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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夜布拉格 琅俨 17960 字 3个月前

第171章 chapter 172

1939年5月,

柏林, 华人街。

“您好,我听说您这里办的华人报纸在旅居德国的中国人里很有影响力。也有很多同胞都一直在关注着你们的报纸。”

“林小姐过誉了。我们这里只是学生团体自发印刷了报纸, 性质和您供职的《施普雷河日报》可是完全不一样的。我们说是半卖半送, 但基本上都是送的比较多, 也没有报停会卖我们的报纸。基本都是学生和当地同胞之间互相传递。当然, 我们也会在华人街的一些餐馆和商店里寄卖报纸,但是传播的力度和影响力也是很有限的。”

四月的时候,林雪涅在想了好久之后几经辗转,并最终找到了一家由中国学生群体创办,并由当地华商资助的, 不定期发行报纸。

虽说林雪涅现在也算是进入到了德国的新闻报刊界,并且也认识多家报纸的记者。但她所注意到的这家华人报纸却和她所在的这个群体不是一个路数的。因此她好容易才和对方接上了头,并有了这次会面。

显然这份报纸的负责人自己都对林雪涅的约见感到十分意外。

他不是不知道《施普雷河日报》的记者雪涅·林。但由于林雪涅在报纸上的署名并不是她名字的中文拼音, 而是德语单词“雪”,这名负责人怎么都没能相想到,那名曾在战争几乎一触即发的时候只身前往德国与捷克斯洛伐克的边界, 并拍下了珍贵照片,在业界很受好评的女记者竟是他们的同胞。

而现在, 他的这位同胞不仅主动找到了他,并还向提出了想要为他的报纸供稿的请求。这简直就是一个大大的惊喜。

“如果说, 我想要在你们的报纸上刊登一篇我的文章,这样的请求是可能实现的吗?”

“当然!这会是我们的荣幸!但是请原谅,因为我们的报纸基本没有办法得到盈利, 所以给您的稿费……”

“不,我不需要稿费。我只希望你们能够刊登我的这篇文章。”

当林雪涅把话说到这里时,报纸的负责人就察觉到了一丝异样,并谨慎地向林雪涅问道:“请问您想要发表一篇怎样的文章?”

然后,他就听到林雪涅回答他说:

“一篇劝说所有居住在德国的中国人离开这里的文章。稿子我已经带来了。”

…………

“近来苏联人的间谍行动已经十分猖狂了。从爱沙尼亚、拉脱维亚到立陶宛,还有波兰和捷克斯洛伐克。到处都有他们扶持的力量在渗透。”

“这些从苏联渗透过来的力量是想要获取情报吗?”

“不,如果他们有意识地进行间谍活动,那样反而会让我们的工作变得更简单。但现在的问题是,这些布尔什维克主义者的活动并不寻求得到些什么,而仅仅是想要把他们的思想和理念传播出去。很多人甚至都不知道他们是受苏联扶持的。这样,找出他们,再分辨出他们就很难了。”

在党卫军的指挥部,有几名和艾伯赫特同级别的,或是等级更低一些的,负责情报的军官正在就近来渗透进德国的那股布尔什维克力量进行信息互换。一份拥有嫌疑的人员以及社团组织的名单摆在了他们的桌子上。

当艾伯赫特开始阅读这份名单的时候,他很快就在那份名单中看到了一个华人团体的名字。那是一个会不定期发行报纸的华人团体,由于党卫军的情报组织并不清楚应该怎样来为他们命名,就干脆用他们发行的那份报纸的名字来作为他们的名字。

或许是因为艾伯赫特的视线在那段介绍上停留了数秒钟,坐在他身旁的一名党卫军中尉适时地开口解释道:

“这个中国人团体是我负责的,我已经盯了他们很久了。他们会在不定期地在他们的报纸上散播一些红色言论,看起来很像是一个自发的组织,做得也很隐蔽。但是两个月前他们和一个在我们的档案中有记录的共产国际专员有了接触。这不可能只是一个巧合。”

“你还给他们做了剪报?”

说出了这句话的艾伯赫特不禁看向这本资料本的后续内容。发现他的这名同僚不仅给出了简略概要的信息,还在上面附了那份报纸上的部分内容。

或许是因为中文这门语言在此时的欧洲实在是太少见太少见了,很少有能够翻译它的人。这位党卫军的情报官为了能够了解这个华侨团体,也是请了对自己的工作并不知情的中国在德留学生来对此进行翻译。

但即便是这样,想要将他们的每一期报纸都逐字翻译下来还是很困难。因此,那名情报官只是查取了一些具有红色含义的字眼,并让手下人帮忙比对,然后将其标注出来,仅仅是翻译出那一句话,或者是与之相关的一段话。

可是有一篇文章除外,它得到了被通篇翻译的待遇。

显然其它情报官也意识到了这一点,并向坐在艾伯赫特身旁的那名情报官问道:“为什么这篇文章被完全翻译出来了。”

这名党卫军中尉与艾伯赫特说话时的声音虽然并不大,但在在座的人都在看着手里的资料时,这样的声音也足够吸引到其他人的注意力。

而艾伯赫特所提出的,似乎是一个好问题。又或者说,这起码是一个让负责盯梢这个华人团体的党卫军情报官感到很有趣的问题。因此他未有直接回答,而是在想了一会儿后说道:

“因为我找来的中文翻译在看完这篇文章之后就跑了,回到中国去了。临行前给我留下了这篇文章的德语译文。”

这名情报官才说完这句话,已经开始阅读这篇文章的几名情报官中就有人笑出声来,并说道:

“写这篇文章的人很有趣。她认为又一场世界级的大战很快就会打响,而且这场战争无论是波及的范围还是战争的惨烈程度都会远远超过上一场大战。一旦战争打响,整个欧洲只有隔着一条英吉利海峡的英国才能勉强算是安全的。”

或许是因为这篇文章在字里行间中都隐晦地表达了这样一种有趣的想法——德国将在这场战争中将拥有无比强大的,毁灭性的力量——因此,这些党卫军成员都可以称得上是抱着一种饶有兴趣的态度在阅读着这篇文章。

【欧罗巴大陆上的国家为了维持和平以及自己的利益而相互结盟。可这种和平一旦被打破,欧洲境内错综复杂的盟友关系就只会让战争局势变得前所未有的复杂。

但在任何时候,战争的硝烟都不可能波及到世界上的每一个范围。如果想要继续生活在不被炮火击中的土壤上,美洲大陆或许会是一个很好的选择。只是在那里,我们的同胞或许得不到尊严和承认,也永远不会被他们的主流文化所认同以及接纳。

美国所呼喊的自由与民主只是他们手中无往不利的武器,让他们感到自豪的人人平等也只会出现在某部分族群的身上。

现在,我们拥有的,还能继续犹豫的时间已经不多了。

而在我们还能够做出选择的时候,我们得弄清楚我们心中真正想要的到底是什么。】

当艾伯赫特在这篇文字中找到似曾相识的熟悉感时,他的阅读就变得慢了下来。而当他读完这篇文章后,他说道:“写出这篇文章的人在劝她的同胞离开欧洲。要么去美洲大陆避开很可能会发生的战争,要么回到他们的祖国去决定中国的未来。”

“是的,而且看起来冷静的文字,煽动性却非常强,和共产国际经常宣传的那套也很不一样。我找的那名翻译就响应了它,临行前跟我们的人说,他准备好回国去参加战斗了,也祝他们的朋友德国一切顺利。”

听着这番话语的绿眼睛贵族在他的同僚们也对此感到饶有兴趣地阅读那篇文章时,不动声色地看了一眼作为资料附在那里的报纸。

在文章的最后,作者署名的地方,他找到了自己所认识的为数不多的中文字里的两个——林雪。

这一天的艾伯赫特回来得格外的晚。尽管他的工作属性早已经决定了他不会是一个能够准时下班的人。但是在今年的四月,捷克斯洛伐克彻底解体之后,他已经有很长一段时间没有这么晚回来了。

当绿眼睛的贵族回来的时候,林雪涅正坐在她的书桌前看书。暖橘色的灯光让让屋子里的一切都显得温馨极了。她听到让她感到熟悉的脚步声,并起身,跑去客厅,给了自己的恋人一个拥抱。

“今天怎么回来得这么晚?”

“被一些工作耽误了。”

“那你饿不饿?我给你留着一些吃的。”

当林雪涅向艾伯赫特问出这句话却迟迟没有得到回答的时候,她意识到了一些不对劲,并用疑惑的目光看向自己的恋人。只见对方的脸上多了一些往日里所没有的疲惫以及复杂神色。

“怎么了?是发生什么了吗?”林雪涅这样问道。

然后艾伯赫特向她问道:“我这里有一些中文的资料,想让你帮我翻译成德语,可以吗?”

“当然可以啊!”听到这样的请求,林雪涅欣然答应,并问道:“你是着急想知道那些中文的内容吗?还是想要一份正式点的翻译?如果只是想知道内容,我可以一边看一边说给你听。”

绿眼睛的贵族并没有直接回答她,而是从自己的制服口袋里拿出一份被折叠好了的中文报纸。仅是看到了那份报纸上的那个标题,林雪涅就变了脸色,并怔怔地沉默下来。

然后,她就听到恋人对她说:

“这是一份华侨团体办的报纸,我想知道这篇文章里写的是什么内容。”

第172章 chapter 173

即便是在普通人当中, 林雪涅也不是一个善于说谎的人。也正是因为如此, 她在1918年的布拉格与弗兰茨·卡夫卡通信的那段时间可真的称得上是让她心力交瘁。

而现在,她所面对的是一个在党卫军中负责一定许多情报工作的, 懂得用许多残忍手段让人说出他所不愿袒露的秘密的人。

仅仅是在绿眼睛的贵族拿出那份中文报纸的时候, 林雪涅脸上的表情以及神色的变化就已经出卖了她。于是他的恋人也停下了展开报纸的动作, 并深吸一口气道:

“所以这篇文章的确就是你写的, 对吗?”

“所以你也不是想要我帮你翻译这篇文章的内容,对吗?”

就连林雪涅自己都不知道为什么,当她这样反问自己的恋人时,一种无法言说的不安感混合着被最亲密的人怀疑、试探的委屈和愤怒袭向了她的心。眼泪就猝不及防地掉了下来。但她却顾不上掩饰,也顾不上去擦一擦它, 却是直直地面对自己的恋人,并对他说道:“如果你想从我这里知道什么,你大可以直接问我。”

“雪涅。”当艾伯赫特叫出恋人的名字时, 他叹了一口气道:“你知不知道你在做什么。你知不知道你在为谁做什么。”

当林雪涅听到这些话语时,她感觉到了一丝迷茫。她感觉他应该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可恋人看向她的目光却分明在告诉她——不, 你不知道。

艾伯赫特:“你知不知道今天在党卫军的指挥部,你已经被人盯上了?我的几名同僚都怀疑你在为苏联人做事, 有着相当高的地位却粗心大意,在无意间泄露了许多重要情报。”

林雪涅:“我……?我只是……我只是想让我的那些同胞们离开这里……”

艾伯赫特:“是的, 你让他们尽快离开这里。你甚至还给他们暗示了一个期限。可你又是怎么知道这个期限的?你不喜欢苏联却又认同他们。你不信任中国现在的执政政府,却对于苏联扶持的一个布尔什维克主义的政党另眼相看。”

说到这里,艾伯赫特将那份报纸收回他的外衣口袋。因为常年摸枪而带着茧子的, 漂亮却又危险的双手轻轻放在了林雪涅的肩膀上,那一点点的力道就已经足够人挣脱不开。而后拥有这双手的人皱起眉头看向自己的恋人,看向她的眼睛,不让她的视线有丝毫逃离的机会。

“所有人都在猜测你的真正立场,猜测你到底在为谁工作。”

在良久的等待后,林雪涅终于开口,并说道:“我不为任何人工作。我也只被我自己的良知驱使。它让我不得不去做些什么。”

这是林雪涅发自内心的回答,可这显然不会是能够让她的恋人,那个肩膀上扛着很多重担的男人想要得到的答案。

他松开了自己的恋人,带着满满的疲惫,他说道:“进门的时候你问我为什么回来得那么晚。我告诉你,我被一些工作耽误了。其实我去找了和你接头的那个人,雪涅。我得在其他人之前先找到他。”

当林雪涅听到这句话的时候,一种完完全全的恐惧才真正地侵袭了她。她不禁追问道:“你把他怎么样了?”

“让他永远都不会有机会对其他人说出‘林雪’是谁。”

“你……杀了他?”

当林雪涅问出这句话的时候,艾伯赫特刚把他的外套脱下,也把衬衣的衣领松开。听到这句话,他有了那么一瞬间的迟疑,可最后,他还是给出了一个肯定的回答,并那样轻易地就让林雪涅陷入了几近崩溃的情绪。

“这不是真的……”林雪涅一边摇头一边轻声地说出了这句话。

“他已经被人盯了三个月了。他自以为小心谨慎,可实际上在他和那名苏联间谍接触的时候他就已经暴.露了。他本来也就不可能在情报部收网之后还好好活着。”

“可他会在今天晚上就出事却是因为我!因为我!”

这或许还是林雪涅第一次用这样的语气,这样大声地对艾伯赫特说出些什么。在她说出这句话之后,这间拥有着温馨气氛的屋子就陷入了凝滞的沉默。在长达数十秒的时间里,这对恋人都在进行着一种无声的对峙。

而后,又是林雪涅成为了先开口的那个人。她说:“因为党卫军和秘密警察可能顺着他来找到我,这个对我心怀善意的人就死了。死在我心爱的人手里!”

“所以你希望我怎么做?我不可能让那个人落在和我一样穿着那身黑色制服的党卫军手里!你们只是萍水相逢,他不可能为了保护你咬紧牙关。一旦有人撬开他的嘴,你就会被带走,被关到地牢里!他们不会相信你什么都不知道,也不会相信你不受任何人指使。然后他们就会把我熟悉的,曾经见到过很多次的刑罚和手段都用在你身上!”

“那你就让他们来找我!让他们试试看是不是能抓到我!”

林雪涅甚至是带着喘息说出的这句话,而当她说完这句话,她会看到艾伯赫特的那张错愕的脸,以及被她刺伤的情绪。

又是好久之后,绿眼睛的贵族才仿佛找回了自己的声音道:“今天晚上我们不提这个话题了,好吗?你需要……”

“需要冷静一下?”林雪涅几乎是在落下又一滴眼泪的时候笑了起来,并说道:“不,我现在很冷静,比过去的任何时候都要更冷静,艾伯赫特。我想告诉你一件事,一件过去你可能已经猜到却从来没有和我求证过的事。”

说着,她伸出手来,并轻轻把它放到了艾伯赫特的脸颊上。当艾伯赫特也抓住了林雪涅放在他脸颊上的手后,林雪涅一词一顿地说道:

“在这个时代,没有人能抓住我。任何人、任何事都不能,连时间也不能。我只是一个不小心……被你抓住了我的心。”

说着,林雪涅又一次踮起脚尖来,吻了吻艾伯赫特的嘴唇。可她的意志却在下一个瞬间呼唤起了下个世纪的柏林。

当她的耳边响起属于2020年的柏林的声音时,眼前的恋人不禁睁大了眼睛,并本能一般地要握紧她的手,但在那个时候,他分明还能感觉到自己所爱的人向前走了一步,可他的手却只能碰触到他自己的皮肤,他的眼睛也再看不到明明就应该还在这间屋子里的那个人……

于是他出声呼喊恋人的名字,可是在时空的缝隙中缓步向前走的那个人却因为听到了他的声音而捂住了自己的嘴,并越走越快越走越快,最终在走出了这栋楼之后靠着墙壁失声痛哭起来。

她又回到了2020年。

而在2020年的柏林的这条街上,则正在进行着一场游/行。

那是一场反难民游/行。游/行者们举着各式各样的横幅以及标语,用来抗议政府将他们美丽的国家拱手相让给别人。

在最早的时候,他们在冬季的夜晚带着善意,去到火车站欢迎那些从战乱的地方过来的陌生人。

但是随着大量不知身份的人一齐涌入,一切都变了。

干净的街心花园没有了,安定的环境没有了,安全的夜晚也没有了。

当女人们开始抗拒乘坐开往市郊的轻轨,当男人们也开始担心自己的家人会在出门时遇到危险,终于有人开始站出来,说他们反对那些糟糕的政策。

但即便是这样,在最一开始的时候也只有经历过苦难的,年长的人敢站出来,说出他们心中所想。直到去年和今年,才逐渐有原本对于未来过分乐观也过于天真单纯的年轻人站出来。

可对于这场游/行,此时正沉浸在一种近乎绝望的悲伤中的林雪涅却是无心也无力去关心的。只是这场看起来声势浩大的游/行却能够如她所愿地盖住她哭泣的声音,也让她能够更自在地在这里哭泣。

直到……感到无助的她起身,并漫无目的地向前走去。

一个戴着帽子也戴着口罩,让人并不能看清他样貌的男孩注意到了林雪涅。他在林雪涅从他身边走过的时候出声叫住了这个女孩。

“你好?”

可是这样一个声音却并不能唤起林雪涅的注意。但是这个男孩却并没有就这样算了,他三两步就追上了林雪涅,并再次开口说道:“你好?你还好吗?你需要……帮助吗?”

林雪涅这才意识到身旁的这个男孩,却只是反应慢了半拍地回答了一句:“你好?”

或许是因为林雪涅现在的样子实在是太让人不放心了,那个男孩又再次问道:“你需要帮助吗?”

当那个男孩又再次这么重复的时候,林雪涅才注意到了他的样貌。男孩的个子并不很高,在对她说出这句话的时候摘下了口罩,露出了在帅气中还带上了点可爱的脸。他似乎是认定了林雪涅一定是被什么人冒犯了,因此,当林雪涅在怔愣之后又对他摇了摇头时,他并没有走回他刚才正待着的位置,而是很认真地对林雪涅说道:

“如果有什么人冒犯了你,你可以告诉我。我是说,也许那个人现在还在附近,我们都可以帮助你。”

当男孩说到这里的时候,林雪涅才意识到对方到底是误会了什么。于是她努力地想要和这个热心的男孩笑一笑,可她却是发现此时此刻的自己根本笑不出来。

因而她只能带着泪痕说道:“我只是……我只是和我的男朋友吵架了,吵得很厉害。”

“真的吗?”

“真的。”

当这个男孩和林雪涅再三确认,并且每一次都只是得到了一个肯定的回答后,他才放下心来,说道:“那就好。”

在那之后,林雪涅也试着和这个主动对她释放了善意的德国男孩说些什么,仿佛那也是在借着这份交谈来走出这种眼泪根本就止不住的状态。

“你也是来……参加游/行的?”

“对,我是汉诺威人,为了参加这场游/行特意来柏林的。”

“为什么?为什么要特地从汉诺威过来?”

“因为只有柏林和德累斯顿才能有这样的游/行。其它地方都还在呼吁要关爱难民。”

在这个试图帮助她的男孩说出了这样的话语之后,林雪涅这才把自己的注意力放到游/行的人群,以及人们手上拉的那些横幅上。

此时有好几个看起来头发都白了的老爷爷和老奶奶迎面走来,而他们手里举着的横幅也长得让人很难不去注意到它。

那是一副讽刺漫画。漫画上几个有着深色皮肤和大胡子的人惬意地躺在沙滩上色眯/眯地看着美女。而衣着干净、整洁的,有着德国老爷爷老奶奶们却是在态度谦卑地向他们讨要他们手中的饮料罐以换取些许用来生活的钱。可就是这样,他们还把饮料罐扔向了大海,并恶意地捧腹大笑。

或许是因为林雪涅的目光留在那副讽刺漫画上的时间太长了,身旁的那个从汉诺威特意过来的男孩不禁为她解释道:

“德国的人均工作时间和创造出来的财富是全欧洲最高的,但我们的养老金一直都不高。已经有好几年了,很多人在退休之后出来捡瓶子去卖给回收公司。虽然说这种事好像也只有在我们德国发生,但原本这些也不是不能接受。可是一直到那些‘客人’来了之后,我们才知道,原来我们的国家还挺富有的。”

男孩在说到“客人”这个词的时候甚至有些咬牙切齿。

“这不公平。”看着眼前的这一幕让刚刚从1938年回来的林雪涅感到全然陌生,甚至是陌生到了可怕的情景,林雪涅不禁呢喃道:“德国也不该是这样的。”

当林雪涅说出这些的时候,那个刚刚还依旧对林雪涅这样一个与自己有着不同肤色的陌生人释放了善意的的汉诺威男孩恨恨地说道:“早就没有公平了。一个男人先到了德国,然后再把他的四个妻子和八九个孩子一起带过来。这样的男人我们可以养很多万。可就算是这样了,他们还要出来侵犯我们的女孩。”

听到“侵犯我们的女孩”这些连在一起的词,林雪涅不禁猛一下地转头回去看这个看起来比她还小了几岁的男孩。

然后这个出生在和平年代的,本该无忧无虑的德国男孩就在沉默了一会儿后开口说道:“去年圣诞节的时候,我的姐姐和她的一群朋友一起去逛圣诞集市。然后……然后……”

男孩连续重复了两遍“然后”,却是没能说下去,并很快诚实地对林雪涅说道:“抱歉,我说不下去。但只要柏林和德累斯顿还能有这样的游/行,每次我都会来的。”

说着,男孩和林雪涅说出了再见,并加快脚步跟上队伍。可在走出几步之后,这个男孩又仿佛还是不放心一般地转头对林雪涅大声说道:

“回去的路上要小心,尽量走人多的地方!”

第173章 chapter 174

石勒苏益格-荷尔斯泰因州,

首府基尔。

这是一座完完全全的北方城市, 离丹麦已经很近很近,即便是在夏季的七月, 这里的白天也会足够凉爽。

在一座靠近基尔入海口的独栋小楼前, 有着一片漂亮的花园庭院, 庭院里甚至还有着一个爬着小花的绿色蔓藤架。现在, 一个有着柔软金发,蓝色眼睛和高大身材的德国男孩就和他的爷爷一起坐在蔓藤架下。

“我的兄长比我年长了25岁,是一位真正的贵族。从我有记忆的时候起,他就一直是高大的,沉重冷静的。尽管他对我一直都很好, 但在大部分的时候,我都认为他距离我很遥远。这可能是因为我从来就没能跟上过他。从没能。”

尽管他的孙子都已经这么大了,可他还从没有和自己的孩子们说起过自己的这位同母异父的兄长。也正是因为这样, 当遥远的,被尘封的记忆在某一天打开了盖子,这位老人就会再无法停下他的回忆。

或许他甚至都不需要自己的孙子给出回应, 此时他所需要的只是一个倾听者。陪在他的身边,让他能够好好地回忆自己那位兄长的倾听者。

“我的兄长始终认为, 在那场战争中,没有人也没有任何一方是可以代表正义的。第二次世界大战并非正义与邪恶的较量, 而是意识形态之争,是理念之战。失败的一方被战胜者摧毁灵魂。而胜出者则能够决定这个世界的秩序,以及我们的后辈将能够拥有或者被允许拥有怎样的思想。他也认为, 真正的勇敢不是当你认同一件事的时候能够告诉世界你认同,而是当你不认同一件事的时候,你能对任何人说出不。”

当蓝眼睛男孩从自己的爷爷那里真正听说了那个名字,也得到了一个肯定的回答时,他就感觉自己的心脏跳得很快很快,他迫不及待地要从自己的爷爷那里得到答案,所有一切他想知道的答案。可他又不能打断这位老人的回忆,因此他只能在那里掩饰住自己内心的焦急去等待。

而当他的爷爷埃尔文说到这里的时候,蓝眼睛男孩似乎是明白了什么,因为过于紧张而呼吸急促起来。

接着,他听到自己的爷爷对他说:

“小艾伯赫特,和你有着同样名字的这位爷爷,他虽然很早就加入了纳粹党,但他对于阿道夫·希特勒的反抗却比他的挚友施陶芬贝格伯爵还要更早。”

“可是……可是您从没有和我们说起过他。”

“因为我对他心怀愧疚,小艾伯赫特。”坐在躺椅上的老人转过头去,看向那张与自己的兄长如此相似的脸庞,他不禁心生感慨,并说道:“因为我对他的信仰和理念一直都不理解,我甚至曾在很多人面前诋毁过他,说他是德意志的叛国者,也不承认他是我的兄长。所以当有一天我终于想明白他的苦心和梦想,我当然会不知道应该怎么和你们重新提起他。我感到很羞愧,也怯于告诉你们我曾经的无知。”

“但你给我起了一个和他一样的名字。”

“是的,因为我希望我的孙子能够成为和他一样的人。睿智,有着坚定的信念,也比任何人都勇敢。但是除此之外,我还希望你能够快乐地长大,能够无忧无虑。”

当这位出生于1933年的老人说到这里的时候,老人的眼睛已经被泪水湿润了。或许是因为他的孙子实在是和那位永远都让他感觉连衣角都够不到的兄长太像太像了,当老人望着这个还如此鲜活、年轻的男孩,他会控制不住去想起记忆中的那个人。

只是那个人永远都不会这样看着他,也不会拥有如此清澈的目光。

那个人也总是善于隐藏自己的情绪,并伪装自己。

然后,老人就听到他的孙子对他说道:“可是爷爷,睿智、勇敢、又有着坚定信念的人是不可能让自己无忧无虑的。他们注定需要经历很多很多。”

老人的那双浅色眼睛里的光因为这句话而黯淡下来。良久后,他才说道道:“是的,你是对的,小艾伯赫特。”

而蓝眼睛的男孩则几乎是在他的爷爷给予他肯定的时候就带着一种忐忑问道:“我、我的那位……爷爷,他有没有心爱的女孩?”

听到这个问题的老人终于还是笑了,他说:“当然是有的。那是他的一生挚爱。她还在柏林大轰炸的时候救过我。我还记得那个女孩的名字是雪涅,她的眼睛是黑色的,她有着雪一样的皮肤,她很聪明,也很特别,是《施普雷河日报》的一名记者。我第一次见她,是在我6岁的时候……”

…………

在柏林遇上了反难民游/行的林雪涅在贴靠着墙走了好一会儿之后才离开了人潮,却是完完全全的茫然。她不知道自己接下去该怎么办、也不知道她现在该去做些什么。于是她只能在经过了一片台阶的时候坐到了台阶上,并且只是脑袋一片空空地坐在那里。

由于手机在她回到这个时代的时候就自动开机了,她收到了几条由她的好友海莲娜给她发来的信息。这是海莲娜在林雪涅上次给她打了电话之后不久就发出的信息。

可这些信息的内容对于林雪涅来说却是滞后了很多很多,而海莲娜在信息中所问她的,对于她来说也是好久好久以前的事了。

但这能够让林雪涅在如此茫然的时候想到她的这位朋友,并且手指在大脑反应过来之前就按起通话键,给这位捷克姑娘拨去电话。可是海莲娜显然不能在她的这位神出鬼没的朋友想要找她的任何时候都立马接起电话。

事实上,林雪涅给海莲娜拨去的那通电话才振铃了一下就被对方给按掉了。

但很快,海莲娜的信息就追了过来。

【宝贝,我现在不方便接电话。你有什么事想要和我说的吗?】

看到这条信息,林雪涅很快就给回复了一句:【没事】

但是在那之后,她又鬼使神差地给加了一句:【我挺好的】

果不其然,林雪涅的这句画蛇添足让海莲娜的信息很快追过来,并对她说:【你确定?雪涅·林小姐,我郑重地告诉你,你正在企图以最拙劣的方式欺瞒一名专业的,训练有素的心理学专家。】

看到这句话,林雪涅甚至能想象得到她的这位已经好久好久都没有见到的朋友在给她发出这句话的时候到底会是怎样的表情。那让从1939年的5月一下回到2020年之后就一直止不住眼泪的林雪涅不禁失笑了。

可很快,这些笑意就从林雪涅的脸上消失,并给海莲娜发消息道:

【我现在感觉很难过,但现在让我感到难过的事又和一小时前让我感到难过的事不是一件,我不知道应该怎么和你说。】

这一次,海莲娜的回复没有像之前那样很快就发来,这位现在并不方便接电话的“心理学专家”似乎是被什么事情绊到了。但是没关系,林雪涅想也知道她的这位朋友会让她“一件一件地说”。于是她又给海莲娜发去了这样一条消息:

【为什么这么美的一个国家,这么好的一个国家,她不在这个极端就在那个极端呢?】

但是当林雪涅发完这条没头没尾的消息之后,她并没有试图和她的友人长篇大论地解释她为什么会突然心生这样的感慨。在她发出了这条信息后,她就收起手机,并站起身来。

虽然她并没有试图用自己的意志去操控时空,可眼前的一切却是这么自然而然地回到了1939年时的情景。这意味着她的内心实际渴望回到这里,而不是无所事事地在2020年收拾她的心情。

当林雪涅意识到这一点的时候,她沉默了许久,然后自嘲地笑了。看到这里已不复她走时的黑夜,她在确定了现在的时间后很快就走向了一台公共电话亭。并给自己所供职的报社打了一个电话。

“你好,我是雪涅·林。我感到很抱歉,我今天没法来报社里上班了,我……”

林雪涅正想着她要给自己向报社请假的理由,但让她怎么都没想到的是,电话的那头竟在她还没把话说下去的时候就很快传来了轻快的声音。

“是的,我们已经知道了。你的未婚夫今天一早就给我们打来电话了。你的家里人来德国了,而且急事想要你帮忙处理。”

“我……”

听到电话那头的回复,林雪涅整个人都怔愣了,她根本不知道应该怎么把话接下去。但是报社里负责在平时接电话的那个女孩却是又继续说了下去:“我知道,我知道,他都已经和我说了,你可能会要请多几天的假。”

负责接电话的姑娘似乎是有很多关于艾伯赫特的话想说,电话那头的那个声音在停了一小会儿之后用更轻一些,却也更活泼一些的声音对林雪涅说道:

“你居然从来没和我们提起过你的那个神秘男友其实是你的未婚夫!天,他的声音好迷人!我还是第一次听到有人把德语说得那么好听。他在哪儿工作?你们认识多久了?”

“我……我先挂电话了!”

林雪涅实在是无法招架住那个女孩的热情,因此她只能很无措地说出了这样一句话,然后挂了电话。

但是在那之后,恋人的样子就一发不可收拾地出现在她的脑中,让她根本无法停止去想那个人,也无法停止去想先前他们争吵时的情景。

【你把他怎么样了?】

【让他永远都不会有机会对其他人说出‘林雪’是谁。】

是的,当时的艾伯赫特是这样回答她的。从电话亭里走了出来的林雪涅努力回想起恋人说出这句话时的样子,甚至是每一个细微的表情。

而当她尝试着这样做的时候,她会发现……原来她早就把属于那个人的一切,以及与与之相关的每一个回忆都记得那么的清楚。那让她在试图在记忆中看清那一切的时候,比她在事情发生时所看到的还要更清晰。

所以之后发生了什么?

情绪失控的她问出了那句——【你……杀了他?】

事情就这样转而奔往失控的方向,可她的恋人分明在她问出了这句话之后眼睛里流露出了那么一丝丝的讶异。

想明白了的林雪涅连忙冲回电话亭,在注意过了四周之后给当时和她接头的那位陈先生所在的公司拨去电话,并在电话被接通之后很快问道:

“您好,我找陈子瞻先生,请问他在吗?”

然后电话那头的人就告诉她:“您好,陈先生的母亲生病了,病得很重,他要去汉堡坐船回国看母亲。请问您找他有什么事吗?”

第174章 chapter 175

当林雪涅从电话的另一头得到了这样一个答案时, 她陷入了一种不可思议, 以及恍然大悟的情绪中。她猛吸一口气,却又是一时之间说不出话来。

“您好?”

电话那头的人在听到这样的声响后不禁出声问道。

“是的, 我在。”林雪涅很快这样回答道:“我……我看了一篇他写的文章, 很受感触, 很想对他说些什么, 又觉得写信太慢。正巧我从一位朋友那里得知了你们办公室的电话,然后我……我就……”

电话那头的人似乎已经不是第一次接到这样的电话了,因此在林雪涅说出这样的解释后笑了起来,并礼貌地向林雪涅表示,等到陈先生再过来的时候, 她一定会把林雪涅对他文章的喜爱告诉陈先生的。

两人之间的这次通话似乎要就此结束,但林雪涅却是在临到要挂电话的时候又突然想起来地向对方确认道:“请问……您知不知道陈先生要去坐是从汉堡回国的哪班船?”

电话那头的人还当林雪涅这位热心的读者心不死地想要赶在他们的这位同事回国前和人见上一面,这就因为林雪涅在与她的通话中所表现出的温和有礼而给出了一个贴心的回答:

“是周四出发去广州的那班船。但陈先生应该会坐今天中午出发去汉堡的那般火车。你如果现在过去, 应该还能赶得上。”

“谢谢!真的太感谢您了!”

得到了这样一个答案的林雪涅向人不禁向人连声道谢。而仅在挂了电话的数十秒之后,她就做下决定——她想要去火车站看一看,看看让她恋人口中的那位已经死在前一天夜里的同胞是否会出现在去往汉堡的那班火车的月台上。

尽管……尽管对方就算真的会去坐哪班火车, 她也未必能够在人群中一眼就看到对方。

可她就是觉得,不论结果如何, 她都想要去那里看一看。

也只有这样,才能够解开她的这个心结。

这样的想法一旦出现就再也无法阻止, 而她也的确这样做了。

当她再次走出电话亭的时候,她的神情变得不再迷茫,而她走路的脚步也不再是先前的那样犹豫不定。她走进一栋大楼, 又在转身的那一瞬间让属于2020年的声音和气息再次回到她的身边,而后她拿出一张1939年时的地图,在确定了去往汉堡的列车所会停靠的那座火车站的位置后就拦了一辆出租车开往那里。

先前因自己化名为“林雪”给华侨报纸供稿而被党卫军盯上,甚至还连累那位对自己很好的同胞被查的经历让林雪涅不得不在进入属于1939年的这座火车站时小心再小心。

她甚至都没让自己身处在她所熟悉的这两个时代中的任何一个,而是将自己的那份特殊能力用到了极致,在走进火车站的时候就让自己身处时空的缝隙之中,一边看着在2020年时已不再承担很大客运压力的这座火车站,又一边看着它1939年时的它的模样,并在人群与时空交叠的奇异场景中寻找她才仅仅只是见过几面的那个人。

然后……她感受到了从1939年的那一端所传来的,一束锐利的视线。

它仿佛一闪而过,仅仅只是存在了短短的片刻时间,却是仿若实质,让林雪涅在被这样的视线扫过之后就再也无法说服自己那只是一个错觉。

如果不是因为周围的人群都依旧好像没有发现林雪涅的存在,甚至是从她的身侧穿行而过,她都要怀疑自己身处两个时空的缝隙时不被任何一边的人所发现、所看到的特殊能力有那么一秒钟的时间已经失效了。

而后,心下一个惊骇的林雪涅在稳下心神之后开始大胆地在人群中找寻只是从她的身上略过的,锐利的视线。接着,她就发现了人群中的那几个用帽子遮掩了自己耀眼金发的,仿佛正在寻找着什么的男人。

可就在林雪涅想要鼓起勇气走近她所发现的那两个人中的一个,并好好地看一看那个人的样貌时,属于1939年这一边时空的的人群中出现了一阵喧哗声。

一位上了年纪的夫人大喊她被人偷了手包,而一个有着深色皮肤、看起来好像有着吉普赛人血统的男人就迅速在人群中左闪右躲地冲了出去。

就这样,已经被林雪涅走到身前了的这个男人压了压自己的帽檐,看向远处的另外一个林雪涅先前所未有发现男人。那是一个身材同样高大,并且被帽子遮掩了金发的男人。只见他向林雪涅身边的这个青年点了点头,然后青年就脚步稳健地冲向那个小偷,并在一会儿之后就抓住了对方。

当林雪涅看到这样的一幕,并下意识地想要再去看一眼刚才对这个金发青年发号施令了的男人时,她会发现对方早已经不在他刚刚站着的那个位置。

显然,这两个,甚至还包括她之前发现的那几个人都起码是经过了乔装打扮的警察,又或者是秘密警察……

并且这些人很可能就是艾伯赫特在前一天的晚上所提到过的……他的同僚们所派出的人。

意识到这些人还在试图抓捕“会在今天中午乘坐火车去到汉堡”的陈先生,林雪涅感觉到自己的思绪突然抓住了什么,却又说不清她明白过来的到底是什么。

她只知道……有一个地方可能会让她得到所有她想要的答案——党卫军指挥部,艾伯赫特的办公室。

柏林,

党卫军指挥部,

艾伯赫特的办公室。

“我已经安排他去科隆了。”一名下属向绿眼睛的贵族这样说道。

或许是因为听着他这一汇报的格罗伊茨伯爵上尉只是动作幅度很小地点了点下巴,而未有抬起眼来看他,那名刚刚完成了任务的下属不禁又试着说道:“那个中国人说只要到了科隆他就能有办法自己脱身。”

当这名看起来并不起眼的党卫军成员说出这句话的时候,将自己隐藏在了时空的缝隙中,并且好容易才在进到了党卫军指挥部后找到了这间办公室的林雪涅刚好就走进了这间办公室。

她不禁深吸一口气,并且明知这里的人不会听到她的声音却还是用手捂住了自己的嘴巴,只是睁大着她的那双黑色的眼睛,一瞬不瞬地看向她的恋人。

而绿眼睛的贵族在听到这句话之后,则只是抬起眼来看向他的那名下属,冷淡地说了一句:“你做得很好。”

只需要一眼,只需要一眼林雪涅就能看到艾伯赫特到底是有多么的憔悴,他看起来起码一整晚没睡,却又强撑着那种冰冷的气势。可那样的冰冷却只能让他身边的那些和他一样身穿黑色制服的人对他噤若寒蝉。事实上,那样的艾伯赫特一点也吓不倒林雪涅,也根本无法让她后退哪怕半步。此时的艾伯赫特似乎只能让林雪涅不由自主地想要靠近他,再去碰一碰他的脸,看看那是不是好像看起来一样的冰冷。

但是那个此时就站在艾伯赫特的办公室里,并与她的恋人身处同一时空的党卫军队员却是打断了林雪涅已经伸出的手。

并不打算就这样离开的那名队员试探着说道:“刚刚我在来的路上听到了一些事,上尉。因为自己的手下弄丢了一个人,哈索上尉似乎很生气。”

听到这句话语的林雪涅不禁转头看向这个她在进门后还未有好好看过的男人,他和艾伯赫特在先前的对话让林雪涅不得不去想……那个弄丢了一个人的上尉,是否就是今天派了数名秘密警察或是党卫军队员去到了火车站的人。

这样的认知,以及对方暗示性极强的话语让林雪涅在紧张之下还立刻为自己的恋人感到担心起来,可她却未有想到这种将她意识层面的能量带跑许多许多的情绪竟是让她在那一刻险些在1939年的党卫军指挥部显出自己的“真身”。

虽然那只是一瞬间而已,只是一瞬间之后,慌乱下的林雪涅就又让自己的意志重新找回了对于两个时空的控制,可绿眼睛的贵族却依旧仿佛敏锐地察觉到了什么一般,向着她所在的方向看去。

那让林雪涅不禁在后退几步后逃也似地跑出这里。

然后,她就错过了艾伯赫特在回过神来之后对自己的那名下属所说出的,语气并不严厉,却充斥着警告意味的话语。

他说:“我感到很惊讶,汉斯,因为你刚刚忘记了你在受训的第一天就应该已经学习了的准则。我们中的任何人都不该随便过问一些不该问的事。因为有些情报你知道的越多,就越容易让自己身处险境。”

第175章 chapter 176

在一片光怪陆离的时空交错做, 林雪涅很快跑出这里, 由于她的心之所向,她很快就在走出了党卫军指挥部向外辐射数百米的势力范围后回到了1939年的柏林。那几乎是下意识的反应, 根本不及林雪涅真正去凭借她的意志去操控那一切, 她的心就已经代她做出了选择。

那几乎让林雪涅在继续往外冲的时候被呼啸而过的汽车撞到, 并在听到了被汽车主人长按的喇叭声后才猛然回神。

一时间, 后悔、内疚、自责、担忧,以及许多种复杂的情绪袭上她的心头,让她在从马路上退回人行道之后茫然无措起来。她很想很想现在就去给她的恋人打一个电话,和对方说些什么,却又担心自己的这个举动反而会把她的恋人置于危险之中。她也很想去质问对方, 为什么要用谎言在她这里把自己塑造得如此冷血而又冷酷,可她又不知道自己是否还拥有足够勇敢的心去听完那个答案。

可就是在她陷入了那么多纷乱的情绪之中的时候,有一个声音唤起了她的名字。

那是一个……温和而柔美的声音。

“雪涅小姐?”

听到这个让林雪涅感到莫名熟悉的声音, 林雪涅很快擦了擦自己的眼睛,并又在拍了拍自己的脸之后转头看向在1939年的柏林街头叫出了她名字的那个女人。

那是一个……有着柔软的金色头发,白皙的皮肤, 精致而令人惊艳的五官,以及优雅的脖颈的女人。她看起来有些上了年纪, 时间在她的脸上留下了痕迹,却无损于她的美。她看起来和林雪涅记忆中的某个人很像很像, 却又有了些许的不同……

“格罗伊茨夫人?”

那是绿眼睛贵族的母亲,当她听到林雪涅对她的称呼时,她才终于确定了眼前这个女孩的身份, 并对林雪涅点了点头,并露出微笑。可她还未有对林雪涅说出些什么,就有一个小男孩从她的身后追了过来,并一下抱住了她,而后用好奇的目光看向有着东方长相的林雪涅。

“埃尔文,这是雪涅小姐。”

被自己的母亲叫出了名字的小男孩听到这样的话语,而后便在母亲的鼓励下走向林雪涅。

名字叫做埃尔文的小男孩实在是太小了,那让林雪涅不禁放轻了呼吸,并稍稍蹲下来一些看向他。可还不等林雪涅对他说出一声你好,这个端着架子的小绅士就向林雪涅伸出了手。好一会儿之后,林雪涅才反应过来,并看向不远处的,这个小男孩的母亲。

只见艾伯赫特的母亲又是对林雪涅笑着点了点头,林雪涅这才把自己的手放到了眼前这个小男孩的小手上。在那之后,小埃尔文很快就对林雪涅做了一个矜持又可爱的吻手礼,直把先前还陷入了一片混乱中的林雪涅哄得笑出声来。

“六年不见了,你却还是和我上次见你时的一样漂亮,让我一眼就能在这里认出你。”

“您却比我上次见您时更美了。”在被恋人的母亲这样夸赞后,林雪涅也不禁有感而发道:“整条街都因为您的到来而变得更明亮了。”

可是在说完这句话之后,林雪涅却又因为担心被这位优雅而聪明的贵族女性看出些什么而心虚地略微低了低头。但她眼前的这位高贵而优雅的女性却仿佛什么都没发现一般,依旧用温和的目光看向林雪涅,并问道:“愿意和我一起喝一杯下午茶吗,雪涅小姐?”

对此,林雪涅当然是点头答应。

她们很快就找到了一家合适的,提供下午茶的咖啡厅,并开始了一次计划外的叙旧。

“三个月前我收到了艾伯赫特写给我的信,他说他终于又找到了你。你可能会很好奇,为什么艾伯赫特在三个月前才给我写了这封信。那是因为……他花了很长时间来确认,你是不是又会被他一个不小心就弄丢了。”

尽管这样的事实它一直都是存在着的,可当林雪涅真的从眼前这位长辈的口中听到那些,她依旧还是会羞愧地低下头。

“请原谅,雪涅小姐。但我想告诉你,在我最开始见到你的时候,我其实既不看好你和艾伯赫特之间的恋情,也不支持你们两个在一起。但我尊重艾伯赫特的决定,所以我选择接受你,也试着像爱自己的孩子一样去爱你。”

当艾伯赫特的母亲说出这句话语的时候,在远处被她的女佣带着一起玩耍的埃尔文朝着自己的母亲高兴地挥了挥手。

于是一直注意着那里的格罗伊茨夫人也回过头去对她的小儿子笑了起来。

但很快,她又转回头来看向林雪涅道:“六年前的那件事,对艾伯赫特的伤害很大。虽然我的孩子不愿我和你提起这件事,但作为一位母亲,我想要和你好好地谈一谈,雪涅小姐。希望你能够谅解。”

对此,林雪涅只是点头,并带着很难去掩饰的愧疚说道:“您叫我雪涅就好。”

闻言,艾伯赫特的母亲放柔了看向林雪涅的目光道:“在最初的时候,我的心里其实是有喜悦的。哪怕只是一点点,但它的确曾经存在过。我原以为在你失踪后,我的孩子会能够有机会去爱上另一个人,另一个更合适他的,可以和他长长久久地在一起的人。但是他没有,他一直都不能忘记你,有一次他甚至在写给我的信里对我说……‘妈妈,请别担心我。我的幸福曾经存在过,我拥有过它。’”

当艾伯赫特的母亲说起这句让她无论过多久都无法忘记的话语时,她浅蓝色的眼睛里出现了泪光。但她却并没有用手帕去擦一擦自己的眼睛,而是等待了一会儿,等待泪意消退之后,才又继续说道:

“他经常把自己关在书房里,他在那里画了很多你的画像。现在你回来了,我感到很高兴,很高兴。”

说罢,这位出身高贵的妇人坐直了身体,并向着林雪涅所坐的那一边桌子伸出了手。当她以双手手掌向上摊开的这种姿势向林雪涅伸出手的时候,早已止不住眼泪的林雪涅过了好长时间才反应过来,并也把手放到艾伯赫特的母亲的手上。

然后,绿眼睛贵族的母亲很用力地握住了林雪涅的手,并轻声对她说道:“请对他好一点,他很爱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