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岸口 唯酒 19390 字 1个月前

“你想现在就和我睡吗?”陆霓小心翼翼询问,身体里的血液也慢慢变热流动,总感觉那黑色触角会出其不意咬自己一口。

蒋垣被她问笑了,“你呢,对我是什么感觉,有喜欢吗,还是只是害怕我?”——

作者有话说:【1】引用。

第46章 chapter46(过去式) 恶之花……

chapter46

许杰再和蒋垣见面, 是一个月后。

许竹的第二个孩子出生了,许杰来城里看她。许杰是听舅妈说的,她生了个男孩, 生产过程困难,在产房里待了二十多个小时, 才把孩子生出来。舅妈还说, 这是女人的必经过程,许竹苦尽甘来, 一儿一女, 她的婆婆再也不会为难她了。

许杰一到周末就坐车来了。她在超市里买了一百颗鸡蛋,红糖, 西洋参,还准备了五百元的红包。她拎东西去医院的路上,经过菜市场,又买了两只老母鸡。

许竹的婆婆是个刁钻的老太婆, 每次婆媳吵架, 她的丈夫都不站在她这边。这些东西未必能全都进许竹的嘴,大概率会被婆婆做给小姑子吃。但许杰想, 她能吃一点是一点。

许杰学着大人的样子做这一切, 依虎画猫,别人觉得她可笑, 但她的心是真的。

父母双亲都已经去世, 家里亲戚也少来往, 许梅嫁的远,许拦又不靠谱。许杰觉得,自己现在一定是许竹最亲的人,许竹也一定会原谅她的。

塑料袋把许杰的手勒红了, 她下公交后歇了好几次才走到医院,在门口碰上了许竹的婆婆。

她把东西给许竹婆婆,说她来看看她大姐,不敢进去,让许竹婆婆进去探探口风。

她站在门外焦急等待,没多一会儿,许竹的婆婆就出来了,说许竹不想看见她,“她正在给孩子喂奶,你别这待着了,影响她心情再把奶水憋回去。我们会照顾好她的。”东西也一并给她拿了出来。

许杰的眼帘垂下,她说:“那我等她消了气再来看她,这些你拿回家吃吧,我在学校也吃不上。”

许竹的婆婆没再说什么,看她的眼神像看杀人犯。许杰不好意思逗留,许竹和小外甥她都没见到。

许杰一个人在街上游荡,没地方可去,真变成一条流浪狗了。她去车站买了回去的票,下午五点发车。

她在临走之前,突发其想给蒋垣打了个电话。

上回分开,蒋垣留一个电话号码给她,说可以通过这个找到他。也许只是客套话,谁都没想再联系,所以蒋垣接到她电话的时候很意外。

许杰假装不经意说:“我就想看看是不是空号。”

蒋垣问:“你现在还觉得是空号吗?”

“那我就放心了。”

“你在哪里?”

“我来城里了,来看我大姐和她的小孩。”

之后,蒋垣就出来找她,但不是在医院,而是在一个快要废掉的儿童乐园,二十块钱一张票,许杰没有进去她不想花钱。

许杰蹲在门口看老头儿捞鱼,蒋垣走过来时,她再次惊奇地说:“你还真来啦?”

她的话问出来,总是显得蒋垣很呆,他说:“你给我打电话我就会接,你找我,我就会来。”他问许杰:“你姐姐怎样了?”

“挺好的。”许杰神情黯淡道。

蒋垣透过她的神情知道了,她在撒谎,姐妹并没有重归于好,他也没有再问下去,“你想捞鱼吗?”

“不捞。”许杰扭头走开,“我想捞不能自己下河么?还让他赚我的钱?”

蒋垣买了两张儿童乐园的票,和许杰一起进去,里面可真是够烂的,全是充气城堡,唯一能动的是旋转木马,要另外收五块钱一个人。

蒋垣再次交了钱让许杰去坐,他太大了,去坐很怪。

许杰坐在旋转木马上一圈一圈地绕,也挺呆的,她抱着柱子跟蒋垣说话,“我五点就要回去了。”

“你买了车票?”

“嗯。”

“还有几个小时,到时我送你去车站。”蒋垣就站在外面圈层看她,本来想拿手机拍照的,但许杰嚎叫着抗拒了,这个年纪的青少年都不喜欢拍照。

许杰很快从旋转木马上跳下来,太无聊了,两人一起去吃了午饭,吃饭的时候许杰暴露本性,“你能不能问问你爸,尽快把赔偿款给我们啊?”

钱到了,许竹家的账就可以还上,她的婆婆和丈夫就不会给她甩脸色了。

蒋垣再次跟她解释,该赔钱的不是他们,而是跟他们签合同的承建商,他们才属于劳动关系。就像你给甲打工,不能因为甲乙有合作,就找乙去要钱。

“好吧。”许杰失望地说,其实她是懂的,但万一蒋垣他爸爸又能大发慈悲呢?

蒋垣也看出来了,他说那二十万已经是他们公司仅能拿出的一笔钱了,项目款还欠着。

“所以这一切都是蝴蝶效应,根源就是你爸没钱。”许杰纠结地叹气,因为他们不给姓金的钱,所以姓金的也赖着他们的赔偿款。许杰说:“都怪你爸,怎么没钱了呢?”

蒋垣自嘲似的也说了句:“我也想知道。”

还有一点时间,两人从饭店走出来,蒋垣刚刚就在太阳光下看了许杰的脸,晒得通红,鼻翼两端都有点脱皮儿了。

他问她:“你不在脸上抹点防晒什么的吗?”

许杰的护肤品只有一块洗脸皂,和儿童润肤霜,她哪有钱买别的,同学间也没有人搞那些花里胡哨的。

她说自己不用,农村人没那么娇滴滴。

旁边有一家化妆品店,许杰是有点不敢进的,但是蒋垣把她拉进去了。他是男人,能坦然地走进去,也能大方地选购,他对许杰说:“不要这样对自己。你现在是唯一一个,可以对你自己好的人。”

他的观察很仔细,既能看穿许杰因为贫穷而无礼,也能理解她的攻击性是源于恐惧,而非恶意。

蒋垣送给许杰一支防晒霜,洗面奶,还有一罐保湿面霜。是她一年四季都能用到的东西,不算贵,三个加在一起几百元。

许杰总是不相信,也不理解,蒋垣为什么会对自己好,“你想干什么?”对她好过头了吧。

蒋垣不喜欢与人相处,喜欢与动物相处。他也挺喜欢和许杰相处的,因为许杰是他认识的人里,动物性最强的。任何情绪都很直接,也很纯粹。

关于她爸的死除外,这件事仍有疑云。

当然,送她东西也有愧疚的成分,一切的根源就是他爸没钱了。

所以蒋垣没有对许杰说理由。

那个下午他们一直在一起,悠悠逛逛,说着天南海北的话,竟也能说到一起去。

蒋垣这个人好奇怪,他还去宠物馆买了一只蜥蜴。

许杰被蜥蜴的皮吓死了,身上好多刺,像怪物,“城里人都有毛病吧,爬虫还要买?你想要,我去田里帮你捉好了。”

蒋垣说:“这是鬃狮蜥,你肯定没见过,摸摸看。”

“我不摸。”许杰往后躲。

蒋垣笑着抓住她的手,把蜥蜴的肚皮放在她手背上,竟意外的凉丝丝,软乎乎,毫无攻击性,好乖!许杰眼睛噌的亮了。

他说:“它跟你一样。”

“为什么跟我一样?” 许杰说:“我很丑吗?”

“都是冷血动物,但喜欢生活在温暖地带。”

“呵呵。”做作!

那天五点之前,蒋垣把许杰送到车站,看着她上了车,

??????

蒋垣还说他会离开一段时间,不过,过段时间还可以给他打电话,他会再过来的。因为他爸的工程就在这里,还没建完。

许杰冷冷地说“哦。”

其实,她也挺喜欢和这个人待一块儿的,可能她作为家族的叛徒,走投无路,无依无靠,突然喜欢和别人抱团。

也可能,蒋垣对她封闭的生活环境来说太特别,她对于“好”的全新认知,都来源于他。无论是对自己好,还是对别人好。

亦或,好的生活的本质。

但许杰是什么都不会说的。

第47章 chapter47 撒谎一辈子发不了……

chapter47

陆霓再次陷入左右为难的境地, 她不想说假话,但也没法说真话。

这些男人,怎么都那么喜欢为难人?

陆霓思酌过后, 找了几句能说的,“我不是怕你, 也从来没有害怕过你。”她看着蒋垣的眼睛, 声音越来越小,“我想去你家是真的, 来酒店也是真心的。因为我也想看见你。”

蒋垣眉心动了动, “许杰,你要敢撒谎, 这辈子发不了财。”

“哦,别人说了真话你又不信,那还问什么?”

蒋垣看着她突然就笑了,“别人是谁?”

“……”

原来只是他单方面握她的手, 他的手很大, 一把能把她的骨头捏碎。陆霓克服掉了类似“巨物”或者“体型差”这样的心理障碍,也主动握他的手。

她稍微用点力, 蒋垣的手心就能感觉到, 像一根透明的钩子,很软绵, 但尖端细细的, 勾住他掌心经络, 有些隐秘又勃发的情绪在他身体里生根发芽。

她的手指也如柔荑般。花艺的工作辛苦又费手,所以她每天睡前都仔细涂抹护手霜。此时指尖冰凉,缓缓从他手背划过。

蒋垣摸到了她食指上的创可贴,“怎么回事?”

陆霓说:“做饭弄的。”

“你到底要做多少饭?”

“一家人的。”

“别人不能做么?”

“谁?”

蒋垣的无语写在脸上, 瞬间没有再问下去的欲望,真不知道她嫁给陈延到底得着了什么天大的好处。

她自己贴的创可贴有点湿,蒋垣从抽屉里拿出一个新的来,帮她把旧的撕掉,重新贴。

坦白说,两人从前几乎没有肢体上的亲密接触,往文明说算是君子之交。陆霓的年龄小,他的状态也不好,都处在不适宜的年龄里,平时说话聊天就足够,即使两颗心在拉近距离,只是人性中纯粹的喜爱与情谊,绝不会往狭隘的方向上想。

时过境迁,现在又是这样,不清不楚地凑在一起。

是江河日下,人心不古么?

蒋垣又握了陆霓的手好一会儿,手心手背,都翻着看了看。陆霓也默默观察他的表情。这就像一国发起的战役,师出无名,另一个国家虽接招,却也含含糊糊,无名无分。

过后他征询她的意见:“今晚不回去了,行不行?”

“啊?”陆霓稳住声音,装起糊涂来:“有什么事么?”

“在这睡吧。”蒋垣很直接。

陆霓都不知道怎么接,他说不让她回家竟然不是开玩笑,“可是,”她说了两个字,又停住了,舔了舔嘴唇。

“太晚了,一来一回浪费时间。”蒋垣解释道:“你睡里面的房间,我睡外面。”

这个套房有两个卧室,上次他们来过,只待几个小时也是按照一晚的收费标准。

陆霓还算接受这个理由,又隐约不安。她谈过几个男朋友,每一任都是正人君子,但也几乎每个人都表现过急迫。

如果蒋垣是一样的人,那么她抻他的时间已经够久。

这是人之本性,陆霓当然不能说有错,她自己也曾沉浸其中过,并且享受过性的快感。但是她和别人终究是天差地别的,她不以此置换什么,也不舍弃什么。再比如,她还有的不同是,她并不会去问蒋垣,是不是喜欢她。

这种问题会让人尴尬为难,有时候还要迁就别人的心情而撒谎。

陆霓回过神来,神奇地发现,自己在考虑这种事的时候早已不把陈延纳入对比,如果喜欢别人,也不是为了报复他。

蒋垣看见陆霓小幅度地点了点头,表示她同意了,把她牵到沙发边,终于说了件正经事,陈延的尽调通过以后,年后就会和那家锂电池公司签约,但是最近几次他和对方的接触是跳过蒋垣的,并且多次工作报告有所隐瞒。

鉴于他有前科,蒋垣合理会怀疑陈延会再次机会转头。

陆霓问:“那你是怎么知道的?”

“事情多离谱,都不会脱离我的掌控。”他笑,食指和中指做了个盯死的动作,“那家锂电池公司是有点背景的,我和他们的上峰认识。”

陆霓被他说得后背发凉,他果然在监视陈延,“你跟我说做什么,我左右不了他的想法。”

“这和你的确没关系,他要死要活无所谓,但我不希望他影响到你,因为你和他还存在法律关系。”

陆霓明白他的意思,“你让我规劝他么?”

“是这个意思。”蒋垣说,“本来应该我去谈,但现在情况特殊,他觉得我对你心怀不轨,对我没信任了。”

“……”

陆霓说她知道了,会在适当的时候和陈延讲的,但是她没有告诉蒋垣自己和陈延的真实状态。

话都说完了,陆霓起身要去房间,蒋垣又摁住了她的手。

刚刚说到陈延的时候,其实两个人的手短暂地分开了一会儿,因为陆霓要拿杯子喝水。

陆霓看着两人反复握在一起的手,听见蒋垣说:“说完陈延的事,该说我们的事了。”

真是每句话都出乎她的预料。

“我们有什么事?”她清迥的眼睛迅速睁大。

蒋垣看她茫然的样子,“你一直很想跟我聊花店的事,这段时间,我抽空仔细了解了一番这个生意。”

陆霓心里噌地亮了一下,“然后呢?”

“如果我没猜错,你应该是准备扩大经营。但是你想达到理想的事业高度,就不能再是工作室,需要开公司,承担有限责任。”他重新给陆霓讲解一遍基础知识,等于扫盲,“工作室和公司的法律主体、责任承担,还有税务都是不一样的。工作室运营简单,但你的个人财产可能会被用于清偿。”

蒋垣的主要意思是,让她把主体责任分开,才好谈后续的投资。

而这些,陆霓都是知道的。

透过她的反应,蒋垣对她的水平算是有数了。

至于怎么运营生意,陆霓自然有她自己的想法和生意经,这两年她的每一项工作,人脉交际,都算是原始积累。

蒋垣说:“当然,开公司需要更多的资金。这方面你不用担心,我会解决。你要做的是写一份商业计划书,涵盖市场分析,产品服务,营销方案,盈利模式。总而言之说服我,为什么钱要给你,而不是给别人……”

“我知道怎么写。”陆霓没等他说完就打断了,他说得太详细了,像在教实习生写材料,她的工作水平显然在实习生之上。

他真有点啰嗦,陆霓在心里想。

蒋垣停下来,思忖片刻后,看着她,意味深长地说:“我忘了,以为你还是十几岁的高中生,崇拜我,喜欢听我说话。”

春鈤

陆霓的食指挠了挠耳朵。

“让你烦了,抱歉。”

“我不是那个意思,”陆霓察觉自己的反应让他不高兴,道歉,“你想说就继续说吧,我会认真听的。”

“我不想说了,你去睡觉吧。”

“……”哎。

手背上的温度消失,陆霓空荡荡的,也没再说话,她起来走去主卧。到门口又回头悄悄看一眼。

他坐在沙发上正在喝水,瓶口递到嘴边时,他的嘴角有点点笑的意味。

好像他不是生气,只是逗她,于是陆霓也松口气笑了下。

陆霓这天睡得很早,睡眠质量却是出奇好,完全不认床,一觉睡到天微微亮,七点。一个梦都没有做。

睁开眼睛,她想到昨天得到了一个确切答案,比任何消极的情绪都值得让她热爱今天,于是,好心情延续到了今天。

她从卧室里出来,蒋垣已经起床并且准备离开,外套搭在沙发上,身上还是昨天的蓝色衬衣。

他在等她起来。

“我有事,所以要先走了。”蒋垣说。

这么早?

“哦。”

陆霓还站在原地,他走到门口,又转过身来说: “我年底会忙,提前跟你说春节快乐,明年见。”

陆霓也说:“明年再见。”

蒋垣走之前给她叫了早餐,送到酒店房间,是红油抄手,还有豆浆和煎饺,送上来的时候还带着锅气,煎饺下面有一圈焦脆,很好吃。

她吃的时候有点糊涂,之后才反应过来,为什么会强调是明年见。

他们分开的第三天,陈延出差回来,恰逢他们公司年会。而陈延这一年内擢升副总,工作业绩极其亮眼,正是春风得意的时候,陆霓理应陪他享受这份荣耀。

但是在她开口答应陈延的瞬间,又想起了一件事,蒋垣带她去见过他们公司初代老总,她再和陈延一起出现就不合适了。

陆霓拒绝了陈延,借口自己也忙。陈延表情寒冷,皱着眉,显然对她的出尔反尔不满。

陆霓已经没有什么心理负担,这样形容或许有点不恰当,没道德;但就像一个拿到了保送通知书的准大学生,上不上高三的课已经无所谓了。

她知道蒋垣答应她的事就一定会做到的,他这个人好像也不太欣赏家庭主妇。

陈延也没有深究陆霓反悔的原因。

他和蒋垣同坐主桌,距离不算远,他再次看见蒋垣脖子上系着的,是那条让他厌恶的领带。

他和蒋垣同处一家公司,总是抬头不见低头见。众人相互敬酒,蒋垣就在身边,之后两个人维持体面,寒暄聊天。

蒋垣笑着祝他事业蒸蒸日上,他也祝蒋垣在公司的地位如日中天。

陈延的注意力,不受控制地在那条领带上。他总是觉得,还有没发现的事,在不远处等着他。

蒋垣再次习惯性去抚摸脖子。

这个动作很刻意,像提醒陈延看他的领带。也是提醒陈延,他对陆霓的觊觎之心。蒋垣三十多岁了,有着不俗的社会地位,他想要什么样的女人没有,陆霓和他在多年前只是有交集而已,至于为一个女人发癫吗?

陈延很快意识到,自己的猜测并不准确。蒋垣和陆霓,应该不是只有点头交集,甚至他们现在还保持联系。否则,蒋垣的行为无法解释。

陈延说: “领带很有品味,之前不知道,蒋总也喜欢这种年轻时尚的品牌。”

蒋垣说:“陈延,咱俩年龄差不多。我曾经说过,我们的品味相同,喜欢的东西都差不多,很投缘。”

陈延一切都回忆起来了,甚至能想起来他是在哪场谈话里说的这句。他咧嘴冷笑,无论蒋垣说什么,都只会得到他的讽刺。

“年龄、品味差不多的人很多,但不是所有人得到的结果都能一样。”他喜欢陆霓,但陆霓是他的妻子,他就永远都是妄想。

“你说的对。”蒋垣表示赞同——

作者有话说:结尾修改了一下,以陈延的敏感度,不应该毫无察觉。

第48章 chapter48 鬃狮蜥

chapter48

陈延放下高脚杯就没有再搭理蒋垣了, 表情漠然地思考着某种可能。事实上,从蒋垣空降的那天,事情的走向就开始不对劲了。

从蒋垣嘴里说出来的话不对, 陆霓的反应也不对。

作为三角关系的后来者,主动权并不在他手上。

他的思索被打断, 因为台上的晚会主持人在宣布奖项, 他获得鹤通今年最佳投资人奖,满场的掌声都在恭贺, 邀请他上去领奖并且发表感言。

陈延站起来扣上了西装, 走上去,聚光灯全都笼罩在他一个人身上, 他却看向坐在第一排的蒋垣,他在鼓掌。

旁人或歆羡,或嫉恨,只有他, 表情是漫不经心的, 等于没有情绪,因为一切荣誉的评判, 在于他决定给谁。

陈延今年的手气似乎也不错, 他只是在抽奖箱里随便抽取一个号码,又是两万元的现金奖。

这份运气羡煞旁人, 陈延当散财童子, 当红包全都发了, 他并不在乎这两万元钱,也不在乎这份运气。

陈延从来不需要“运气”一类的东西,因为他都是想要什么,过不了多久就得到了。

他这样的人, 挺遭人恨的,显得别人的努力很可笑。

这晚他接受了很多人的敬酒,有真心祝贺的,也有趁机想灌他的。陈老板本人也局气,来者不拒,末了,走路说话都打出溜,助理小周过来扶他,问他手机在哪,给嫂子打电话,接他回家。陈总醉成这样,他也不敢交给代驾。

他从陈延的兜里找出手机,陆霓的电话没人接,小周没办法,在楼上给陈延开个房间。看他躺下均匀呼吸,才放心离开。

楼下同事均已散场,包括拿着外套和包的秦新薇,她走过来问小周:“陈总怎么样了?”

小周说:“没什么事啊。”

“他都醉得没意识了,一个人真的没问题么?”

小周道:“那你有点不了解陈总,他们这种大佬混江湖,怎么可能只有这点酒量?”陈延酒精过敏不假,特别容易上脸,但这也是天然优势,一般客户只要看见他这夸张的样子就放过他了。

“是么?”秦新薇疑惑地道。

“当然咯。”

对于今晚陈延的风头和运气,如果有人恨他,那么秦新薇必然不能缺席。小周下到车库,嫌冷坐进自己的车里等代驾。

秦新薇微微笑了下,返回楼上。

门敲了好一会儿,迟迟没人开,秦新薇都怀疑他死在里面了。

就在秦新薇受不了来自保洁阿姨异样的眼光,准备离开时,门终于开了。陈延醉如烂泥地靠在墙上,双目涣散,估计连她是谁都不认识了。

“陈总,我来给你送解酒药。”她甜甜腻腻地道。

陈延的手撑在门上,秦新薇又问:“不让我进去,怎么帮你倒水啊?”

陈延趔身,让出一条道来,秦新薇就这样大摇大摆地走进了陈延的房间,陈延安静望了她片刻。

秦新薇的手里并没有什么解酒药,她转过来,双手挂在陈延的脖子上,酒气与呼吸交缠,少女的甜香与成熟男人的烟草味混在一起,“陈总,我今晚陪你好吗?”

把他往床上推,陈延毫无反抗之力,顺势就倒下了。

她心中一喜,喝了有一斤的白酒怎么可能没事?

按照陈延讨厌她的程度,怎么会让她靠近他一米范围内,但现在她就是登堂入室了。

秦新薇冷笑,他凭什么事业春风得意,连运气都那么好,知道打工人赚两万需要多久么?

妈的!恨得秦新薇牙痒痒,好想抽他两个耳刮子!

在秦新薇巴掌要落下去的时候,她停下了,看见男人这俊朗立体的脸,

春鈤

精心雕琢的五官……不是心疼是更可恨,她正事还没干!

她不会再被这种上位者的皮囊与权势欺骗住了,被趋之若鹜的,都不会是好东西。秦新薇曾经读过很多少女本,小说漫画,是陈延让她快速回落现实。

她从陈延身上起来,扒开他的领口,扔掉领带,再扯低自己的衣服,变着角度拍了两张亲密合照。

她说过了,就算自己的力量再小,她也不会让陈延好过。

拍完,秦新薇坐起来检查照片。

身后有窸窸窣窣的声音,极轻,很快是打火机滑动。秦新薇惊悚地转过头来,陈延已经坐在床头,曲着一条腿,慢慢悠悠地点烟抽。

“你怎么,醒了?”秦新薇慌张道。

“被你的聚酯纤维裙子静电给电醒了。”陈延沉沉慢慢地吸了一口烟,熟练吐气,语气刻薄:“这种便宜的衣服少穿,噼里啪啦,你不嫌吵吗?”

秦新薇被他羞辱得脸色青白交加,他不断刷新她对精英男的认知下限,秦新薇镇静情绪,举了举手机,“不想看这是什么么?”

“网络爽文看多了容易变傻子。”陈延一眼便知她想做什么,轻佻笑起来,眼神也恢复清明。

她是觉得,凭着一张照片,私生活传闻,就能怎么着他了么?

“随便你。”他说。

秦新薇努了努嘴。

陈延已经精疲力尽,再不愿与傻子周旋,决定彻底结束这场闹剧,他再吸了口烟,眼里只有冷酷,“春节过后,你是想主动辞职还是被辞退,自己选。”

秦新薇:“……”

陈延宣布完,从床上下来,拿了西装外套甩在肩上,离开酒店房间。

他在走廊里看见烟雾报警器便把烟掐了,又在楼下看见蒋垣,他看他的眼神十分微妙,终于不再是道貌岸然。但两人一句话都没说,坐进各自的车里。

*

除夕夜。

陆霓和陈延在公婆家一起过春节,陆霓早上陪郑明华去附近的菜市场选购食材,尽管家里的年货吃不完,但上了年纪的人总喜欢囤得满满登登才有安全感,

郑明华说:“我是饥荒年出生的,你们小年轻不知道挨饿的滋味,无论你是知识分子,还是高官,大家都穷,一样过苦日子。”

郑明华跟陆霓分享她的小时候,全家分享父亲一份工资,她的父亲是大学教授,教文学的。

陆霓没有挨过太夸张的饿,因为她是家中最小的,姐姐们都让着她。但是她也从来没有工资的概念,因为祖祖辈辈都是靠天、在地里刨食吃的。

陆霓想,婆婆比自己大了将近四十岁,可自己幼时的生活水平,仍赶不上她的饥荒年。

她点头附和郑明华。

郑明华牵陆霓的手,任谁看过来都觉得她们是关系亲近的母女。

买完菜,婆媳两人回家又钻到厨房忙碌,继续说些小话。

他们家过年是要包饺子的,但陆霓嫁进来两年都学不会,既不会调馅儿,包出来的饺子也容易变片儿汤,她别的菜做得都挺好,奇了怪了。

郑明华说:“不着急,我慢慢教你。”

陆霓说:“算了,反正我也不喜欢吃饺子。”

郑明华想说,但是陈延喜欢,“以后你们要想吃就回家来。”

除夕这天,白天的天气很好,晚上就有星星。像一块儿墨蓝色的绒布上,洒满了钻石。

陆霓吃过晚饭,不看春晚,跑到院子里放烟花,其实是仙女棒,她早上去买菜的时候带回来的。

陈延一向不喜欢和父母待在一起,他也宁愿在院子里抽烟。

陆霓买了五盒仙女棒,一根在手里很快烧完,然后再去点另一根。陈延觉得她这样麻烦,用烟头点就方便多了。

陆霓小幅度挥舞着,围巾挡住脸,眼里也溢出满足的神色。

明明很幼稚的行为,陈延的情绪却被带动,拆了一盒打火机全都给点了,噼里啪啦像烧柴,释放浓郁呛人的火||||药味。

陆霓愠怒地瞪他一眼。

陈延恶劣笑起来,把烧完的铁签扔到垃圾桶里,又哄她,忽然说:“霓霓,新年快乐。”

“新年快乐。”陆霓也说。

“你有新年愿望吗?”

陆霓想了一会儿,“希望我的生活越来越好。”

“就这样?”陈延笑她简单,“我以为你会说要很多钱。”

陆霓白了他一眼。

陆霓在院子里坐了很久,鼻子都冻紫了。陈延陪她坐着,安静聊天,也偶尔沉默。

陈延无聊转头看陆霓,她只给他一个侧脸,围巾里呼出白气。他知道她是一个有棱角的人,此时此刻,她眼中的锐利藏得很深,有种经历过风浪后的平静。

从他见她第一面就感觉到了,她在大学门口,肩膀和头发都被大雪覆盖了,他也因此被她吸引。

陈延突然觉得,这一刻定格也挺好的。

*

春节过后,各行各业陆陆续续开工,节前停滞的工作都要快速拾起续上进度。

陈延把锂电池项目的尽调结果发给了蒋垣,和他的秘书约了下午两点,在他办公室面谈。

两点是午休结束的时间,陈延提早了五分钟上楼,他的时间也很宝贵,不想中途有别人找蒋垣,从而打断他的计划。

他事先并不知道蒋垣是否在办公室,就在外面的会客沙发上等了会儿。赵娜给他倒了杯茶,很快又过来说:“蒋总现在就有时间,陈总,要不你先进去吧?”

“好。”陈延点了下头。

蒋垣并没有像往常那般在办公桌后面正襟危坐。

可能是春节过后开工,还没完全进入工作状态,他今天穿羊绒衫和长裤,简单低调的款式,头发也随意,整个人处在放松休闲的状态。

终于不再是那条莫名其妙的领带。

“先坐吧,要喝茶吗?”他依然客套。

“不用了,刚刚在外面喝够了。”陈延回道,他坐在沙发上,看见蒋垣手里拿着一只透明的亚克力盒子,里面装着几只黑色圆形的虫子,还有一把镊子。

“那稍等我一下。”蒋垣走到书柜边上,“先伺候好这个祖宗。”

很少听见他这种口吻,“你在做什么啊?”陈延也笑着问。

蒋垣掀开遮光布,里面是一个生态箱,一个木头后面有坨黄色的东西,乍一看不知道是什么。

陈延有点好奇,走了过去。

蒋垣打开盖子,把活虫喂给它吃,那东西吞得很快,一口一个,懒洋洋的神态,浑身是棘状鳞片,下巴有“胡子”,尾巴很长,身体粗而扁平,有一个成年男性的手臂那么大。

陈延愣住了。

“鬃狮蜥。”蒋垣介绍道,“养了十年了,状态还不错吧?”鬃狮蜥的寿命多数在七八年,但是他养的好,这家伙也就长寿。

陈延眼里出现困惑,类似玉珠掉进盘子里,靴子落地的笃定性。他此前猜到了他在办公室养宠物。

却没有想到养的是蜥蜴——

作者有话说:上一章的结尾修改了一点细节,陈延已经察觉到他们关系。上午重读一遍,这样更符合逻辑。

第49章 chapter49 我也出轨了

chapter49

蒋垣把蜥蜴从生态箱里拿了出来, 攀在他的手臂上,轻轻逗弄。

陈延回了神,他其实不懂养异宠的人都是什么心理, 想获得什么价值,他对此毫无接触的欲望。

蒋垣说他的蜥蜴养了十年。

人和动物的苍老形态总是有共同之处的, 陈延并不怀疑, 这只蜥蜴确实已经进入老年状态。

陆霓是几个月前,忽然开始养蜥蜴的, 那时候蒋垣来北京, 两人见到面。陈延没法说服自己这二者之间毫无关系,也再不能认定, 是蒋垣落花有意,陆霓流水无情。

陈延突然笑了起来,笑容恐怖如斯,又有些意味不明。此前种种, 他带陆霓去酒会, 告诉陆霓蒋垣喜欢她……都他妈可笑透顶!

他被这两人玩了,每件事, 都先一步超出他的预料。

蒋垣对他的表情动作置若罔闻, 依然温和地笑,“这种生物与温血动物不同。在

椿?日?

人的固有认知里它怪异, 冷血, 丑陋, 无法与人类建立感情纽带。”

“但如果不把它做宠物,”蒋垣用手温柔抚摸着鬃狮蜥的脑袋,像看小孩,态度欣赏, “它的鳞片,纹理,每次蜕下的皮,都是绝无仅有的艺术品。”

陈延对于不喜欢的东西,从来做不出另一副样子,他就是他自己,模仿不了任何人。

陈延已经结束闲聊,重新坐回了沙发上,要正式谈工作了。

尽调结束,没有算得上阻碍的问题,陈延的意见是可以投。蒋垣还在看书面文字,没那么快,但是不妨碍他听陈延讲话。

陈延对此还有一个意见,鉴于金隆也想投这家企业,其实可以合作。

蒋垣抬起头来,眼里的不满不用说,甚至有些阴鸷。

蒋垣和金隆过去仇恨无疑,蒋垣多年前败北,如今卷土重来,恨不得让姓金的也尝尝家破人亡的滋味。但那些和陈延又有什么关系呢?

他做一个项目只看有没有价值,是否可以获得预期收益,以及如何利益最大化。

蒋垣沉默了片刻,仍然情绪稳定地问:“这个想法是你临时冒出来的么,为什么?”

“坦白说,我在春节前和他们一起吃了饭,互相了解了想法。”陈延说:“这件事也不是不可以共赢,无论我们自诩多么专业,但事情是人在做,离不开地方风土人情,社会氛围,这个巨大的温床……”

蒋垣停下手里的动作,摁了桌上的电话,让赵秘书进来一下。陈延被打断了,很快赵娜开门站在门口,问蒋总有什么事。

陈延也往门口看了眼,蒋垣说:“给我倒一杯热水,再给陈总泡壶茶。”

“好的,稍等。”

赵娜觉得莫名其妙,但也只能照做。

陈延察觉蒋垣已经非常不快,但他是个装货,天生把装逼二字刻进骨子里,无时无刻,不可能像自己这么直接表现抗拒。蒋垣的意思是让他不要再说下去。陈延说的每句话,都不是他爱听的。

可陈延偏要说下去,他道:“说句通俗易懂的,强龙不压地头蛇,多少大企业跑到这种经济贫困地区搞投资,做慈善,但结果无一例外:铩羽而归。在别人的地盘上,动人家的蛋糕,赚了钱还要全身而退是不可能的。”

蒋成忠就是这样被算计的。陈延所说的,蒋垣比任何人都清楚,但理智上清楚,不代表情感上可以接受。

陈延说:“与其斗得两败俱伤,不如合作共赢。”

蒋垣饶有兴趣,“哦,你想怎么合作共赢?”

陈延说:“我倒是有那么几个方案,但也想看看蒋总的意思,毕竟蒋总比我更有经验。”

赵秘书推门进来,放下茶具。

蒋垣伸手:“喝茶吧,你喜欢绿茶吗?”

*

这天上午,花店有客人进来,是个年轻的女孩子,打扮时尚,大冬天穿着小皮裙,两条腿跟筷子一样细,她悄悄问了声慧姐:“你们老板在吗?”

慧姐说:“你找我们老板什么事啊?”

女生摇头:“也没什么事,随便问问的。”

慧姐看她不像买东西的样子,琢磨一番,“你是来应聘的么?要不留个电话,等老板来了打给你?”

“不是不是。”她接连否认,慧姐看她实在古怪,都要怀疑她是来偷东西的了,但实际上她在店里逛了一圈,只在桌子上摸了张名片走。

秦新薇一口气走到地铁站才停下来,她看着手里的名片。其实她是有点害怕陆霓的,或许心虚更多。所以明知道她在这条街上开店,始终没有勇气来过。

但同时她又觉得恶人自有天收,她斗不过陈延,他老婆还能一点办法都没有么?她犹豫再三,加了名片上的微信。

*

秦新薇刚走陆霓就来店里了,很不凑巧。

陆霓准备听从蒋垣的建议,先把工作室注销,她到二楼来找工商文件。

她刚坐下来,工作手机里刚刚添加她的一个人,发来了两张照片。是秦新薇拍的她和陈延的亲密合照。陆霓这次可以确定,是秦新薇本人。

她点开看了几秒就退出了对话框,这个小姑娘似乎很执着,但消息也很滞后,陆霓知道她并非出于耀武扬威的目的。但无论出于何种目的,陆霓对她的经历爱莫能助,一切都是个人选择。

办公室很小,东西不算多,重要的都被她锁起来了,钥匙她拿着。她打开柜子,从里面拿出公章,营业执照复印件。还有各种票据,租房合同。

其中一张发||||票是她和蒋垣在酒店的。

上个月,会计发消息问这张票据的情况,当时陆霓一个人在日本度假,回说等她回家。

会计月底要关账没法等,只好拖到这个月再计。

现在她又来催陆霓了。

票就在陆霓的手里握着,其实就是三两句话的事,但陆霓就是没有回复,她把票据拿回了家。

*

陈延这些天因为春节的工作量都积压在一起,很少回家,凌晨回来,早上很早就又去了公司。

他因此也没察觉陆霓在家的时间多不多,或者她有没有回来。

家里有点乱,他换下的衣服不会自己跑进洗衣机里去,更不会自动上晾衣杆,冰箱里没有新鲜食物,桌上落了层灰,碗池里堆着几天没洗的餐具。

阳台上的花不会两三天没人照顾就死,鱼也好好活着,精神旺盛地在鱼缸里乱游。

至于蜥蜴,陈延迟迟没问陆霓,太荒诞了。

不知道出于什么心理,他竟抗拒从陆霓那里得到答案,可能怕不是自己愿意听见的真相。陈延在不知不觉间,可笑地发现,自己竟然在患得患失,一颗心被吊的七上八下。而这种拖延导致的后遗症是,时间越长越恐慌。

这天他回来的早,洗完澡坐在沙发上抽烟,满屋子乱但他也懒得收拾,就盯着手机看,想验证陆霓什么时候回来。

陆霓一进门就被烟雾缭绕的屋子惊到,他从前还只是在阳台抽,现在越来越过分。她透过薄薄的烟雾,看着穿着浴袍衣衫不整的男人,他脸上有说不出来的消沉倦怠。

夫妻彼此看对方一眼,不用言语,陆霓换了鞋子,把窗户开到最大。然后去卧室里换衣服,洗澡。

陈延把烟掐了,也准备回卧室的时候,陆霓放在茶几上的手机响了。

他看一眼备注是徐会计,一接通,那边咋咋呼呼的声音就传了过来,“终于接电话了,还以为你给我拉黑了呢。”

“是我,陈延。”

徐会计说:“怎么是你啊。小陆呢?”

“找她什么事?”陈延问。

徐会计说:“去年她有张发||||票还没给我,都拖了好久。我最近跟她要,发消息不回,打电话不接,也不知道怎么回事。”

“可能比较忙吧。”陈延含糊道。

“你们现在在家吗?你帮我找一下,拍照发给我就行,拜托。”徐会计真是服了。

陈延懒懒地放下手机,文书类的东西她都是放在书房的。

陈延推开书房的门,在书桌上找了找,桌子干净如新,只有几本花卉种植的专业书籍,没看见什么票据,左边抽屉里是一盒彩绘笔,针线,刻度板之类的用具。

陈延又拉开右边地抽屉,剪刀下面压着一沓票,被夹起来了,最上面的一张是出自某知名五星酒店,和徐会计说的日期、编号都对上了。

陈延把这张发||||票单独抽出来,仔细看,目光毒烈,像要把纸张烧穿。

陆霓洗完澡,吹干了头发,并没有换睡衣,而是穿了件衬衣和长裤。陈延摁断徐会计的电话,现在没空搭理她,他拿着东西从书房里出来。

陆霓看看他手里的东西,轻飘到哗哗作响,又看看陈延的脸怒火中烧,亦或,极度隐忍,保持最后的理智。

深邃漆黑的眼里早已舔出熠亮火苗,要把她烧到灰飞烟灭。

“解释一下,这是什么?”陈延把票丢到她面前,他想不出她为什么要去酒店开房间。

陆霓睁着清亮眼眸,温柔浅笑,“其实有两张。”她转身从包里拿出另外一张,出自同一家酒店,一样的房型,是最近的日期。

陆霓又笑,笑声里有欢愉解脱,也有无法形容的哀伤,很快她的所有情绪都像大雪一样,簌簌飘落,只剩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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壳坐在这个屋子里。

陈延皱眉不解,觉得她可能疯了。

可陆霓现在很好,精神状态也很正常,她只是慢慢看着这段时间的陈延,陷入质疑,崩溃,恼怒不理智的情绪里。

她从陈延的烟盒里抖出一根来,不算熟练,但也绝不笨拙的动作,点燃了烟,吸一口,再缓缓吐出烟圈。

陈延除了意外,说不出一个字来,这个场景让他莫名想起一件事来,去年有一天,他闻到了陆霓衣服上浓烈的烟味,她说是被别人熏的,可他知道分明不是。

但这是陈延第一次看见陆霓抽烟,他不可置信地看着她。

陆霓也在看陈延,把他的每一丝情绪变化都看清楚。

其实这样的生活,想继续也能继续下去,他们都事业有成,家庭尚算美满,未来还会更好的。

陆霓曾经认为,嫁给陈延是她最好的选择,帅气多金,又有情调的男人,他还会是她在这世上的至亲。比童话故事都完美。

但现在,平静无波的生活下已经有东西蠢蠢欲动,搅乱池水。她想要亲手撕碎这份完美了。

“霓霓,你不给我一个解释吗?”

“没什么,只是我也出轨了。”她弹了弹烟灰说,“陈延。”

第50章 chapter50(过去式) 恶之花……

chapter50

蒋垣在这一年的十一月份, 再次来到南方。

那时候蒋成忠在金隆的牵线搭桥下,认识了一个本地的商人,也谈好了把手里的商业地转出去。

蒋成忠坐在家中独自饮酒, 蒋垣进来,他对蒋垣说:“原以为能在这个地方大展宏图, 却没有想到是这个结果。”言语中尽是失意。

蒋垣把地上的酒瓶扶起来。

“儿子, 对老爸失望吗?”

蒋垣说:“人生起起落落很正常。断尾求生是生物本能,也是聪明做法, 不要想太多。”

儿子在这件事上比父亲豁达。蒋垣也不会接自己的班, 他更向往自由一类的东西。

因为这些安慰,蒋成忠似乎也能看淡一时的得失, 无论如何,及时脱手,就还有东山再起的机会。

*

许杰又跑去看许竹。

许竹从城里回到了农村,她的丈夫留在城里打工, 她和婆婆小姑子生活在一起。许杰走了好远的路才到她家。

许竹家是一栋二层小楼, 没有院子,楼房外墙刷着灰扑扑的水泥, 窗户上贴的“囍”字还没有褪色, 但是被外面堆积的柴火挡住,窗台上晒着不知谁的棉拖鞋。

这幢楼是在原来平房的基础上接的二层, 是为了他们结婚匆匆忙忙准备的。许竹坐在房前的平地上晒太阳, 逗弄摇床里的婴儿。

她穿着厚厚的棉衣, 戴着毛线帽,已经出月子,身形依然臃肿像在孕中。许杰站在大老远的地方偷看,她心中跃跃欲试, 想走近去跟许竹讲话,她还没见过自己的小外甥。

许竹把孩子摇篮里抱了起来,笑得声音很大,许竹的婆婆出来,对她呼喝,“这么冷的天,你把他抱出来干什么?”

许竹的婆婆从她怀里抢走孙子,抱进屋里。很快,许竹便也进了屋子。

许杰掐着衣服在原地踟蹰,忽然失去勇气,又暗自神伤离开。

在农村,村里一旦有陌生面孔闯入,大家都是很敏感的。许竹感觉到有人在看自己,返回屋外,什么也没有,只有乌鸦在树上扑腾。

许杰又走了很远的路,回到自己家。

灶台是冷的,烧火的膛里结了蜘蛛网。

曾经几代同堂的老宅,姐妹纷争言犹在耳,现在却空无一人。死的死,走的走,大家各奔生活,只有许杰还没成年,没上完学,哪儿都去不了。

她坐在灶前烧火,火苗把她的脸照得亮堂堂的,她也想快点离开这里,但是又不知道能去哪里。

许杰接到蒋垣的电话。

蒋垣问她,让她给他打电话,怎么没有打呢?

许杰又变得冷漠,她问:“你找我有什么事吗?”

蒋垣一愣,随即笑了,“你心情不好么?”

“我好得很!”

蒋垣问她:“你要和我见面吗?”

但是当许杰见到他的时候,他正在一家民宿洗盘子。这又是什么情况?许杰不解,虽然知道他爸爸没有钱了,但是已经穷到这种程度了吗?大少爷都出来打工了。

“抵房费。”蒋垣跟许杰解释,自己最近在旅行,四处转转,勉强算个背包客。

“背包客是什么?”许杰问。

蒋垣说:“就是我这样的。”穷但自由。

“……”

许杰和蒋垣并不能通感,她无法理解他的心理动态,但也表示接受。她说:“你在这打工一天的工资早就覆盖掉房钱了,老板还得倒找你钱,你傻了吗?”

蒋垣不再说话,只是笑她。

许杰竟看不得蒋垣吃苦,虽然她的人生比他可怜太多,吃了他百倍千倍的苦,她卷了袖子说:“我来帮你。”

蒋垣本人对没钱的日子接受得很快,他没觉得窘迫,可能从来没被逼迫到那个份儿上。就像他家里依然有那么几辆好车,所以不觉得坐东风三轮车丢人。

况且他并非负担不起房钱,只是觉得一边打工一边旅行,很有趣。

这民宿的老板是个四十多岁的中年女人,把自家的房子改了租出去,附近都是山,常有大学生穷游,以工抵债的客人比比皆是,大家来自天南海北,凑在一起有趣得很。

许杰很快帮蒋垣洗好了盘子,手冻得跟红萝卜一样,她心想,我做什么要受这份鸟罪,想洗盘子哪里不能洗呢?

但是洗完之后她又跟着蒋垣去做别的事。

这天在店里打工的只有蒋垣一人,老板去打麻将了,他除了要打扫卫生,还要兼职客房服务。

看他给客人开房间,换床单,订晚餐,许杰也上手帮忙,白色的床单在两人之间扑腾扑腾地飞舞,很好玩。

许杰突然说:“给我爸送殡的那天,村里的嬢嬢都来帮忙,也是扯着这么大一块儿白布给大家现裁的孝衣。”

蒋垣觉得这太黑色幽默了,她对死亡毫无敬畏心,制止她:“不要说这个话了。”

“哦。”许杰神色恹恹的,却又很想说点什么,“我小时候,我妈妈死的时候也是这样的。”她的三个姐姐都在哭,只有她没哭,她被外婆骂没良心,白眼狼,掐她胳膊,给掐得嗷嗷哭。

“……”

不知不觉就天黑了,许杰该回去了,慢慢吞吞地收拾东西,就一个干瘪的书包,被她颠来倒去地折腾。

蒋垣看穿一切,问她要是没要紧的事,今天就留在这吧,明天直接回学校。

许杰眼睛一亮,“我睡在哪?”

“这就是宾馆,房间不多的是?”

许杰却又纠结起来,住房间是要钱的,可她不想花钱。无论是她的钱,还是蒋垣的钱。

蒋垣又说她可以睡他的房间,因为他晚上在楼下值班不睡觉。

许杰咬咬嘴唇,“勉为其难”地答应了:“也只好这样了。”

蒋垣把她带到二楼的客房,也是一间很小的房间,有两张单人床。蒋垣独自出门习惯定双床房,一张床睡觉,另一张床放东西。

他把另一张床上自己的东西拿下来,让许杰晚上睡这里。床单被洗的雪白,干干净净,许杰坐下去颠了颠屁股,好软。

“先别躺,我给你铺个一次性床单。”蒋垣说。

许杰疑惑:“不是一客一换么?”她刚刚进来的时候,门牌上挂着这样的告示,还有“已消毒”的字眼。

“是。”蒋垣告诉她,又说:“这民宿的床单不是老板自己

𝑪𝑹

洗的,是拿到村民家洗的,卫生条件未必过关。”

许杰愣愣点头,像个呆头鹅,看他弯下腰给自己铺床。她站在床尾,他的侧腰只有薄薄一片,衬衫束进裤子里,背后有好几道褶皱,但并不妨碍美观,他今天干了好多活儿。

她的脸有点烫,默不作声地用手冰一冰。

许杰第一次被如此细心地照顾,也是第一次知道男人做家务这么好,哪怕艰苦的条件也可以坚持自己的生活方式。

蒋垣动作迅速地铺完,走到门口,告诉她:“你晚上睡觉从里面把门反锁,我不会进来。”

“哦。”

“我的电脑放在房间里,无聊可以上网。”

“知道了。”

“睡觉吧,晚安。”蒋垣帮她关上了门。

许杰挺喜欢住宾馆的,也喜欢被照顾。可以洗热水澡,有干净的毛巾,床铺是软的。她洗完澡躺在床上,身体里弥漫出来一种类似多巴胺的东西,让她不自觉化身豌豆公主。

她一直没有睡着,翻来覆去,楼下院子里进了客人,他们与蒋垣聊天,偶尔需要他送东西上楼。

夜里十二点多,最后一波客人回来了,几个女孩子,在附近古镇玩的,问还有没有吃的,周边的商店都关门了,她们好饿。

蒋垣说:“有泡面和火腿肠。”

“有开水吗?”

“有。”

“可以帮我们泡一下吗,谢谢啦!”

“可以的,稍等。”

等泡面的时候,几个人便和蒋垣聊天,互相问是学生还是工作了,在哪上学,什么专业。他们全都是大学生,来自大城市,还说了许多许杰听不懂的东西。

许杰从床上爬起来,耳朵贴在门上听得更清楚一些。她觉得此时自己的样子,和灶膛里的老鼠无异,阴暗,恶毒、又吊诡。

许杰把对话都仔细地听进脑子里。

然后她穿了衣服下楼,几人果然还在聊,每个人脸上都笑意盈盈,话题已经到了互相调侃打听单身与否了。但是泡面都已经吃完了。

蒋垣看见她下来,“怎么了?”

许杰说:“睡不着。”她也走到那条长桌边坐下来,一副要加入群聊的样子。

客人看见她脸色却有些尴尬,问蒋垣:“你们一起的?”其实是问他们什么关系,可蒋垣一个字也没有回答。

因着许杰的突然加入,很好的聊天氛围被破坏,几人速速离场,只剩下他们。

值班室有个煤球炉,炉边摆了一圈的橘子和花生,烤熟透了,泛出热烘烘的水果香味。

晚上降温,蒋垣一个人的时候就在这边烤火边看书。

白天他身上只一件衬衣,晚上才加了件黑外套,没什么型可言,但显得温和亲切。

许杰问:“刚刚她们问你,我们是不是一起的,你怎么不说话?” 蒋垣阖上书,反问她:“别人问我就得回答啊,派出所做笔录么?”

许杰觉得,他也不是个一直好说话的人。

“怎么下来了?”他问她。

“我饿了。”许杰说。

“我煮面,吃不吃?”

“吃。”

蒋垣从后厨拿来一口锅,还有半碗腊排骨。他煮了挂面和青菜,腊排骨是晚饭吃剩的,他不可能拿给客人吃,面煮好倒进去热一热。

腊排骨的味道很好,一点都不肥,还有滋滋肉香和独特风味,两人一人端着一口碗,围着炉子吃完了。

许杰去洗了碗,擦擦手,又回到了值班室。蒋垣没赶她。

许杰接着问他:“他们刚刚还问你有没有女朋友。你有吗?”

蒋垣说:“有过。”

“你怎么这样?!”许杰突然怒目圆瞪,凶的要吃人。

蒋垣看她这意外的样子,好像他做了什么伤天害理的事,“我这个年龄,有过喜欢的女生很正常吧。”

“呵呵。”许杰腮帮子咬得紧紧的。

蒋垣笑她大惊小怪,“你没有喜欢的男同学吗,哦不对,可能有男同学喜欢你,只是你不知道。”

“我才没有!”许杰立即否认,表现排斥,“我觉得谈恋爱很恶心。”

蒋垣无奈地摇摇头,他看了许杰好一会儿。任何关系都有独占性,以许杰这样极端的性格,还没搞懂自己,就先把占有欲表现得淋漓尽致。

他调侃她,“怎么了,我只能对你好,不许对别人好啊?”

许杰也看他,盯着他的眼睛,她意识到自己的莫名其妙,“当然不是,我只是打听一下,不行么?”

蒋垣想到什么,恋爱这种话题并不适合在他们之间聊,他问许杰:“白天你说,你妈妈走的时候你还不懂事,你还记得她吗?”

“记得。”

“她是什么样子的?”

许杰是在只剩下她一个人的时候,才去频繁看她妈妈的照片的,记忆竟然越来越深刻,她说:“我妈妈很漂亮的,她的眼睛很大,身材强壮。”全家福上的妈妈比许长生还要魁梧,所以家里的活儿都给她干,活活累死。

很多年后,许长生连自己老婆的名字都想不起来,外婆也说不知道了,家里户口本她的那一页早就被销户。是许竹一直对她耳提面命,她们的妈妈叫陆美霞。一个很美丽的名字。

他们讲话到鸡打鸣,天要亮了,炉子里的火快灭了。暖融融的火光映到彼此的脸上,眼里生出熠熠光亮。

人们对另一人敞开心扉的第一步,就是互诉衷肠。但想要张开拥抱对方的手臂,犹豫再三还是放下,被理智拉回。

第二天下午,他们再次分开,许杰走的时候主动问蒋垣:“你待到什么时候?以后去哪里?”

蒋垣还是说:“你要有事找我,我会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