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母亲问我,如果他想要让我做我弟弟的教父,这会不会是一个不太好的决定。”
才听到这句话,林雪涅就也笑了出来。并且还是要笑好一会儿都停不下来的那种笑!这下,林雪涅总算是明白艾伯赫特的母亲到底是被弗里德里克宠成怎样的“大女孩”了,连这种可爱的想法都会能够有!
但是在因为这样一个想法而笑了很久之后,林雪涅反而一本正经了起来,她甚至还装模作样地表示:“嗯,我觉得这也不是不可以。我们可以看看在你答应之后,弗里德里克下次见你的时候会说什么。反正,只要你也同意了,弗里德里克就一定没法反对了。”
对此,绿眼睛的贵族也是一本正经地“嗯”了一声,并点了点头。然后他就把信放到了床头柜上,并突然一下翻身压到了林雪涅的身上。他的那双绿色的,仿佛能让人深陷其中的眼睛看向自己的恋人。
然后他开始抚.摸恋人的身体,以让人感到难耐的,点火的方式。
对此,林雪涅很快就抓住了对方的手。并很着急地说道:“我、我很累了!”
只是这样的一句话,艾伯赫特就停下了动作,并在经过了稍稍的挣扎后就又躺回了恋人的身侧,并说道:“那我搂着你再躺一会儿?”
林雪涅本想立马就点头的,但是她却是想到了什么很重要的事。
林雪涅:“你之前在信里跟我说过……今天晚上我们要去你在这里的朋友家做客,是这样吗?”
艾伯赫特:“对,在刚来这里的时候,我就是住在他那里的。我和他约了晚上八点。所以,你还能再睡一会儿。”
林雪涅:“等等?八点!可现在就已经是……”
艾伯赫特:“六点?”
听到了这个答案的林雪涅纠结极了,理智告诉她,如果想要在八点的时候给艾伯赫特的那位友人一个美美的第一印象,那她现在就应该起来,准备搭配衣服和打扮自己了。可是在这样一个极度放松的情况下,她又很想再在这里躺一会儿,哪怕看着她的男孩,并用手指玩闹似的绕着对方的金发转上一圈一圈又一圈。
她心里所想的那些实在是完全没有任何掩饰地出现在了她的脸上,因此一直那样专注地看着她的艾伯赫特就这样轻易地被她逗笑了。并在吻了吻她的眼睫后帮她做出了决定:
“再休息二十分钟,然后我叫你起来?”
听到这样的提议,林雪涅当然会欣然应允。
“好的!”她这样说道。
于是她又躺到了艾伯赫特的怀里,找了一个很舒适的姿势,感受着那种会让她感到很安心的,属于她的男孩的气息和体温。
接着,她听到恋人对她说:“雪涅,我真高兴。”
对此,林雪涅则并不睁开眼睛地抬头吻了吻她的恋人,并说道:“我也是。但是,她一定会比我们更高兴。”
然后她听到了艾伯赫特的轻笑声,以及好听又迷人的嗓音:“睡吧,睡吧宝贝。”
是的,她可该睡了,因为过一会儿,可能等她才刚刚进入梦乡,她就该起来准备好好打扮一下了。
她得和艾伯赫特一起去见一见他的那个朋友。他的这个……林雪涅还从未见过的朋友。
带着这样的想法,真的已经很累很累了的林雪涅在呼吸又再一次变得绵长时睡着在了艾伯赫特的怀里。但是当林雪涅已经睡着的时候,她的思绪却是似乎并没有停止。她的大脑还在想着一会儿就要去见的,艾伯赫特的那个朋友。
对于自己恋人的这个朋友,林雪涅当然是已经听说了很多的。毕竟,在艾伯赫特还没出发去到慕尼黑的时候,她就已经往对方的家里寄出了一封在收件人的那一栏写了艾伯赫特的名字的信。
据说,那是艾伯赫特的一位中学同学。
第116章 chapter 117
老天, 中学。
虽然说, 在林雪涅第一次见到艾伯赫特的时候,她的绿眼睛男孩才只有十岁, 并且因为这件事, 她还被自己的朋友海莲娜质疑过很多次她的邪恶程度并探究她这到底算不算是犯罪!但当林雪涅听说那居然是艾伯赫特的一位中学同学的时候, 她的第一反应当然会是——哦, 那可是好久好久以前了!
据说,艾伯赫特的这位朋友和他一样,是在德累斯顿念的中学。但是当艾伯赫特选择了德累斯顿理工大学的时候,他的这位朋友则选择了去到慕尼黑。
也正是因为这样,艾伯赫特才得以在刚刚到慕尼黑的时候就去到他那里落脚。
虽然林雪涅并不太明白为什么他的恋人会在一位朋友的家里一住就是两个月, 直到她快要来了,才去找了自己的住所。但考虑到艾伯赫特在研究所的忙碌程度,她也就觉得这似乎并不是一件那么让人想不明白的事了。
在来慕尼黑之前, 林雪涅还特意在信里问自己的恋人,在去到那位照顾了他那么久的朋友家做客的时候,他们需要带上什么礼物。当时, 艾伯赫特在回信中告诉她,礼物他会准备的。
可是当说好了会在二十分钟后叫醒她的艾伯赫特在半个小时后才叫醒她的时候, 林雪涅才在真·手忙脚乱地找好衣服换好衣服又战斗式梳妆完毕的时候,她才得到了艾伯赫特才只准备了两瓶红酒的可怕事实!
林雪涅正要为此而发表她的长篇大论呢, 她的恋人却已经牵起她的手,并带着她一起出门了。
一辆由戴姆勒公司和奔驰公司合并后的戴姆勒-奔驰公司所生产的轿车就停在了他们家的楼下。只不过,这一次并没有司机坐在里面等着他们了。在毕业后开始着手研究给飞机装备的气冷星型发动机的绿眼睛贵族会自己驾驶他的这辆车。
德国南部之星慕尼黑虽然是一座在全世界范围内都十分著名的城市, 但事实上,一直到林雪涅所生活的那个时代,慕尼黑都只是德国的第三大城市,并且拥有不到三百万的人口。
也正是因为这样,这座城市其实并没有许多人所以为的那么大。只是美妙精致又优雅,且将复古情怀与属于现代的工业气息结合得令人一见难忘。
现在,开着这辆车的艾伯赫特只花了二十分钟就在二十世纪上半业的慕尼黑城中抵达了他此行的目的地。
而当林雪涅走下车的时候,她几乎一下就明白她的恋人为什么会选择在来到慕尼黑之后把这里当做他的第一落脚点了!那是因为……他的这位同学在慕尼黑的家,其实就是他所经营的啤酒屋,以及他所经营的旅店!
这可比艾伯赫特的朋友也是一位和他一样的机械方面的专家,电气工程方面的研究者,又或是一名经济学家更让人感到惊奇有趣!
这可是在柏林大学学习哲学和日耳曼文学,并且见到过了属于这个时代的很多贵族还有名人的林雪涅所从未见过的……啤酒屋的老板!
而这个明明出生在德累斯顿却对于酿造啤酒情有独钟的,艾伯赫特的中学同学也有着不太“萨克森式”的热情好客。
在艾伯赫特带着林雪涅才进到他们家的时候,那个明明还很年轻却已经蓄起了络腮胡子的德国青年就去到啤酒桶那里给林雪涅倒了一杯他所酿造的啤酒,并盛情邀请林雪涅喝上几口酒精浓度相对较低的白啤酒,然后给他一个诚恳的评价。
对此,林雪涅还有什么能说的?当然是棒极了!并且,除了棒极了她也说不出其它什么话了。
于是终于看到了“闻名已久”的,艾伯赫特的未婚妻后很是高兴的这个德国青年又想在晚餐前邀请对方去参观一下他的酒窖。
但是此时,他的又一位朋友来了。着急去接待对方的这个啤酒屋老板连忙让自己的妻子带着林雪涅去参观一下酒窖。
至于艾伯赫特?绿眼睛的贵族本想和自己的未婚妻一起去的,虽然他早已被自己的这位朋友硬拉着去参观过那里很多次了。但是这一次,在他很情愿地要去再参观那里一次的时候,他却是被他的这位朋友拉去见那位刚到的客人了。
“你可得和我一起去见一见维克托,他是我的一个很好的朋友,只不过他还个单身汉,我觉得你不带着你的未婚妻先去看一看他会比较好。”
说着,这个啤酒屋的老板还朝林雪涅使了使眼色,让明白了他话里头意思的林雪涅偷笑了起来。随即,她就对自己的恋人说道:
“去吧,先一起去看看那位‘单身汉’,先别告诉他你已经有未婚妻了。一会儿我参观完了酒窖就上来找你!”
听到林雪涅的这句话,大家都笑了。然后,啤酒屋老板的那位才只有二十岁的,现在已经成为了老板娘的青梅竹马就对林雪涅说道:“走吧,跟我来!”
“我和瓦尔特虽然都是德累斯顿人,可他从小就对啤酒屋很感兴趣。所以念大学的时候,他来了慕尼黑。没想到,还真的被他在这里找到一家经营得不太好的啤酒作坊。瓦尔特把它买了下来,然后就开起了这样一家啤酒屋和啤酒屋旅店。”
“你们的啤酒屋……还卖吃的吗?”
“卖。不过只卖几种香肠。瓦尔特觉得客人来这里,主要是来喝酒的。”那个声音很好听的德国女孩在说完这句后立马就笑道:“但是别担心,今晚我们可准备了很丰盛的晚餐!”
在这位德国姑娘的介绍下,林雪涅很快参观完了这个不算太大的酒窖。毕竟……他们只是把啤酒卖给来到这里喝酒的客人,这样一个酒窖就已经足够了。
在参观完,也听完了解说之后,两人在上楼的时候换了另外一条可以直接到达餐厅的路,并因此而经过了洗衣房旁用来晾晒衣服的天井。然后,林雪涅看到了刚好要被这里的一位女佣收起来的,党卫军的黑色军服。
在走过这件无论是大小还是尺寸都让她一眼看过去感觉很熟悉的黑色军服时,林雪涅感觉自己的心跳满了半拍。不知道为什么,这件领子上有着闪电型的“ss”标记的军服并没有让她在经过时像她所以为的那样想要快些走过,反而有魔力一般地吸引着她。
“特蕾莎。”停下了脚步的林雪涅叫出了啤酒屋老板娘的名字,并问道:“你们这里也接待党卫军的队员吗?”
“嗯?”那个德国姑娘在林雪涅问出这句话后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然后脱口而出道:“那个啊,那个是艾伯……”
但是这句话才只说了一半,这个才只有二十岁的姑娘就反应过来,并连忙改口道:“那是阿尔伯特,我们的一位客人……”
这本是一句很顺畅的改口。可是林雪涅眼前的这位年轻的啤酒屋老板娘却并不是一个满口谎言的人。当这个金发姑娘说出这句话的时候,她脸上的笑容变得非常僵,就连语调都变得和之前的截然不同。更不用说,在说出这句话的时候她根本就不敢看林雪涅的眼睛。
看到这样的情景,心中的不安感一下子就扩大到了近乎极限的林雪涅只是沉默了几秒,然后连忙就在说出了“请原谅”之后转头走向刚刚把这间衣服从衣架上拿下来的女佣那里,并从对方的手里拿过这套军服。
“雪涅,雪涅,很抱歉,你不能这样看我们客人的衣服。那是一位很严厉的先生,他如果知道了,会……会很不高兴的!”
意识到自己可能闯下了怎样的祸的啤酒屋老板娘连忙走上去,企图尽她最后的努力。在这样的时候,她的舌头也不打结了,说话的声音也不颤了。可是太晚了,林雪涅已经拿起了这件黑色的军服,并在几下的翻找下看到了在衣服的领口内侧所绣着的……它主人的名字。
——艾伯赫特·海因里希·格罗伊茨。
如果这件衣服上只是绣着“艾伯赫特”,或许林雪涅还能说服自己……那只不过是一个算不上什么大不了的重名。即便上面所绣着的名字是“艾伯赫特·格罗伊茨”,她也可以生硬地告诉自己,也许……这只是她看到的第三个“艾伯赫特·格罗伊茨”呢?
可如果……如果这件衣服衣领内侧所绣着的名字……就连中间名都和她的恋人一样呢?
当林雪涅在愣神许久后终于意识到这到底意味着什么的时候,她感觉到自己的眼前一黑,那是一种天旋地转般的感觉,甚至让她连站都站不稳。本就已经跑到了她身旁的啤酒屋老板娘见此情景连忙扶住了她,并着急地问她还好吗。
“雪涅?雪涅小姐?你还好吗?你……”
可是当林雪涅在抓着她站稳后,又抬起头来看向她的时候,这位年轻的啤酒屋老板娘却是发现刚刚还好好的黑发女孩竟然已经红着眼睛哭了起来。此时出现在她脸上的,是巨大震撼袭来后的不敢置信。
“这件衣服,是艾伯赫特的,是他留在这里的,对吗特蕾莎?”
林雪涅一开口,那就是带着哽咽的声音。她的样子让特蕾莎着急坏了,她张了张嘴,却是尝试了数次才在下定决心后破罐子破摔一般地开口说道:
“是的,这是艾伯赫特留在这里换洗的。可是雪涅,你先听我说完,我不懂你为什么要这样反对他进党卫军。我不明白,是真的不明白。这……这明明是会让很多人都羡慕的事,如果是我的丈夫拥有了和他一样的殊荣,我、我一定会高兴得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的。你不应该这样不理解他……你让你的未婚夫很困扰……”
可不等年轻的啤酒屋老板娘把话说完,林雪涅就已经问道:
“所以你们其实都知道,也早就知道。只有我一个人被蒙在鼓里,是这样吗,特蕾莎?”
第117章 chapter 118
此时, 绿眼睛的贵族正在与自己的这位中学同学还有那位单身的维克托说着什么, 并在他们哈哈大笑起来后也跟着笑起来。
可他所在的这个房间明明有着和乐融融的气氛,并且在这里的男人们都是一副高高兴兴的样子, 然而艾伯赫特却是在这样一个就快入夏的晚上感到了一丝凉意。随之而来的, 还有一种说不清的心绪不宁。
这让他感觉到很不对劲, 却又说不上来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艾伯赫特, 艾伯赫特!”
就在艾伯赫特思考起了可能的原因时,他的朋友已经叫出了他的名字。
“艾伯赫特!”又叫了一遍啊名字的啤酒屋老板拍了拍绿眼睛贵族的肩膀,并说道:“你在想什么呢,我都喊了你三遍了!我正和维克托说起你的未婚妻呢,他很好奇你们到底是有多少情话可以说, 才能每天都通不止一封信。”
可是被自己的朋友这样问起的艾伯赫特并没有回答,反而是说道:“抱歉,我想去看看雪涅。”
听到艾伯赫特的这句话, 早已知道这个萨克森贵族的未婚妻名叫雪涅的这些男人们都哈哈大笑起来。
然后,在男人们都在大笑着的时候,刚刚才被格罗伊茨伯爵提起的他的未婚妻就出现在了门口。可她此时的模样却是与大家所想的不太一样。
那并不是外貌上的不太一样, 而是情绪上的……
这个让他们感到十分神秘的东方女孩看起来好像刚哭过一样,她似乎想要在看到自己未婚夫的这些朋友的时候露出一个微笑, 却是才要开口说些什么就连忙低下了头,让人看不到她的眼睛。
看到了林雪涅的这个样子, 艾伯赫特似乎就在此刻明白了什么,而当他看向和林雪涅一起过来的啤酒屋老板娘时,对方却是躲闪了一下, 并走到了林雪涅的身前说道:
“刚刚我在带雪涅参观厨房的时候,不小心让她的眼睛被烤箱的烟给熏到了,而且好像还熏得不轻。我们试着去用水泼了泼眼睛,但是好像没什么用。我……我感到很抱歉,艾伯赫特。”
这个年轻的金发女孩所说的话当然只有前面的一半是真的。但是这一次,她显然在过来的路上把这些她要说出来的话想了好几遍,并且也在心里演练了很多遍。因此并没有想到这么多的男人们只是在听到她的解释后发出了感叹林雪涅运气不好的呼声。
只有艾伯赫特,只有艾伯赫特在听到那句“我感到很抱歉”,并看向特蕾莎的时候明白了她话里的真正意思。
“我感觉,雪涅可能会需要去一趟……去一趟医院?这样会比较好一点。”
在说到“去一趟医院”的时候,年轻的啤酒屋老板娘连忙给自己的丈夫使了一个眼色,可艾伯赫特的这位朋友却似乎根本没有领会自己妻子的意思,反而是一脸的迷茫。
于是着急的特蕾莎连忙咬牙说道:“亲爱的,我们一起送雪涅还有艾伯赫特过去吧,最近的医院离这里不远。”
“不,用不着……我觉得我可以……”
用被冷水冲得很凉的手捂了捂自己的眼睛,林雪涅很努力地试着控制自己的声音,然后说出这样的话。她不想第一次来到艾伯赫特的朋友在慕尼黑的聚餐就让这场聚餐因为她的缘故不欢而散。但她不知道她是不是还可以坚持到这场聚餐结束。因此……当她说出“我觉得我可以”的时候,她其实是犹豫的。
而就是在她流露出这样的犹豫时,已经意识到她可能知道了什么的艾伯赫特走向她,并抓住了她的手:“不,我想我们还是先去一趟医院比较好。”
说着,艾伯赫特看向了一脸的“我闯了大祸”的好友的妻子,并说道:“不用送我们了,我开了车,也知道附近的医院在哪儿。”
接着艾伯赫特就向他的那位和在场的其他男人们也是一样一脸关切着的好友点了点头,并向在场的这些新朋友们表达了歉意,然后他就紧紧抓着林雪涅的手,不让她有挣脱开自己机会地带着她一起下了楼。
眼看着这一幕的发生,年轻的啤酒屋老板娘简直不敢告诉自己的丈夫,就在她带着绿眼睛贵族的未婚妻一起参观酒窖的那十几分钟里究竟还发生了什么!
“亲爱的,我觉得我可能闯大祸了……”
捂着自己嘴巴的金发姑娘用轻得像蚊子一样的声音和自己的丈夫这样说道。
而压根儿就还没有意识到到底发生了什么的啤酒屋老板则说道:“你的确是太不小心了,亲爱的。但艾伯赫特应该不是会迁怒的人。过几天我去找他解释清楚就好了。”
听到这样的话语,特蕾莎吸了一口气,然后又对自己的丈夫说道:“你能过来听我说几句话吗?”
对此,啤酒屋老板虽不解,却还是在和自己的朋友们笑着打了个招呼后和自己的妻子一起走到了屋子外面的走廊。
而一走到外面,特蕾莎就克制着自己的声音说道:“我闯大祸了!我让艾伯赫特的未婚妻看到了他留在这里的那件党卫军军服!”
“什么?!”
由于艾伯赫特曾再三向自己的这位友人强调过,绝对绝对不能让他的未婚妻知道他已经成为党卫军队员的事,并且还隐约透露了一些由此可能引发的后果。因而啤酒屋老板一听到这样的话语,便意识到了问题的严重性。可他当他在走廊里踱步了几圈后,他很快就想到了不对劲的地方,并问道:“可她怎么会看到那件军服的?我们不是……不是早就给他保管起来了吗?因为他不能把换洗的那套军服放在家里,所以才放在我们这里的。”
“是……是我。”已经很自责很自责了的金发姑娘很小声地说道:“上次让女佣给他洗了这套军服的时候,天还是阴着的。我看今天的太阳很好,就让洗衣房的女孩再拿出来给他洗一遍,可、可我没想到她们会等到天都黑了才把衣服收起来。”
“那你就不能……就不能换一天再洗吗,亲爱的。”说出这句话的啤酒屋老板也很着急很着急了,可他还是不忍责怪自己的妻子,因此他吸了好几口气之后却只是说出了这样不痛不痒的话语。
“可……可事情已经发生了。我试着去劝那个女孩……可是没有用。”
“你怎么这么傻?如果真的能够这么简单就说服她,艾伯赫特就不会想尽办法去瞒着她了。”说到这里,艾伯赫特的这位中学同学已经十分焦虑了,可他还是又问道:“可她怎么会知道那件衣服就是艾伯赫特的?你难道就不能告诉她这是别人的吗?”
“我说了,我真的说了!但是她不相信。”说到这里,特蕾莎都觉得她也快要哭出来了,她说:“她好像有预感,看到这件军服就走过去翻衣领,然后她就看到了里面绣着的艾伯赫特的名字。”
听到这里,这位中学时代的打架高手发出了愤恨的声音,却仿佛他的周围只有棉花,让他根本不知道应该怎么愤恨,又该向谁去发泄这种愤恨。
眼下,这顿聚餐或许还能够如约进行,可召集这场聚餐的屋子主人却一定不能带着愉快的心情畅快地大口喝酒了。
那么……此时的艾伯赫特呢?他和已经知晓了真相的林雪涅又是如何?
事实上,在走出这间啤酒屋之前,林雪涅就已经开始试着挣脱开对方了。但是克制着自己不去做大动作的林雪涅根本无法挣脱开她身旁的这个男孩,又或者说……她身旁的这个男人。
于是在两人走出这间啤酒屋后,她终于发泄一般动作很大地想要甩开她的恋人。
这是两人相识以来她第一次试着这样去做。可是当她这样做了之后,绿眼睛的贵族却是非但没有让她挣脱开,反而更紧地抱住了她。
“无论你知道了什么,我们先回去。然后你想知道什么我都会告诉你。”
当艾伯赫特说出这句话的时候,他可以轻易地感受到被他紧紧抱着的恋人,他的未婚妻在他的胸口态度如此坚定地摇头,并且……他也可以感受到自己的衬衣正在被他怀里的那个女孩的泪水所浸湿。
于是艾伯赫特再不多说什么,只是把人扛了起来,然后脚步很快很快地走向他的那辆车。
“你放我下来……放我下来!我……我现在脑子里头很乱,我也不想……不想跟你回去。”
听到林雪涅几乎泣不成声的声音,艾伯赫特干脆跑了起来。他很快跑到自己的车前的时候才把恋人放了下来,并在那之后很快把门打开而后把林雪涅又抱了进去。
直到做完那些,艾伯赫特才看到了林雪涅的脸,那是一张在黑夜中更能够看清她眼睛里的泪水的脸。
“我爱你,雪涅。我也不能失去你。这一点,你的心里应该明白。”
说着,艾伯赫特很重地吻向林雪涅的嘴唇。并在一吻之后关上副驾驶座的车门,而后跑去他的驾驶座上发动汽车。
第118章 chapter 119
汽车很快被发动, 它驶向两人在慕尼黑的, 还未来得及好好布置的居室。
此时夜色还未完全笼罩这座城市,路灯也未有被打开。在这个就要入夏的季节, 八点半的慕尼黑似乎都还没结束它的白天。可一种格外沉重的, 压抑的东西却是仿佛要将林雪涅整个人都挤压在深海之中。
眼泪无声的涌出。她不明白, 是真的不明白。为什么会是她的恋人, 她留在这个时代的唯一理由在这么早的时候就已经成为了党卫军的一员。
与艾伯赫特之间相处的片段就像是幻灯片一样,在她的内心深处快速闪现,从1918年的伏尔塔瓦河,一直到1932年在慕尼黑的这场重逢。
可是最后,她的眼前却仿佛出现了那个绿眼睛的男孩穿着一身黑色的党卫军制服, 用冰冷的眼神望向她的一幕画面。那让她甚至开始怀疑,怀疑她是否真的像她所以为的那样了解她的恋人。
“你答应过我的。”
【能答应我一件事吗?永远,永远, 永远都不要加入纳粹党】
不需林雪涅再多说哪怕一个词,艾伯赫特就已经明白她所说的究竟是什么。绿眼睛的贵族没有直接回答林雪涅的这个问题,而是问道:“你是怎么知道的?”
“那件军服, 领口有着ss的标志。我在那件军服上面找到了你的名字。”说着,林雪涅就带着自嘲般的笑意, 念出了绿眼睛贵族的全名——“艾伯赫特·海因里希·格罗伊茨。”
当林雪涅这样念出恋人的名字时,艾伯赫特正好就把车开到了他们的那间公寓的楼下, 并猛踩下刹车。而当他在车里转头看向林雪涅的时候,林雪涅则也正好望向他,并说道:
“研究所又把你调来慕尼黑?你一定以为我是这个世界上最愚蠢的人!你来慕尼黑明明就是为了加入党卫军!因为这里就是阿道夫·希特勒的大本营!现在希特勒还没上台呢!你得来慕尼黑才能贴身护卫他!”
说到这里, 林雪涅才又突然意识到一件事,她几乎是要重新认识到对方一样,用一种对于艾伯赫特来说全然陌生的目光看向他,并说道:“你还对我说你可能不会在慕尼黑待太久,你可能很快就会被调回柏林?艾伯赫特·海因里希·格罗伊茨!你这样对我说是因为在那个时候你就认为他很快就能成为德意志的领袖了吗?”
后知后觉的意识到这一点,林雪涅感觉自己的整个世界都要被颠覆在这一晚了。然后她听到她的恋人在沉默很久后对她说道:“是的。”
接着,她很快打开车门跑下车去。见此情景,艾伯赫特也在连忙锁上车之后跟了过去。
在林雪涅一路快步走到艾伯赫特在慕尼黑的住所的楼下时,她才发觉她刚刚走的那一段路到底是在往哪儿走!于是感觉自己完完全全就已经气傻了的林雪涅连忙要转头,却是就这样迎面对上了已经加入了党卫军的,她的恋人。
绿眼睛的贵族看着林雪涅,并向她伸出手。当他看到恋人眼中的犹豫和挣扎时,他开口说道:“别拒绝我。我请求你。”
当艾伯赫特用这样郑重的语气对他的恋人,他挚爱的人说出这样的话语时,林雪涅终于还是没能狠下心来去拒绝对方。并且……她甚至还紧紧地拥住对方,在恋人的耳边说道:“我很害怕,艾伯赫特。我很害怕……”
听到这句话的艾伯赫特再没有犹豫地把人打横抱起,并就这样抱着人走上楼去。
在过去,他虽然也曾这样做过,可他却从未有抱着人这样走上楼去,而只是背着人上楼。可现在,他却是能够抱着他的恋人,并十分轻松地走上那一节节的楼梯。当他这样做了的时候,他还对把脸深埋在他胸前的女孩说道:
“不用害怕,雪涅。无论发生什么事,也不管是在什么时候,我都会保护你的。”
说完了这句话的艾伯赫特把林雪涅放了下来,并看向他的恋人,也让他的恋人看到他的眼睛。这样之后,他就拿出了钥匙,打开房门。可就在他进到屋子里,并向林雪涅伸出手的时候,他的女孩却是对他说道:“没有人能伤害到我,艾伯赫特。除了你之外,没有人。我害怕的是你的选择会给你带来的伤害。因为你根本不了解那个男人。你也不可能了解他。”
看到自己的恋人迟迟不肯进门来,绿眼睛的贵族不禁上前一步,抓着未婚妻的手把她带进门来,并在把房门关上之后才能够好好地听对方说些什么,也把他心里想的话告诉对方。
“所以你是想告诉我,你了解阿道夫·希特勒吗?”
听到这句话,林雪涅反而笑了,然后她说:“起码我知道他想要做什么。他想要对整个欧洲都进行一场‘血统净化’。艾伯赫特,如果,你成为了党卫军的一员,并且一直这样下去,那么你最先会面临到的问题,就是我们之间的婚约就不可能完成了。因为希特勒不可能允许他高贵的日耳曼化身党卫军去娶一个劣等民族的女人!”
“不!我不允许你这样说自己!”
显然,这已经不是绿眼睛的贵族第一次听到有人这样说起他的未婚妻以及他和这个中国女孩之间的婚约了。在党卫军的训练营里,他不仅听到有人和他说起过这个问题,也不止一次听到有人和他说起这个问题。
但即便是在那样的地方,也不曾有人用这样的字眼去诋毁他所爱的人。可是现在,他却是从他的恋人的口中听到了这样的话语。
“希特勒先生很喜欢中国。我们的前国防军总司令塞克特将军还马上就要去中国,成为你们的军事顾问。”
“那只是现在!”艾伯赫特才说完这句话,林雪涅就毫不犹豫地给出了这样的回答:“等到他和日本结盟的时候就不会是这样了!他选择的盟友会在我的祖国对我的同胞进行屠杀!他的敌人除了谴责也根本什么都不会做!”
这一次,绿眼睛的贵族再没有很快就说出什么,而是在林雪涅说出了这些话之后陷入了片刻的迟疑。但就是在两人僵持不下并陷入沉默的时候,这间公寓里新装的电话突兀地响起铃音。
那让林雪涅感觉到自己的心脏被电话铃音惊得猛地一跳。但现在她是真的没有去接电话的心思了。因此她只是不去管正在响起的铃音,而只是继续说道:
“我们不能再继续待在德国了,艾伯赫特。我们得离开这里,坐船离开这里。去南美,去阿根廷。带上你的母亲,继父。等到你的弟弟一出生,或者满一岁了我们就走。”
当林雪涅说到这里的时候,她已经有些语无伦次了,而她的恋人则是那样安静地看着她,并在她说完那些后向她问道:“你知道什么?”
在那一刻,林雪涅竟是不敢面对那双直直地看向她,并望进她心底的绿眼睛。她也不知道自己应不应该把她所知道的那些都告诉她的恋人,更不知道如果她真的这样做了,是不是会造成什么可怕的后果。
于是,她选择了逃避,走向一直不断地响着铃音的电话,然后接起它。
“你好。”
“你好,请问你是雪涅小姐吗?我是你们的邻居,有一个自称你朋友的马克斯·勃罗德先生来这里找您,他拜托我代为联系到您,说是有很重要的消息要告诉您。”
“马克斯·勃罗德……?”
在离开柏林之前,林雪涅把她的那把钥匙放在了路德维希那里请他代为保管。不仅如此,她还把艾伯赫特在这间公寓里新装上的电话的号码给了邻居家的女主人,告诉对方如果有什么事可以通过这个号码找到他们。
可她却无论如何也没有想到,她会在这样的时候接到来自邻居家太太的电话,并从对方那里听到那个曾经很熟悉的名字。
那是弗兰茨·卡夫卡的好友,布拉格的犹太裔德语作家圈里的领军人物。
这让林雪涅在重复出了这个名字的时候看向她的恋人,可不等艾伯赫特在走近她之后说出些什么,电话的听筒里就已经猝不及防地传来了属于那个男人的,带着显而易见的疲惫的声音。
马克斯·勃罗德:“您好,雪涅小姐。我是马克斯·勃罗德,弗兰茨·卡夫卡的朋友。我想您大概还记得我。”
林雪涅:“是的,我记得您。前阵子我努力想要联系上你们,我……”
当情绪还很不稳定的林雪涅想要说些什么的时候,她竟是发现自己不仅在声音中带着颤抖,就连拿着电话听筒的手都在颤抖。见此情景,艾伯赫特连忙走上前来,拥住自己的恋人。
而就是在林雪涅说完那些之前,电话那头的声音已经打断了她。那个和弗兰茨·卡夫卡同为德语作家的犹太人说道:
“我这次特意来到您的邻居家里给您打这通电话就是为了告诉您一个让人感到遗憾的消息。我们的朋友弗兰茨已经在日前去世了。”
第119章 chapter 120
“我在来柏林为他整理遗物的时候看到了他保留着的, 您写给他的信。信上有您的地址。考虑到您同样也和弗兰茨相识多年, 并且直到最后都依旧是彼此忠实的朋友,我认为我应当来通知您这个消息, 并邀请您去参加弗兰茨的葬礼。但是写信通知已经来不及了, 因为葬礼明天就会在布拉格举行了。所以我特意在回布拉格之前过来您的家, 把这个消息带给您。”
…………
由于慕尼黑距离布拉格路途十分遥远, 为了赶上卡夫卡的葬礼林雪涅不得不在今天晚上就出发。
在她听完马克斯·勃罗德所说的那些话之后,她和艾伯赫特停止了先前的那些可能连争吵都算不上,却是很难就这样轻易地解开两人之间心结的争执。
她告诉艾伯赫特,她可以自己一个人去出席弗兰茨·卡夫卡的葬礼。但是她的恋人却说什么也不答应在这样的时候让她一个人去到离他这么远的地方。
尤其……那个地方还是布拉格。
他最初遇见这个满身都是秘密的女孩,也再次与她重逢的地方。
事实上, 当林雪涅慢慢成为他真正的女友,并且也变得如此真实,仿佛他只要伸出手就能够触碰得到之后, 他就一直在试图将自己的恋人带离布拉格。
那是因为,在他的内心深处始终存在着这样一种恐惧——他的女孩最初在那里出现,也必定会在那里消失。
尽管此时的艾伯赫特还未能够意识到这种深藏内心的恐惧感真正的样子, 以及他所惧怕的东西到底是什么。但那样一种隐藏在他内心的恐惧却会影响到他所作出的很多项决定。
就好比现在,他必定要跟着自己的未婚妻一起去到那座千塔之城。
即便他的上司并没有像现在这样, 因为未婚妻的到来而拨给了他几天的假,他也会连夜给自己的直接上级拍去一份电报, 说明自己需要缺席一天。
可是林雪涅却并不知晓艾伯赫特隐藏在心底的这份恐惧。又或者说,她原本是有机会察觉到的,却因为弗兰茨·卡夫卡突如其来的死讯而根本无法集中精力去注意到那些。
她的心里太乱了, 在这个晚上所接连到来的许多变故让她感到无法形容的焦虑,并且也同样让她感到不知所措。她的脑袋里不断地想起马克斯·勃罗德对她所说出的那番话。那让她不禁仅仅地抓住身边的恋人,并且也似乎只有这样,她才能够不去焦虑地在包厢里乱转。
“艾伯赫特……”
当火车的车轮开过车轨时的轰隆声不断地响起,而夜晚也即将过去,她不禁叫出了恋人的名字,并在对方睁开那双毫无困意的眼睛时说道:“如果之前我和你之间的争论,会伤害到你……我向你道歉。抱歉,艾伯赫特。我只是很害怕你会受到伤害,害怕我会失去你。”
听到那样的话语,艾伯赫特抬起没有被对方握住的手,并用手掌轻轻摩挲着恋人的眉眼,然后亲吻她的额头。
“没关系的,雪涅。我就在你身边,你也不会失去我。我一直都在这儿。只要你不怪我,只要你不怪我,好吗?”
可恰恰是这句话,恰恰是这句“我一直都在这儿”让林雪涅又一次抑制不住那种强烈的不安感,并只能把脸埋在对方的胸口。
“如果……我是说如果……”
“嗯?”
当林雪涅用哽咽得几乎要无法好好说话的声音说出这样的话时,艾伯赫特只是用近在耳旁的,让她想要沉溺其中的声音轻声询问她。
于是林雪涅抬起头来,看向对方,并问道:“如果战争打响,你不会选择逃避它,是这样吗?”
眼前的贵族并没有正面回答林雪涅的这个问题,可在他的眼睛里,林雪涅已经找到了答案。于是她吸了吸鼻子道:“那我呢?你打算让我怎么办?”
这可真是一个让人很难回答的问题。事实上,有关这个问题,绿眼睛的贵族早在自己的未婚妻向他问起之前就已想过了。但他却觉得他的回答并不会让眼前这个一直都没能停止哭泣的女孩接受。
可是,他在这个晚上已经让对方知道了太多太多他想一直隐瞒下去的秘密了。他不敢,不敢在这样的时候再去骗对方。他也无法再去回避这个问题,告诉对方那场她所以为的战争并不会爆发。
于是艾伯赫特回答道:“我会把你送到安全的地方,等到战争结束再去接你。”
听到这样的回答,林雪涅都笑了。然后她摇摇头,并在那之后抓住恋人的衣领说道:“你做不到的,艾伯赫特。你也送不走我。你在哪儿,我就会在哪儿。如果你战死了……”
还没等林雪涅说完这句话,艾伯赫特就用手捂住了她的嘴巴,并说道:“我们能不去提这个问题了吗,雪涅?今天晚上我们已经提到它太多了。这些让你感觉很不好。”
可在艾伯赫特说出这样的话时,林雪涅却不去看他的眼睛。艾伯赫特当然知道,那是属于林雪涅的消极抵抗。
他无法阻止自己的恋人在得知那名老友的死讯后不断地钻进牛角尖,他也似乎并不能让怀里的这个人不去胡思乱想。
因此,他只能在松开捂住对方的手后去吻她……以最深情的,最能让人沉溺其中浑然忘我的方式。却只是,只是亲吻她的嘴唇……
* * *
在这一天的布拉格,你只要在街上买上一份布拉格的当地报纸,你或许就会在一个并不那么起眼的,刊登公告的版面上找到一份讣告。一份为了布拉格当地的一位并不怎么成功也并不怎么出名的作家而登的讣告。
在他活着的时候,他的作品没曾大卖过。甚至于他似乎也只刊登过一些并不很长的小说,以及散文。在这座他曾经企图逃离,并且又爱又恨的城市里,他作为捷克皇家工伤保险公司高级职员的身份似乎更能够代表他。
名字叫做多拉·迪曼特的二十岁犹太裔女孩在葬礼开始之前就已经开始不断地流泪。
提前来到了这里的,身着黑衣的男人们聚在一起神情肃穆地小声交谈着,并时不时地发出一声伤感的叹息声,叹息他们的这位朋友在那么年轻的时候就已经离开了他们。尽管他们的这位朋友还活着的时候就曾好几次和他们半真半假地开玩笑,表示自己的这一生并不会走得很远,但在认识了那个还那么年轻的女孩多拉之后,卡夫卡整个人都变得开朗了起来,也乐观了很多。
可没曾想,还没等到卡夫卡说服多拉的父亲,并与自己心爱的女孩完婚,他就已经永远地离开了那个才只在他的生命中出现了短暂时光的女孩。
他们在谈到这些的时候不禁看向那个仿佛已经悲恸得失去了灵魂的女孩一眼,可那个犹太女孩却仿佛丝毫没有注意到那些,她只是自顾自地坐在那里,流泪,哭泣,并且嘴里似乎默念着对已经逝去的恋人所说的话。
她的样子让受邀来到这里的女人们都不知应当如何去劝她,又应当怎样才能让她稍稍好起来一些。
就是在距离葬礼还有十分钟的时候,有两个对于来到这里的人来说十分脸生的年轻人走进这间犹太教堂。那正是林雪涅和艾伯赫特。
无论是林雪涅的那张东方面孔,还是她身旁的拥有一头耀眼金发的艾伯赫特,他们似乎都与这间教堂显得格格不入,并因此而引起人们的侧目。
当已经来到了这里的人因为他们的到来而陷入窃窃私语的时候,一个林雪涅所从未见过的年轻人向她走了过来。
“您好,感谢您来参加弗兰茨·卡夫卡先生的葬礼。请问您是他的哪位朋友?”
不等林雪涅向那位年轻人报出自己的名字,已经看到了她的马克斯·勃罗德就向她招了招手。于是看到了对方的林雪涅很快就朝那位她已经有很多年未见的德语作家走了过去。
可是在那么多受邀来此的捷克人与犹太人之中远远地认出林雪涅,这一点对于那位和卡夫卡同时代的作家来说并不难,可是当林雪涅一步一步走向他,也让这位几乎与卡夫卡同龄的德语作家在光线并不明亮的教堂里看清她的样子时,那份震撼就会是十分彻底的了。
那份震撼并不来自于多年后再见面时的巨大变化,而来自于这个人在近二十年的时光里毫无变化,以及与记忆中的别无二致。
“雪涅小姐?”
当马克斯·勃罗德带着一丝疑惑叫出了林雪涅的名字之后,林雪涅向他点了点头,并对这位多年未见的,于她而言的“卡夫卡时代”的友人说道:
“好久不见了,勃罗德先生。感谢您在昨天给我打的那通电话。”
然后,她就向卡夫卡的这位知晓她与卡夫卡之间过往的挚友伸出手,让对方在还没反应过来之前就已与她握了握手。
作者有话要说: 今天上午要去看电影!更新我先放出来!
第120章 chapter 121
直到林雪涅都已经与他握好了手, 马克斯·勃罗德才在好一会儿之后反应过来。然后他看向林雪涅身边的绿眼睛贵族。
但是不等林雪涅或是艾伯赫特自己介绍起自己, 这位在卡夫卡去世后为其整理了全部稿件,并尽了自己的最大努力将那些发表出来的作家就已经叫出了他的名字:
“所以你就是格罗伊茨先生了?”
似乎这位勃罗德先生早就已经从他与弗兰茨·卡夫卡的通信中得知了当年曾来过他们家的那个小男孩已经长成了一个怎样的男人, 又是与雪涅小姐有了怎样的关系。但当他真的看到林雪涅和艾伯赫特站在他的面前时, 他还是会十分感慨, 感慨时间的魔力, 以及感慨他们的老去,感慨林雪涅的容颜依旧。
他本想与林雪涅和艾伯赫特多说几句的,但是他在这场葬礼中所扮演的角色以及葬礼的即将开始却让他并不能够有那样的时间。
因此,他只是对艾伯赫特和林雪涅又说了一遍“很感谢你们今天能过来”,然后就离开了。
这是一场并不会显得沉闷的葬礼。
那些受邀来此的作家们为他写下了用词优美的悼词, 他的亲人则写下了那些感情真挚的词句。
那些勾勒出了这位注定要在死后才在文坛真正绽放光亮的作家的,并不幸福的一生。即便是与他并不相识的陌生人都会因为那些或用感慨的语气,或用带着哽咽的声音念出的词句而为之动容。那就更不用说……那些曾看到他鲜活生命的亲人与友人们了。
而那个名叫做多拉·迪曼特的姑娘则似乎一直都没有停止哭泣, 更甚至当他听到弗兰茨·卡夫卡最疼爱的小妹妹奥特拉所有感而发地说出的那些话语时,这个女孩终于还是因为过于伤心而晕倒在了葬礼上。
这样的一个小插曲让坐在女孩附近的人们慌乱起来,而看到了这一幕的林雪涅则是在从座椅上坐起来的时候猛一下地抓住了身边恋人的手。
才刚刚止住的泪水就这样又再一次地涌了出来。
但是没有人知道, 没有人知道林雪涅这一次的哭泣并不是为了早早逝去的弗兰茨·卡夫卡而流,而是因为……她从那个和她年龄相似的女孩身上看到了她自己。
当她和躺在棺中的作家相识相知并开始通信的时候, 他正是风华正茂的年纪。他看起来那么的英俊,那么的年轻, 还拥有着无限宽广的未来。
在1919年的某一个下午,她还和那位自己十分崇拜的作家一起,坐在伏尔塔瓦河畔的草坪上, 享受着美妙的阳光,并对那位作家说——是的,我允许你,亲吻我可爱的嘴唇。
林雪涅甚至还能想起她说出这句话时声音中所带上的笑意。
可现在,她依旧还是这样,脸上连一点岁月变换的痕迹都无法找到。事实上她也还没来得及在属于布拉格的黄金年代待多长时间,可她所崇拜的作家却已经离开,仅将他冰冷的躯体留在这个尘世。
试问那个犹太女孩的哭声又如何能够不去哭到她的心里?
她握住身边人的手,却又似乎无论她将那个人抓得有多紧,都最终将失去他。
就好像那个犹太女孩失去她的恋人。
似乎是感觉到身边未婚妻手上冰冷的温度,绿眼睛的贵族不动声色地从她的身后拥住了她,并用自己的体温去温暖她。在这个春末夏初的时节。
这样之后,林雪涅才感觉好了一些,并对她的男孩说道:“我想去……看看她。”
由于晕倒在了葬礼上的那个犹太女孩被人解开了衣领,在场的男性们都十分绅士地往后退了一些,只是由那些来参加这场葬礼的,卡夫卡的女性亲友们围在多拉·迪曼特的周围。
见此情景,绿眼睛的贵族向林雪涅点了点头。并松开了未婚妻的手。于是林雪涅又转头看了她的恋人一眼,用带着泪痕的脸对艾伯赫特露出了一个很浅的笑意,又在迈出步子前很快抱了一下她的恋人,并踮起脚来吻了吻艾伯赫特的脸颊。而后,她才走向那个因为过度伤心而晕倒在了葬礼上的女孩。
“我们得给她一些新鲜的空气,不能都离她这么近。”
林雪涅先后用德语和捷克语说出这句话。围聚在这个犹太女孩周围的女人们因为这句话而起身稍稍后退了一些。在她们起身的时候,林雪涅看到了多拉·迪曼特的脸。那是一张拥有着纯真意味,又不缺乏妩媚的脸,即使是闭着眼睛睫毛轻颤的样子也足够惹人怜惜。
这让她不禁转头看向那口放置于教堂内的,卡夫卡沉睡着的棺木。当她这样清晰地意识到她所认识的那个人,她曾通过许多许多封信的人真的真的已经逝去,徒留一个悲伤的恋人在这个世上的时候,她突然感到一阵耳鸣。
但还不等林雪涅捂着耳朵再次听清周围的声音,人们的带着一些喜悦的惊呼声就已经在这间教堂中响起。
那是因为那个名叫做多拉·迪曼特醒了过来。于是先前跪坐在她周围的那些女人扶着她起身,当她们的身影就要挡住站在更远端一些的绿眼睛贵族的时候,林雪涅似乎听到了许多应当不属于这间教堂里的声音。
又或者说……她所听到的,是不属于这个时代的这间教堂里的声音。
当那些嘈杂的声音响起的时候,林雪涅只是睁大了眼睛看向自己恋人所在的方向。可在那一刻,她却发现自己分不清就站在那里正和马克斯·勃罗德交谈着的金发男孩的眼睛……究竟是绿色还是蓝色。
然后那个男孩就似乎感受到了什么,继而转过头来看向她所站着的地方。但是那几个就站在林雪涅身前不远处的,围着多拉·迪曼特的女人却是遮挡住了林雪涅的身影,也让她无法看到远处的恋人。
巨大的不安感让林雪涅连忙往旁边走了两步,然而两个时空的重影就这样如此清晰地出现,而属于1932年的那一端时空则在眨眼间就破碎在了她的眼前……
她就这样回到了2020年的布拉格。
回到了这间直到一个世纪以后依旧还留存于此的犹太教堂。
只是周围的人再不是那些带着悲伤的气息来参加弗兰茨·卡夫卡葬礼的,属于上世纪的人了。当空气中传来更为温暖的温度,林雪涅会发现,她身边的那些人成为了脸上带着笑意的游人。
“不……别这样……”
当巨大的不安终于化作现实的时候,林雪涅几乎是即刻就呢喃出了这句话,然后就再不顾她的周围还有很多人,并在此时,在这里,在自己的心里说出“我要回到过去!”
但是熟悉的时空重影或是时空的漩涡却是再没有那样轻易地出现眼前。
无论是属于1932年的那场葬礼,还是她心爱的恋人,那些全都没有再次出现眼前。
在这一刻,她似乎已经意识到了什么,却是失去了思考的力量。而当她慢慢向着教堂外走去的时候,不知是外面的阳光刺痛了她的眼睛,还是因为别的什么原因……眼泪再一次地涌出,并顺着先前的泪痕滑落脸颊。
她走出教堂,并坐到了教堂对面的长椅上。她望着那扇犹太教堂的门,一遍又一遍地试图回到过去。可她却是在这一天的下午无论如何都无法变回那个可以穿梭于现在与过去的女孩。
她只能坐在那里,徒劳地尝试着,直到那座犹太教堂的大门紧锁起来……
当太阳就要落山的时候,她包里的那个一直被她随身带着的,不知道在什么时候已经又自动开机了的手机响起了铃音。
只是这一次,她既没有接起电话,也没有使用她的“时空遁”,而是把她一直带着的,用来与现代保持联络的手机当成了罪魁祸首那样地用上全力往外砸了出去。
但是被她砸到了草地上的这部手机却并没有因此而停止振铃。那让林雪涅感到非常烦躁,并想要就此离开,可她又真的不知道此时的她还能够去哪儿,又应该去哪儿。
在犹豫不决了好一会儿之后,她在起身后即刻就往和手机所在的地方反方向的地方走去。当她这样迈开脚步的时候,她的眼睛直视前方,并企图再一次她的尝试,能够把她带回恋人身边的尝试。可直到她走到下一个转角,她都没有成功,甚至连一丝丝时空松动的影子都没有见到。
可她的手机铃音却还在离她现在所站着的位置有着好一段路的地方响起着。那让林雪涅在经过了激烈的内心挣扎后终于转身,并快步向回走去。
“我需要……我需要帮助。”
当她想到这一点后,因为突如其来的巨大变故而思维近乎迟钝到停滞的林雪涅终于又回过神来,并在快步走了几步之后跑了起来。她跑到她的手机躺着的那块草坪,并且一把拿起它,按下接通电话的按键。
海莲娜的声音就这样从电话的那头传来:“谢天谢地你终于接电话了!你要是再不回来,我……”
可还不等海莲娜把话说完,林雪涅就用那种失魂落魄的,哽咽得无法自已的声音说道:“我回不去了。我回不去了,海莲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