂,看着两个越靠越近的脑袋,一张黑脸仿佛又黑了个度,拉着曲宝的后颈脖让他离人家姑娘远些。

曲宝不满地甩他一记眼刀,但到底注意起分寸距离来。

白初儿倒没觉得有什么,她本就是渔村长大的姑娘,渔村的男女下海时连衣裳都穿得很少,男女大防也没有内陆人严格。

“有机会你来我们村玩啊,我带你去赶海,可好玩儿了我跟你说……”说到这里,白初儿顿了顿,突然安静下来,不知道在想什么,眼神瞬间低落下去。

曲宝心思单纯,但也感受到她情绪不对,识趣地转移了话题,“对了,昨天我还买了蟹黄小饼,你们吃不,我去拿出来。”

“要吃!”白初儿很快恢复情绪,期待地举手。

在一片欢声笑语中,船只沿着蜿蜒狭窄的河道往东南方向驶去,很快融入进一片昏黄的夕阳之中。

第70章 福州 福州临海,河流也多。

福州地处东南, 气候炎热,不过是五月份,就已经烈日高悬,空气燥热。

此地距离杭州行船要走七八日, 行至半路时, 船上众人便纷纷换上夏衣, 负责划桨的水手们更是直接打起赤膊。

曲花间站在甲板上, 头上带着个竹丝青叶编织的宽沿箬笠, 这是福州特有的一种用来防晒的帽子。

和遮风避雨的棕榈箬笠不同, 竹丝箬笠因是用竹叶填充的,十分轻便,即使戴上一整日也不会觉得沉重,且头上的位置是空的, 可以将发冠露出来散热, 宽宽的帽檐则用来遮挡炎酷的烈日。

他身上也换成了轻薄如蝉翼的轻纱丝衣, 这种衣服几近透明, 于隐私不太友好,是以内里必须衬一件绸缎里衣。

福州城外围城墙已出现视野之中,莫约还有半个时辰便能抵达, 曲宝也带着同款箬笠站在他身侧,伸长脖子眺望着远处的城墙,直呼快了。

终于要到了,船行在河中虽说有水汽蒸发降温, 但沿河没有树木建筑遮挡,每日暴露在烈日之下,连木质的墙壁和甲板都烫手,船舱里更如蒸笼一般, 让人无处安身。

曲宝此刻只想找个阴凉地儿,好好歇一歇。

“少爷,进去吧,我让小林用硝石又制了些冰,现在舱里还算凉快。”

“嗯。”曲花间颔首,一边掏出巾帕擦汗,一边转身往船舱里踱步而去。

消暑用的冰块不需要隔水制作,只需往水盆里放上足够的硝石粉就行,但气温太高,很快就会化成一盆水,顺带还蒸发一些到空气里,让空气变得湿热黏腻。

几人待在船舱里,一碟子蟹黄小饼还没分吃完,冰块就化去一半了,曲花间无奈叹气。

好在福州城已近在咫尺,很快船只便抵达水门,只需排队登记检查过后,即可将船划进城中。

福州城的码头与其他城镇不同,是修建在城中心的,听方露华说,福州城中间是一个巨大湖泊,码头依水而建,甚至有些房屋都是直接在水中打了柱子建在水面上的。

听完这些,没见过世面的曲宝又是一阵惊呼,还问方露华若是涨洪水怎么办?

方露华性子稳重,虽一直不爱说话,但偏偏对性子单纯的曲宝和白初儿十分宽和,几乎是有问必答。

她告诉曲宝,福州临海,河流也多,从前不是没遇到过洪涝灾害,前任知府大人深苦其害,于是下定决心苦读古籍,钻研水利,耗时十余年给周围大大小小数十条河流清淤改道,才有了如今安稳平静的福州城。

“可惜那位大人了,真是个难得的好官啊,听方夫人说,他最后是生生累死在河道边的,过身后,家人连该有的抚恤金都没拿到,最后一口薄棺草草下了葬。”曲宝从方露华那里听来这些消息,便回来讲给曲花间听,一时还感慨不已。

这样的人确实值得敬佩,曲花间点头赞同,同时也为他身后事惋惜。

很快,船只停靠,一路的颠簸终于静止,曲花间如释重负,伸展四肢走出船舱,一名身手利索的水手跳下甲板,将纤绳栓在码头木桩上,林茂则早已下船与码头的管事交涉去了。

与其他地方不同,船在福州城内停靠是要交停靠费的,但这个钱也不白交,码头上有衙役时刻巡逻,保证船只安全,以免有宵小偷盗或是搞破坏,也算是多了一层保障。

这些都是方露华讲给众人听的,她只说自己是福州人,没说过具体来历,但又对福州城分外熟悉,曲花间等人猜测她应该是城内大户的女儿。

此时方露华和白初儿两人已然收拾好随身包裹,准备好下船了,见到曲花间,方露华亭亭信步走过来,冲他微微福身示意,“多谢曲公子一路护送与照应,小妇人感激不尽。”

“夫人客气。”曲花间抬手虚扶,温和道。

“小妇人娘家就在城中,这就带着妹妹离去了,劳烦曲公子派人跟我去取路资吧。”

曲花间随手指了两名护卫随方露华同去,两人便告辞离开,走出去几十步后,白初儿还回头冲曲宝挥手告别。

目送两人离去后,曲花间又让曲宝去打听城中一位姓郑的员外,他答应替顾惊蛰带的木材便是要给这位郑员外的。

曲宝动作很快,那位郑员外的宅子刚好离他们停船的位置不远,下了船往前走几百米,再拐个弯儿就到了。

福州城的码头沿湖而建,形成一个圆环,能停靠的地方不少,从码头辐射出去,对应的区域也各有不同。

他们停靠这里的外围刚好是城中大户们集中居住的区域,简单来说,就是高档住宅区。

郑员外很是在意这一批木头,曲宝上门一询问,他便急匆匆带着人赶来了。

“叫小公子笑话了,小女眼看着明年就要及笄,亲事也都说定了,哪知天不遂人愿,一场大火把家里为她准备的嫁妆全给烧了。”

谈起这个,郑员外就是一阵痛心疾首,“别的都不说了,那千工拔步床,可是我从她出世那日,就开始选材备料,请城中最好的匠人开始打造,十五年心血付之一炬,欸!”

“郑员外不必忧心,令嫒吉人天相,只要人好好的比什么都强。”郑员外的心痛情绪实在有感染力,曲花间只好宽慰他几句。

“小公子你是外地人吧?你不懂,咱们福州人嫁女儿可是不逊于娶媳妇的大事,若是嫁妆不够厚重,难免叫婆家人看轻,我这是怕小女将来受委屈。”

郑员外一边痛心疾首地絮叨,一边检查着还未搬下船的木料,极为仔细,哪怕是一个小小的树疤,也要用随身携带的小刀刮开看看里面纹路走势有没有受疤痕影响。

许久,他才满意地收起小刀,挥手示意自己带来的家丁小心翼翼将木料搬下船去。

曲花间正欲让自家护卫帮忙搬运,却被他婉言拒绝,“叫小公子看笑话了,不怕你多心,这些料子做成成品刷漆之前是磕不得碰不得,还是叫我们自己搬运吧。”

这是担心曲花间的人笨手笨脚磕碰了木料,他也是个直爽之人,直接就这么说出了口。

“哪里,还要多谢郑员外体恤在下这些兄弟们。”曲花间哪里会为这种小事多心?笑着邀请郑员外喝茶。

初来乍到,人生地不熟的,这位郑员外看起来也是个直爽之人,曲花间有意认识一番,向他打听打听城中造船手艺好的作坊,或是匠人。

“你要问手艺好的匠人啊,我倒是认识一位,只是不知道你敢不敢用他。”郑员外抿了口曲花间待客用的上好龙井,故作神秘道。

见他如此作态,曲花间顿时来了兴趣,“哦?怎么说?”

“话说那南城木作坊市,原有两家手艺精湛的造船坊,一家姓鲁,一家姓墨,两家实力相当,经常较劲儿抢客,争得那是头破血流啊!”

郑员外说起这些八卦野闻来,简直就跟茶楼里的说书人一般,有声有色。

那鲁记和墨记两家造船坊,一家宣称是鲁班子孙,一家说自己是墨家巨子第十八代传人,真真假假,外人谁也不知道,但就知道这两家不论是造船还是打家具这样木工活,都是极好的。

但是人总有比较,两家匠人手艺相当,墨记做出来的家具花样新颖好看,鲁记则更注重实用,结构也更扎实。

是以找墨记做家具画舫的人更多,鲁记则是造船生意更好,原本虽有些小打小闹的争客之举,但也相安无事了许多年。

直到两家都出了个有出息的儿子。

鲁记的儿子不知怎么脱了匠籍,竟考了个童生,后来又疏通关系成了南城巡街司的小头头,而那墨记的儿子则专注老本行,青出于蓝将造船技艺又提高了一个层次。

本来两家斗得旗鼓相当这些年,突然一家有了衙门的路子,一家手艺没了短板,这下彻底打破了平衡。

可惜民终究斗不过官,哪怕只是一个小小的城管队长,也足以让墨记传承百年的基业毁于一旦。

墨记就这么倒了,以造船用料不扎实等理由一次次罚银,直至罚得倾家荡产。

鲁记从此一家独大,价格也跟着水涨船高,但没办法,他们衙门里有人,还扬言墨记若是还要干老本行,必定弄得他们家破人亡。

洋洋洒洒说完这一大段,郑员外饮了口茶,惋惜地叹气,“我闺女原先的家具就是墨记给做的,你不知道,那花鸟鱼图雕刻得跟真的似的,好看得不得了!可惜了了。”

说完,他还给曲花间留下了鲁记和墨家人现在居住的地址,让他自行选择,然后就要告辞。

“小公子,有空来城西福寿茶肆喝茶呀,那是我家的产业,里面的说书人是我远房表叔,秀才出身呢,口才好得很!”

曲花间拱手相送,嘴上说着“一定一定”,心里恍然明悟,难怪这郑员外说话像说书似的呢,原来是职业病。

等郑员外走远,曲宝凑过来看了眼他手中写着地址的字条,问,“少爷,您打算找哪家呀?”

曲花间略微摇头,“先看看吧。”

反正,他对一朝得势便仗势欺人的人没什么好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