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出征 大好河山,誓死捍卫!
准备数月, 穆酒集结的边军将士终于要出征了,为防备鞑靼趁边境防线薄弱突袭,此次北上只带走了五万人。
随他同行的除了率领骁骑营的秦叶和刘怀远将军,还有一位姓王的云麾将军, 副将潘多颜则坐镇后方督军。
三月初六, 诸事皆宜, 大军开拔, 曲花间和穆老等人前来相送。
东风吹, 战鼓擂, 身姿卓绝的青年将军身披甲胄,立在整齐待发的军队前方高台上,扬声说着鼓舞士气的话,曲花间站在城墙上, 看着男人的背影, 第一次感受到穆酒作为一位将军的实感。
“大好河山, 誓死捍卫!”
“大好河山, 誓死捍卫!”
“大好河山,誓死捍卫!”
穆酒喊话完毕,军队中爆发出震耳欲聋的口号, 兵士们举起手中武器,在没有演练的情况下整齐划一地高喊着,一时间士气高涨,慷慨激昂。
接着北境长城的大门打开, 一个个方阵踏着统一的步子走出国门,即将奔赴战场,去消灭困扰他们多年的敌人。
军队有条不紊的出城,穆酒趁此机会踏上城墙, 站在曲花间面前,两人相顾许久。
对视过后,曲花间递给穆酒一个系着红绳的三角黄符,“城外土地庙一位守庙人给的平安符,带着吧。”
“嗯。”穆酒将平安符套在脖子上,放进衣襟内侧,贴身存放着,“我很快便回来,少则三两月,多则半年。”
曲花间点点头,嘱咐他注意安全的话在之前已经说过无数遍,却还是忍不住脱口而出,“战场上刀剑无眼,你要保重自己……我过两天也要南下了,说不定咱俩归期相近,到时候再见。”
“好,你也要保重自己,我走了。”
穆酒和曲花间简单说了几句话,又向父亲辞行,穆老倒是心态良好,且不说父子俩本就常年分居两地,早已习惯了分别,他也相信儿子和边军将士们的实力,只是嘱咐穆酒不要轻敌,要善用兵法等等。
简单辞别后,穆酒端着腰间剑柄走下城楼,策马行至大军前方,北境辽阔无比,小小的人影很快淹没在乌泱泱的人海当中。
小哈前爪扒在城墙上,透过瞭望孔看着那个将自己捡回来的人越走越远,又回头看看自家主人,不明白他为什么一脸不想理狼的表情 。
曲花间眯着眼睛远眺许久,直到看不见男人的身影,这才走下城楼回了边城。
——
穆酒出征后,两人住的屋子都显得空荡荡的,说话仿佛都带着回声,夜里,曲花间等了许久,也没见到那个顺着门扇钻进来的人影,愣了半晌,才想起来人已不在边城。
索性翌日便收拾行李去了幽州,穆老见状也同行去幽州访友。
开春过后,留守冀州的胡广蓝来信,说是雍梁二州连年干旱,荆州勇武皇帝和京都徐广义数次较量,无暇顾及治下百姓,导致流民四起。
兴许是之前冀州曲家招收佃户的消息传到了那边,竟然又有许多流民前来投奔,胡广蓝不敢擅自做主,便写了信来请曲花间定夺。
曲花间当时便回信让胡广蓝按之前的章程在青岱设立粥铺收容流民,等他找幽州知府买了地后再将流民迁过来安置。
结果信才寄出去没两天,新的信又送来了。
因着流民在城外越积越多,曲家这次也没有及时出面安置,那县令苟聪竟然派守城兵士驱赶,推搡间衙役手中的兵器不小心戳死了两个流民。
这下可犯了众怒了,被激怒的流民一拥而上,将兵士暴揍一顿捆了起来,伤人那几个衙役也被当场打死。
一个县城原本就只配备了百名守城兵士,这一下子就损失了一半,苟聪瞬间慌了,干脆祸水东引将曲家庄子的位置指给流民。
流民纷纷涌入临河庄,求曲东家救济,根本不听胡广蓝解释曲东家不在青岱的说法,强行冲破了围墙。
眼看仓库大门就要被撞破,好在庄子上有护卫,还有几把神兵弩,擦着边往人群面前放了几箭,震慑了流民,这才保住了仓库里的数万石粮食。
胡广蓝没了其他办法,只能先煮了稀粥安抚流民,这次写信是为说明前因后果,也是告罪。
曲花间也没为难胡广蓝,流民们饿极了什么事都做得出来,何况这还是苟聪那老贼甩来的锅。
但这事给了曲花间警醒,乱世已至,唯有绝对的武力才能自保,曲家的各处仓库都存放着许多粮食,简直就是一个巨大的诱饵,很容易招来流民的觊觎。
于是他便让常征从渔湖田庄抽调了三百名护卫回冀州协助安置流民,顺便将庄子上的青壮年训练起来组织新的护卫队。
至于渔湖田庄,暂时应当不会受流民影响,但为了以防万一,他还是让杜山君加强巡逻,且扩大护卫队的规模。
如今神兵弩产量跟上来了,曲家的各处庄子也都配备了一些,弩身不重,也不需要大力拉弓,女子也能使用,所以护卫队不限男女,只要愿意加入的都可以跟着训练。
路过渔湖田庄时,曲花间便看到护卫队中掺杂着一些身形纤细的背影,是训练过后被选中加入护卫队的女子们。
她们昂首阔步,脊背挺直,眼神中透着自信与坚毅,看着比许多男子更有精气神。
若要再收容流民,渔湖田庄的田地就要不够种了,曲花间和穆老到达幽州后,修整一番就去了斜对门拜访严子渊。
严子渊刚刚下值,踏进家门便听下人汇报说老友和曲长安前来拜访,他身上的官服都没来得及换下,急急走进花厅,笑呵呵的招呼穆老。
“老穆!你怎么来了?可是在边城住得不习惯?”严子渊年岁比穆老小些,但两人关系极好,一见面便寒暄起来。
见到好友,穆老的话也不由多了起来,他摆摆手表示自己没什么事,“嗨,长安要来幽州,我跟着过来找你喝酒,习惯,老潘也想来,被他媳妇拦下看孙子了。”
“倒是长安,你不是说找你子渊世叔有事儿吗?”
“是,小侄确实有些事要麻烦世叔。”曲花间一拱手,向严子渊行了个晚辈礼。
严子渊本就欣赏这个小辈,又有老友开口,自然是先紧着他的事来,便问他有什么能帮忙的。
曲花间说明来意,表示之前的二十多万亩地又不够种了,想再买些地皮。
买地这种事本来应该直接去衙门的,但曲花间买得不是小数目,去衙门流程繁多,不如直接请严子渊打声招呼来得快。
毕竟春耕在即,买了地还得开荒,时间紧迫,若是等衙门那一套流程走完,春耕都要结束了。
“还要买地?”严子渊吃了一惊,在听闻又有流民前来投奔后又蹙起眉头,沉吟片刻。
许久过后,严子渊才又开口,“实不相瞒,我这府衙如今也是个空壳子了,安置流民的事我帮不上什么忙,但买地的事,我倒可以出些力,你俩附耳过来。”
见严子渊神情严肃,曲花间和穆老连忙凑过头去,听他悄声诉说。
自徐广义彻底掌权之后,打着幼帝的名号大肆征税,如今各种名目的苛捐杂税数量比从前的两倍还多,幽州苦寒之地根本不可能收到这么多税银。
更何况严子渊也不忍百姓受此无妄之灾,便这么一直拖着,好在徐广义受荆州勇武皇帝掣肘,又顾忌他和穆老是至交好友,之前没能抓到穆老已然将穆酒得罪,怕再激怒了他转投勇武麾下,届时腹背受敌,也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不再管幽州事务了。
反正幽州年年能交上来的税银就不多,即便翻倍征税,于他而言也没几个子儿,更何况如今大周朝下辖数十个州,至少有三分之一收不上来税,也不差他这一个。
说了半天,严子渊的意思是,让曲花间不必再向官府买地,只管种,天高皇帝远的,谅那徐广义也管不到幽州来。
“你先前买地那些文书,我还没来得及上报朝廷,后来出了这些事,我便暂且按下来了,非常时期行非常之事,这本是利民的好事,便先这么着吧,等往后局势安定下来再看。”
严子渊能与穆老志趣相投成为好友,原本也是忠君爱国之人,可如今八方风雨,乱臣当道,君非明君,国将不国,他也不得不改变心意,至少能护得治下百姓一条生路。
至于这曲长安,且看他能做到什么程度吧,只要他还掌控幽州一时,便助他一时。
严子渊心中暗想。
“我记得渔湖田庄那边以户为中心,方圆百里内除了南边有一处村庄以外,皆为无主之地,你可在那里任意施为。”
“既如此,小侄便多谢世叔了。”曲花间不是个扭捏纠结的人,对大周朝廷也没有任何好感,完全没有偷税漏税的负罪感,欣然接受了严子渊的好意。
聊完正事,曲花间便先告辞了,穆老则留了下来,说要与好友好好喝一顿,为此他还特意带了一桶小曲送与他的葡萄酒。
两家就住斜对门,曲花间也不担忧他喝醉了找不着门,便自己先回去了,府里久未住人,还需打整一番才行。
小狼狗嗅嗅那个经常给自己喝辣舌头水的坏老头儿,见主人要走,只能抛弃糟老头子投向主人香香软软的怀抱。
是夜,月色如水。
“噗嗤——”兵刃刺破皮肉的声音无比真实,曲花间眼中只剩下惊恐,看着浑身是血的男人倒在自己面前,他想伸手去扶,但用尽全力仍不能行动分毫,只能眼睁睁看着恋人倒在血泊之中,一双墨色的眼睛渐渐失去神采。
曲花间被惊出一身冷汗,他猛地一下从床上坐起,床下熟睡的小哈见主人起身,也跟着站起来,夹在后腿中间的尾巴扫来扫去,一双圆眼带着几分懵懂的关心。
片刻后,曲花间才从噩梦中缓过神来,后半夜淅淅沥沥下起小雨,雨点落在建筑上的声音并不大,但却让人再无睡意。
这张床铺久无人睡,被褥寝具都是新换的,上面没有熟悉的雪松味,让曲花间有些许的不习惯,他裹着薄被翻来覆去,辗转难眠。
一会儿是梦中穆酒血色的身影,一会儿又是白日严子渊的话语,半梦半醒间,又在想着该如何安置新来的流民。
第62章 请帖 王听闻曲公子收容流民之善举,大……
阳春三月, 万物复苏,地底散乱的草籽经过一个冬日的休眠,此时争先恐后的钻出土壤,给大地添上一抹绿色。
几辆马车串成一串, 在茵绿的原野上缓慢行进着。
一只似狼非犬的小兽跟着打头的马车, 蹦蹦跳跳胡乱奔跑, 时不时被路边草丛细微的动静吸引, 一头扎进去却发现只是小虫子在作祟, 失望的回过头追赶已经走出几丈的马车。
曲花间撩起车帘, 看了眼不远处的城门,活动了下微酸的腰臀,总算到了。
没有沥青路的古代,赶路时无论骑马还是坐车, 都让人难受, 骑马费腰腿, 坐车屁股颠得疼, 哪怕马车内各处都铺设了厚垫子也无济于事。
说话间城门便近在咫尺,马车却停了下来,曲花间还以为是守卫例行检查, 等待片刻后却见林茂领着一个身着锦衣的男子走到车前,说是找他。
“阁下是?”来人身着烟灰色锦衣,眉目低顺,曲花间在脑子一过了一遍, 确认自己不认识这么个人。
在周朝,能穿锦衣的都是非富即贵,而他似乎不认识什么冀州的官员,除了苟聪那坑爹的老贼。
“问曲公子安, 在下是沉水郡王府上的长史,我家郡王听闻曲公子收容流民之善举,大为感动,想请您过府一叙。”
“沉水郡王?”曲花间一愣,朝虚空拱手示礼,“王爷抬举了,只是流民都快闯入我家庄子上了,若不安抚恐伤及庄户,这才略施薄粥,谈不上收容。”
沉水郡王既然能打听到他收容流民,想必也该知道这是苟聪祸水东引之举,曲花间刻意提起此时,想试探下对方的态度。
可惜那王府长史面上滴水不漏,只笑着说,“我家郡王十分欣赏曲公子的为人,于七日后在府中略备薄酒,邀您赴宴,还请公子赏脸。”
这是不容拒绝的意思了,曲花间略微颔首,伸手接过这人手中用金箔包裹的请帖,长史见状便笑眯眯的告辞了。
“少爷,沉水郡王是什么意思啊?”曲宝有些摸不着头脑地问。
曲花间沉吟片刻后缓缓摇头,“我也不知。”
这位沉水郡王是当今永昌帝祖父的堂兄弟的嫡孙,年纪似乎不大。两地隔得不远,曲花间在青岱时也听过他的传闻。
说是这位的母妃当年怀的是一对双生子,才七个月身孕时,平白无故王府中闯进一头野狼,因此受冲撞动了胎气,当夜便早产生下了两个孩儿,因第二个孩子尚未发育完全,久久生不下来,于是便酿成一桩一尸两命的惨事。
当时的郡王也是个心狠之人,将妻子的死归咎在儿子身上,好不容易活下来的小世子被送到庄子上抚养,多年来不闻不问。
好在王妃娘家的旧仆忠心,小心翼翼将小世子抚养长大,但因出生时尚未足月,幼时生存环境艰难,导致其自小体弱多病,曾有大夫断言其活不过二十五岁。
如此一来,前任郡王对这个孩子更为不喜,直接抬了府上一位小妾为正妻,又对那位小妾所出的孩子万般宠爱,还意图重新请封世子。
据说那前任郡王的爱子是个放浪形骸的纨绔,整日招猫逗狗,不学无术,但要说干过什么杀人放火的恶事,曲花间倒没听人传过。
直至前两年,前任郡王突然急病去世,那位从小长在庄子上的世子才得以回王府,继承了爵位。
按理说前任郡王那般喜爱他的小儿子,应当会安排好后事让小儿子继承爵位才对,为何又让远离王府的大儿子继了位,各种缘由就不是他们这些外人能知晓的了。
但可以想见,这位年轻体弱的郡王绝不是什么简单的人物。
沉水郡地处青岱西南侧,下辖三个不大的县,与府城直辖的青岱和落樱县都有接壤,南边的沉木县甚至紧挨着京畿,这样一个得天独厚的地理位置,可见当年获封的初代郡王还是有几分简在帝心的。
再多关于这位郡王的信息,曲花间一时也想不起来,左右还有五日,曲花间便暂时将这事放在脑后,先处理眼下的问题。
马车缓缓驶进县城,又引来了第二波拦路的人,是县令苟聪手下的军师。
苟聪自知将流民引向曲家庄子上这事得罪了曲花间,但流民本就是来投奔曲家的,这只是他为了守住县城行的无奈之举,因此心里不仅没有愧疚,还暗自怪曲花间不该将流民引至此处。
虽这次流民北上不是他曲长安所为,但谁叫他去年多管闲事收容这么多流民传出了风声?导致这些本该去京都的流民跑来围困他这小小的冀州县城。
当然,苟聪知道曲花间与边军主帅关系匪浅,也不想和他撕破脸皮,这才派了师爷过来解释一番,算是缓和一下关系。
那师爷头戴方巾,身穿圆领长袍,五短身材,一个肚子鼓鼓囊囊,像喝了十年啤酒的老酒鬼,偏偏脸颊上没什么肉,此时一脸堆笑,眉眼高挑,看起来十分滑稽。
曲花间并不想与他虚以为蛇,也不想去见苟聪,只安静听完师爷的辩解,又与他客套几句,借口庄子上有急事便告辞了。
此时已接近黄昏,曲花间让小林先将行李送回家去,自己和曲宝等人骑着马去了邻河庄。
——
宽阔的江面因开春化雪水位上涨了不少,但又比夏日汛期低得多,露出大片的河滩,曲家的码头这些年一扩再扩,如今比县城公共码头还宽阔许多。
此时曲家的货船早已在南下的路上,码头因此除了几只小型的渔船,并没有大型船只停靠。
倒是码头甲板上,搭起了无数个简易的茅草窝棚,甲板以外的江岸上,也有许多窝棚,因地面潮湿,比甲板上的多了些杂草垫底。
时不时有衣衫褴褛的人从窝棚里钻出来,走到指定的田边茅坑方便,江边就是临河庄的水田,一些田里育了秧苗,绿绿葱葱的从保暖的干稻草里钻出细长的叶子吸收阳光雨露。
即便是曾经冲破围墙差点抢夺粮草的流民,也知道庄稼还没收成之前是不能破坏的,那些秧苗就这么大喇喇的长在田里,没有人会去伤害它们。
等长到足够的高度,会有侍弄田地的农人来将它们连根拔起,移植到更宽阔的田里去。
曲花间到达邻河庄时,庄子上的房屋前正冒着数道炊烟,几口大锅正煮着杂粮粥,领粥的流民老老实实排着队,队伍从粥棚面前沿着道路田埂一路延伸出近一两里地。
胡广蓝是火锅店掌柜胡广青的族弟,因能力出众去年被曲花间涨了工钱提拔起来,如今是青岱所有田庄的大管事。
得知曲花间前来,胡广蓝连忙迎了出来,这些日子安置流民他忙得不可开交,连回家修整一番的功夫都没有,穿着一身灰扑扑的窄袖短打便来了,头上毛躁的发髻也来不及打理,凌乱支棱着。
先前曲花间给他的回信早已送到,这些天流民已基本安置下来了,今年的流民比去年还多,到如今已收容了七八万人,后面还陆续有人赶来。
前年用来收容流民的草棚已经挤不下了,胡广蓝给流民分发了干稻草和木棍,让他们暂时在江边搭起窝棚,也就是曲花间来时看到的那些。
“事不宜迟,明日便安排送这些人去幽州,路上不要耽搁,尽量赶在春耕结束之前将所有人迁过去。”这次人数太多,且是一次性护送,曲花间便让胡广蓝从各处庄子上抽调了人手,凑足八百名护卫交给常征。
幽州的春耕比冀州晚一些,估摸着这个时候才开始育苗,来之前,曲花间便让陈成今年育苗时多准备些秧苗,这些人到了幽州只需要开荒引水,就能领到秧苗播种了。
除了秧苗,还有去年从棉花里取出的种子,陈成也组织了擅长侍弄庄稼的佃户试着育苗,棉花比水稻更怕冷些,因此耕种期要晚上十天半月,若是能育苗成功,赶不上种水稻,还能栽棉花。
等春耕结束,还得继续开荒以备来年,总之,曲花间不养闲人。
这批流民曲花间不打算再向之前那样收作佃户,而是采用以工代赈的方式,暂时让他们用劳动来换取食物和生活物资。
这两年因雍梁二州连年干旱,又有勇武皇帝盘踞一方和京都徐广义隔空对峙,双方大肆征税却不理生产事务,导致粮价居高不下。
一下子多了这么多张嘴,饶是曲花间也倍感压力,只能用这种方式先缓一缓,等手里有了足够的囤粮,并且粮价回缓之后,再考虑之后的问题吧。
决定好明日就走后,胡广蓝和常征等人连夜通知所有流民收拾所剩无几的行囊,又带着属下们开始套车,将路上消耗的粮食全部装上车。
这些事不用曲花间亲手去做,离开青岱一年了,他去书房取出这一年的账本开始翻阅,窗外嘈杂的动静并不能打搅到他。
胡广蓝的账本做得很是细致,用了曲花间要求过的报表方式,将数据规整的填写在小小的格子里,末尾算出总数,看起来一目了然。
很快,曲花间便看完了一本账目,接着拿起第二本。
第二本是养猪场的账目,是杨管事记录的,也是同样的记账方法,只是杨管事字写得差些,但也能看清,不甚费力。
曲花间一开始还觉得没什么问题,等翻到肥皂厂的账目时,总算发现了不对。
养猪场基本没有什么外来收入,肥猪宰杀后内脏和瘦肉等好的部位供给火锅店,肥肉和板油则送去肥皂作坊制作肥皂,多余的边角料则作为帮工餐食内部消耗。
为了方便记账,火锅店和肥皂作坊通常都是按比市场价低三成的价格结现银给杨管事,用以猪场的开销,等月底有结余的话便会封存入账,交到负责青岱所有银钱收支的账房那里。
按理来说,养猪场虽然赚不到多少钱,但自产自销,不愁客源,是绝不会亏损的,但近来几个月的账本上却显示亏损越来越严重。
第63章 背刺 我待你不薄吧?你为何背刺于我?……
永昌元年正月, 购入猪草及麸糠二百余两,工钱支出六十余两,加上其余杂项支出,有三百两左右。
而这个月共出栏肥猪三百二十头, 收入二百一十七两, 倒亏好几十两。
曲花间看了眼月底存栏的数量, 成猪和中型猪各有一千余头, 猪仔则有五六百头。
而到了二月, 猪仔数量没有增加, 出栏数量与正月差不多,开销却涨到了三百六十两,起先曲花间只当是物价上涨,没放在心上, 直到看到肥皂厂的账本。
近半年来, 肥皂厂的产量逐月降低, 直至二月, 几乎比上一年下降了一半,但购入原材料的支出却没有下降,甚至隐隐有上升的趋势。
即便物价上涨, 养猪场毕竟是只供自家消耗的产业,怎么可能短短一年涨价一倍还多?种种不合理的地方渐渐明晰。
曲花间伸手揉捏鼻梁,试图缓解用眼过度的干涩,将那些有问题的账本随手一扔, “明天让杨三来见我。”
——
杨三神色如常的走进曲府,他是曲家的老人了,祖上从他高祖那辈起就是曲家的佃户。
曲家待佃户向来宽厚,所以他们的日子也比别处过得好些, 幼时有几年年景很好,家里攒了几个余钱,长辈便送他去读了几天书,识得几个字,从此被老太爷,也就是现任东家的祖父看中,成了临河庄的管事。
后来老爷和老太爷相继去世,少爷是个有本事的,生意越做越大,对手下人十分厚待,他也就顺理成章成了养猪场和肥皂厂的管事。
这些年他赚了不少钱,还在庄子上盖了六间敞亮的青砖大瓦房,前庭后院都铺了青石板,除了地主老爷们在乡下的别苑,十里八乡再找不到比他家更气派的房屋了。
如今的日子可真是好啊,想到晨起时家中婆娘给他煮的鲜虾猪肉大馄饨,清淡的热汤里撒了些许金钩和紫菜干,鲜得舌头都要掉了,以至于他现在嘴里哈出的气都带着鲜味。
要是能一直这样下去就好了,可惜……
杨三心中思绪百转千回,面上却一如往常地朝正院走去,府里的仆役大多都认识他,见面都会主动问好,想与这位得主家器重的管事交好。
“嗯,早。”杨三虽是和气地回了招呼,但并未将这些仆役放在心上,仆役多是奴籍,与他这种清清白白的人家是不同的,面上和善不过是习惯使然。
东家是个温和的人,对仆役和帮工都一视同仁,他若是表现得颐指气使,看不起人,终究不好。
到正院时东家刚起,还在饭厅吃早食。
也是巧了,今天东家吃的也是馄饨,但好像是荠菜猪肉馅儿的。
荠菜这东西,不过是野草,开了春漫山遍野都是,许多穷人家吃不起肉,家里菜色也不丰富,就会挖些野菜佐餐,没想到东家也喜欢吃这种穷苦人才吃的东西。
杨三走进正厅后并未打搅东家用餐,识趣地站在一旁,满心以为东家应当会叫他坐着等,却没想到他脚都快站麻了,那如玉的矜骄青年也未投给他半点目光。
若是往常,东家不仅会让他先坐,说不定还会问他吃了没,没吃就一起吃点,今日这般着实不合常理,杨三的心渐渐提了起来。
难道是他做的那些事被发现了?杨三心里一突,转念又想,不可能,账面他都做得干干净净,不可能被发现,心中微定,他又渐渐放松下来。
罢了,站一会儿也没什么,就当锻炼了,这些日子他确实疏于活动了些,才站一会儿就腿麻了。
杨三一进正院,曲花间便瞧见他了,但他没搭理对方,兀自慢条斯理的吃着刚出锅的馄饨。
初春第一茬荠菜鲜嫩可口,昨日他在城外看见零星几株荠菜便有些馋,但城外能吃的野菜刚一冒头便被随处可见的流民扒干净了,他也就没说想吃。
倒是小林心思细腻,见曲花间的视线几次落在荠菜上,猜到他可能想吃荠菜饺子了,今日天不亮便拎着小锄头在宅子的花台里寻找。
曲花间搬走后留守的仆役不多,花台难免疏于打理,竟真让他挖到了一小把,剁碎了撒上些许盐巴,和着剁碎的猪肉一搅拌,就是一碗清香扑鼻的饺子馅了。
饺子皮是曲宝擀的,小林是南方人,擀面杖用得不怎么顺手,在小厨房忙活好一会儿才擀出两三张像样的饺子皮,曲宝见天光大亮,再有一会儿少爷该起身了,着急忙慌的去小厨房帮着把早食弄出来。
荠菜不多,包出来的饺子也只有一二十个,曲宝小林总是向着自家少爷的,一个也没给自己留,全给他端了上来。
“这么多,我一个人也吃不完,再拿两个小碗来,咱们一人尝尝味儿就行了。”曲花间心里熨帖,但也不忍一个人吃独食。
曲宝其实也馋,吃了一个冬日的干货和酸菜,谁不馋这口嫩嫩的新鲜野菜呢?于是他小跑着出门去,高高兴兴取了碗筷来,“我让厨房再下碗面,免得您吃不饱。”
三人围坐在一块分吃起来,饺子皮被牙口咬开,一股浓郁的清香味瞬间跑出来,馋得桌角埋头啃骨头的小哈都抬起头来,呜呜咽咽地磨蹭着曲花间的裤腿讨食。
曲花间给它碗里丢了两个饺子,它也不嫌烫,一个一个,囫囵嚼吧两下便下了肚,估计连味道都没尝到。
吃完了碗里的,小哈又试着撒娇,发现主人不会再给之后,便又趴在地上继续啃骨头了,这是它早上从厨娘那里讨来的猪棒骨,上面的肉筋特意没有剃得很干净,专门留给它练牙口的。
天真的小野狼还以为这是自己凭本事讨来的食物,啃得干劲十足。
慢条斯理的吃下七八个饺子,曲花间只觉半饱,便又吃了一小碗卤汁面条,面条有些多,但有曲宝在,通常不会浪费。
等吃过早饭,小林手脚麻利的将碗筷撤走,曲宝取来布巾将桌子擦得干干净净,三人这才移步正厅,杨三不远不近的缀在后面,跟着走进去。
待曲花间落定,就这么面无表情地一直盯着他,既不看座,也不说话,杨三刚放下去的心再次提了起来。
半晌后,杨三实在绷不住了,试着开口问,“东家,您找小的有事?”
“杨三,我记得你本名杨富贵,这名字还是我祖父给你起的。”曲花间不疾不徐地开口,言语间没有平日的温和,声线也没什么起伏,仿佛没有情绪似的。
初春乍暖还寒的天气下,杨三硬生生出了满头冷汗,这样面无表情的东家他从未见识过,气势逼人的让他说话都结巴了起来。
“是……是的,那年小的十……十五岁……”
面对背刺了自己的人,曲花间不耐烦听他啰嗦从前的情谊,再次问道:“你替我家做事多久了?”
“回东家,三……三十几年了。”
曲花间单手托腮,继续明知故问,“我记得去年才给你涨了月钱,一月多少来着?是不是不太够用?”
“够用的够用的!小的每月是二十四两月钱。”杨三心中感觉不好,冷汗更是止不住地流,他顾不得从怀兜中掏出手帕,直接用崭新的衣袖揩起了汗。
“二十四两,你去问问,整个青岱,有几家管事能开出这个月钱的?”曲花间冷笑一声,感叹人心的不知足。
“东家恩重如山,小的……小的……”杨三也不傻,此刻已然确定自己在账目上做的手脚被发现了,一时之间手抖如糠筛,憋了半天竟想不出辩解的话来。
曲花间终于发作,将茶案上的账本摔在他脚边,厉声质问,“不说恩重如山,但我至少待你不薄吧?你为何背刺于我?”
“扑通!”杨三看见那账本,顿时腿软重重跪在地上就开始磕头,“小的知错,小的知错了,求东家饶我这一回!”
骨头与青石板地面相撞发出沉闷的撞击声,曲花间冷眼看着,不为所动,一旁的曲宝小林头一次见自家少爷发这么大的火,身上的皮都紧了紧,低着脑袋不敢说话,连呼吸都放缓了些。
“砰砰砰”的磕头声不断,夹杂着杨三哭天喊地的求饶声,他开始卖惨,企图打动心地善良的曲花间,“东家,求您饶我这一回吧,小的也是遇到难处了,小的再也不敢了!”
杨三自小家境就不错,一辈子顺顺当当的没遇过什么波折,但子孙缘淡薄,到三十好几才有了第一个孩子,那可是他们全家的眼珠子金饽饽,从小娇宠着长大,也就养成了一副不学无术的性子。
这几年家里越发起来了,还修了那么几间显眼的青砖大瓦房,惹来一些整日吃喝玩乐的闲汉觊觎,哄着他儿子进了黑赌坊,不过三五天,便欠下了好几百两的赌债。
那黑赌坊的主人是青岱人尽皆知的恶汉,背后还有人撑腰,一般人开罪不起,杨三虽说一年也能挣个两三百两,但日子起来后花销也跟着变大,根本还不起那几百两的巨款,于是便将主意打在了手下管着的产业上。
正好东家不在青岱,只要账面做得干净,料想不会被发现,便麻着胆子将养猪场的肥猪悄悄往外卖了些。
果然,曲花间也只是每个季度例行查账,有时看得不是那么细致,还真让他成功瞒天过海。
有一就有二,家里人管不住那混不吝的兔崽子,即便用铜锁将他锁在家里,也能让他把门拆了偷跑出去。
有父亲兜底,赌红了眼的混小子总觉得自己能一朝翻本,一次次地栽跟头,一次次地不长记性,甚至到后面竟敢押上断手断脚这样的筹码。
为了保住独苗苗的胳膊腿,杨三只得继续干偷卖肥猪的勾当,甚至还将手伸到肥皂上,小小一块肥皂便能卖几十文,比肥猪来钱快还不易发觉。
且那黑赌坊还接受用肥皂和香皂来抵债,只是要比正常售卖地批发价低一半,大批量的货物出手太过引人注目,杨三也只能咬牙偷出数批货物交给那人。
也是杨三这些年深得东家信任,那一车车的货物光明正大的拉出作坊,竟从未引来帮工们的怀疑,直至今日被曲花间在账目上看出了端倪。
“东家,小的也是迫不得已啊,若不这么做,小的那兔崽子就要断手断脚,说不定连命都保不住啊!”杨三涕泗横流地哭求,深知他偷拿的钱物数目巨大,若是见了官,怕是要牢底坐穿。
第64章 嘴替 曲宝就是曲花间的嘴替。
杨三被架着胳膊哭天抢地的拉出去时, 正好遇上胡广青等人过来拜见东家。
曲花间一年没回青岱,诸位管事都借着各种事由过来拜见一番,以示尊敬。
胡广青管理着冀州这边的火锅店,所有的收支明细都要经过他手, 自然知道近来养猪场送来的食材越发的贵, 还经常供不应求。
他虽有所疑虑, 但杨三只说冬日猪崽出生得少, 只能控制成猪出栏的数量。
面对这个理由, 胡广青也不好说什么, 毕竟大家都是各司其职,他也不好插手其他产业的事,只能让人去市场上采购食材补齐空缺,虽说价格贵些, 但也能维持火锅店的经营。
如今见这人被东家发落, 胡广青等人瞬间便猜出其中猫腻, 他们飞快在心中捋了捋自己近来有没有做什么不该做的事, 片刻后就安心下来。
东家对底下人都很不错,给钱大方不说,若是遇到难处了, 求到他那里,也会伸手帮扶一把,是以众人很是珍惜这份活计。
胡广青自忖管理火锅店这几年,做过最出格的事无非是安排了几个亲戚来做工, 和用职务之便顺些滞销的食材回去吃,但这都是些无伤大雅的小事,想来东家是不可能计较的。
想到此,胡广青挺直腰背, 与神色各异的其他人结伴跨进门槛,门房自是认识这几位的,客客气气将他们领至正院外,这才先一步进去通报。
派人将杨三送了官,曲花间便恢复了正常,背刺的人不配影响他的情绪,或许跟穆酒待久了,如今他也渐渐养成了不再内耗的习惯。
小林撤下早上用来醒神的飘雪茶,换上曲花惯饮的时令花茶,倒进敞口茶杯中,等晾到适口的温度,这才放到他手里。
曲花间接过渐变桃花粉的敞口小瓷杯,里面淡黄色的茶水上还飘着两片杏花瓣,清浅的香气扑鼻而来,抚平了最后一丝烦闷。
“少爷,胡掌柜和庄子上几位管事听说您回家,都来拜见,已经到在院外了。”清晨便出城协助常征迁徙流民的林茂此时跨进门槛,还替门房传了话。
“让他们进来吧。”曲花间不是爱迁怒人的性子,虽刚发落了杨三,但对其他管事没什么意见,也不会拒之不见。
“如何?这么快就启程了?”林茂天不亮便出了城,此时既然回来了,说明常征已经带着数万流民出发了。
“昨天就做好准备了,今日天一亮就启程了,只是人太多走得慢,半个时辰前才走完。”林茂接过小林递过来的茶水,一饮而尽,这才回答。
一次性迁徙数万人是个大工程,除了常征带的五百人以外,林茂手下的护卫也分了大半出去,好在已经提前联系了严子渊安排府兵在幽州与冀州的交界处接应,只要这段路不出意外,进了幽州便能顺利许多。
“东家放心吧,这些流民最久的在庄子上都住了快一个月了,只要每天正常放粥,都听话得很,不会出乱子的。”
说话间胡广青几人已经进来了,拱手行礼后便在曲花间的示意下各自落了座。
众人许久不见,有许多话说,纷纷闲聊起来,曲花间同他们讲了些在幽州的见闻,还有那边与冀州不大相同的饮食习惯和更加寒冷的天气,又问他们这一年如何,生活工作上有没有什么困难之类的。
就这样寒暄半晌,不知谁的话题扯到了上午被护院拉走的杨三身上。
一时间气氛冷却下来,开口那位姓李的小管事恍然反应过来不该提起这人,忙自打嘴巴抱歉。
曲花间倒是没往心里去,只是提起这种人下意识的有些不愉快而已,既然有人提起,他也就顺势说了杨三犯的错,借机也敲打众人一番。
“也不是什么大事,杨三借职务之便将肥猪和香皂偷出去给儿子抵赌债,首尾又做得不干净,被我发现了而已。”
“啊这!东家待他不薄,他怎么胆子这般大!”李管事闻言忿忿不平道。
胡广青证实了自己的猜测,也没落井下石怒斥杨三借以讨好东家,只是好奇他偷了多少货物,能让曲花间这菩萨般心肠的人都将他送了官。
得知杨三半年偷走上千头成猪,十数车香皂,价值近万两后,众人倒吸一口凉气,暗自心惊这人胆子也太大了。
曲宝见众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都被惊得说不出话来,板着脸冷哼一声,“少爷是什么为人诸位也是知道的,前年李管事你老娘得了重症,要用百年老山参吊命,少爷二话不说就给你家送去了,你还记得吧?”
李管事被点了名,伸手擦擦额头上莫须有的汗水,讪笑着起身拱手道是,又连连感谢,然后见东家这位得力小厮继续点了另外两位受过东家恩惠之人的名字,两人皆是起身道谢。
“我说这些并非替少爷挟恩图报,而是想说,只要诸位老老实实为少爷做事,少爷不会亏待任何人!”曲宝平日里总是嘻嘻哈哈的,说话做事都透着股少年气,此时却面无表情的替自家少爷立威。
见曲花间没有阻止,曲宝便知道这些话也是少爷想说的,于是继续道,“若有人效仿那杨三监守自盗,或是做了什么吃里扒外的事,可别怪我家少爷翻脸无情!”
曲宝是典型的肉肉脸,即便板着个脸也没多少威严气势,说话时若是张嘴幅度大了,脸上的肉都被带得略微抖动,看起来竟有几分娇俏可爱。
但没人敢轻视他的话语,俱都点头应是,纷纷冲曲花间表忠心。
曲花间手肘支在椅子扶手上,手掌微曲,用指节撑住侧脸,也不打断众人,任由曲宝发挥。
原先追着藤球跑到曲宝面前的小哈,被曲宝的怒喝声吓到,夹紧尾巴缩回主人脚边,将头埋进垂下来的衣裳下摆里,露出一个银灰光滑的毛屁股。
许久过后,小哈听到主人的声音,它听不懂人话,但能感知到声音里的情绪,见危机解除,又退出来去捡自己的玩具去了。
“曲宝的话,正是我想说的,不过我相信诸位不是那种人,所以不必太过拘谨。”
主仆二人一唱一和的,将几位管事唬得跟鹌鹑似的,气氛好一会儿才缓和过来,敲打过后,曲花间又问起那黑赌坊的主人。
此事明眼人都能看得出来,杨三这是被人做了局,目的便是为了曲家的货物,若非杨三手里只管着养猪场和肥皂作坊,恐怕其他几处也会损失惨重。
也是那杨三自己蠢,这么明显的套子都要往里钻,幸好对方让他拿制作肥皂的方子抵债时,那蠢货为了待价而沽,还没将方子交出去,否则曲花间恐怕不会只是将他送官这么简单了。
说白了,即便杨三当了三十多年的管事,也还是曲家的佃户,东家处置一个犯了大错的佃户,即便直接打死,官府也是不会管的。
不过曲花间向来没有动私刑的习惯,便将他交给官府处置了。
胡广青心里默了默,开口道,“东家,那赌坊的主人我曾见过一回,口音不像本地人,似乎是京城人士,才来咱们这不久,而且与县太爷关系匪浅,听底下伙计说,见过他与县太爷一同在咱们铺子里吃过好几次火锅。”
而且因为有县太爷在,次次都没给钱。
“是不是大高个儿,一身腱子肉衣裳都包不住,经常袒着个胸脯,心口上有刺青那个?”李管事闻言一拍脑袋,仿佛也有点印象。
“对对对,就是他,你认识?”
“上次我带媳妇去吃火锅,远远看见过一回,当时还以为他是县太爷家的护院,对了,我还在铺子里见过他!”
“哪个铺子,咱们这么多铺子,你倒是说清楚啊!”一位性子急的管事出声询问。
“就是咱们出货的铺子啊,我上次帮老余送葡萄酒去铺子上,他跑过来看了半天,说要买二百瓶酒送人,我想着他是县太爷亲戚,还给他便宜了两成呢。”
众人你一言我一语的核对,发现好些管事都曾见过这个人,看来确实是冲着曲家这些货物的方子来的了。
“咱们这些东西在整个大周朝都是独一份的,觊觎的人不少,诸位警醒着些,有不对劲的地方互相商量商量,也可以告诉我,千万别着了道。”
有杨三这个例子在,众人皆是心有余悸的点头应是,杨三从前一直干得好好的,若不是儿子被骗去赌钱,也不会突然走上歪路,最后落得个牢狱之灾。
胡广青比其他人想得多些,犹疑着开口,“东家,那人若是和县太爷有关系,会不会把杨三捞出去,到时候方子岂不是人家囊中之物了?”
曲花间左手托腮有些酸软,于是换了只手,无所谓地冷笑一声,“那就要看他有多疼爱他那宝贝儿子了。”
杨三虽然被送去见了官,但他家人还在庄子上,此时估计已经被曲花间派去的人拿住了,“听说他家修了六间青砖大瓦房,虽然弥补不了这半年的损失,但聊胜于无,至于他的家人,我也给他们找好了去处。”
战俘营那边长期有护卫把守,曲花间让人将杨三的家人送去那里,不仅能参与劳动改造,也把他们牢牢捏在手里。
这事他已告诉过杨三,让他自行考量,是老老实实认罪认罚,还是舍弃家人投奔那些害他至此的罪魁祸首。
第65章 少女 少女明眸皓齿,巴掌脸,杨柳腰。……
“大人不好了!”
苟聪最近新抬了一房小妾, 是他那位京城来的远房侄子送来的,小美人儿模样周正,才及笄半年,正是娇艳欲滴的年纪, 一身皮肉嫩得能掐出水来, 性子也生得娇憨可爱。
时不时地耍些无伤大雅的小性子, 和房中那几个温顺得跟绵羊似的黄脸婆大不一样, 苟聪简直被这小美人儿迷得神魂颠倒。
前两日那十分孝顺的堂侄又给他送来一坛子虎鞭酒, 里面还有人参鹿茸淫羊藿此类名贵大补之物, 他每日饭后来上一小盅,夜里宛如十七八岁的小伙子,能耕耘三四次,虽说时间不长, 但也能弄得小美人儿连连讨饶。
这日早晨, 苟聪从芙蓉帐中伸出头脸, 将昨夜放在床头桌上的虎鞭酒一饮而尽, 正准备搂着还没醒来的小美人儿好好温存一番,冷不丁地听到这么一句‘大人不好了’,直接给他吓萎了, 搓了半天也没能重振雄风。
虽然小美人儿还没醒,但自觉失了男人脸面的苟聪黑着脸,连外衫都没来得及披,光着脚晃着圆滚滚的身子挪出门去, 一脚踹在那来通报的下人身上。
“砰!”“咔嚓——”
“哎哟!我的腰!”被踹的下人没怎么受伤,反倒是苟聪单脚支撑不了自己被酒色掏空的肥胖身子,一个不稳摔在地上,屁股着地, 宽厚的腰部撞在尺高的门槛上。
接着便是一阵兵荒马乱,几个仆役使出吃奶的劲儿,像屠夫扛猪似的将他抬回自己的院子,苟聪被蹂躏得嗷嗷叫,惨叫之余还不忘让人将害他摔跤的仆役拖出去乱棍打死。
那倒霉的仆役见苟聪摔倒时便一头磕在地上,深知自己恐怕小命不保,跪在那里哆哆嗦嗦半天直不起身子。
护院来拿人时,正好那位新进门的年轻姨娘穿戴整齐出来了,这位可是老爷近来的心头肉,连正房夫人都要暂避三分,护院自是不敢拿乔,老老实实的跪下行礼。
少女明眸皓齿,巴掌脸,杨柳腰,一席桃粉色的裙装衬得她宛若仙女,只是仙女脾气不好,懒懒地打了个哈欠后便蹙着柳眉看向两个握着棍棒的护院,“这是怎地?本夫人这就失宠了?老爷叫你们来拿我?”
府里下人都知道这位新夫人脾气不好,听说她身边的小丫鬟,三天两头的换,不论是惹了她不高兴,还是长得有几分姿色被老爷多看了一眼,就要被撵出府去。
护院连忙解释,他们是来拿旁边那个跪着不敢出声的下人的。
“杖毙?”少女好看的眉毛拧得更紧,双手叉在细腰上,“大清早的弄得满院血淋淋的做什么?平白惹来晦气,这贱奴害老爷摔倒,也是留不得了,打一顿发卖出去罢。”
处置一个下人这种小事,护院不敢与新夫人争辩,只得嗫嚅应是,起身准备架着那好运气的仆役准备拖下去处理,少女却像想起来什么似的,提醒一句,“对了,下手注意着些,别给打死打残了,到时候卖不上价本夫人拿你们是问!”
等护院应话退出去后,少女眉眼一挑,神情不复刚才的娇憨,而是流露出一种与年岁不符的沉静,紧闭的樱桃小嘴微张,漏出一句微不可查的“活该。”
这句“活该”,也不知是说那冒冒失失的仆役,还是闪了老腰被抬走的苟聪。
片刻后,一名长相普通的小丫鬟从房内走出来,将少女匆忙间未来得及佩戴的发饰给她簪上,小声询问她是先吃饭还是先去看望受了伤的老爷。
“先去正院看看吧,回来再吃,今天你想吃什么?告诉厨房让她们做,就说是我想吃。”两个女孩子年纪相仿,相处起来也没什么尊卑,说说笑笑的便往正院走去。
一路上,多是颜色姣好的少女在说,小丫鬟则腼腆的低声回应,神色间带着浅浅的笑意,丝毫没有院外仆役以为的惧意。
大夫忙乱的施了针,又留下药方和现成的药丸,苟聪这才停下鬼哭狼嚎,瞥见站在一旁的远方堂侄,又转过头询问管家,早晨那该死的下人找他到底什么事。
“是堂少爷找您。”苟聪身体不适时脾气最是不好,动辄就要发落下人,管家不想触他霉头,佝偻着身子祸水东引,示意让罪魁祸首来说。
只见那肌肉纠结如老熊的壮汉往苟聪床前一站,一张凶神恶煞的脸上透着忐忑,“堂叔,不好了。”
“不好个鬼,你才不好了,你全家都不好了!”苟聪早上才因这句话摔伤了腰,此时更是听得刺耳,气得他随手薅起一样物什便砸向那光长个子不长脑子的傻大个。
傻大个功夫不错,一闪身便躲过了那迎面袭来的物什,随后传来一阵物品破碎的声音。
苟聪这才看清,自己随手扔出去的,竟是他之前把玩过后便放在床头的一个七彩翡翠玉如意。
“我的如意!”这七彩如意可是他费了好大功夫才从一个贱民手中弄过来的,据说价值千金,苟聪顿时气急攻心,脑袋眩晕了好一会儿才缓和过来。
“堂叔您没事儿吧!”大个子不知道那玉如意的价值,暗自思忖这位远方堂叔心气儿也太小了,区区一个玉如意,也值当他这般心疼。
苟聪伸出肥短的手顺着气,只想快快打发了他,便问,“说吧,什么事,一大早便火急火燎的。”
“哦,您之前不是把那姓杨的从牢里提出来给我了吗?我问到了肥皂的方子,令人将全城的猪油都弄来了,做出了第一批肥皂,赚了差不多一万两,还签下了几笔大单子,收到了好几万两的定金。”
“嗯,这不是好事吗?你鬼吼鬼叫的作甚?”听到第一笔就赚了这么多,苟聪气也喘匀了,腰也不疼了。
做肥皂的方子是他和这位堂侄合谋得来的,不仅没花钱就得了方子,之前还从那姓杨的贱民手里弄到许多肥皂,卖的钱林林总总也有上万两。
而原材料除了油脂价贵些,其他东西都是些不值钱的东西,且这些东西也都有贱民们‘自愿’孝敬,几乎没花什么钱。
这生意可以说是无本万利,卖得的钱除了分一些给这个堂侄,剩下的全都会进到他的腰包。
苟聪一时间浑身舒泰起来,仿佛已经躺在金山银山上了。
“可是那杨三给的方子不知道哪里有问题,做出来的肥皂都是好好的,我明明都试过了确实能做出肥皂盒香皂才大批量生产的,可不知为什么货还没运到地方,就全部化成稀汤了。”
“什么!?”苟聪刚缓过来的气又提起来,他气得揪断了蚊帐上挂着的缠丝流苏,“蹭”地一下坐起来。
“那姓杨的敢戏耍本官?他人呢?”
“跑了,我看他做事机灵,就让他在作坊里盯着做事,谁曾想让那狗东西钻狗洞跑了。”
事到如今,两人也知道自己这是被那曲长安摆了一道。
但杨三是曲长安亲自派人送到县衙的,也是他们自己将人私自从牢里提出来的,还是干这种见不得人的勾当,便是明知上当也没法去找人家对峙。
毕竟那曲长安背后可是穆守疆,连冀州知府都特意跟苟聪打过招呼,让他不准为难对方。
苟聪咬咬牙,再气也只能吃下这个暗亏,他将手中流苏用力掷出去,“罢了,那曲长安不是好相与的,反正也赚了几万两银子,就这么算了吧。”
“堂叔,钱是到手了,可货没交出去,人家能依饶咱们吗?买家又不是咱青岱人。”
“民不与官斗,怎的,区区商户,还能找到本官头上?”苟聪无所谓地冷哼一声。
他在青岱作威作福惯了,莫说只是毁了几笔订单的契约,便是直接栽赃个莫须有的罪名,将人抄家灭族,也不过是动动手的事。
否则他怎么可能拿到人家当做传家宝传给后代的七彩翡翠玉如意?
大个子苦着个脸,嗫嚅着开口,“可是堂叔,买家可不是小小商户,而是皇亲国戚……”
“什么?你说是什么人!?……”苟聪听得一个激灵,汗毛都竖了起来。
“皇亲国戚,沉水郡王!”自知这次捅了大篓子,大个子紧闭双眼,咬着牙将买家的名号说了出来。
苟聪听到那响当当的八个字,顿时两眼一黑,一股虚火直充脑门,今早他喝了大补的虎鞭酒,又没及时将邪火发泄出去,本就被酒色掏空的身子虚不胜补,此刻骤然发作。
那位新夫人刚跨进门槛,便见那脑满肥肠的狗官面色潮红,憋了半天,一口黑血从嘴里喷薄而出,正正好好对准了大个子的脸。
一个是将她从家中掳来的恶人,一个人强纳她为妾的狗官,如今弄成这般狼狈的鬼样子,少女只觉得自己的嘴角比幼时不肯喝药的混小子弟弟还难压制。
努力调整好表情,少女露出一副惊慌的表情,如一只偏偏粉蝶般扑过去,“老爷!您这是怎么了老爷!?”——
作者有话说:感谢宝宝的地雷,加更来咯。
第66章 无欢 沉水郡王名叫赵岁欢,字无欢。……
曲花间接过小林递过来的金丝菊花茶, 轻轻抿了一口,唇齿间瞬间溢满花香,味蕾也被菊花特有的的清苦占据。
这一整朵比普通人巴掌还大的金丝皇菊,因名字里有个皇字, 便成了专供皇室贡品, 普通人莫说喝到它制成的茶了, 便是观赏一眼都难。
曲花间也是沾了沉水郡王的光, 这才得了分量不多的一小盒。
一盒里面有十朵品相极好保存也很完整的皇菊。
这菊花炮制工艺极好, 保留了大部分的香气, 用透明的水晶茶壶将一整朵泡发开来,不仅好看,喝完了续上热水,味道经久不淡, 能喝上一整天。
小林把茶泡好后才将雕刻着繁复纹样的精致木盒收起来, 盒子里只剩一朵金丝皇菊了, 曲花间也在郡王府住了整整十日。
之前如约来到郡王府, 在湖心亭里匆匆见了一眼,被招待着喝了半杯茶水,那位郡王便因吹了股冷风迅速病倒, 直至现在也没能起身。
不愧是传闻中自小体弱多病的人。
曲花间就这样被晾在郡王府,既见不到郡王本人,也不让走。
之前见过那位郡王府长史第二天便送来这一盒菊花,说是郡王晕倒前吩咐的, 后面也是日日来报道。
曲花间问他郡王找自己有何事,他说不知道,想要告辞也说不行,问何时能见到郡王就是等通知, 主打一个一问三不知。
这些日子曲花间每日除了品茶赏景,便是同代替沉水郡王待客的长史闲聊,时不时也手谈一局。
“今日是第十日了,实在是家中有事,明日在下无论如何都要告辞了。”
等了整整十日,绕是曲花间再好的性子也有些不耐烦了,心中对那身体虚弱的沉水郡王多了几分怨怼。
长史还没来得及开口相劝,院外便进来一个侍从,说是王爷醒了,请曲花间过去喝茶。
于是两人起身跟着侍从的引领前去王府正院,终于再次见到那位沉水郡王。
沉水郡王比曲花间大两岁,今年虚岁二十三,名叫赵岁欢,字无欢,这两个含义背道而驰的名和字显然不是同一个人起的,包含了两位长辈对他不同的情绪。
曲花间觉得,这人仿佛被困在了自己的名字里,冷清的脸上没有多余的表情,眉眼间时常带着目空一切的忧郁,整个人像是看破红尘,生无可恋,仿佛随时会引决自尽,早日脱离凡尘。
这样死气沉沉的情绪衬得他本就清瘦苍白的身躯更加形销骨立,给人一种不久于人世的脆弱感。
明明上次才因吹了冷风重病一场,还未完全恢复,理应待在屋子里好生将养,但曲花间却是在微风缭绕的湖心亭中见到了赵无欢。
这位沉水郡王,似乎并不在意自己的健康状况,甚至还有些放纵自己虚弱下去。
他略比长史靠后半步,两人一同虚弱地靠在椅背上的削瘦青年行礼,片刻后,接收到一声没什么力气的“免礼”,这才直起身子,但依旧略微低头,不与其对视。
等赵无欢吩咐侍从给两人看了座,曲花间这才看清他的状态,似乎比上次见面更瘦了些,一身本就修身的长袍空空荡荡的,仿佛里面只裹了一把枯骨,面上是死气沉沉的苍白,看起来一丝血色也无。
“请曲公子过府,却让你空等数日,吾之过也。”赵无欢并没有高高在上的皇室宗亲架子,此时竟会向曲花间一介平民道歉,只是没什么表情的脸上看不出多少歉意。
虽然这事属实,曲花间却不可能真接受一个王爷的道歉,只得起身拱手,谦逊道:“王爷严重了,您身体可好些了?”
“你是我请来的客人,不必如此拘谨,坐。”赵无欢抬起细瘦的手臂,示意曲花间不必起身答话。
“我这身子,也就那样,暂时还死不了,这几日可还习惯?”
“多谢王爷关心,府上长史大人和诸位侍从都很周到,习惯的。”
两人一问一答,寒暄数句,也没扯到正题上,曲花间不知道这位郡王到底卖的什么关子,谨慎的端坐着,说话也十分小心。
直至日头高升,侍从来禀告午膳已经备好,赵无欢还是没说出请他过府的原因。
他似乎很喜欢待在这亭子里,吃饭都是让人把饭食端过来用的,还邀曲花间与长史共进午餐。
亭中的石桌本是用来放置茶水糕点的,不是很大,摆不下几个菜,哪怕是比普通碗盏小一号的碟子,也只放下四菜一汤,虽不多,但三个人也够吃了。
因着身体原因,赵无欢的饮食很是清淡,面前摆着一道清炒时蔬和一份蒸蛋羹,汤品则是山药炖鸡,上面的荤油被撇得干干净净,鸡汤也干净透亮,能清晰的看见碗底零星几块去骨鸡块和淮山。
好在曲花间两人面前是正常的肉食,否则这顿寡盐淡味的饭是真没什么可吃的。
赵无欢和长史似乎谨守食不言寝不语的规矩,从头到尾都无声进食,一直到三人放下碗碟。
侍从悄声将碗筷撤走,除了微风拂过湖面,推动湖边柳叶发出的沙沙摩擦声,曲花间没听到过任何杂音。
这顿饭简直食不知味,曲花间也不想再和他们浪费时间,决定主动出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