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1章 chapter 272
“然后我的兄长便决定成为反抗者。他和他的那位大学老师其实是一样的。他们都在最初的时候支持过纳粹的统治。甚至他的朋友, 施陶芬贝格伯爵在最一开始的时候也是纳粹统治的坚定拥护者。
“很多人以为纳粹从一开始的时候就是那样的, 用残忍、血腥的高压手段来对国家进行统治。但那怎么可能。在希特勒上台之前,到处都是失业的人, 政府的信用彻底破产, 不管任命谁来做总理都解决不了任何问题。但是在他上台之后, 顿时所有人都有工作了, 街道变得整洁,高速公路也开始飞速建设。
“有一些接受信息的速度迟缓的人甚至在41年的时候都相信——努力工作、爱国、对自己的家庭忠诚,以及肩负起对前三者的责任,那就是纳粹。”
2020年的石勒苏益格-荷尔斯泰因州,一位白发苍苍的老人向自己的孙子如此讲述那段过往。
此时惊雷声已经停止, 但大雨还在依旧。
背对着窗的老人就坐在那里,看着那张与自己的兄长面容如此相似,年轻而稚气未脱的脸。
“在决定成为反抗者之后, 他做了什么?”蓝眼睛的男孩这样问道。
随后老人便用那带着掩不去的自豪的语调说道:“他训练了一支十分神秘的特种部队。人数虽然不多,只有一千余人,但那些人所能做的却远远不止士兵能在战场上做到的。在墨索里尼倒台后, 就是我兄长留下来的那支部队,他们在只出动了很少人的情况下组成了滑翔机小队, 并潜入意大利的山区把墨索里尼从监狱里救了出来。
“他还开始试着把党卫军的工程机构握在手中。v2火箭项目的负责人冯·布劳恩就是和他有着很深私交的朋友。布劳恩在1942年的10月试射成功的v2火箭就是世界上最早的弹道导弹。1945年他向美国人投降,并在那之后成为了美国登月计划的火箭总设计师。”
说着, 老人拉上了用来给那幅画遮挡灰常的绒布窗帘,并起身,同时对他的孙子说道:“过来, 小艾伯赫特,我还有很多东西给你看。”
这位老人虽然年纪已经很大,但他的腿脚依旧还灵活。
因而他就这样带着身后的男孩慢慢登上这栋别墅的顶层,并在那一路上接着和对方叙述起了被他隐藏了很多年的,那些发生在他幼年时的往事。
“我相信我的兄长在这两件事之外一定还做了很多,只是我们都不知道。曼弗雷德说如果亲王殿下还活着,也许就能告诉我更多和我兄长有关的事了。在很长一段时间里,他和兄长都同在柏林。”
“所以路德维希呢?”当蓝眼睛的男孩从自己祖父的话中明白了那位亲王殿下的结局时,他不禁如此脱口而出。
而后,他便在自己的祖父停下脚步来看向他的时候改口道:“我是说……那位亲王殿下,路德维希·施泰因,他后来怎样了?”
“他在战争结束前的第29天,在保卫柏林的空战中牺牲了。”
在说完那句话的时候,蓝眼睛男孩的爷爷便在走到了这栋房子的顶楼后推开了那扇看起来完全像是装饰用的,由彩色玻璃做成的特别窄的小门。
当那扇需要让人侧着身才能走进去的小门被打开时,展现在蓝眼睛男孩眼前的,是一个摆放着好几个大铁盒的木头架子。
那让这间甚至还带上了一扇小窗的房间看起来就好像是一个储物柜一样。
但当蓝眼睛的男孩在老人的差使下把其中的一个大铁盒搬下来的时候,把铁盒打开了的男孩就在那一瞬间明白了他们的意义。
“自从我兄长挚爱的女人在1932年失踪之后,兄长他就画了很多幅她的画像,也陆续给雪涅小姐写了很多封直到最后都没有寄出的信。后来他画的那些画都在大轰炸中陆续遗失了,只剩下我们刚刚看到的那幅还在。但是这些信,它们都被我们的母亲很好地收起来,并藏在一座农庄里,由曼弗雷德中校在战后代为取出并保管了起来。”
“您看过这些信吗?”
——蓝眼睛的男孩这样问他的爷爷。而后,这个比自己的兄长足足小了25岁的老人便笑了起来。
他说:“我看过其中的几封,但那太让人感到害羞了。我从不知道我的兄长还有这样的一面。”
于是蓝眼睛的男孩又问道:“那我能看看它们吗?”
老人露出了慈祥的笑容,并对他的孙子说道:“看吧,也许这就是我把这些信保留到现在的意义呢?”
就这样,老人又走向通往楼下的楼梯,并打算回到自己的卧室,让他的孙子和他自己都能够得到足够的空间,去沉浸到与那个年代的那个人有关的往事。
但在老人离开这间屋子之前,已经拆开了第一封信的蓝眼睛男孩叫住了对方,并问道:“您的兄长,艾伯赫特·海因里希·格罗伊茨,他是在什么时候因为飞机失事而去世的?”
“1943年的1月,1月22日。”
尽管那已经过去了半个多世纪,但这个老人却依旧还清晰地记得他的兄长去世的日期。
“他奉命将元帅手杖以及决不允许投降的命令带给在斯大林格勒被围的保卢斯将军。他在合围圈内的最后一个机场丢失之前的4小时抵达那里,并在最后时刻乘机飞出斯大林格勒。但在那之后,他所乘坐的那架联络机不幸降落在一处经过了伪装的苏军雷场内。”
说完,老人便看了眼前的这张总能勾起他无限回忆的年轻脸庞好一会儿,并在许久之后才带着显然低落了不少的情绪走下楼去,连一句“别看得太晚”也没有留下。
而后蓝眼睛的男孩便把铁盒子搬到了沙发旁,并在好几种情绪的冲击之下看起了手上的那封写于八十多年前的信。
【亲爱的雪涅:
【自从你在我19岁的那年再次出现在我的眼前,我就总有一种预感,某天你会消失在我的眼前。在你的身上,有着与我们的这代与世界格格不入的感觉。但是在你答应与我订婚时,我还是有了不切实际的愿想。我希望你能永远留在我身边。
【真想知道你现在在哪儿,你又是否过得还好。今天我又为你画了一幅画,但我总觉得我最害怕的事已经发生了。我开始记不清你开怀地笑起来的样子了。但我还能记得你在看到我的时候,眼睛里闪过的光。】
读完了这封信的蓝眼睛男孩突然感觉到他有些不太像自己了。
他需要进行好几次的深呼吸才能够平复自己过快的心跳。
有许多画面在他的眼前闪过,那仿佛是他自己将那些句子一个词一个词地写就时的样子。他甚至还能在看到这封信的时候,感受到没一个单词被写下时的情绪,但在看到信的末尾所写下的1940年7月12日的这一日期时,心中又有一个更为强烈的声音对它说出了不。
暴雨中,女孩倔强的样子就此在他的眼前浮现。
‘因为我向你承诺过的!我说过,你在哪儿,我就在哪儿!你送不走我,也赶不走我!’
当两种记忆不断地冲撞,并企图告诉他自己说的才是真相的时候,他开始用更强的声音让那两种记忆全都停歇下来。
而后,又一份记忆就此闪现。
完整的,不具任何跳跃性的,他最后一次见林雪涅时的情景。
那是在布拉格。
火车驶过老式铁轨的声音轰隆轰隆地响起,而此刻已经让他思念得发狂的女孩也就和她一同站在站台上。
当那个一路跑来的女孩在稍稍平复了一些她的喘息声后向他提出那个对于自己而言无比重要的问题时,他也给出了回答。
他记得自己说说:‘艾德里安。这是我的中间名。我的全名是艾伯赫特·艾德里安·格罗伊茨。’
而后他所爱的女孩哭了,并在努力地对他笑起来后说道:‘所以,你们从来就是两个人。’
但令他惊讶的是下一刻,原本的他只记得他从没有忘记过也从未放下过的女孩在转身后就走入了一片虚无。
可现在,再度回忆起了那些的他却觉得那时的他分明看到林雪涅身后的空间由远及近地破碎开了。
而后那个女孩便在对他说出了谢谢后走向了为她打开了通道的旧日布拉格。
于是一切便在此时安静下来。
因为他已经再也无法让自己去想与那个女孩的那次转身无关的任何事了。
他开始有了一种近乎荒诞的猜测。
——转身走进了那条时空通道的女孩,她会否去到了另一个时空的过去。
一个拥有未知的未来,更有着无限可能的过去。
第272章 chapter 273
1942年10月,
柏林。
那是一处军用机场。希特勒最喜爱的建筑师施佩尔正在此地等待着, 等待党卫军的另一位全国副总指挥的到来。
八个月前,德军在东线的战局刚刚稳定下来, 而第三帝国的军需部部长托特也就在此时因座机在空中爆炸而不幸身亡。
所有人都以为在帝国内权势滔天的戈林会接替托特, 成为纳粹的新任军需部部长。戈林自己对此则更是深信不疑。
然而希特勒却选择了当时还不满37岁的, 毫无军备生产经验的施佩尔。
和戈林、戈培尔、里宾特洛甫等纳粹资深官员相比, 很晚才进入到希特勒视线中的施佩尔可说是与这些人格格不入。他们完全不是一类人。
但就是这个看起来为人正直,也不喜好阿谀奉承的建筑师,他却是在资源有限的情况下为德军的军备生产注入了一剂他们此刻急需的强心针。
上午十点,他所等待着的那架由佩纳明德研究所飞回的飞机终于降落。
而那位负责党卫军工程机构的副总指挥则似乎并不知道,过来迎接他的竟会是施佩尔。
他此刻正看着手上的那封用紫色不知名野花与紫色火漆封好的, 他在今天早上写好的信。
这个已经让很多人都忘了他的伯爵头衔,只记得对其官职称呼的青年原本打算把手上的信通过邮寄的方式交给他心爱的女人的。
但在今天早上,他在海岸边的山石之间发现了这束很小却又很漂亮的花。
他心血来潮, 把花从岩缝间摘了下来,并用火漆封到了信封上。
可这样一来,他就必须得在回到柏林时把它连同那封信一起带回来, 并在花儿枯萎之前把信交到恋人的手上了。
“副总指挥,快看那里!那是不是施佩尔部长?”
把他的注意力从那封信上唤回来的, 是跟随在他身边的副官。那让这个绿眼睛的贵族很快就在飞机还未停止滑行的时候就解开安全带,并站起身来看向对方所指的地方。
而此刻脸上带着微笑, 并在随行人员的陪伴下等着他的,则正是他的副官所说的那个人。
“元首在听说你们的a4火箭试射成功后非常高兴,他特意命我在昨天就回到柏林, 并在今天上午过来机场迎接你。”
艾伯赫特才一下飞机,特意在这里等着他的施佩尔就十分热情地迎了上去,并在向他表达了祝贺后开门见山地说出了他在这一天返回柏林的原因。
在如今的第三帝国拥有很大权利的施佩尔可不是装出来的热情。
并且深得希特勒信任的他也不需要刻意地去与任何人套近乎。
但相比较于那些经常会在帝国元首身边出现的那些纳粹高官,相较起戈林、希姆莱、戈培尔,甚至是那个已经在四个多月前死于一起刺杀的莱茵哈德,施佩尔会觉得这个拥有机械工程学士学位的党卫军全国副总指挥与他更像是一类人。
因而当施佩尔从气氛压抑的狼穴里出来,在呼吸了许多首都柏林的新鲜空气后又见到这位精通很多技术问题的“朋友”,他会感到很高兴。
在去到威廉大街的那一路上,施佩尔只是和这个近一年来已经将自己身上的气势收敛起了许多的绿眼睛贵族闲聊了一番。
而在抵达了威廉大街之后,进到了装饰得富丽堂皇的会客厅里的施佩尔才和艾伯赫特说起了正题。
他问眼前的这个青年,a4火箭试射后的结果如何,除了“成功”一词之外,他还想要知道更多细节上的问题。
因而,艾伯赫特便很快如实回答道:“a4火箭的威力虽然十分惊人,但是在精准性上还有着很大的问题。如果我们从不莱梅的发射井把它发射出去,目标为英国伦敦的市中心,那我甚至不能保证它是不是可以落在伦敦。”
这当然会是一个让施佩尔眉头紧锁的回答。
他在沉默了好一会儿之后才向对方解释起了元首本人对于这项武器所倾注的期望。
施佩尔:“沿海地区的许多工厂,还有我们在鲁尔区的炼油厂,现在那些地方受到英军轰炸的威胁已经越来越大了。它给我们的军备生产带来了很大的麻烦。所以元首一直都在关注着空军部的飞弹以及你们党卫军的a4火箭研发进程。”
或许是因为担心对方并不知晓空军部的这一经过了严格保密的武器究竟是什么,施佩尔很快便解释起来。
“菲施勒——fil103,这是一种不需要飞行员的飞弹。它的外形看起来像是一架小型飞机,射程大约能达到200公里,最大航速大约为670公里。但这只是理论上的数据,他们的研发进程比你们要稍慢一些,但是等到今年年底的时候应该也能进入到试验阶段了。元首将它命名为v1。复仇一号武器。”
艾伯赫特:“所以我们的a4火箭……?”
施佩尔:“v2,复仇二号武器。”
有时候,一种武器的名字就已经足够让人明白它究竟是用来做什么的了。
因而当艾伯赫特听到元首亲自给它们做出的命名时,他便说道:“听起来元首想要把这两种秘密武器都丢到英国去。”
施佩尔:“理论上是这样没错。”
艾伯赫特:“可我以为现在最重要的应该是保护我们的沿海工厂,鲁尔区,甚至是我们的城市,而不是复仇。”
说着,艾伯赫特便在深吸一口气后压低了声音说道:“如果英国人发现无论是我们的v1武器还是v2武器都不需要用飞行员来驾驶的飞机,并且无论是战斗机还是轰炸机都对它们毫无办法,他们就不会把飞机调回去保卫本土。只要我们牵制不了他们的空军部队,就达不到保护德国本土不受侵扰的目的。”
原本还想一股脑儿地把很多信息都告诉对方,也从眼前这个人那里得到很多消息的军需部部长沉默起来。
他的呼吸虽然依旧平稳,却变得更为深沉。
而艾伯赫特也正是在此时接着说道:“然后我们就开始相互‘复仇’,就好像抱起了大石头向彼此投掷的孩子一样。除了给彼此的平民带去伤害之外,这样的行为起不到任何其它作用。”
在看着对方的眼睛,跟着坐在对面的这个人呼吸了很多次之后,施佩尔给出了他的回答。
——“我仅代表我自己,向你所说的这些表达赞同。”
可很快,不等对方再说出些什么,施佩尔就说抢先出了“但是”。
施佩尔:“但是现在除了v1、v2复仇武器之外,我们也找不到其它可以有效阻止英国空军的……武器了。”
还不等施佩尔把话说完,眼前的这个青年所向他展露的微笑就让年轻的军备部部长感到不确定起来。
随后他就听到艾伯赫特·海因里希·格罗伊茨伯爵用一种能安抚人心的声音语速缓慢地说道:
“我们有的,施佩尔。我们有这样的武器。”
说着,绿眼睛的贵族就从自己身旁的那个公文包里拿出了一份他原本没想到会这么早就能拿出来的文件,并把它推到了军备部部长的眼前。
“它的代号为‘瀑布’,是一种可以用作防空的导弹。但是它需要得到你的支持。一旦研制成功并投入大量生产,它就可以在雷达追踪到敌机后自动发射,并将其击落。这将极大地解放我们用来防卫本土的空中力量。”
当施佩尔开始在怔愣中阅读起与这种防空导弹有关的材料时,今天还有着很多事要做的艾伯赫特便在征得了对方的同意后离开了威廉大街,并去到了帝国中央保安局的大楼。
随后他便在那里收到了哈尔德将军向他发来的紧急联络信号。
在遭到了帝国元首的持续厌弃之后,这位因为自己的双重身份以及两种完全矛盾的意愿而心力交瘁的将军终于在上个月被解除了他陆军总参谋长的职务。
现在,他在这位自己曾经的部下才一回到柏林之后就发来了紧急联络信号,想来必定是有要事相求。
那让早已因理念不合而与对方分道扬镳的艾伯赫特在犹豫了好一会儿之后,才终于给出了肯定的回复。
第273章 chapter 274
“战事顺利的时候还好, 一旦前线不顺利了, 新闻审查员就会变得不可理喻。有时候我甚至会怀疑,我只有把过去那些德军锐不可当时期的稿子拿给他们, 这些人才会痛痛快快地表示这篇文章可以发表。”
周日的蒂尔加滕公园可真是美极了。
尽管十月的天里枯叶已经开始散落在整洁的绿色草地上, 并且寒风也开始渐渐带来冬日的气息, 但只要天气足够的好, 并且午后的阳光也足够明媚,这里便会是惬意的。
现在,把黑色长发披散下来的亚裔女孩就和那个把耀眼的金发盘了起来的女孩一起,一个坐在她们带来的毯子上,一个则侧躺着, 似乎对于自己所露出的究竟是多么曼妙美丽的曲线毫无自觉。
她只是听着,听着友人对于工作的抱怨,并在对方说出最后那句话的时候忍不住地发笑起来。
“伊莲妮, 你别笑,我说的是认真的。有时候我都觉得继续留下来的意义已经不大了,因为这些人根本就不愿意让你向民众披露真实。”
听着林雪涅的那些抱怨, 都已经要笑得东倒西歪了的伊莲妮终于开口说道:“你知道那些新闻审查员对于外国报纸驻德的记者都是什么样的吗?”
“什么样的?”林雪涅好奇地看向伊莲妮。
伊莲妮:“对报纸记者,他们不审查。”
林雪涅:“这么好?那我……”
伊莲妮:“但是只要他们发现那些记者传回本国的文稿有任何过线的内容, 这些人就会被立刻驱逐出境。所以他们总是得自己去猜那条线到底在哪儿。”
原本还有了那么些小心思的林雪涅瞬间就被伊莲妮从树上打落回了地上,并立马就在叹了一口长气后愤愤地躺倒下去了。
伊莲妮:“前天我才听我们广播大楼里的一个西班牙记者提起这件事, 因为他的一位朋友刚因为报道内容过线而被赶出德国。他所供职的那家报社不得不尽快再找个人来接替他。”
林雪涅:“我猜那个被赶走的倒霉蛋……他的老板一定很不高兴。”
伊莲妮:“那是肯定的。他回去大概就得失业了。”
林雪涅:“所以这就是你要跟我说的重点了?”
伊莲妮:“重点是留下来的那个西班牙广播记者,他也每天都接受新闻审查,有时候整篇稿子被删得不剩十分之一, 但是他的报纸记者朋友都很羡慕他。因为接受审查起码不会被驱逐出境。”
林雪涅这才明白她的朋友想跟她说的到底是什么,于是该恼怒的就不是那位被驱逐的西班牙记者的老板了,而是林雪涅了。
她觉得自己的这位朋友可真是烦人,居然在她烦心的时候和她开这样的玩笑。于是她在和对方挥了挥手后也朝着另外一边翻身侧躺了。
但她可不学伊莲妮,侧躺的时候还要把脑袋撑起来,看着像是美人侧卧似的。
可是才这样过了一会儿,林雪涅就吐露起了已经困扰了她好久的心事。
“那位被驱逐出境的西班牙记者也好,你也好,还有我在报社里的那些朋友们,你们都是有自己的意志和立场的。但是我……我却觉得我有点……‘飘’。如果不是因为艾伯赫特,身为外国人我根本连在报社的工作都保不住。”
说着,林雪涅又坐起身来,而一旁的伊莲妮也和她一样,在稍稍整理了一下裙摆后就坐起身来,并听她的这位“前情敌”倾诉心事。
林雪涅:“前阵子我遇到了几个我的同乡。他们说自己经常会被搜查,而且动不动就会被问——‘你是南京的中国人,还是重庆的中国人。’”
伊莲妮:“搜查他们的那些警察想知道他们是被日本扶持的傀儡政府的中国人,还是依旧在抵抗中的重庆政府的中国人。”
林雪涅:“是这样没错。人为了生存,不得不说出违心的话。因为受到战时禁令影响,在德国的外国人都不许随意离开了。所以他们只能说自己是南京的。但有一回,有个人说了句‘我是重庆的’,然后他领到的配给就被抢走了。”
不等林雪涅让自己多沉浸在这种情绪中一会儿,伊莲妮就很快用一种公事公办的语气问道:“小记者,那你是南京的中国人,还是重庆的中国人?”
林雪涅哼笑一下,而后和对方摇了摇头,却是买了个关子,没有回答对方。
于是伊莲妮干脆伸出手来挠起了对方的痒痒。
在笑闹了好一会儿之后,林雪涅才用一种显得十分神秘的语调说道:“我既不是重庆的,当然也更不可能是南京的。我啊,我是井冈山的中国人!”
伊莲妮:“什么……?”
饶是伊莲妮这样,在帝国广播大厦工作,并且也算是接触过多国记者,听说过很多德国之外事情的人,她也还是在林雪涅说出了那个词之后流露出了这种全然无法理解的表情。
那可把林雪涅逗坏了,但她却是怎么也不肯就此多透露任何信息了。
不仅如此,她还把她们之间的话题往回倒带了很多很多。
“我觉得我继续留在报社的意义已经不大了,自从我们社里有人在剧院看到我和艾伯赫特在一起,我们社长也猜到了我们的关系之后,他就再也不肯把我往东边派了。他们说《慕尼黑日报》的一个战地记者有次跑得太靠前线了,被从天上掉下来的苏联战斗机砸死了,这样的事如果不幸也被我遇到了,那可就太糟糕了。”
在林雪涅满脸忧愁地说出这些之后,伊莲妮很快就向林雪涅伸出了一根手指,并让那根手指在林雪涅的面前很快地左右摇摆起来。
伊莲妮:“如果他们知道你和帝国中央保安局局长,党卫军全国副总指挥格罗伊茨伯爵的真正关系,那你肯定连上上个月的迪耶普也去不了。”
林雪涅:“我不得不郑重地告诉你,帝国广播大厦的小秘书,盟军在迪耶普的试探性登陆不到二十四小时就被打退了。那里一点也不危险。”
伊莲妮:“但那里有一海滩的残肢断臂,这也是你告诉我的。”
在和伊莲妮进行了好一会儿轮车轱辘话的辩论后,林雪涅终于放弃解释,并再次泄了气一般地躺了回去。她随手拿起地上的一片枯叶,把它放在自己的眼睛上方,似乎是在观察枯叶上的纹路,也似乎是想要让它替自己挡去些许过于耀眼的阳光。
林雪涅:“有时候我会觉得最近的艾伯赫特变得越来越像是我的上上任男朋友了。”
在感受到伊莲妮也像自己一样躺了下来之后,林雪涅便把手上的那片叶子给了对方,让身旁的这个女孩也能向她刚才一样,躺在地上对着阳光看叶子,并把它拿近又拿远。
“嗯哼,我听着呢。”
当林雪涅因为心里的那丝怪异感而转过头去看向对方的时候,伊莲妮很快就转过头来,在一个离林雪涅很近的地方理所当然地说出这样的话语。
于是反应慢了半拍,也没能想起来那种怪异感到底是什么的林雪涅便在转回头去后说道:“我总觉得,比起我这个大活人来,艾伯赫特现在对于我写给他的信兴趣更大了。他好像想让我当他的笔友,比起面对面地和我说话,他更喜欢写信和我分享他的心情。每次他飞去柏林之外的地方,我们之间的关系都好像会比他留在柏林时的更近。”
这下,心里有了怪异感的人就变成伊莲妮。
在这一年多的时间里,两人已经从最开始的“情敌”变成关系很亲近的朋友了。
但是因为伊莲妮在最早的时候所说出的,对于“格罗伊茨伯爵”的告白实在是给林雪涅留下太过深刻的印象了,因而林雪涅总是会尽可能地不和对方提起她的恋人。
也正是因为如此,伊莲妮虽然对于两人之间的关系变化有些感觉,但当她真的从林雪涅的口中听到这样的话语,她还是会很快做出了一个不得了的判断。
伊莲妮:“雪涅,我想跟你说,当一个男人有了这样的行为,我们通常会说,他出轨了。”
任是林雪涅的反应再迟钝,当她听到好友如此面无表情地说出这样的话,她还是会像炸了毛的猫一样。
林雪涅:“不可能!这绝对不可能,你不了解艾伯赫特,他不是这样的人。”
伊莲妮:“是吗?那我们说句悄悄话,你觉得他看到你的裸.体时的眼神还和以前一样吗?还有和你做那种事的时候,他的反应怎么样,是敷衍了事还是依旧能让你感觉到他是为你着迷的?”
这样的话实在是太让林雪涅脸红了,并且她也就在尴尬得不知该怎么是好的同时沉默了下来。
对于男人这种生物似乎已经很是了解了的伊莲妮似乎猜到了什么,并在哼哼了两声后说道:“我就知道,你的男人变心了。”
但就是在那个时候,林雪涅在使劲咬了咬牙后说道:“我们已经很久……都没做……那样的事了。”
已经从格罗伊茨伯爵的强大吸引力中走出来了很久的伊莲妮在听到这样的回答后瞪大了她的眼睛,她似乎想要把自己的眼睛瞪得和铃铛一样大。
而后她就在看着这个身上有着独特魅力、也越看越让人喜欢的女孩好一会儿之后给出了最真诚的劝说。
她说:“我觉得你已经可以和他分手了。”
说着,伊莲妮似乎是担心让好友误会,因此她立刻又举起一只手来,说道:“我发誓自从上次和你们一起喝了咖啡之后,我已经有五个月都没见到过‘你的’艾伯赫特了!我有新追求了!有了很多新追求了!”
第274章 chapter 275
在伊莲妮和林雪涅说出了那样一番火热大胆的话后, 恼羞成怒的后者显然是在蒂尔加滕公园的草地上和对方打了好一场“枯叶战”。
她拿起地上的枯叶, 要把它丢到伊莲妮盘起的头发上。
但是林雪涅虽然身材修长也身手灵活,瞎说了大实话的伊莲妮也不会在这两方面落在下风。
于是, 当气急败坏的林雪涅一边喊着“不分手”, 一边往她的头上和身上丢枯叶的时候, 这个有着一头柔软金发的女孩就在敏捷地闪躲数次后迅速向对方发起反击。
两人就这样在周日的蒂尔加滕公园里打闹起来。
而在被战争的阴云笼罩的柏林, 在这座中心地带还有着弹坑的公园里,两个活力无限的女孩就这样引得看到她们的人都笑了起来。
直到最后,两人不得不在把头发好好梳了一番后才收拾起了东西,并拎着各自的篮子离开公园。
在那一路上,伊莲妮收起了笑闹, 并和林雪涅说起了她的父母。
伊莲妮:“我的父母,他们是带着各自的秘密而结合的。小的时候,我总觉得这个家有些过于冰冷了。只有在很少的几个瞬间, 我才能够感受到他们是相爱着的。但当他们彼此的秘密被揭晓的那一刻,我突然感受到了从他们的眼睛里迸发出的,对于彼此的深刻爱意。”
虽说个性开朗的伊莲妮平日里也会提起她那在维也纳开琴行的钢琴制造商伯伯, 甚至是此时依旧住在芬兰的父亲。但她却似乎很少提起她的母亲,更从未同时提起她的父亲和母亲。
因而当林雪涅听到这些的时候, 她的脚步会不自觉地变得轻缓起来。
而后她便听到伊莲妮伊莲妮对她说:“所以,长大之后我会觉得, 其实让他们彼此吸引的,其实就是他们各自隐瞒的那些秘密。尽管他们谁都没有说出那些,可无论是一段过往, 还是一份心事,你拥有了就是拥有了。它也是把一个人变成现在这个模样的,很重要的一部分。”
听到对方的若有所指,林雪涅笑了,并问道:“你是在说你的父母,还是在说我和艾伯赫特?”
当听到林雪涅已经明白了自己话里的意思,伊莲妮便十分爽快地坦诚道:“都有吧。”
此时两人这就已经走到了林雪涅家的楼下,已经到了地方的林雪涅需要上楼去,而伊莲妮则需要顺着这条路,继续走到三个街区之外的那座教堂去。
因而她们停下了脚步,在和彼此说出再见之前,伊莲妮说道:“之前说的让你和你分手只是一种常规建议。但作为女人,我觉得我们可以更相信自己的感觉一些。如果一个男人让你感觉他是爱着你的,你就可以再多相信他一会儿。”
林雪涅:“尽管他藏着很多秘密,而且根本就不打算让我知道?”
伊莲妮:“是的,尽管如此。”
说着,伊莲妮抱了林雪涅一下,似乎是想要给自己的朋友以鼓励。
而林雪涅则在伊莲妮和她说出再见之前让对方在这里稍等自己一会儿。
很快奔上楼去的林雪涅就好像变魔术一般地给对方带了一篮白色的郁金香下来。
看到伊莲妮眼中的惊讶,林雪涅很快说道:“我注意到你每次去教堂的时候都会带上白色的花。今天让你陪我说到了这么晚,你可能都没时间去买花了,这篮郁金香就送你了。”
* * *
哈尔德:“我的一名亲信在上个月去了英国,两天前他在回国的时候被扣留。”
艾伯赫特:“扣留他的人知道他去过英国了吗?”
哈尔德:“还不知道,他在回来之前先绕道去了西班牙。但是再这样被扣押下去,我担心……”
艾伯赫特:“把他的名字和被扣留的地点告诉我,我会想办法的。”
不等对方把自己的担忧说完,艾伯赫特便给出了这样一个对方想要的回答。
虽然这样的话听起来算不上是保证,但只要它出自于这个绿眼睛贵族之口,那几乎就已经能够等同于他一定会做到。
因而曾经的陆军总参谋长很快便向这位在他被撤职之后依旧位居高位的青年道了谢。
但是希望对方能够帮助自己被扣留的亲信尽快脱身,这虽然是他如此急切地想要来见对方的原因,但那却并不是这位将军此刻唯一想要和对方商量的事。
在察觉到对方的去意后,哈尔德将军在沉思了片刻后开口道:“贝克将军虽然一直都没有放弃反对元首,但在卸任了陆军总参谋长的职务之后,他的影响力一直都在持续地变小。所以他一直都寄希望于我,希望依旧还在这个职位上的我能够扛起一面旗帜,成为反对者中的领袖。但是现在我显然也不适合扮演这个角色了……”
“所以您想找我来接替您?”看出了对方心思的艾伯赫特如此干脆地问出了这句话语。
并且,他还在对方正要向他郑重点头的时候就笑了。
艾伯赫特:“恕我直言,你们太张扬了。你们聚在一起,不是在想应该怎么在下个月甚至是在下半年做出某件能够颠覆.政.权的事,而是在想事成之后谁该来坐上新帝国的第一把交椅,谁又该坐在第二把椅子上。”
虽然哈尔德将军此刻的确有求于这个年轻人,但这样的话语也实在是对他羞辱得太过了。
那让在上一场战争时被人成为天才参谋官的哈尔德将军冷下脸来,但他也还是保持了风度和礼节。
哈尔德:“我们做了很多事。”
艾伯赫特:“包括多次与英国人还有在那里的美国人接触,甚至以他们的反应来作为谋反行动是否发起的重要依据?”
哈尔德:“艾伯赫特,我们必须在密谋成功的同时和美英达成停战协定!我们不可能同时进行三场战争。”
艾伯赫特:“但这也是让我不想加入你们的,最重要的原因。”
两人之间的这次突然一下升温的争论也就因此而停滞了下来。在这间屋子里的气氛暂缓之后,绿眼睛的贵族又问这位刚刚被撤职不久的前陆军总参谋长,他问:“如果英国人和美国人要求你们把元首交给他们,你们会怎么做?”
说完,艾伯赫特根本就不需要哈尔德回答,他就自己说道:“你们会在经历了痛苦的挣扎后把元首交到他们的手上。所以你们还不如魏玛政府的那些人。对我来说,与其如此,不如让元首继续待在他的位置上。我相信大部分德国人的想法也会是和我一样的。”
当这个现如今已经当上了党卫军全国副总指挥的青年说出这些的时候,他们之间的这次交谈显然就已经没有必要继续下去了。
而有求于他的哈尔德将军也的确在脸色变得很差之后准备离去。
在转身之前,他说道:“希望你能记得我的那位还在扣押中的亲信。”
对此,艾伯赫特向哈尔德将军轻轻点了点头。
但是在这位已经被贬到了预备役部队的将军离开之前,已经把那句话在心里想了许久的青年又叫住了他。
当他听到哈尔德将军的脚步为此而停下时,他说道:“有一位让我感到十分钦佩的将军,他在去年对我说了一句话。”
哈尔德将军转过身来,而此刻正站在窗边的艾伯赫特也是如此。
“我们可以不必永远都只是让自己身不由己。”说出了这句话的艾伯赫特望着前陆军总参谋长,并说道:“我正在试着找到这样一种方法。”
听到这里,之前已经面色铁青的将军反而笑了。
他说:“在我来之前,贝克将军对我说,我们的参谋官格罗伊茨伯爵很可能已经在党卫军日复一日的洗脑中被改变了。他让我警惕你。但是现在看来,您还是和十年前一样,天真又单纯。”
“天真又单纯”——此时此刻,或许再没有比这样看似是褒奖的词更能用来羞辱和否定艾伯赫特的这一想法了。
但是艾伯赫特却并不为此而感到愤怒。
他只是平静地看着那位永远都在让自己“身不由己”的将军,并目送着他离开。
就好像那个人已经走向自己所选择的那条路,而他却还在困顿中,思考能够让他真正挣脱开所有束缚的那条路……
第275章 chapter 276
在这一天的夜晚来临之前, 回到了帝国中央保安局大楼的艾伯赫特接到了施佩尔的电话。
这位在被授命时声称自己对军备生产毫无经验、也无意担任这个职务, 却在上任之初就进行了一系列有效改革的军备部部长礼貌地询问他——今晚是否有时间一起共进晚餐。
这当然是因为施佩尔在看过了那份代号为“瀑布”的防空武器的研究资料后急于与他进行一次长谈。
对此,艾伯赫特当然给出了一个肯定的回答。
而后两人便在施佩尔位于柏林的家□□同享用了一顿耗时极长的晚餐。
直至半夜两点, 对于那些正在研制中的重量级新式武器充满了好奇的施佩尔才放过了对方。
于是这个今天上午才从德国北部的研究所回来的男人终于能够回家了。
早已在施佩尔的家中休息得很好了的司机将汽车发动起来。
在这座实行了灯光管制的城市里, 坐在前排的司机需要把车开得很慢很慢, 才能够避免撞上任何他不该撞上的的东西。
幸而在管制之下, 现在柏林宽阔的大街上已经找不到哪怕一辆的私家车了,因而他们只需要注意那些为数不多的,和他们一样的军用车辆,或是政府部门车辆和出租车便可以了。
“其实您该在施佩尔部长的家里再待几个小时的,等天亮后再回家会更安全一些。”
在自己的司机说出那句显然已经迟了的建议时, 脸上不见倦色的艾伯赫特很快就和对方开起了玩笑道:“你害怕空袭警报现在响起来?”
这样的话才一说出口就让那位才二十岁出头的司机忍不住地笑出声来。
随后,当这名司机因为驶入一处较狭窄的路段而更为聚精会神起来的时候,他便带着那羡慕的笑意说道:“我也想快些找到一位能让我这么挂心的未婚妻了。”
艾伯赫特:“那你可得抓紧时间了。我在像你这个年纪的时候就已经和雪涅订婚了。”
此时外头刮来一阵大风, 而数张纸片被一同吹上车窗玻璃的声音也就在此时响起。
当那些纸张撞到座车的前窗玻璃,并又被随之往后吹去时,艾伯赫特便借着那月光, 透过后排座位的窗玻璃依稀看到了在那张纸片上用大号字体印刷出的煽动性话语。
“停车。”
说出了这句话语的贵族青年很快就在车停下后独自走下车去,并向前走出几步从地上捡起了那张传单。
《一场毫无意义的战争——我们的战士正在东线承受着痛苦!》
当艾伯赫特确定这一定就是身处这座城市的柏林人自己印制和发出的传单时, 他看向风吹来的那个方向,并在向自己的司机做出了示意后向着那里快步走去。
他根据风向的细微变化而判断出这几份传单所可能的, 最初所在的那个方向,当他隐去了自己的脚步声快速接近那里的时候,更多的声音也就此出现。
那是刷子在墙面上快速粉刷着什么的声音, 而当风吹动树叶的声音渐渐停止,人在紧张之下所发出的喘息声也就此浮现。
仅仅是这样的一个声音便已经足够艾伯赫特得出很多信息了。
首先,那是一个女孩。
其次,她还是一个没有经受过任何特殊训练的普通人。
于是已经走到了这么近的一个距离,却依旧还没有被对方发现的绿眼睛贵族只得有意踩到了堆积在一起的枯叶上,并以此来提醒对方他的存在。
此刻正在强忍着紧张与害怕,在墙上飞快地粉刷着反动标语的短发女孩这便在受到惊吓后让手上的刷子和漆桶全都一起往地上落去。
但她的油漆桶最终却没有落到一个被打翻在地的下场。
这是因为那个身材高大的,穿着党卫队军服的青年在伸出手后就轻易地接住了它。
“我在前面不远的地方捡到了这份传单。所以就来看看到底是谁印制了它。”
说着,把油漆桶轻轻地放到了地上的绿眼睛贵族便拿出了在被他叠好后放进了口袋里的传单,并在展开后将传单上的话语和墙上的那句才写了一半标语对照起来。
此时那个身上有着很强的男孩感的短发女孩,她已经看清了身旁的这个说话的声音和语调都极其好听,并且还十分绅士的男人身上所穿的那套制服。
因而她自然不会因为身旁的那个有着优雅侧脸的男人和她说话时态度十分客气就会心存侥幸。
“这些、这些都是我一个人做的!和其他任何人都没有关系!”
女孩在这个男人还没向她问出些什么的时候就已经这样先一步地说道。那让艾伯赫特不禁失笑起来,也让他转过头去好好地看起了这个勇敢的女孩。
他问对方:“你叫什么名字?”
以为自己这次肯定难逃一劫的女孩在深呼吸了几次后回答道:“苏菲……苏菲·绍尔。”
艾伯赫特:“绍尔小姐,下次再写标语的时候,记得不要先发传单。那样的话,只要附近正好有巡逻的警察,你们就真的太容易被抓到了。”
说着,绿眼睛的贵族便把手上的那份传单交还给了这个短发的女孩。
他这些话语与前后的那一系列的行为简直让这个名叫苏菲的女孩感到不可思议。
“这些……这些不是我发的!是我把它们从包里拿出来的时候,被风吹走的。”
女孩在接过那张被折叠过的传单后这样着急地解释起来。但是在她和这名党卫军的军官这样解释了之后,她又会觉得现在的情况似乎有点不对劲。
而眼前的这个男人却已经用那带着不赞同的语气说道:“那你就应该尽快离开这里。”
直到艾伯赫特说出这句话,苏菲才后知后觉地问道:“您……不打算抓我吗?”
对此,绿眼睛的贵族摇了摇头。
艾伯赫特:“我认为,勇敢不是当你在认同某件事的时候说你认同,而是在大部分人都认同某件事的时候,你却能对所有人说出你的不认同。”
这样的话语让那个带着油漆桶和刷子来到了这里的女孩很快点头。
可艾伯赫特又很快说出了“但是”。
“但是说出这种不认同的人往往会需要付出很大的代价。”
深秋的风再次吹起,它将那些散落在地上的传单与枯叶又一同吹起。
而这个名字叫做苏菲的女孩也心跳砰砰作响。才不过短短的两分钟时间而已,她的心就已经因为眼前这个俊美的党卫军军官的话而千回百转了。
她既希望这个男人对于她是抱着善意的,又觉得这样的事简直是不可思议,并且这个军官的每一句话也都可以有着双重的解释。
然而随着那遮蔽了月亮的云朵被吹散,并且她也能够借着月光看清这名军官的样子,对方的下一句话就令她的所有惊疑不定也一同消散了。
他说:“绍尔小姐,你很勇敢。我希望你们已经做好了付出代价的准备。否则,你和你的朋友们就不应该再把这件事继续下去了。”
说完,这个肩膀上有着党卫军高级长官肩章的贵族青年便向着他来时的方向走去,并在走出几步路后又不放心她一般地转身回头道:“早点回家吧。”
那分明是带着关心的话语,却仿佛拥有命令一般的魔力,让苏菲在听到这个声音后就拎起手上的油漆桶和那个掉在地上的刷子,并朝着和对方相反的方向走起来。
但似乎那还是不能让已经离她有一段距离了的贵族军官满意,于是对方又说道:“跑起来。”
借着夜色掩护的短发女孩很快就迈开了步子跑动起来,并消失在了街道的那一侧。
因而在与那个女孩说话时就已经感觉到前面有人在偷听的艾伯赫特便在苏菲·绍尔跑远之后,把手放到了自己的配枪上。
他看似是要走回自己的座车先前所停的位置,却是在经过了一处有着小巷的拐角时猛一下地转身。
而那个藏在阴影里的人就此被他揪出。
他的动作太快了,以至于对方似乎根本还来不及反应就已经被他勒住了脖子并用枪口抵住了脑袋。
“停、停!咳咳……是我!”
虽然艾伯赫特在揪住这个人的时候就已经意识到这个躲在黑暗中窥探他们的也是个女人,但对待这位小姐,他就不像先前那样的态度温柔了。他勒住对方脖子的动作十分用力,以至于对方直接就在感觉到呼吸不畅后咳嗽起来,连话都说不利索。
但那显然是一个让艾伯赫特感到有些熟悉的声音。
因而他勒着对方脖子的动作就此稍稍放轻了一些,让对方堪堪能够继续说出她的名字。
“是我,伊莲妮,雪涅的朋友。”
该说这个漂亮女孩在危急关头所说出的自我介绍是十分正确的。
她称自己是林雪涅的朋友,而非自作聪明地说自己是对方曾经的爱慕者。
虽然,这两者的确都是事实。
因而艾伯赫特松开了她,却也毫不怜惜地在对方向自己老老实实地举起双手时把枪口再次对着她漂亮的脸蛋。
并且这一次,他还把子弹上了膛。
看着惊魂未定的伊莲妮,艾伯赫特十分肯定地说道:“你特意躲在这里偷听我说话,而且还已经偷听了有一会儿了。”
作者有话要说: 苏菲·绍尔,学生抵抗组织“白玫瑰”的主要成员,慕尼黑大学的学生。
只不过他们的活动地点在慕尼黑。我把她挪到柏林来了。但她不是一个重要配角。
第276章 chapter 277
“我刚刚下班!这里就是我从帝国广播大厦回家的方向。”
伊莲妮到底不是一个光有漂亮脸蛋的蠢女人。
她知道眼前的这个男人不仅是她好友的男朋友, 并且那还是帝国中央保安局的局长, 以及党卫军的全国副总指挥。
因而在看到那把随时能要了她命的枪对着她的脑袋的时候,她首先和对方解释起了自己为什么会在这里的原因。
“我们这里有一些被南美的广播公司派驻过来的广播记者。他们需要在自己本国的白天进行播音。”
说着, 伊莲妮就示意对方看看她的那辆正靠在墙边的自行车。
艾伯赫特熟悉柏林各大街区, 也听林雪涅提起过她的这位朋友所住的大概位置, 因而他知道伊莲妮所说的完全有可能。
但是面对这个第一次见面时就让他觉得十分可疑的女人, 他还是没有很快就放下戒心。
艾伯赫特在收起配枪的同时很快说道:“把你进出广播大楼的记录卡给我看一看。”
虽然此时的艾伯赫特还没有解除他对于伊莲妮的怀疑,但后者却是觉得警报已经接触,因而她十分没好气地说道:“你等着。”
就这样,她在自己那时刻挂在肩膀上的小包里翻找起来。但是夜晚的柏林实在是太暗了,那让这个现在还觉得喉咙有些发痒, 并且也轻轻咳嗽了两下的女孩有些没法从那些各式的证件里找出艾伯赫特问她要的记录卡。
于是她从包里摸出了一支小手电筒,并问道:“能劳驾借用您的帽子给我挡一挡吗,副总指挥阁下?”
但艾伯赫特所给出的, 却是一句不近人情的回答:“军帽没法完全挡住手电筒的光,我认为您可以暂时把外套脱下来。”
这简直要让伊莲妮把她的白眼翻上天去。
但迫于对方的身份所带来的可怕威胁,这个女孩也只能在寒风渐起的天里把外套脱下来, 并用它包裹住了自己的脑袋和手上的小包,艰难地在那一堆堆的通行证和证件里翻找起来。
“除非您今天打算以权谋私, 逮捕我这个可怜的守法公民,否则我肯定不会就这么算了的。我会去告诉雪涅, 您主动给一个您今天才第一次见的姑娘提油漆桶,却让我在这么冷的天里把外套脱下来罩着我的脑袋找东西。”
当伊莲妮说出这句话的时候,她也终于是找到了那张要命的记录卡, 并把它交给了尊敬的副总指挥阁下。
但是伊莲妮显然没有想到,已经被她这样控诉了的绿眼睛贵族居然还能做出更过分的事。
他问自己借那件她才打算穿起来的外套!
可试问伊莲妮她敢说不借吗?
她不仅不敢说她不借,并且还得两手一起把那件外套捧给对方!
就这样,艾伯赫特接着伊莲妮的手电筒和外套,在实行灯火管制的柏林的夜里检查完了她的出入记录卡,并在恢复了些许的礼貌后把东西一件一件地还给了对方。
伊莲妮:“也许您会想要我和您接着解释一下,我为什么会站在这里偷听了这么长的时间?”
艾伯赫特:“是的,您的确应该解释一下。”
伊莲妮:“因为我今天下午才听我的朋友雪涅小姐说了一些有关感情问题的困惑。我对她说,通常一个男人如果有了她说的那些行为里的任意一条,那这个男人就一定是出轨了。”
原本,艾伯赫特还能够在和伊莲妮的这次交锋中占据完完全全的主动。
但是伊莲妮此言一出,他就立刻顿住了脚步,并且甚至还让自己的情绪外露了那么一点。
艾伯赫特:“我们每个人都需要对自己所说出的话负责,我希望您也能够做到这一点。”
伊莲妮:“当时,我的朋友雪涅小姐告诉我,说这不可能,还说您不是这样的人。”
当伊莲妮无视艾伯赫特的威胁说到这里的时候,后者就已经能够猜到对方的下一句话要说的是什么了。那让他看向伊莲妮的目光变得不自觉的危险起来。
可是先前都已经让人又勒脖子还拿枪口贴脑袋的伊莲妮现在却是一点也不害怕了。
她哼哼了两声,并说道:“但我还是坚信自己的怀疑,所以当我在下班回家的途中听到您和一位年轻女孩在这里低声窃语的时候,我会不自觉地想要来看一看你们之间到底有没有不正当的关系。”
或许伊莲妮是真的没有听清那会儿的艾伯赫特到底和那个年轻女孩说了些什么。
又或者,她深知自己听到的这些到底是有多要命的信息,因而为了保护自己才特意以一种理直气壮的态度把事情往另一个更无关痛痒的方向使劲地掰。
但无论她到底是出于怎样一种意愿才说出了这样的话语,艾伯赫特似乎都没有和她就这一话题继续说下去的想法。
这个先前才对苏菲·绍尔说出了关心与鼓励的男人,在面对恋人的女性朋友时立刻就换上了一副不近人情的样子,但他到底还不打算让对方这样一个有着美貌的女孩自己在深夜继续自己骑车回去。
“带上你的自行车,我让我的司机送你回去。”
听到这句话语,才刚刚脱险了没多久的伊莲妮终于放下了她的那份嚣张跋扈,并轻声问道:“您这算是贿赂吗?”
眼见着对方还在磨蹭,着急回家的艾伯赫特便自己帮对方推起了那辆自行车。
那让伊莲妮很快又换上了一副谨小慎微的态度,并踩着频率很高的小步子跟在了对方的身后,再一次地轻声问道:“您真的不怕我把我们之间的这次不怎么愉快的偶遇告诉雪涅?”
此时艾伯赫特的那位在原地等了已经有好一会儿了的司机已经在夜色中发现了他们。
那个年轻人觉得眼前的这一情况实在是古怪得有些过分,但他到底还记得要快点下车,从自家长官的手里接过那辆自行车。
在自己的司机走向他们的时候,艾伯赫特停下了脚步,并说道:“为了这样的事而选择和你有一个共同的秘密不值得。”
当艾伯赫特说完这句话的时候,他的司机就已经从他那里接过了自行车,并尝试着去把它放进副总指挥座车的后备箱里。
趁着这最后的机会,伊莲妮又用压低了的声音问道:“你为什么要放过那个女孩?”
这显然不是艾伯赫特愿意去回答的问题。因而他只是继续向着自己的座车走去。
那让伊莲妮在情急之下伸手拉住了他的胳膊,那的确让艾伯赫特停下了脚步,但同时也他把锐利的目光射向对方。
于是伊莲妮只得在迅速收回了手之后用被压得很低的声音冒险问道:“难道你也是反抗组织的人?”
‘难道你也是反抗组织的人?’——即便是在当前情况下,这样的一句话语也可以有两种截然不同的解释。
第一种解释,伊莲妮想问对方是不是和那个被放走的女孩一样都是反抗组织的人。
第二种解释,伊莲妮想问的是……艾伯赫特是否也和自己一样。
艾伯赫特当然听懂了眼前这个女孩的一语双关,但他却依旧没有露出丝毫的破绽,并只是面无表情道:“你太冒失了。”
这明明是一件如此危险的事,并且刚刚才被放跑的那个女孩所写了一半的反动标语也依旧还在墙上。
可这个绿眼睛贵族的表现却是淡然到了仿佛之前根本什么也没有发生,而伊莲妮也的确什么也没有看到或者听到。
那让这两个还算得上是有些交情的人一路无言,并且直到伊莲妮被送到家之前,车内的气氛都冷得让艾伯赫特的司机都感觉自己有些说不上话来。
等伊莲妮走下车去,并且座车也再度被发动时,艾伯赫特的司机甚至还大叹一口气。
但是不该问的就不去问,这是给那些高官们当司机的第一准则。
尤其,这还是帝国中央保安局的长官。
由于把伊莲妮送回家花费了一些额外的时间,因而在送自家长官回家的时候,这位年轻的司机更是全神贯注地在黑夜的柏林把车开出了更高的速度。
可即便如此,他也只是在凌晨三点二十分的时候才把自家长官送回了家。
此时的林雪涅当然已经陷入熟睡了。
但又已是三周未有见到对方的艾伯赫特当然会控制不住自己地想要在两人的卧室里打开一盏小小的台灯,并接着那昏黄而温暖的光好好地看一看恋人的睡颜。
而后他就会看到那封被小心地揭开了火漆的信就放在靠近恋人那一侧的床头柜上。
她似乎很喜欢那束被封在了火漆上的紫色小花,并且直到睡着之前也还把那封信读了又读。
否则的话,侧趴着睡的林雪涅不会直到此刻都保持着把手伸向床头柜的姿势。
看着这副模样的林雪涅,艾伯赫特才能明白,在刚刚这一分钟之前,他究竟是已经有多想他的恋人了。
他用手拨开挡住了对方脸庞的柔顺黑发,并撑着枕头的另一边,动作很轻地吻了吻林雪涅的嘴唇。
但是这样的一个吻虽然轻,却是让渴望着对方的这个青年在贴碰住了恋人的嘴唇后怎么都不愿意就这样起身。
于是还在睡梦中的那个人便在感受到这些之后不自觉地抿起嘴唇,并且还在那之后舔了一下自己的嘴唇。
那当然也会碰到艾伯赫特的嘴唇。
它就好像是个回应一般,更让原本就已经要克制不住那些的贵族青年僵硬了动作。
但最后,他还是控制着自己起身,并在又看了对方好一会儿之后走回卧室里的那张梳妆桌前,驾轻就熟地拉开桌子下面的那个抽屉。
他知道,他喜欢的女孩总是会把还没写完的信藏在那里,以为那就会让他发现不了。
而现在,他果然也在抽屉里发现了那封已经写了一页纸的“回信”。
那让艾伯赫特就好像找到了被藏起来的糖罐的小男孩一样,带着那种说不出的满足感品尝起了恋人留给他的“糖果”。
但他才读到了那页纸上的第三行,一旁双人床上的动静便让他回过了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