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一个很轻很轻的吻,轻到了如果不是那份温暖,你甚至会怀疑它究竟有没有落到你的眼睛上。
女孩的眼睫微微地颤动,而当她再次睁开眼的时候,艾伯赫特已经起身,并很快地走出房间,把他的大提琴拿到这里。
“你再吹一遍那首曲子。这一次,我为你协奏,你会觉得不一样的。”
贵族男孩架好了他的大提琴,并也调了调音,而后这样对林雪涅说道。得到了这个信号的林雪涅终于又笑了起来,并重重地朝对方点了点头。
在平复了一会儿自己的气息后,林雪涅终于又抬起长笛,并吹起了这首曲子。而大提琴沉稳又开朗的乐声也随之而来。就像艾伯赫特所说的那样,这个才只听了一遍那首曲子的男孩开始为吹奏长笛的那个女孩协奏。
他需要提起十二万分的精神,他需要在听着长笛乐声的同时也听着自己所演奏出的协奏乐曲。
在最一开始的时候,艾伯赫特的大提琴只是为林雪涅的长笛乐声做出了十分低调的伴奏以衬托出那美则美矣,却带着许多惆怅的乐声。可是很快,比起长笛来会略显低沉性感大提琴就逐渐带着长笛的乐声进到了美妙的爱情故事。那种感觉真是奇妙极了,仿佛原先还是在诉说着必定会走向破碎的美梦,却因为大提琴的加入而变成了春花绚烂的色彩。
当乐曲才一开始变化的时候,吹奏着长笛的林雪涅就已经发现了,她不禁用带着惊喜的目光看向就坐在不远处的绿眼睛男孩,而这个看起来明明应该还是一个少年的男孩也向她笑了起来。接着,他的目光目光紧盯已经被他的快乐乐声所感染了的林雪涅,开始用手指拨动琴弦。
察觉到了对方的意图,林雪涅也开始进行她的即兴演出!并改变了这首她正在吹奏的曲子!这样之后,这首乐曲的节奏变得越来越快越来越快。在与艾伯赫特的一次眼神的碰撞后,林雪涅放下了长笛,并让艾伯赫特开始了他的个人炫技时间!
直到这个时候,两人总算是完全把这首原本应该是温柔缱眷又缠绵悱恻的曲子改得面目全非了。它变得更有生机,也更富活力了。林雪涅想要将贵族男孩即兴演出的这些乐曲全都记在她的脑袋里,可她无法做到,因为当艾伯赫特演奏出那些曲子的时候,她只能用上自己所有的注意力去倾听它,而后抬起她的长笛,吹奏出与之相合的曲子。
最终,这首原本应该还不到三分钟的曲子被两人改编成了进十分钟的曲子。可是当艾伯赫特所负责的大提琴又一次地把旋律带回这首名为“似曾相识”的曲子的主旋律时,林雪涅却会还嫌不够。但她也只能跟着艾伯赫特一起,将这首曲子演奏到了依旧不断地诉说着“我爱你”的尾声。
但是这一次,她却再不会想起那个故事原本的结局了。
她只是记得由贵族男孩所负责的大提琴在演绎到了尾声时的,那仿佛低声诉说着一遍又一遍“我爱你”的乐声。
并且她也只记得……当她从她所沉浸的乐声中又回到现实,并睁开眼的时候,所看到的那抹笑容。
那仿佛就是她的整个世界。
第36章 相似与不同
2019年,
布拉格大学。
“你真的不会拉大提琴吗, 艾伯赫特?”
“是真的不会,这已经是你今天问我的第五遍了, 雪涅。虽然我爷爷的确一直有让我去学大提琴的打算, 还不止一次对我说男人拉大提琴很性感, 不过我从小就没有这样的想法。如果让我挑, 我可能还会更喜欢手风琴,你不觉得在冬天的晚上拉手风琴是一件很酷的事吗?”
蓝眼睛的男孩在一天的时间里连着五次被自己的女朋友问起同一个问题,这虽然没有让他觉得烦躁,却让他觉得十分怪异。
并且他也真的是不知道对于音乐明明一窍不通的自己到底是在什么地方给了他的女孩这样一个错觉。
“所以……你会拉手风琴?”
“啊……并不会。”
这个蓝眼睛男孩的女朋友本来还很狐疑地想着莫非对方会的其实是手风琴?
可男孩立马就给出了这样一个实诚得不行,连一点点铺垫都不给的回答。
好吧, 林雪涅这下就只能对天空翻起一个白眼了!
虽然并不清楚眼前的女孩为什么要生气,但主修物理、并且热爱运动、在日耳曼文学方面也有着不错的理解却唯独对于音乐一窍不通的艾伯赫特连忙拉住林雪涅的手,并说道:
“我是有试过, 但你不觉得一边要用左手按看不见的琴键,一边要用右手按旁边的那些小按钮,并且还要两只手一起让手风琴一直有风, 这样的事根本就很难做到吗?”
对此,吹长笛的时候向来是要两只手一起按不同按键, 还要运用气息大法的林雪涅冷漠脸以对道:“不觉得。”
但是满肚子疑惑的林雪涅依旧不打算就这么放过蓝眼睛的男孩,并说道:“我们去我家, 然后我给你吹两首曲子,你听听看!”
对此,艾伯赫特当然是连声说好。然后他就拉着林雪涅的手, 并把对方的手套脱了,拉着一起放到了自己的外套口袋里,问道:
“这样会不会更暖和一点?”
感受到了那份温暖的林雪涅终于还是对这个家伙笑了起来,并靠近蓝眼睛的男孩,并在斟酌一番后说道:“我最近总是晚上做梦的时候会梦到一个人,我觉得他很像你,也应该就是你,但他看起来又和你有点不一样。你的眼睛是蓝色的,他的是绿色的。你会滑滑板,他不会,但是他会拉大提琴……”
听到这里,艾伯赫特才知道今天几乎折磨了他一整天的疑问“你真的不会拉大提琴吗”到底是怎么回事。这个在德累斯顿出生的漂亮男孩不禁觉得又好气又好笑。
他捏了捏被他握着放在口袋里的,林雪涅的手,觉得还嫌不够,却连拍拍她的脑袋都不舍得。他说:“所以你就为了你做的一个梦为难了我一整天?”
被这么问了之后,林雪涅也怪不好意思地笑了笑,主动踮起脚来想要去亲一亲她小男朋友的脸。
可她却是因为身高差距太过悬殊而没能亲到!
如果是在再暖和一点的时候,她这么来一下起码能亲到对方的脖子,可现在都快圣诞节了,再不怕冷的男孩也得戴上围巾啊!
这下,握着林雪涅手的蓝眼睛男孩彻底被逗笑了,他一下把人抱了起来,并就这样把人扛在肩上跑起来,一路跑向林雪涅所租住的那间阁楼公寓!
“艾伯赫特!快放我下来!不然我不用手捶你!我要用脚踢的!”
见到自己的小男朋友大冬天的还要这么玩,生怕他脚下一滑把自己摔飞出去的林雪涅连忙大声地喊出来,却是遭到周围人群的哄笑对待。
而这么扛着她的人居然也要取笑她,大笑着问她:“宝贝,你的腿都被我抓住了,你还要怎么踢我?”
太混蛋了!
林雪涅真的尝试了一下用脚踢,可她却发现自己的腿被扛着她的男孩按得死死的,真的是一点都没法踢人。这可让林雪涅气得要咬人了!
但就在林雪涅爆发之前,可以轻轻松松地扛着她跑老远还不带喘的德国男孩到底还是见好就收地把她放了下来,并在那之后还亲了她一口。
“关于蓝眼睛和绿眼睛的这个问题,宝贝你得好好地补充一下你的生物知识。蓝色和绿色原本就是很接近的颜色。通常来说,我们的眼睛只有更接近蓝色和更接近绿色这样的说法,但是你看到的眼睛颜色很容易因为光线的原因而发生变化。你瞧,你觉得我的眼睛是蓝色的,可只要我站在绿幕底下,或者只要我换上一件绿色的衣服,你就会觉得我的眼睛又有一点绿了。”
说着,蓝眼睛的男孩又在林雪涅的眼睛里出现迷茫的神色时说道:“我说这些只是想告诉你,我就在这里,你用不着到梦里去找。”
听到这句话的林雪涅笑了。当艾伯赫特把她送到家的时候,林雪涅提出她其实用不着对方一定听一听她吹的那两首曲子了。可艾伯赫特却表示他其实还是很想听一听的。
于是两人又一起上了楼。
这可是蓝眼睛的男孩第一次找到借口进到林雪涅住的这间阁楼。并且,他所表现的也的确像是第一次来到这里,对一切都表现得那么饶有兴趣。
在林雪涅打开房门后,他坐到了进门的那个小空间的懒人沙发上,很随意地坐在那里。
那与绿眼睛的男孩坐在画板前认真描绘她时的样子全然不同。
他们的每一个动作都不同,而看向她的眼神也让她无法找到相似之处。
尽管……他们的外表,甚至是身高都这么的相像。
可正是因为这份强烈的反差,让林雪涅的眼前闪现了更为清晰的,绿眼睛的艾伯赫特看向她的每一个表情。
她不禁疑惑起来,甚至还陷入了苦恼。但她还是对就坐在不远处的这个蓝眼睛的男孩笑了笑,而后把她的长笛拿了出来,并在装好它之后吹起了那首被翻译成了“似曾相识”的“somewheretime”。
这是未有经过她和绿眼睛的男孩改编过的,会让她在吹完之后流眼泪的,最初的版本。
经历了那次感悟之后,她已经能够表现出这首曲子中所带有的复杂情感。可让她所没能想到的,是这一次当她吹起这首曲子的时候,她会想起那个时候的绿眼睛男孩,并且脑海里不断地闪现与之相关的那些画面。
【为什么要吹这么悲伤的曲子?你哭了。】
【这是一个很美的故事。虽然结局并不好。但……这样的故事不会发生在我们身上。我不会爱上一个属于过去的女孩,你也不会爱上一个来自未来的男人,不是吗?】
【你再吹一遍那首曲子。这一次,我为你协奏,你会觉得不一样的。】
想起那些,一阵巨大的情感就这样猝不及防地侵袭了她,让她不能再自如地控制自己的气息。因此她停了下来。
可蓝眼睛的男孩却似乎并没能察觉到这些,而只是问道:“这首曲子就在这里结束了吗?我觉得……嗯,你吹得真的是很好,这首曲子也很好听。所以接下去你要给我吹第二首曲子吗?”
对此,侧身对着艾伯赫特的林雪涅只是摇了摇头,而后哽咽着说:“不吹了。”
当她说出这句话的时候,蓝眼睛的男孩才察觉到了她的不对劲,而后马上站起身来,走到到她的身前问她怎么了。对此,林雪涅只是一脑袋埋在了对方的胸口,然后自暴自弃一般大声地说道:“不知道!就是突然很难过。”
这样的回答显然让艾伯赫特很是不理解也很是为难。于是他只能小心着不撞到女孩手里握着的长笛,并抱着对方,手掌轻拍女孩的背,很是头疼地哄道:“那我……抱抱你?”
林雪涅本想点头说好,却是才要做出点头的动作,就僵在了那里,然后她抬起头,看着眼前的男孩,抿了抿嘴唇说:“我……我觉得我可以早点睡。睡一觉就好了。”
“现在?”
在听到了林雪涅的这一回答后,物理系的艾伯赫特不禁摸出自己的手机,并看了看上面才要到晚上六点的时间。意识到了这一点的林雪涅也觉得有些尴尬,但她只能继续点点头说:“睡一会儿,然后再起来吃晚饭。”
这样之后,她的小男朋友才被她非常有道理的说法给说服了,看着她在换好睡衣后翻到床上躺平并盖上了被子,又给她倒了一杯热水放在床边才离开。
而在离开的时候,完全不明白到底发生了什么的艾伯赫特给他在慕尼黑大学的好友发起了短信,把刚刚发生的事描述了一番,并询问起另外几个和他同是理科生的男孩子,他的女朋友到底是怎么了。
【你确定你的女朋友是个中国女孩,而且还只是一个音乐生和日耳曼文学系的学生,没有学习绘画?我觉得她的表现让我想起了我的法国女友,她是个画家。】——来自艾伯赫特的前室友。
【比你大九岁的那个?】——艾伯赫特。
【是的。我每次陪她去看画展,都会看到她对着一幅画莫名其妙地泪流满面。对了,她是超现实主义抽象派的画家。】——艾伯赫特的前室友。
看到了这条短信,从慕尼黑大学交换过来的物理系学生艾伯赫特不禁想到了自己的女朋友在查理大桥上画了好久的那副“作品”!
不等艾伯赫特意识到自家女友在文学与艺术上的“全面发展”可能导致怎样严重的问题,他的另一位朋友就也给他发来了回复。
【你们感情真好,我记得你下学期就要回来了?她一定是很不想你走才会做那样的梦。】——来自艾伯赫特的滑板社友人。
好友们的回复先后到达,下学期就要回慕尼黑大学和自己的这些好友们会合的蓝眼睛男孩觉得好友们说的似乎都很有道理。可这样一来,问题就会有许许多多了,他觉得他似乎需要先理出个头绪来,然后再把这些问题一个一个地解决。
这么一想,艾伯赫特又转头向林雪涅还亮着台灯的窗口看了一眼,而后就快速向着自己租住的公寓所在的方向跑了起来!
另一方面,换上了睡衣的林雪涅只是在床上翻腾了两下就坐起身来。她走向自己那就在通往天窗的台阶旁的书桌。桌子上摆放着一沓曲谱。
那正是绿眼睛的艾伯赫特为他默写下来的,两人所共同完成的,把那首“似曾相识”完全改变了的乐曲。
林雪涅把那沓曲谱从第一页翻到了最后一页,而后再找出一本专门用来放乐谱的文件夹,把这些谱子一张一张地,细心又小心地放进去。
做完了这些之后,她才拿起了她的那根先前在装上之后就没给拆开放回去的长笛,并坐到了椅子上,把长笛竖着放在自己的腿上,想象它就是一把大提琴,那么郑重又那么认真地坐正了身体,然后跟着曲谱上的音符用慢了四倍的速度来按动那些并不存在的琴弦。
仿佛那双绿色的眼睛就在一片明亮的房间里看着她。
仿佛只要她一抬头,她就也能看到那张在阳光底下显得格外迷人的,还带着青涩的俊美脸庞。
当两人的视线轻轻碰撞,贵族男孩就对她露出了温暖的,透露着纯真意味的笑容……
第37章 男孩与曲谱
“你能把你即兴演出的曲子全都默下来吗?”
“并不能一次就做到, 但在我不确定的时候, 我可以再试着用琴弓拉动琴弦。”
在那间和林雪涅租下时的样貌全然不同的阁楼里,贵族男孩用蘸水笔在空白的琴谱上画下一个个的音符。
这是在他们的晚餐过后。当两人在屋子里待了近乎一整个白天, 等到天都要黑了的时候, 他们才走出这间阁楼, 去外面寻觅一顿足够令人食欲大开的晚餐。而最重要的, 是他们要去买到一些空白的琴谱。
那是因为,贵族男孩答应了要给林雪涅默写出他先前即兴演出的大提琴曲谱。
十二月的天里,布拉格的红色屋顶已经被白色的皑皑积雪给覆盖,却又更透露出了一种冰雪童话的美感。当林雪涅穿的靴子踩在积雪上的时候,还会发出很轻的“嘎吱”声。而贵族男孩则因为担心她会滑倒, 因此十分坚持一定要对方挽着他的手臂。
这样的感受真是有趣极了。又或者,它不仅仅只是有趣而已。
它或许会是别样的浪漫。
但那一切的一切都及不上贵族男孩在温暖的客厅里为她默写曲谱时的侧脸。他很快就写满半页纸,而后停下来思考一会儿就又再接着往下写。而当他写到下一页的时候, 他抬起头来看向一直都在微笑着注视他的女孩,也对她回以一个笑意就接着往下写。
“那你能记得我吹的那些曲调吗?其实我已经……记不清了。”
听着空白的曲谱被写下页数而后翻页过去的声音,林雪涅这样问道。正在认真默写那些音符的贵族男孩停下笔, 说道:“能记得一点。但你一定会比我记得更清楚。如果你记不清了,你可以试着再吹一遍。很多时候, 只要回忆起那种心情,你在第一次的时候会选择吹出那样的曲调, 在第二次的时候你会做出同样的选择。”
林雪涅挑眉问道:“仅限于乐曲的即兴表演吗?”
艾伯赫特:“不。所有的事都是一样的。”
当贵族男孩说到这里的时候,他似乎有些想不起那段乐曲接下去是怎么样的了,于是他很快就抱起被他放在了桌子上的大提琴, 用金属支架架着它,而后用琴弓拉动起琴弦。就这样,他很快就确定了之前想不起来的那个小节,在轻轻地把大提琴放了回去之后就又在空白的曲谱上写了起来。
“你打算什么时候回去,回德累斯顿?明天就是星期一了。”看了一眼已经指向了罗马数字“十”的时钟,林雪涅又向男孩这样问道。
艾伯赫特:“我原本打算今天晚上回德累斯顿的。但现在,我决定明天早上再回去了。”
林雪涅:“那得是多早?”
艾伯赫特:“早上六点。”
林雪涅:“那如果早上五点的时候你还不起来,我就来叫醒你!”
当林雪涅说出这句话的时候,贵族男孩只是望向她的眼睛,并轻声说了一句“好”。可等到那一晚睡得并不沉的林雪涅在早上四点半就醒过来的时候,她却是看到了一封从门缝里塞到了她睡着的那个房间里的信。
【很抱歉,我向您说了一个谎。我的火车并不是早上六点的,它是凌晨三点从布拉格发车的。乐谱已经写好了,它就放在客厅的桌子上。女佣每周六上午会来打扫房间,如果您有什么需要的,留一张纸条在门背后,但需要用词简单一些,她只看得懂很简单的德语单词。如果您想要给我写信,我在德累斯顿的地址就在信封的背面。也许您会愿意替我保管这把备用钥匙?下个周末见。——艾伯赫特】
2019年的林雪涅在把自己的长笛当成是大提琴那样按了好一会儿之后就又看起了绿眼睛的艾伯赫特留下的那封简短的信。
这只是一封很短很短的信,可她却是看了很多很多遍。和她“最最亲爱的弗兰茨”写的那些往往需要她连蒙带猜的潦草笔迹不同,绿眼睛的艾伯赫特写给她的这封信上的能让她把每一个字母都看清楚。并且那也是极为精致优雅的笔迹。但你又不能说,这样的笔迹很“秀气”,它理当属于一个男人,或者说……男孩。
当林雪涅把这封短短的信看到了第六遍的时候,她的脑袋里会不由自主地出现弗兰茨·卡夫卡曾经写给她的那些信里的某个片段:
【在等待您的信的时间里,我把您的信看了大约二十遍,我在刚收到它们的时候就看了几遍,刚刚坐在打字机旁又看了好几遍,有个投保人坐在我的桌子旁时我也在读您的信,好像是刚刚收到似的。】
不等林雪涅想明白她为什么会在这样的时候想起弗兰茨写给她的这段话,楼下就传来了一阵大提琴的悠扬乐曲。
那是一首很老很老的情歌,“i wish you love”。
【春天到来时我愿那蓝知更鸟
能给你带去一首歌儿
就像深深地吻下去
一直唱到心里】
听到了这个琴声的林雪涅连忙走上卧室里的那五阶楼梯,并走上屋顶外面能站人的那一小块地方,抓着窗框向下望去。可这里并不是游人如织的老城区,等到夜幕降临之后就不会有通明的灯火。仅凭借着着路灯的灯光她根本没法看清琴声传来的那个方向。
但只是在略作沉思之后,林雪涅就马上回到了屋里,并在把睡衣换下之后就带着艾伯赫特默写给她的那沓琴谱和她的长笛冲下楼去。
她循着大提琴的琴声传来的方向跑了过去。
【我愿你爱情甜蜜
七月到来时会有清凉的柠檬水
令你如身在枝叶繁茂的树林】
仅是听着由大提琴所演奏出的,比小提琴还要低沉得多,也复杂得多的琴声,林雪涅就能够想起这首歌的歌词。她越跑越快,越跑越快,终于……她在街头的转角处看到了一个正坐在一把小椅子上演奏着大提琴的,看起来颇为落魄的老爷爷。
老爷爷的头发已经花白,衣着也并不光鲜,他那装着大提琴的琴箱向着游人经过的方向打开着,里面放有一张刻录了他所演奏曲目的的cd,还有一张他年轻时演出的照片。当然,里面还放着一些面值并不大的克朗和欧元以及美金。
当看到林雪涅这样望着他的时候,老爷爷也并不停下自己的演奏,而是对着这个直愣愣地望着他的小姑娘笑了笑,然后就继续他的琴声。
听着这个这位老爷爷在琴声中表现出的那种深厚的情感,林雪涅不禁翻起了自己的外套口袋。里面只有一张五百捷克克朗,还有一张面值两百的捷克克朗。她想了想,而后就把那张面值两百的捷克克朗收了起来,把那张五百的放到了老爷爷打开的琴箱里,然后就又退了一步,等待老爷爷把这首曲子拉完。
没等多久,老爷爷就结束了这首曲子的演奏,转而用并不熟练的英语问她“几张?”
林雪涅一下子还没反应过来,于是她试探性地用捷克语问道:“抱歉,您说什么?”
“原来你会说捷克语?我是问你要几张cd?”
“我……我要一张。”
说着这句话的林雪涅脸可红了,显然她给出的那五百克朗由于数额太大而让这个老爷爷误以为她想要买不止一张他的cd。可是一张cd的标价就要250克朗或者是10欧了,如果她拿了这张cd,就会不好意思向老者提出她的请求了。
于是林雪涅在接过大提琴老爷爷递给她的一张cd之后又把自己口袋里剩下的两百克朗也放到了对方的琴箱里。然后才很不好意思地说道:
“我、我想请您帮个忙。”
在得到了老爷爷慈祥的点头后,林雪涅才拿出了被她抱在怀里的这份乐谱,说道:“这是我的一个朋友写给我的乐谱。他是个大提琴手,他说这份曲谱是他对一首很著名的曲子的改编。这首曲子需要用到大提琴和长笛,而我是个长笛手,我想请您帮我看看……能不能和我一起演奏一次这首曲子。”
这可真是个有趣的请求。在听完林雪涅的叙述之后,老爷爷直言他在街头卖艺还从没遇到过这样的请求,但他可以先看看谱子。
就这样,林雪涅陪着这个老爷爷一起坐到了冬天的布拉格街头,而这位老爷爷则拿出了他的老花眼镜,然后在林雪涅手机手电筒的照明下慢慢“阅读”起了这份曲谱。才看没几页,这位老爷爷就笑了起来,并在林雪涅不解的目光中说道:
“这是你的小男朋友写给你的吧,孩子?”说着,老爷爷就在林雪涅还没给出回答的时候就自言自语一般笑道:“一看就知道。”
林雪涅似乎是想要开口解释,却是在吱吱呜呜了老半天之后都说不出个所以然来。而老爷爷则已经对于她的这一请求给予了回应:“是首好曲子,我可以试试看。不过你得给我找个谱架来,而还得给我翻乐谱。”
“好、好的!您等我一会儿!就一会儿!”
说着,林雪涅急急忙忙地又跑回去,连自己的长笛都还丢在原地呢,她就抓着手机一路冲上了楼,一把抓起自己的轻便型木头谱架就又给冲了下来。
为了能够让老爷爷更好地看清楚乐谱,林雪涅又帮着老爷爷把他的摊子给挪到了路灯底下。在一番准备后,林雪涅到底还是手里拿着长笛,并站在了老爷爷的身后,注视着乐谱,并首先开始吹奏起了这首已经流传了近半个世纪的曲子的开头。
林雪涅几乎是才开始吹奏这首曲子就让老爷爷用十分惊讶的目光看向她。
显然,这个已经拉琴几十年的老爷爷没能想到,只是突然在街上遇到了一个会吹长笛的小丫头,小丫头的功底就会如此深厚。并且无论是了对气息的运用,还是她赋予音色的感染力,这些都让老爷爷不禁对她竖起了大拇指。
然而林雪涅只是嘴唇带着上翘的弧度就继续吹起了她已然记在心中的那段乐曲。
于是老爷爷的大提琴声也跟着慢慢进入。
这样一个长笛与大提琴的组合显然比单单一把大提琴要更为吸引人眼球。而林雪涅与大提琴老爷爷的年龄差也让经过的路人颇为侧目。更不用说,两人还共同将似曾相识的美妙旋律演绎出了全新的曲调!
就这样,往来围观的路人变得越来越多。
甚至于……周围的几家有着很好的露天用餐取暖设备的餐厅的客人也都注意到了不远处的路灯底下的情形。
虽然这还是戴上了老花镜的老爷爷第一次演奏这首曲子,并且两人之间的配合也没法称得上默契,甚至于他们还几次因为要给乐谱翻页而出现了衔接上的小问题,但这依旧能称得上是一次不错的“演奏”。
当两人的乐声停止的时候,周围所响起的掌声便能证明这一点。更有很多人在欣赏这首乐曲的时候就往老爷爷的琴箱里放上了零钱。
只是当乐声停止,而掌声停止的时候,作为演奏者之一的林雪涅却显得有些怅然若失。
是的,在演奏的时候她当然感受到了乐曲本身所带给她的酣畅淋漓。可那样的感觉却与她在那个阁楼里和绿眼睛的男孩一起演奏时的完全不同。就连耳旁响起的大提琴的乐声都因此而变得不同。
当乐声终止的时候,她突然觉得自己很想那个绿眼睛的男孩。
很想很想。
第38章 裂割
当林雪涅的眼前又浮现起了那个绿眼睛男孩的拉着大提琴的样子时, 她会很想将那本由对方亲手写就的曲谱一页页地翻开, 仿佛这样她就能想起更多与之相关的画面。
但是当她真的这样做了之后,她又会感到很茫然。
是的, 茫然。但她又说不清她究竟是在茫然些什么。
而当林雪涅打算就这样抱着谱子, 拎着装着长笛的小箱子, 再把她的木制轻型谱架也扛起来的时候, 正在与一位被他们共同演奏的这首曲子给迷住了的路人交谈的大提琴老爷爷却是叫住了林雪涅。
“等等,孩子。”
说着,老爷爷很快从自己的琴箱里找出了先前林雪涅给他的七百捷克克朗,并把它们交还给了林雪涅。
“刚才和你的合奏让我赚到了昨天一整晚的钱。所以我该把这些还你。”
当林雪涅听到这句话的时候,她的两只手上都拿着东西, 甚至于抱着琴谱的那只手还拎着她装着长笛的小箱子。因此她没法摆手,只能连连摇头。
可大提琴老爷爷却是不由分说地替她拿起谱子,把七百克朗塞到她的手上, 还要附加赠送一张他的cd,然后再把曲谱还给她。
“孩子,你的长笛吹得很好。很难相信你在这个年纪的时候就已经能吹得这么好了。给你写了这首曲子的那个孩子也很好。你们都很好。”
林雪涅连忙说谢谢。而那名正在与大提琴老爷爷交谈的游人一看林雪涅居然还会说捷克语, 显然也想来与她聊上几句。这让林雪涅只是匆忙回答了大提琴老爷爷有关“你们都是一个乐团的吗?”的问题,并在给出了否定的回答后就赶忙往她租住的小阁楼快步走了起来。
但是她却并没有就这样乖乖地待在家里, 和她对蓝眼睛的男孩所说的那样“睡上一觉”,她只在先前艾伯赫特坐过的那个进门处的懒人沙发上坐了一会儿, 而后就给海莲娜发了一条短信问她现在在哪儿。在得到了一个【我现在在家,怎么了?】的回答后,林雪涅很快给对方发去回复:
【我现在就来找你】
发出了这条短信的林雪涅穿上外套, 并再次快步冲下楼去。
林雪涅的这位学习心理学的好友如今已经不是一名和她一样的在校生了。从夏天的时候起,她就已经进到了自己的导师伯洛赫教授的心理咨询诊所,并成为了对方的助理。
现在,她已经可以称得上是一个“见多识广”的人了。或许也正是因为这样,她才更理解了她的导师为什么在一年之后都还对林雪涅的“癔症”感到记忆犹新,不仅记得她的名字,留有之前她来做咨询时的笔记,甚至还会偶尔和她提起林雪涅。
这当然是因为林雪涅的癔症实在是太特别了。那种感觉可能就是一万只小鸡崽里出现了一只小企鹅一样。
作为一名在心理学方面的优秀毕业生,海莲娜其实一早就已经养成了和她导师一样的,“在非咨询时间不过分探寻别人的心理问题”的习惯。但她却会很愿意倾听林雪涅的“癔症”故事。
只是在那个慕尼黑大学的交换生来到这里以后,林雪涅其实已经很少提起那些了。她甚至以为再过一阵子她的好友很可能就会“自愈”了。而现在,她却那么突然地造访了海莲娜的家。这让海莲娜感到有些吃惊。在为好友倒了一杯茶后,她开始倾听起林雪涅的诉说……
“理智上,我知道他们就是一个人。会拉大提琴的贵族男孩就是我的艾伯赫特在我臆想空间里的一个映射。可感情上我没法把他们看成一个人。我能清楚地区分他们,只要一眼,一眼我就能知道出现在我眼前的到底是哪一个艾伯赫特。他们谁也不像谁,他们就是他们自己,他们谁也代替不了谁!”
握着水杯的林雪涅说出了这样的话语。一开始的时候,她还能情绪稳定地叙述那些,甚至是向海莲娜描述再遇小艾伯赫特之后的许多细节。但是当她说到这里的时候,她变得情绪激动起来。
坐在她对面的海莲娜不动声色地看着林雪涅由于紧握杯子而变得有些发白的指节,然后用能够安抚人情绪的声音说道:
“是的,他们谁也不像谁,他们就是他们自己,他们谁也代替不了谁。所以,你真正的烦恼到底是什么?”
这个问题难倒了林雪涅,她的眼睛里出现了迷茫。
林雪涅:“我不知道。我还没理清楚头绪就来找你了。”
海莲娜:“那你就试着想一想,耐心一些。你可以想到什么就和我什么,然后我们一起来把你的头绪理清楚。”
林雪涅又想了好一会儿,然后开始试着说道:“我在火车上第一次见到艾伯赫特的时候,就记住了他。他给我留下了一个很深的印象,但一切就只是这样了。我也只是在头三天的时候才有过很想要再见到他的念头,可是后来我就把他抛到脑后了……
“一直到我和弗兰茨一起从河里救起了小艾伯赫特,在小艾伯赫特告诉我他的名字的时候……我其实很惊讶,也很惊喜。惊讶的是,我居然还记得那个只是在火车上见过一面的男孩,而且他的映射还出现在了我的臆想中。惊喜的是……我终于在我的臆想空间里看到了一个我认识的人的……映射。如果没有小艾伯赫特,我是说……如果没有那个绿眼睛的小男孩,我在学校里再看到艾伯赫特的时候一定不会这么惊喜。”
就好像林雪涅自己说的那样,现在她的脑袋里很乱。但海莲娜还是能够轻易地从中提炼到她们所需要的信息——蓝眼睛的男孩和绿眼睛的男孩,他们互相成就了彼此对于林雪涅而言的特殊性,并让林雪涅意识到了她对于“艾伯赫特”可能有的感情。
一直以来,她都认为这两个男孩是同一个人的两种不同的表现。并在面对那两个男孩的时候自然而然地扮演了同一个角色。
可现在,“他”已经裂割成“他们”了。
“雪涅,你想要在他们中间做出一个选择。”在弄清楚了林雪涅内心真实的想法后,海莲娜说出了这样的话语。
“这是因为……一个人可以喜欢很多人,但她只能去爱一个人。”并没有意识到问题严重性的林雪涅几乎想都没想就说出了这句话。
可话才说出口,她就愣住了。而海莲娜则在这个时候开口说道:“你内心的天平甚至已经在向你臆想中的那个虚构出来男孩倾斜了。不用急着否认,因为这就是我看到的事实。雪涅,这是一件很危险的事。你难道要为了你男朋友在你内心的一个映射而疏远他吗?你好好地想一想整件事,难道不会觉得这很荒谬吗?”
是的,这当然很荒谬。林雪涅才一听到这句话就觉得自己的好友说的是对的。
可是……
“可是他真的是虚构的,不存在的吗?我现在总觉得,他是真实存在着的……”
“那么你的弗兰茨呢?你在上世纪的布拉格遇到的爱因斯坦、马克斯·勃罗德、勃罗德夫人、和你一起听爱因斯坦讲座的那些学生、帮你一起把弗兰茨·卡夫卡和小艾伯赫特救上来的那些工人。你想说他们都是真实存在着的吗?是的,他们的确真实存在过,可这应该与我们正在讨论的‘真实存在’并不一样。雪涅,你曾经对我说,你能分清现实与臆想的。可现在,你已经开始迷失了。”
或许这样的话语对于现在的林雪涅来说实在是太过冷静,并且冷静到了可怕的地步。因此她的眼睛里再挣扎过后出现了痛苦的神色。而才哭过没多久的眼睛则会变得更容易湿润起来。
意识到自己的这一榔头下去可能砸得太狠了的海莲娜不禁在看到了友人这样的神色后试着开口调侃起对方来:“你瞧,你的弗兰茨花了一年的时间都没做到的事,你的漂亮男孩才只花了几天就做到了。”
听到这句话的林雪涅不禁破涕为笑,并扯起了放在桌子上的纸巾。
这样之后,海莲娜坐到了她的旁边,并轻拍她的肩膀道:“也许你是对的,蓝眼睛的艾伯赫特和绿眼睛的艾伯赫特,他们谁也不像谁,他们就是他们自己,他们谁也替代不了谁。但有一点是你需要肯定的,他们就是一个人。你当然可以在白天的时候和喜欢玩滑板的那个谈恋爱,在晚上的时候和会拉大提琴的那个谈恋爱,你不需要为此而负有罪恶感。但如果你做不到,我认为你应该更多地关注喜欢玩滑板的那个。因为他才是真正陪伴在你身边的人。只要你一通电话,他就会飞奔到你的楼下。他是你触摸得到,也不会轻易就消失的。”
听着好友所说出的这番劝解,林雪涅抿了抿嘴唇,而后朝对方点点头。
来自于蓝眼睛的艾伯赫特的短信也在此时被发送到林雪涅的手机上。当手机屏幕上出现新消息的提示时,林雪涅划开亮了一下的屏幕,并点进她的p。
【你睡醒了吗,雪涅?我去你喜欢的泰国餐馆给你买海鲜色拉和辣炒牛肉了,应该还有半个小时就可以到你家楼下了。】
林雪涅看到这条短信时当然会想起她的朋友海莲娜才说完的那句“只要你一通电话,他就会飞奔到你的楼下”。
于是她笑了起来。可是那样之后她就感受到属于就坐在身边的好友的视线。显然,对方也在看她的手机屏幕!在被林雪涅发现之后,海莲娜很无辜地摊摊手,表示她可不是故意的。
这让林雪涅对海莲娜做了个鬼脸,而后脸上又出现了笑意的她连忙起身,穿上外套也拿起她的小包。
“我得赶紧回去了,赶在他过来之前换好睡衣躺回去!”
对上林雪涅俏皮的脸,也稍稍放心了一点的海莲娜对她做出了“拜拜”的手势,并说道:“我觉得,这次你们一起去德累斯顿过圣诞节的时候,可以进一步地发展关系。你明白我的意思吗?”
对此,林雪涅脸一红,却也还是给了对方一个元气满满的“明白!”,然后就匆匆忙忙地离开了海莲娜的家。
在一路跑去打车的时候,林雪涅还给艾伯赫特发起了回复:
【差不多醒了!你现在坐在餐馆里等菜吗?一听你说辣炒牛肉我才觉得我现在真的好馋它!】
第39章 展望
当林雪涅一下坐进她拦下的那辆出租车, 并把车门给关上的时候, 艾伯赫特的回复也到了。
【那你就再睡一会儿,等听到我的敲门声就能吃晚饭了。:)】
看到这条短信的林雪涅几乎要笑出声来。但在那之后, 她也催促起司机, 让对方快些载她到她要去的地方。
在二十五分钟的时间里, 林雪涅完成了从海莲娜的家里冲下楼、打到一辆车、上车被载到自己家的楼下、以及冲上楼换上睡衣这一系列的动作。
正当她犹豫着要不要再钻进被子里躺一会儿的时候, 她就已经听到了属于艾伯赫特的脚步声,而手机铃音也几乎是在同时响起。
她知道,那是她的男孩来了!
林雪涅接起电话,并在同时踩着拖鞋跑到门口。当她从手机听筒里听到属于她小男朋友的声音时,她正好就看到了蓝眼睛男孩帅气的脸庞。
“你感觉好些了吗?”
艾伯赫特话还没说完, 林雪涅就踮起脚来轻轻抱了他一下,并且在抱住之后又过了好一会儿才松开。这反而让觉得自己先前还扮演了一把“不解风情”的角色,完全不知道自己的女友心里在想些什么的艾伯赫特感到突然有那么一些的受宠若惊。但很快, 他也抱住了怀里的人,然后好笑地说道:
“看起来,你已经好很多了。”
在两人松开彼此后, 艾伯赫特说道:“我听说沮丧的时候吃点带有辣味的东西,心情就会变好。所以我去给你买了你喜欢吃的, 带一点辣味的菜。”
“不是要吃巧克力吗?”接过艾伯赫特特意去餐厅买来的菜,正要去小厨房把它们给装到盘子里的林雪涅不解地问道。
“巧克力我也给你带了!”
说着, 艾伯赫特又拿出了一整块比林雪涅的两个手掌竖着排都要长一些的,长方形的巧克力!这是在临近圣诞的时候才能买到的巧克力!里面加了草莓干,蓝莓干还有樱桃干!造型虽然普通而简洁, 但只要你看到那些融在了巧克力里的水果干,就会很喜欢它。
果然,当林雪涅看到这块巧克力的时候,她的脸上就出现了让看到的人也会心情好起来的笑容。
“你特意去圣诞集市买的?”
“是啊,这种巧克力还只有城堡那里的圣诞集市有卖。我在等菜的时候跑了一趟。因为怕菜好了我还没到会把它放凉,我在十分钟里跑了一个来回。我帮你掰碎了放进瓶子里?”
说着这句话的艾伯赫特在林雪涅的碗橱里找起了那种有密封性的玻璃瓶,但是迟迟没有听到林雪涅的回答让他停住了动作。就在他想要再次征询一下林雪涅的意见时,他却是得到了女孩的背后一扑!
冷不防的这么一下让艾伯赫特险些扒拉下来一排的碗,而后他就转身,看向没有松手,抱着他腰的女孩。面对这样的林雪涅,艾伯赫特简直无奈,又是完全没了脾气,拿对方一点办法都没有。于是他只好缓缓靠近,靠近女孩的嘴唇。
他想要给女孩一个吻,让她乖一些。
一开始的时候他只是轻轻触碰女孩的嘴唇,那应该是一个很轻很轻的吻。可亲吻的感觉实在是太过美妙,因此男孩开始加深这个吻。而女孩的身体则在这个时候变得有些僵硬。
当蓝眼睛的男孩舔开她的牙齿,并要和她唇舌相交的时候,一些很明亮的画面却是在林雪涅的眼前闪现,那些画面很美,却又仿佛明亮得能刺痛人的眼睛。
那是贵族男孩将他那手指修长又温暖有力的手轻轻覆在她手背上。
那是有着绿色眼睛的艾伯赫特缓缓地靠近她,并将吻落在她的眼睫上,落在她的眼泪上。
那是她的小艾伯赫特对她展露笑意,并用总是那样内敛又好听的声音对她说:“我不会爱上一个属于过去的女孩,你也不会爱上一个来自未来的男人,不是吗?”
当那些在明亮光晕中的画面最终刺痛林雪涅的眼睛,她仿佛本能般地,带着慌乱却还要克制地向后退了一步。
“怎么了?”被打断了一个吻的蓝眼睛男孩有些弄不清情况,但笑意依旧还停留在他的脸上。
“没、没什么,我只是突然觉得好饿了!”说着,林雪涅很快就继续刚刚她没做完的那些,把艾伯赫特带来的辣炒牛肉和海鲜色拉都装到了盘子里,也把那些煮得很诱人的泰国香米也都分成两份。
另外,她还给泡了两杯红茶。
在吃晚餐的时候,艾伯赫特和林雪涅提起了他们要一起在德累斯顿过的圣诞节假期,也提起了林雪涅来德累斯顿要住在什么地方的问题。
一般来说,像他们这样的学生出去玩的时候都会选择青年旅舍,人多、热闹、能认识很多新朋友、便捷、而且还很廉价。
但是对于这个要两人一起过的圣诞节假期来说,青年旅舍就太过“吵闹”,也过于没有私人空间了一些。
于是两人一边吃晚饭,一边在预定酒店的网站看了起来,还边看边交换意见。最终两人选定了一家就在德累斯顿老城的公寓式酒店,距离易北河很近,距离德累斯顿的皇宫很近,距离艾伯赫特和林雪涅提起过的那个中世纪主题的圣诞集市也很近,却并不吵闹!
而且他们订的那间公寓式酒店不仅有小厨房,餐桌,看起来很舒适的沙发和适合阅读的落地灯,在这间公寓里还挂着看起来十分抽象的画。
当艾伯赫特指着照片里的那副挂在墙上的,让他不知道到底画的是什么的画作说林雪涅一定会喜欢时,才吃了一口加了很多罗勒叶和泰式香料的辣炒牛肉的林雪涅险些要发作咬人,却是在看了看那件公寓式酒店的预定页面之后沉默了好一会儿,然后屈从于自己的内心,表示她就想要这间。
好险好险地订到了圣诞假期期间的房间,蓝眼睛的男孩又开始和林雪涅说起了他对于两人一起的这个圣诞假期的安排。比方说,他要在什么时候带林雪涅去看看德累斯顿皇宫里的那些珍藏的展品,每天夜里都得去德累斯顿大大小小圣诞集市中的哪一个,又要在跨年夜的时候去坐哪家游船公司的船看烟花。
在这样的展望中,时间总是会过得很快,而被林雪涅调到了23:30的闹钟也就此响起。
当闹铃突兀地响起的时候,艾伯赫特不禁问道:“这是你的手机闹铃?你怎么会调一个晚上……十一点半的闹钟?哦,现在居然已经十一点半了。”
“我调这个闹铃是要提醒我……现在该准备睡觉了。不要再熬夜下去了。”林雪涅迟疑了一下,而后给出了这样的解释。
这似乎是一个很合情合理的解释,没发现时间居然已经到了这么晚了的艾伯赫特也很快就接受了林雪涅的这一说法,并且还表示调一个晚上十一点半的闹钟提醒自己该睡觉了这件事实在是很有意义,他也决定试一试。
在那之后,这个在昨天晚上的时候还给自己的女友发了半身裸.照的漂亮男孩也没有过多的小动作,只是起身穿起了外套,并在套上围巾之前又抱住了给他递上了围巾的女孩。
“平安夜的晚上你真的不到我家来一起吃晚饭吗?”
说着这句话的男孩显得有些粘人。那就好像是在和自己的女朋友撒娇的大男孩,却并不会让和他同龄的林雪涅嫌弃他的孩子气,反而还会觉得他可爱极了。
“不来了啦。”林雪涅把人推开了那么一些,让她可以看到对方的脸庞,然后又贴心地给人围上围巾。
艾伯赫特:“那我和家里人一起吃好晚餐就来找你!”
林雪涅:“嗯!”
说着,林雪涅又踮起脚来亲了亲艾伯赫特的脸颊,把人送出了门。
可是门一关上,林雪涅脸上的笑意就没有了。她坐到了进门处的懒人沙发上,并在上面坐了好一会儿。直到……蓝眼睛的男孩给她发来短信。
【真希望星期五快点到,我太期待和你一起过的这个圣诞节了!】
看着这条短信的林雪涅终于又笑了起来。而后她起身,看向在她的卧室挂着的那个钟。现在已经晚上十一点四十五分了,距离午夜时分只差十五分钟。
其实,她调的那个夜里十一点半的闹钟哪是要提醒她该要睡觉了。她调那个闹钟,只是为了提醒她,午夜时分就快要到了。她该拿上绿眼睛男孩给她的钥匙和曲谱,换上衣服,准备回到属于过去的布拉格了。
当1926年的那个周一早晨的第一缕阳光照到她的枕边时,她就恍然发现自己已经回到了2019年,回到了今天早晨,回到了她租住的这个阁楼。
而后,坐在床上半天没回过神的她就给自己调了一个今天晚上十一点半的闹钟,因为那时的她是这么迫切地想要看一看,看一看她是不是能够在每天的午夜时分到来的时候都回到过去。回到那个绿眼睛的男孩所身处的时代。
可现在,她的心情却已改变。
她或许需要再一次地回到过去。回到过去,回到自己的臆想中,却只是为了告诉那个绿眼睛的男孩,她已经有了一个和她互相喜欢着的漂亮男孩。
那个男孩和他很像,像到让她把对方错认成当年的那个小艾伯赫特。
可那个男孩却并不是他。
第40章 等待的滋味
想到这里, 林雪涅快步走向她装着那些过期美金和那把绿眼睛男孩留给她的钥匙的小盒子, 拿出它们,把它们放到自己的外套口袋里。而后, 她抱着自己的外套再一次地坐到了书桌前, 翻看起了由绿眼睛的男孩亲手写给她的曲谱。
仿佛只要她看着那些跳动的音符, 就能够听到那些近在耳边的声音。
仿佛她只要闭上眼睛, 就能够想起那个男孩在她眼前拉动琴弦的样子。
那并不是就在昨天发生的事,而是在她臆想中的93年前的那个下午发生的。
正当林雪涅又睁开眼,看向这本曲谱的时候,时间的分针已然再一次地指向十二这个数字。她把外套搭在她的手肘上,并抱着乐谱站起身来。当她再一次地看向时钟所在的方向时, 周围已是一片漆黑。
可是借着月色的朦胧,她能够看清,这分明就是属于绿眼睛男孩的那个阁楼。
她又一次地回到了这里, 正如她所想的那样。
可这一次,阁楼里却并没有温暖的灯光以及诱人的橘子味伯爵茶的香味正等着她。
她下意识地要摸出手机,用手机上的手电筒给自己照明。可是她的手机却依旧像是之前的很多次那样, 只要来到这个她的“臆想空间”就开不了机。因此她只能很努力地去看清周围的景象,并一路摸过去, 在这间她曾借用过两晚的卧室里摸到那盏被放在床头边地板上的小台灯。
但是当柔和的灯光照亮这里,并成为这间布置得略显简单的屋子里最好的装饰时, 她会产生一些疑惑。因为她会弄不清,在这间此时显得有些冰冷的屋子里……床单上的褶皱究竟是她刚刚跑来开灯时弄出来的,还是她在“那天早晨”离开的时候所留下的。
然后, 她的目光慢慢转向这间屋子里的其它地方。
当她的目光在这里转了一圈之后,她会发现她先前叠好的,绿眼睛男孩的衬衣和毛衣依旧平整地放在枕头的边上。
但她也不能弄清楚,这些衣服是在女佣打扫过这里之后依旧让它们待在这里。还是说……应该在每周六的上午过来打扫屋子维护这里的女佣根本就还没来过。
在那里静静地坐了好一会儿,林雪涅不禁用力地抓了抓自己的头发,却仿佛感觉不到疼痛那样地慢慢用力,而后又在松手之后把自己整个人都埋入阴影中。
【我到底是怎么了?】
她在心里这样问自己。
她曾经十分肯定地告诉她的朋友海莲娜,她能分清楚现实与臆想。是的她当然能分清,因为这里的每一个细节都在提醒着她,这儿并非她所属的那个时代。哪怕只是一个硬币都能让她清楚明白地知道这一点。
她也曾询问海莲娜的心理学导师伯洛赫教授,她要怎样才能让她的癔症变得严重。而对方所给出的第一条建议,就是让她把臆想中的一切都当成是真的,并且认真对待属于那里的所有人和所有事。
她照做了,也在把臆想中的一切当真的过程中收获了许多别人永远都不会拥有的经历。
可现在,她却并不能只是单纯地享受这些了。
她开始希望这一切都是真的,也开始怀疑……这一切难道真的只是她的臆想吗?
把自己缩在阴影里的林雪涅试着说道:“现在已经是周六了,你该出现了,小艾伯赫特。我得在今天就把这些话告诉你,否则……”
【否则,你让我应该如何再鼓起一次勇气,来对你说出这些。】
林雪涅用双手撑着额头,她闭上眼睛很用力地去想这些,可当她再次睁开眼睛,她却依旧没有听到属于绿眼睛男孩的脚步声。
于是她走出屋子,想在这里寻找一些痕迹。任何有关绿眼睛的男孩已经来到这里的痕迹。
但是没有,没有。
弄不清楚现在究竟是属于1926年的哪一天的她似乎只能在这里等待。因为小艾伯赫特在给她的那张封信上对她说了。
【下个周末见。】
如此,只要今天是星期六,她就一定能等到对方。因为,她知道那个绿眼睛的男孩一定会在星期六的晚上就坐车来到这里,来到布拉格,来到这间由她保管了备用钥匙的屋子。
但是才想到这里,林雪涅就又皱起眉头。她向放在地上的那个台灯所照射出的暖色光伸出手,那让她的手在这间卧室里落下影子,可时空却并未就此而因为她的意愿变得扭曲,也没有在此时以一种足够简单的方式来向她证明,这里的一切都是虚幻的。
仿佛现在的她除了等待之外就没有任何可以做的了。
于是她开始等待,她在这间卧室的床上坐了很久很久,久到她由坐着变成了躺着,甚至于给自己盖上了被子,久到冬日早晨的第一缕光又照到了她的枕边,她也依旧没有等到那个脚步声。
她实在是太困了,近乎一个晚上的等待让她在1926年的这个早晨到来的时候甚至都没法睁开眼睛。于是明白她所等的那个人今天已经不会来了的林雪涅又陷入了浅眠,直到街上开始嘈杂起来,她才缓缓转醒。
在借用这间卧室里的浴室稍稍洗漱了一番之后,她就带上钥匙和她的那一小叠在这个年代应该还没有过期的美金走下楼去。
当她走过一家提供早餐的咖啡馆时,她隔着玻璃窗看到一位已经上了年纪的女士正坐在靠窗的位置享用她的早餐,并阅读今天的报纸。当她走过那位女士正坐着的桌子时,她把脚步放得很慢很慢,然后……她看到了那张报纸上写着的日期。
上面写着……今天是星期二。
也就是说,她在星期一的早晨回到了属于她的那个时代,又在星期一晚上的午夜时分回到了这里,从午夜时分等待到了黎明时刻。
弄明白了这一点的林雪涅突然之间很想笑,那或许是无奈的好笑,又可能是自嘲的笑。她总是惯于让属于这个时代的人来等待她,而她则总是急急忙忙的,在查理大桥上来来回回地疲于奔波。
现在,总算轮到她来等待了。
但是在习惯了那种匆忙以及夺命狂奔之后,等待的滋味虽过于寂寞,却也颇为新奇。她终于有时间在属于这个年代的布拉格城漫无目的地闲逛,欣赏属于旧日里的风景。
在好好地看了看周围的那些水果摊上的物价,以及已经营业了的那些咖啡厅里的菜单之后,她才用她卖掉电动滑板车得来的美金兑换了一些克朗。
直到这个时候,她才明白当年她把电动滑板车卖给那个美国佬的时候到底是得来了一笔怎样的巨款。这让她只需要把那些美金兑换出去很少很少的一部分就够她在这座城里滋润地过上好几天了。
而她也的确只兑换了很少很少的一部分,然后就去给自己买了一份捷克语的报纸、一份德语的报纸,去到人来人往的老城广场,也像先前她所看到的那位女士一样,一边阅读报纸,一边享用她的早餐。
当她才喝了第一口热拿铁的时候,她就已经看到了德语报纸上的那篇醒目的报道。
《德法两国外长共获诺贝尔□□》
这样的标题一下就吸引了林雪涅的注意力。因为学习日耳曼文学的缘故,她的记忆里是有德国在这个年代的某任外长获得过诺贝尔文学奖,并且在外交事业上做出了杰出贡献的那么一回事。
可事实上,她对于这位外长的认知也仅限于此了,连对方的名字都没有记得。
因此,在这个仿佛无所事事的上午,她开始阅读起了这篇很长很长的报道。报道上不仅有这名德国外交部长的名字和生平,还有他在这几年间为德国所作出的巨大贡献。
他的名字是古斯塔夫·施特雷泽曼,出生于一个很普通的家庭,却在柏林大学和莱比锡大学学习了哲学和文学,甚至又在那之后获得了经济学博士的学位。
他曾短暂地担任过魏玛共和国的总理,又从1923年的时候开始担任德国的外交部长。
才看了几段话,林雪涅就能肯定这份报纸一定是生活在捷克斯洛伐克的日耳曼人办的,如果不是这样,根本无法解释一份在捷克斯洛伐克发行的报纸为什么会对这样一位手段惊人的德国外长有着如此溢于言表的描述。
而一旦静心阅读下去,林雪涅也不由地对这名在一战结束的七年之后就拿到了诺贝尔□□的德国外长肃然起敬。看起来,这个时代的诺贝尔□□还没有沦落为强权国家用来愚弄别人的玩物,而□□对于施特雷泽曼来说也的确受之无愧。
这位外长仅在成为魏玛共和国总理的几个月后就结束了那场由于鲁尔区被占领而引起的,蔓延全国的经济危机。
而后他出任德国外长。他主张让德国接受自己一战战败国的身份,并在这个基础上通过努力而积极的外交政策减少了《凡尔赛条约》中规定德国每年都需要偿还的赔款额度。不仅如此,他还凭借德国外长的身份,不费一兵一卒就在就任的短短三年时间里瓦解了反德同盟,并帮助德国逐渐恢复他的大国地位、也重新得到国际社会的认可。
就是在几个月以前,他还帮助德国重新赢得了法国的友谊,让堪称世仇的两国重新缓和了他们之间的关系。
这样的一份德语报纸让林雪涅看得津津有味,甚至数次感叹起这位政客的惊人手腕。在这么一个注定了会无所事事的上午,林雪涅在吃完她的早餐后又去到附近的书店找寻起有关德国的这位外交部长施特雷泽曼的书。可遗憾的是,她并没有找到。
于是她又带着她买的那两份报纸回到了绿眼睛男孩的阁楼。
在过河的时候,她特意走了查理大桥。可这一次,她却并没有看到时空的裂缝,也没有如前一天晚上的那样,在跑向查理大桥的路上就已经去到了另一个时代的布拉格。
但她也只是在走下桥的时候又回头看了一眼查理大桥,而后就向着她所熟悉的那个阁楼走去。可是当她回到这间宽敞又明亮的阁楼时,她会发现自己又不愿意继续去读她还没全部看完的这两份报纸。
于是她在屋子里四处转悠起来,她在艾伯赫特的房间里发现了那幅他还未有完成的画。然后她很稀罕地蹲在那幅画的前面看着画中的自己。
还未完成的画看起来有些模糊,可画中她吹着长笛的样子却已被清晰地描绘出了出来,看起来恬静而又美好。仿佛只要看着画中的自己,她就已经能够想象得到画出这幅画的人究竟是带着怎样的感情在描绘画里的那个人。
她抱着膝盖蹲在那里好久。
看着看着,她就笑了。看着看着,她就又落寞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