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chapter41(过去式) 恶之花……
chapter41
许杰请蒋垣吃了红油抄手。
但是留在蒋垣很多年记忆里的, 是一碗馄饨。
她吃完饭准备离开,蒋垣问她:“你干什么去?”
许杰说:“上学。”
“你还上学?”
“不然我职业杀人放火吗?”许杰这个年龄,这个混乱的阶段, 别指望她能对什么有耐心。
蒋垣第一次见到她穿着校服,但他并不认为她是真的学生, 移动支付还没普及的时候, 跪在街头乞讨穿校服的,无外乎都是骗子。
蒋垣问:“你上几年级?”
“几年级?”许杰轻蔑地看他一眼, “我上高三了。”莫名其妙的蠢东西。
她接过老板找回的零钱, 装进钱包,蒋垣眼疾手快, 抽走她钱包里的蓝色带子,下面坠着的果然是她的学生卡,这人连证件照眼神都是凶的。
她在一个县中上学。
许杰对这行为十分不忿,不要以为给了他们家钱, 就可以颐指气使, 钱本来就是该给的。她夺回自己的学生卡,恶狠狠瞪他一眼, 很快消失。
她所在的学校师资力量是下游的, 老师没什么高水平,学生也没高天赋, 主要靠题海战术。
高二升高三的暑假放不到一个月, 就要去学校补课了。许杰之
𝑪𝑹
前有点时间, 是翘了补课的课程,现在已经正式开学,她不能再缺课了。
高三一整年都在复习前面两年的学习内容,每周一本书的进度。许杰在学习上也不算天赋异禀, 所以感觉节奏紧凑。
几天后的中午,她竟然在学校门口看见了蒋垣,简直像见鬼。
这次是许杰主动跑向他的。
蒋垣在看校门口的几个大字,诚然,他可以为他们家要来这笔钱,只是因为他们可怜,不代表他相信许杰不是个狡猾的骗子。他还是要求证一番。
“你怎么来了?”许杰从身后拍了下他的肩膀,蒋垣比她高出许多,许杰须抬头才能看见他的眼睛。
“你竟然真是高中生。”他不可思议道。
许杰觉得他说的每一句话都是废话,完全没逻辑。
许杰出来主要为买一本补充习题册,她不准备在外面吃饭,午休的时候吃一块面包就可以了。
但是在蒋垣理所当然地要求她请吃饭的时候,许杰什么都没说,中午校门口的小饭店全都被学生占据,他们去了县城中心的综合商场,每人点了一份肯德基套餐,许杰默默算钱,好几十块,她拿钱的时候须得咬牙才不心痛。
掏出钱包的时候,蒋垣已经把一张面值一百元的钞票递了出去,于是许杰松了口气,默默把钱包收起来。
吃饭的时候他们并没有说话,之后蒋垣问她:“你们这有值得去的地方吗?”
“你不用上班或者上学吗?”许杰问,“怎么这么闲?”
她把蒋垣问沉默了。
从秋天开始,上班的,上学的,都回到了自己的位置上。但他拿了医院的诊断证明,办了一年的休学。别人问你怎么没事干的时候,蒋垣不知道怎么回答。
许杰并不是一个对答案执着的人。
蒋垣说,他请假旅游。
许杰表示知道了,她要去书店买点东西。这个鸟不拉屎的地方,商场里肯德基都算上档次的餐厅了,书店还算堪逛。
两个人一起去书店,进去后便分开。许杰很快找到她要买的学习资料,付钱后准备跟蒋垣说一声,她要回学校了。
她看见蒋垣坐在地上,全神贯注在看一本书,耳朵里塞白色耳机。
许杰说:“我走了。”
“好。”蒋垣仰头看她,许杰感觉奇怪,他的睫毛怎么会这么长呢?
“你自己待着?”
“嗯。”
许杰却没有动,她蹲下来,问:“你在听什么歌?”
蒋垣没回答,而是摘下一只耳机递给了她。他这个人,做事没分寸,总是让人尴尬,许杰的脸再次不好意思地呈现红扑扑的颜色,她犹豫几秒才塞进自己的耳朵里,也和他一起坐在地上。
连续两首都是一样的音色,她问:“这是你喜欢的歌手吗?”
蒋垣说了个英文名,许杰完全没有听过,她随便点了下头。
蒋垣问:“你呢?”
许杰反问,我说了,你就一定知道吗?蒋垣笑笑,“你是少数民族吗?你们这儿山挺多,你会唱山歌吗?”
“我不是少数民族,也不会唱山歌。”许杰知道他话里的意思,“我们农村虽然比不上大城市,但也接受现代化教育,知道流行歌手的。”
“你沉默了,我以为特别小众。”蒋垣解释。
许杰想了想,过会儿,找了个可以说的:“我挺喜欢twins的。”其实对许杰这样从没丰富过精神世界的人来说,并没有特别喜爱的东西。
蒋垣从牛仔裤兜里掏出银色的iPod classic,一下子就吸引了许杰的注意,她问:“这是什么?”
“苹果旗下的一款音乐播放设备。”
“手机不可以听歌吗?”
“这个的音质好一些。”他递给了许杰。许杰接过来,小小的,握在手心沉甸甸,滑溜溜,很昂贵的质感。
蒋垣说:“我的歌单里没有她们的歌,你想听的话,我帮你下载。”
许杰把ipod还给他,“这是你的,给我下载干什么?”她又听不了。
刚刚她的眼睛放光,神色惊喜,应该很感兴趣。蒋垣说:“我可以借给你。”
“为什么借给我?” 她的问题很多。
“下周你要去看你爸吗?到时候带给我。”
“哦。”许杰很快接受,再次点了点头。
蒋垣的电脑在宾馆里,他问许杰着不着急去学校,许杰说下午老师们都去开会了,反正是上自习课,她晚点去也没关系。
两人离开书店,一起去了宾馆。他住的是那种很普通的连锁酒店,房间很小,两张一米二的床,窗户是假的,窗帘灰扑扑,估计从开业就没洗过。
她还看见其中一张床上,铺着隔脏床单,还有他的黑色背包。
许杰有点意外,但她没有问,蒋垣也没法说。就像季节常识“一叶知秋”,蒋成忠的公司资金困难,蒋垣手里没有太多可支配的现金,他也要过苦日子了。
许杰没有坐在床上,而是坐在桌边的椅子上,蒋垣从包里拿出电脑来,和iPod一样,背后都有明晃晃的苹果图标。
“你喜欢她们的哪些歌?”蒋垣问。
“什么?”
许杰刚刚走神了,她起身,走到他身后去看电脑屏幕,蒋垣也正把电脑转向她,视线和身体撞在一起就是车祸现场,她还是干瘦的儿童身材,校服上有淡淡肥皂香,他的视线快速从她身上移开,仍有些尴尬。
“这样看吧。”他淡定道。
许杰选了几首比较耳熟能详的,又随机点开了一首叫《死性不改》的歌,在twins的众多单曲里知名度并不高,但意外好听。
“好了。”
蒋垣接过鼠标,点击下载。
等待的时间,许杰若无其事地观察着他,他穿白色衬衫,袖子是卷起来的,腕上有手表。
许杰发现,人和人穿的白衬衫还真是不同,他的白衬衣一点装饰都没有,但就是比她的好看。
衬衫胸口的口袋上,有三个叠在一起的刺绣字母,分别是Y 、 S、 L。上次他穿的衣服,也是这三个字母。
“你是上班的,还是上学的?”许杰问。
“好了。”蒋垣说。
他把ipod放到许杰手里,耳机和充电线被装在一只黑色的绒布袋子里,一起交给她,顺便回答她的问题,“等下周见面,我告诉你。”
许杰拿着东西离开宾馆,回到了学校,才想起来没有他的联系方式,怎么还给他?
那一周里,许杰在晚自习上把他的所有歌单都听完了,对他这个人充满了好奇,很显然,蒋垣对她也有一定的好奇,所以才会借ipod给她。
周五上计算机课,老师在上面讲课,许杰点开搜索引擎。她想知道YSL是什么牌子,点开后显示:全球知名的法国奢侈品牌,官方全称为:Saint Laurent。产品线有:时装,皮具配饰,美妆……
原来是这样,穿奢侈品的普通人的气质,也能和模特一样优雅贵气,一件衣服就要好几千,许杰震惊。
她仇富,却又极其渴望财富。
因为蒋垣,她对财富有了新的看法,财富原来是有质感的,艺术的,美观的。从前她贫瘠地认为,有钱人是扛着金锄头去刨地。
他太有钱了,又太善良了。
许杰这样动物性极强,又没良心的人,只会想着怎么把猎物吃掉,而不是跟对方做朋友——
作者有话说:凌晨就不更新了,我整理一下,明晚再更现在时间线。
晚安。
第42章 chapter42 背锅
chapter42
陈延从没见过如此厚颜无耻的人, 给他无语笑了。
他直截了当地问:“不用在这诛心,你是不是喜欢我老婆?”说出来的瞬间,他自己都觉得离奇, 可越是离奇的事为真的可能性越大。
“喜欢这个词很单薄。”蒋垣的语调很轻,不紧不慢地说:“当然, 无论我回答是或者不是
椿?日?
, 你都未必相信,不如相信自己的眼睛。”
“男人追求事业成功, 人还是要做的, 不要因为自己的一时兴起,去破坏别人的家庭, 这很不道德。”这是警告。
“你讲道德了吗?”
陈延吸着烟回答:“我从不挑拨别人的关系。”
蒋垣说:“看来道德标准,在每个人心中是不一样的。”
蒋垣惯会长袖善舞,这对陈延来说很没意思,他拿了电脑起来告辞。他是被膈应到了, 而不是慌神。
无论蒋垣对陆霓是什么感觉, 都不重要,喜欢陆霓的人多了去了, 只要他一天还是她的丈夫, 有些人再觊觎,也只能干看着。
什么装货?
陈延冷笑下楼。
*
陆霓十天后从日本回来, 她一个人完成了旅行。
独处的时光总是自由的, 她享受这种自由, 并且想明白了一些事。
回到北京,她下定决心准备离婚事宜。和陈延离婚并不是一件容易的事,如果陈延不同意协议,就要走诉讼流程, 时间粗略算也要一年。
陆霓做最坏的打算,她不希望旷日持久的官司影响自己的事业进程。
她去了找了律师,请教财产分割的问题。陆霓和陈延在婚前都有各自的财产,工作没有关联,她的花店是独资,车也是她的婚前财产,婚房是陈延婚前付的首付,婚后共同还贷,还有一些投资……陆霓全都罗列出来。
到后半程,她明显有些头痛,心不在焉了。
律师还约了别人,告诉了陆霓具体要准备哪些材料后,预告这是个长期的过程,不着急,便把她送了出来。
陆霓坐在车里,寒风凛冽,车内温暖,完全冻不到她,她仍感觉周身毫无气血,手脚冰凉。
她感到心累,面对婚姻的失败。
心情也类似静安寺那晚,她看着对面大楼的钟表进入倒计时,没来由的心慌。
陆霓并没有被糟糕的情绪困扰太久,她想了想,给蒋垣打去电话,电话很快接通,蒋垣先发出声音,“你回来了?”
“嗯。”
“现在在什么地方?”他是这样问她的,但是自己又很快说:“明天是周末,要见面吗?”意思是今天他很忙。
陆霓语气低柔:“我给你带了件礼物。”
蒋垣沉默一下,“我晚上要跟人吃饭。”
然后陆霓就不说话了,但也不挂电话,这算是她第一次主动打给他。
很快,蒋垣说:“那我快一点。”他给她几个选项,“你想在哪里等我?找个餐厅,酒店,或者是我家……”
陆霓听到他说出他家的时候心跳漏了一拍,很难回到正常节奏,她又听见自己说:“你家,陌生车辆能开进去吗?”
蒋垣笑了笑,“我和他们说一声就可以了,你停在我的车位上。”
“哦。”陆霓的心跳在被上强度,但是在蒋垣告诉她如何进门的时候,陆霓拒绝了,“我在车里等你。”
蒋垣没有坚持。
陆霓挂上电话后,把东西从后座拿到前面来,她安静地等待着,空调暖风把她吹得迷迷糊糊,没有一会儿就瞌睡了。再醒过来是有人敲她的玻璃,蒋垣站在外面。
陆霓降下车窗,蒋垣只穿一件藏青色的衬衫,黑色长裤,外套和公文包都挂在手腕上,他俯身说:“不要在车里睡觉,很危险。”
“不小心的。”陆霓看着他。
车锁搭扣响了一下,蒋垣从外面拉开门,“走吧。”
时间过去还不到四十分钟,陆霓看了眼手机,跟在他身后进了电梯。
“这几天忙吗?”他进门的时候问。
陆霓说这几天的行程,学习到很多新东西,有了新的想法,她计划明年扩充线下的体验的范围,不再只做零售,小众品牌走向大众视野,势必要转换传播途径。
她的沙龙实验成效甚好,可以实践下去。
她认真地跟他分享自己的想法,蒋垣却有点调侃的意思,笑着说:“这么认真干什么?我是你的老板吗?”
陆霓没有笑:“你不愿意听我说话吗?”
蒋垣看她的眼神,有些疑惑。
“上次你说赞助我,只是开玩笑?”
蒋垣的表情严肃起来,片刻后,他解释道:“我需要学习一些专业知识,才能在这方面跟你有共同话题。抱歉。”
陆霓把试探的触角收回,无所谓地说:“没关系,我是开玩笑的,不会真的让你给我什么。”
蒋垣这次没有立即接她的话,表情若有所思。
他很快换了个话题,“你吃饭了吗?”
陆霓说:“还没有。”
“先在这坐一下。”蒋垣指了指岛台旁边的高脚凳,拿过手机:“时间有点晚了,点外卖宵夜会多一点,你能吃吗?”
陆霓想到大部分“宵夜”都是很不健康的食物,便说:“我不吃了。”
“我给你煮点东西?”
陆霓又说:“好吧。”
蒋垣进厨房的时候,陆霓很想问他这么快就回来,会不会耽误工作,但是她止住了问的欲望。因为她过来,不就是打定了要打扰他的主意吗?
厨房里,水龙头冒出“呼呼”水声,因为加了增压水泵,还有开冰箱冷冻层的声音,开瓶盖……这是陆霓作为别人妻子,长久做家务练下来的直觉。不过,她总是那个在厨房忙碌的人。
她看蒋垣的身体被门半遮着,沉默地做着事,感觉他今天的气场很柔软。不知道这是一个好的信号,还是不好的信号。
她离开高脚凳,站在客厅看了会儿,书架旁边有个黑色的饲养箱,温湿度可远程操控,更高级。她扬唇笑笑,有种果然如此的感觉。
视线逡巡一周,这是个充满个人品味的家。
蒋垣没有给她丰盛的晚饭,煮了一碗带汤的馄饨,汤很清,芝麻油的香味很浓,白胖的馄饨上飘着很碎的紫菜和虾皮。
“吃吧。”他在碗里放了一柄白汤匙。
“你不吃吗?”
“晚上在外面吃过了。”
“哦。”
陆霓把馄饨都吃完了,一共八个,味道还不错。
蒋垣坐在对面看她,“够不够?”
“够了。”
“你来找我是?”他不信她单纯为送一件礼物,也就不绕弯子了。
陆霓从椅子上下来,走到沙发边拿起自己的包,里面装了纸袋子。蒋垣也走到她身边,陆霓把礼物拿出来,问:“你现在,还穿这个牌子的衣服吗?”几次和他见面,都没有再见过。
是一条领带,蒋垣看着老花条纹,品牌logo叠在中间,很低调的款式。这个牌子的衣服,陈延有很多。
他却没有接,留陆霓举着礼物尴尬。
“看来,你想开了。”他说,“那天晚上,回去和他怎么谈的?”
果然还是要问。陆霓抿了抿嘴巴,“如实说,难道我们以前发生过什么不可告人的事情吗?”
他知道一定没那么简单,否则陈延不会到自己的办公室一通质问。他也知道她在撒谎,那种不易察觉的谎。不说假话,但真话说一半留一半,引人遐想,又让人无从苛责她。
蒋垣没有把质问转移到她身上,微微伏低身体,“你帮我系。”
“……”陆霓被他突然凑近的面庞吓了一跳,下意识往后退了退。
“不要这么没有诚意。”蒋垣看她花容失色的样子,眼睛牢牢锁住她,“你今天到我家里来,都登堂入室了,还差这点么?”
陆霓幽怨地看他。
蒋垣说:“不是给我的礼物吗?”
陆霓是觉得这样的行为有点儿超过了,她还没有离婚。但蒋垣并不管这些,他可能觉得他能做到底吧。
陆霓没有做过多的纠结,先把东西放下。蒋垣全程都在看她,她刚喝过热汤,嘴唇水润,轻微启开,露出牙齿的一点白。
再去解他脖子上原本的那条黑色的领带,然后换她给买的,这个过程持续的时间略长。
系领带对陆霓来说不是什么陌生的技能,但现在
𝑪𝑹
她的手指竟有点不听话了,翻领子的时候,指甲不小心戳到他的脖子上去。
男人的喉结突出,皮肤当然是软的,热的,很有弹性,陆霓的手想快速抽回,被他的手指箍住了。他的指骨硬邦邦,手心还不如她的手背柔软,攥得陆霓很不舒服,但是她什么也没说。
“可以了。”她抗拒道。
“我不知道你是怎么想通的,但是你今天约我,这姑且算一个信号,对吗?”他猜测,“你把自己放出国几天,决心和陈延决裂了?”
她不说话,就是默认。
“你也一定把自己摘得很无辜。”所以在陈延的眼里,是他单方面心怀不轨,惦记别人的老婆。
陆霓觉得这话不公平,“难道我现在行出轨的事了吗?”她明明什么都没做,必然不肯承担罪名。
两人的手顺着领带慢慢滑下来,变成他牵着她的手,拉着她往别的地方走,陆霓不由凌乱起来,不知道他要带她去哪。
蒋垣只是把她拉到窗边,“也对。牵手不算,来我家也不算。”毕竟这些算也不算亲密动作,她简直是诡辩的天才。
窗户是开了条缝的,风吹进来,领带尖在他小腹前荡了荡,又落回去。这条领带显得很可笑,她又要利用他。
陆霓觉得好冷,但是他似乎不那么觉得,身体一动不动。他偏头看陆霓,眸光流转,镇定得很,完全没有她表现的惊慌无措。嘴唇还是嫣红水润,蛊惑性地张合着,想说什么,终究还是闭上了。
他没忍住抬手,拇指指腹在她唇摩挲过去,带走黏腻的光泽,“我倒不介意背这个锅。但是你主动这一回来找我,得想好了,以后要想翻脸不认人,我不会容许。”
第43章 chapter43(过去式) 恶之花……
chapter43
又到了放假的时间, 许杰周五就坐车去医院看许长生。
医院里没有可供家属待的地方,条件简陋,她也不怎么睡觉, 就胡乱游荡着。
许长生真的太能活了,竟然还在苟延残喘。
真应了那句:祸害遗千年, 活着的时候不安生, 临死也折磨人。
她从外面吃饭回来,在一家店门前驻足, 有人在推销, 递给她一张名片。
许杰接过来,大声念道:殡葬一条龙服务, 遗体接运,冷藏,基础火化,灵堂布置……(套餐价:3000-7000, 不含寿衣, 不含个性化遗体化妆。)
这当然是最便宜的,更贵的有好几万的。递给她名片的是一个四五十岁的中年男人, 长相朴实, 饱经风霜的皮肤,眼神善良, 和死亡毫无关系。
他本不想给许杰的, 很多家属忌讳这个, 但她兴趣很大。
发生在医院里的生死,就像这秋天的落叶一样,结局必定,以及无足轻重。
“小同学, 你家里有人需要这个吗?”
许杰把名片塞回书包里,问:“到时候,我打上面的电话就可以了吗?”
对方的语气变得怜悯:“你给我打电话,我立马就过来了。”
“哦。”
许杰没有告诉许竹自己过来了,否则许竹一定会让她去城里的出租屋住,房子里住着她的丈夫和婆家人,不方便。
*
蒋垣把ipod的充电器一起借给了她,许杰充足电。
然后她听了一晚上的歌。
第二天早上,许长生被医生宣布死亡。
只有许杰在,她去看许长生,发现刚死的他和之前并没有不同,眼窝塌陷,脸色如同草木灰,身体像被抽干精气。
她妈妈死的时候,她没有被大人允许见最后一面,所以许杰不知道真正的死人该是什么状态。
他真的死了吗?
之后便是通知各种人,然后各方利益相关的人赶来医院,大家齐聚一堂,所有人的脸上都露出不同程度的解脱,尤其是许竹的丈夫。但许竹却是哭到不能自已,被许梅搀扶着勉强站立。
昨天给许杰发名片的那个人信守承诺,很快就赶来了。
在一群手足无措的家属中,他的头脑无比清晰,像个大家长,安排每个人需要做的事,先去找医生开具一个叫《死亡医学证明书》的东西,才能联系殡仪馆,完成遗体的接运。
医院的走廊里,回响着许竹声嘶力竭的哭喊,爸,不要丢下我们。你走了,我们就孤儿了。
许竹几度昏厥,声声泣血,那声音把许杰身体撕碎,颤栗不已,让她很多年里做梦都会梦到。
许拦昨夜通宵,一早赶来整个人都是懵的。在看到死去的许长生的瞬间,吓到腿软,是邵勇把她搀起来的。
邵勇问:“昨晚是谁陪在医院的。”
许杰说,是她。
邵勇看一眼许杰,了然点头。
许拦似乎意识到什么,目光死死地盯住许杰。
她安静站在大人里,小小的一个人,像流浪狗,脸上也没有表情。
那天整个场面都是混乱的,许拦有好几次想找许杰,但许杰一直陪在许竹身边,又或者是和人交涉。她看她的眼神好冷静,也好冷漠。
等到下午,所有的手续办妥,许长生要从太平间被运去殡仪馆。
许杰没有跟过去,她记得医院账户上还有钱,要退出来。
许拦把她堵在门口,“是你干的吗?”
许杰惯会看傻子的眼神瞟她,“不要在我面前发神经。”
“是不是?”许拦要受不了了,她怎么会这么恐怖,逼问道:“是不是你动手脚了?”
“让开。”许杰已经不耐烦了。
“你们在说什么手脚?”
这场对话里,出现第三个人才是真正的恐怖。许拦和许杰都愣住了。
许竹拿着许杰的书包来找她。许竹看见许杰书包里的换洗衣服和牙刷,毛巾微湿,想问她昨天晚上睡在哪的,怎么不去家里。
许杰回答:“没什么事。”
许竹抹抹眼泪,仍旧是大姐的样子,“爸走了,你俩小东西不要吵架。”
许拦是一个不能守住秘密的人,何况有关人命,她说:“根本不是吵架,是许杰。爸之前还好好的,都有醒来的迹象了,凌晨忽然不行了,是许杰在陪床的时候……”
许杰垂着的手,紧紧攥住衣角。
许竹没理许拦,转头问她,“小杰,你昨天晚上就来了?”
“是。”
不知道为什么,许竹瞬间泪如雨下,她问许杰:“你三姐为什么这么说你?”
许杰默默叹了口气。她根本不关心别人怎么说自己,她只关心许竹,帮她擦泪眼,“不要哭了。”
许拦愤愤道:“你在装什么?之前你和邵勇不是商量好了么,说尽早下手。爸死了,每个人都能分到他的赔偿款。你敢说,你没有说过那个话?”
许竹并不相信许拦的一面之辞,只是,她有个疑惑,“小杰,为什么你一滴泪都没有掉?”面对亲人的离世,哪怕是许拦都哭得没有人样。
许杰没有办法否认许拦的指控,也没法回应许竹的质问。
过了一会儿,她无所谓地说:“其实现在挺好的,他再也不用受苦了,每个人都解脱了。你要生小宝宝了,你的家庭没有办法承受这种压力,现在问题迎刃而解。大姐,我知道你孝顺,也仁至义尽了,没人能指责你,你要为自己多打算。”
许杰的脸,被许竹一巴掌扇偏了。
许竹心痛道:“我要是有你这个觉悟,多为自己打算,就不应该把你养大!”
许杰吐掉嘴里血沫,说:“是,如果你不养我,会有更好的生活,就不会嫁给另一个穷人,无穷无尽过苦日子。”
许竹是什么时候发现自己养出来的是白眼狼呢,或许早有察觉,只是不想承认,她问许杰:“说这些话,你就不怕下地狱吗?”
许杰也问她:“你觉得我们从
椿?日?
小到大,比在地狱里又好多少呢?”
许竹哭着哭着,整个人陷入一种癫狂的境地里,“我没有你这个妹妹,给我滚。”又恨道:“这个家跟你也没关系了,再敢回来,我就报警抓你。”她把书包扔到许杰脸上。
许杰把书包捡起来,去窗口弄退款,账户里还剩下一千多块钱。
她拿到钱,坐在外面慢慢数,有零有整。许竹没有把20万全部存进医院,许杰还是有点欣慰的。
她的后槽牙被许竹扇得晃动了,嘴里一直有血,怎么都吐不干净。蒋垣来找她的时候,看见她的右脸肿出五指印。
许杰见着他,一身轻松地道:“我爸死了!”
这是蒋垣听她说过的最鲜活的一句话,像报喜,“什么?”
“所以,你们准备什么时候派人正式来谈赔偿?”
蒋垣觉得,她的脸应该比赔偿更需要处理,“你还好吧?”
“我好得很。”许杰说。
许竹现在不想看到许杰,许杰决定先躲一阵子,等她消气了再回去。
她和蒋垣一起从医院离开。
蒋垣问她,刚刚说的她爸死了是真的么?
“我三个姐都去殡仪馆了,医院的手续也办完了。”许杰竟然给他看许长生的死亡证明。
“你怎么没去?”
“我被赶出来了。”
剩下的话,蒋垣没有再问下去,从她脸上的巴掌印可以得出,是很大的矛盾。两个人在外面逛一会儿便进了商场,蒋垣请她吃从来没吃过的吃高端餐饮,必胜客。
许杰点了一只12寸的披萨,吃的时候,她突然主动跟蒋垣说起自己身上发生的事,包括许长生的死,姐妹的矛盾,以及这一巴掌的来源。
蒋垣没法判断真伪。许长生在许杰独自在医院的这天死了,很突然,也很诡异。
他只是奇怪,“你爸死了,你不难过吗?”
“我为什么要难过?”许杰说:“他这种人,活着都浪费空气,一点正事不干,不养孩子,不孝顺老人,临死还把所有人搅得鸡犬不宁,我希望他早点死!”
可她说着说着,眼泪突然砸到披萨上,又源源不断地流进嘴里。她没有停下咀嚼的动作,拌着眼泪,把一张披萨全都吃完。她一天没有吃饭了。
蒋垣说:“其实,你很爱你爸爸,只是不知道怎么表达。”
“少说这种恶心的话。”许杰恼怒。
“那你为什么哭?”
许杰又去吃锡纸盒里的面,大口大口地吞咽,省去嚼的动作,“我只是……我大姐不要我了。”她哽咽住,无论怎么眨眼,泪水还是模糊视线。
蒋垣把餐巾纸递到她手里,“你爸爸去世,你姐姐是最难过的人,也许只是需要时间,你们互相体谅,仍是彼此的亲人。”
许杰用手抹干眼泪,下巴抬得高高的,倔倔的,她说:“我根本不在乎。无论怎么说我,批评我。那些指责的话,都不会成为我人生的判词。”她会让她们知道的。
许杰吃完了饭,想起来要把ipod还给他。
蒋垣没有接,他问许杰:“如果我把它送给你,你的心情会好一点吗?”
“为什么送给我?”许杰并不是一个善于接受善意的人,她比三位姐姐获得的福利更多,是厮杀争夺出来的结果,“你想干什么?”
她以为,蒋垣会说看你可怜就送给你了,但是蒋垣说:“我很喜欢你,想送好一点的东西给你。”
“什么?”许杰脸红了。
这样说的确不好,他们处在尴尬的年龄,尴尬的性别,蒋垣重新斟酌措辞。
“是欣赏。”
“欣赏我什么?”
“你是一个很自我的人。”
许杰冷笑,这不算一句好话,真是奇奇怪怪的人,“不止你一个人说我自私。”
“我说的是自我,不是自私。”蒋垣纠正她,“自我,是更注重自己的感受感觉,坚持自己的价值观,言行一致。自私,是利益至上的零和博弈。”
许杰并没有完全听明白,有点懂,又有点不懂,主要是不清楚他说的“零和博弈”什么意思。
她原本已经起身要走了,又坐了下来,“上次你说,会告诉我,你是上班还是上学。”
“我休学了。”蒋垣坦诚道。
“所以你在上学,我猜你是大学生?研究生?”许杰没有问他休学原因,而是问:“你是学什么专业的?”
“生态学。”
她说:“生态学是研究什么的?我看你的哲学和心理学都不错,还懂博弈。”都把她唬住了。
蒋垣这次听出来阴阳怪气了,他没有生气,也不觉得讽刺,认真回答了她:“是生物学领域里的分支。比如研究生物与其环境之间的相互关系等等,以后做种群动态,保护之类的工作。”
许杰说:“那你以后会成为科研人员吗?”他的气质的确挺像,文质彬彬的——
作者有话说:先更一章恶之花,不然现在式剧情接不上趟了。
第44章 chapter44 居心不良
chapter44
蒋垣上午开完会, 回到办公室,让跟着他的男助理找一些公司在新消费赛道的案子来。
“找这两年的案子给我就行,不需要再做别的工作。”这算是他的私人事情, 蒋垣不会过多麻烦别人。
男助理问了详细的要求,新消费这个赛道很宽泛。
蒋垣根据前面几次陆霓向他透露的信息, 转述给助理, 助理说知道了,会在下班前把资料整理发给他。
鹤通主要在科技领域有成绩, 消费赛道并不是强项, 蒋垣亦是如此。所以,他之前都没怎么去接陆霓的话。
但是昨晚陆霓离开以后, 他仔细回想,陆霓一共跟他说过三次有关品牌发展的问题,不是闲聊的意思。他后知后觉品味过来,陆霓那些话背后的意思。她在向他索取很多东西, 无论是钱, 还是事业支持。
许杰从未收敛过贪婪本性,无论她嫁给谁, 过着怎样的生活。
对蒋垣来说, 贪是好事。一个人无欲无求,等于无可救药。
蒋垣对她, 终究有那么一丝欣慰。
男助理开门出去的时候, 赵娜进来, 听见了一点对话。蒋垣也正巧要出去办事。桌上的鲜花已经有干枯迹象,赵娜直接把花瓶都拿了出去,然后在上班时间出去了一趟。
陆霓在店里。
买花这种事,其实不用赵娜亲自出来, 叫个跑腿就行,但是她习惯了老板不在的时候摸会儿鱼,出来喝点咖啡,透透气,否则繁琐的工作能把人逼疯。
陆霓亦是人情练达,包完正装,会用余材再做一个花束送给赵娜,小小的很可爱。以前她没送的时候,赵娜是从老板的花里偷偷抽出几朵留给自己,没人发现。
赵娜等待的时候和陆霓聊天,女人之间能聊的很多,不止是化妆美容八卦。
她之前可能误会了,认为蒋垣对陆霓有点什么。
今天听老板和助理在办公室讨论工作,她才察觉自己想错了,老板应该是纯粹想深入了解一个行业。赵娜有点愧疚,也有自己的职业操守,自然不会把公司机密往外说。
她夸陆霓有头脑,一个女人能把家庭照顾好,还能把生意做的风生水起,精力太充足了。如果是钱的问题,要是有个天使投资人就好了,“说不定到时候,陈总要靠你养了。”
陆霓反而有点消极:“是么?我的运气一向不好,怎么会有投资人看上我。”
“不一定。”赵娜说,“你没听说过么,华尔街扫地都扫出一个百万富翁来。”
“你们公司有意往这发展吗?看看我。”陆霓玩笑道。
“真可以试试,你会写项目书吗?等我有这方面的消息,我第一个推荐你。”她这句话是真心的。
陆霓把花交到赵
𝑪𝑹
娜手里,露出标准的营业微笑。
赵娜说:“你要当回事啊,我可没开玩笑。”
“好啊。”
等客人离开,陆霓摘掉手套休息,抬手挠了挠眉心,笑容有点耐人寻味。
这算,念念不忘,必有回响吗?
*
赵娜回公司的路上收到蒋垣的微信,让她帮忙整理邮件。他下午有事不回公司了。
赵娜开心,也就是说做完事情,她也可以早点下班。
她在楼下遇见了从电梯里出来的陈延,两人照面,陈延多看了眼她怀里的花。赵娜卸下心理大防,主动说:“陈总,这是你太太店里的花。”
好像是什么莫兰迪色系?陈延想到了,但说不太上来。花的种类很多,形态各异,配色介于枫叶红和拿铁棕之间,视觉效果很舒服,挺符合冬天的。
“我知道。”陈延说,他食指拨了下蕾丝绑带,“这是她自己设计的,外面没有同款。”
还挺细心,赵娜跟着奉承,“对,她都是根据季节变化和节日氛围做mood board,确定主题,肯定花了很多心思。生意做得好也难怪,我给蒋总定几个月的花,都没有重复过。”
别人夸他老婆,陈延倒没有感到多高兴,脸色淡淡的,应了两句敷衍过去,便各自走开。
赵娜没有当回事,夫妻的事谁说的清楚呢?
*
陈延晚上有应酬,公司几位合伙人吃饭,是年尾总结。
因为早上约了客户打球,陈延白天穿的衣服过于休闲,不适合正式场合,他先回了趟家,再去吃饭地点。是以,他到的时候,多数人都在席了。
秦峰记恨陈延抢到了锂电池项目,耿耿于怀,见着陈延就开口犯贱:“陈总迟到了啊,不过让领导等也是情有可原,因为帅,是回去梳洗打扮了么?”
陈延要笑不笑,上下瞟着老秦,“你也不差,老黄瓜刷绿漆,显嫩。对缺点也算精准狙击了。”
秦峰讪笑,对着管老说:“瞧我们这些后生的戾气好大,学做人不知道如何,嘴是真不饶人,玩笑也开不得了。”
陈延无所谓,随便怎么说。他不靠人品好上位。
饭局坐位安排,管志坚坐在首席,因为他的地位最高,下面陪同的是公司现任老总蒋垣。
对大人物来说,这种话头上的争风吃醋相当无聊,容易暴露性格缺陷,并不是聪明做法。
蒋垣轻抚领带,给几位鲜少露面的领导介绍陈延。说他年纪很轻,眼光却好,执行力又很强,做事漂亮,前途不可限量。领导赞许目光频频投来,说一句“后生可畏”
蒋垣说话相当客观,不参杂个人情绪,甚至为端水,他把在场的每个人都介绍一遍,溢美之词竟没有一个重复的。包括一直膈应他的老秦。
抛去个人因素,陈延是会被蒋垣的道貌岸然折服的,以及,语文素养不错。他是他见过的,装得最无懈可击的人。
最后,老套路,共襄盛举,擘画未来。
众人举杯结束这一年的奋斗,共同展望下一年的征程。陈延喝得不算多,但他容易上脸,脖子也跟着肿胀,其实是身体酒精过敏。
陆霓给他准备了解酒药,陈延今天没带在身上。过会儿蒋垣走过来,拍了拍他的肩膀,关怀道:“没事吧?”
陈延抬眸,端详蒋垣,他的眼神温和,像是真的关心他。
“蒋总希望我有什么事?”
“陈延。”蒋垣顺势扶了他胳膊一把,“不是工作场合,不需要那么生分。”
“呵呵。”陈延想笑。
随着蒋垣俯身的动作,他的领带尖飘了下来。又被他快速收进去,塞进了衬衫的第三颗扣子下面。
牌子,款式,都很眼熟,又那么凑巧,因为陈延有几条跟这很像。突然,他放声大笑起来,“我有事,蒋总会很如意吧?”
“你把我想得太狭隘了。”蒋垣看着他,严肃道:“我是关心你。你喝醉了。”
这对话再说下去,就往搞笑的风向发展了,陈延推开他,打电话给陆霓,让她来接自己。
*
时间已经很晚,陆霓早已洗漱上床。但她接到电话,还是重新穿衣服开车出门。
陈延应酬的地方在一家五星酒店,陆霓记忆里,这地方经常办各种大型会议,路段也时常拥堵。
今天倒是还好,可能不是周末的缘故。
陆霓到了以后就把车停在马路对面的临时停车位上,看了会路两边光秃秃的枝丫,已经能感受到外面萧瑟的冷空气。
但也有好处,一点视线都不会遮挡。
她等了一会儿,酒店门口陆续有人走出来。
很快,她就察觉不对的地方。
陈延的居心不良,他要故意制造她和蒋垣见面的契机么?
她的心情倒是平静,看见蒋垣陪着一位老者出来,把人送上了车,然后他在台阶上站了会儿,目送车子离开。
可能他在等司机。陆霓内搭穿的单薄,便从后座找到披肩,披在身上,下了车。刻意躲避,反而显得有鬼。
蒋垣也看见,朝她走过来,“接陈延?”很正常的问候。
陆霓的心情算不错,笑着点头:“对。”
“你冷吗?”
“没关系,反正一直在车里待着,有暖气。”她看他今天的着装,黑西装白衬衫,不会出错的商务风格。
她昨天送的领带,今天就被他用上了,“挺好看的,和你的衣服很搭。”
蒋垣轻哼,知道她在说什么,状似无意地笑了,“我应该说,你的眼光不错?”
“领结有点歪了。”她说。
“被人碰的。”蒋垣抬手摸正。
像一段松松散散的虚线,两段牵扯着他们。所有人可能误会他们的关系,却又没有证据。他们的交集清清白白的,不是么?
他们没有看见陈延。
但陈延正站在酒店门口看他们。他的目光在下面逡巡,两人相对站立,保持五十公分,算正常的社交距离。
这是他第一次看见这两个人同框,如果不是知道前情,他依旧觉得不真实。完全两个图层的人,合成到一张图片里。
陆霓的脸上只涂了面霜,额头脸颊光洁,皮肤极好,漫不经心的形象。美女是这样的,越松弛越美,浓妆只会显得刻意。
他轻巧熟练地点烟,留给他们时间聊天,很快嘴角扬起顽劣的笑。一根烟抽完,他迈步走了下去,但已经听不见对话。
他问:“聊什么呢?”
蒋垣转过来,接话,“在你出来之前就聊完了。”
陈延淡淡揶揄:“这么不凑巧么?”
“你想知道,我们可以再聊一遍。”蒋垣问:“你在旁边仔细听?”
“那倒不用,想知道什么,我们可以回家说。”陈延掐掉了烟。
蒋垣看他们牵在一起的手。
陆霓全程就是一副淡漠表情,缩了缩肩膀,的确很冷。
陈延问:“既然早认识,之前怎么不说?”
蒋垣眼神锋利,嘴角含笑说,“不是怕你多心么?”
莫名其妙的场面,陆霓轻轻啧了声,有点埋怨这鬼天气,她眼帘垂下,表情无辜,“你们继续,我先上车了。”说着她便打开车门坐进去,把暖风开大。
陈延和蒋垣没什么好说的,也上了车。
陆霓把车从位置上开走,陈延透过后视镜再看一眼身后,男人依然站在那,若无其事和人说话。
陈延的目的已经达到。
陆霓是他的妻子,会和他一起回家。再觊觎,人也不是他的。
第45章 chapter45 你对我什么感觉……
chapter45
陈延上车以后情绪回落, 端量陆霓的反应,但陆霓只是安静地开车。反应过于平静。
陈延却无法指摘她,毕竟她什么都没有做。
过后他闭上眼睛, 在酒精的作用下沉沉睡去。直到陆霓把车停稳,推了他一下, “到家了, 下车,”
两人一前一后进门, 陈延去洗澡, 陆霓去厨房给自己倒了杯水,站在冰箱边喝了起来, 这一路她开了一个小时。
电话在她喝完
𝑪𝑹
水后很凑巧地响了起来,陆霓放下水杯去拿手机,然后去阳台接。
“到家了?”
“到了。”
“他在你身边吗?”
“去洗澡了。”陆霓低下头,闷声回答, 用脚推了推粉色海芋的盆。
“开心吗?”蒋垣的声音低缓地传到她耳朵里, 像淌进身体的电流,令她脊骨发麻, “这是你想看到的么, 玩弄两个男人,看他们没品地为你争风吃醋, 说那些幼稚、蠢出天际的话。”
陆霓扬眉冶笑, “开心啊。”为什么不开心呢?
“我却不开心。”蒋垣问她, “你说怎么办?”
陆霓愣了愣,沉吟数秒,“我不知道……”
蒋垣不觉得好笑,无论是用领带去恶心陈延, 还是在他面前装正人君子,都没意思透顶,他来这里,不是为了跟另一个男人一较高下的。
蒋垣听见她的回答,算意料之中,“你当然不知道。我早说过,你是恶而不自知。”
陆霓也跟着笑,嗓音缥缈,有调侃的意味,“我如果自知,就不会这样了。”
蒋垣好像也醉得不轻,懒得跟她周旋,“就这样吧。”
“好,再见。”
陆霓收了手机,蹲下去把枯萎的海芋叶片剪掉,冬天的花总是难养。她回到屋子里来,陈延不知道什么时候洗完出来,穿着浴袍坐在沙发上,他又给自己倒了一杯酒,悠闲啜饮。他嫌自己还不够醉,总擅长作死。
目光却穷追不舍地粘着她的动线,陆霓觉得不自在,她扔了垃圾要回卧室。
陈延突然开口:“蒋垣喜欢你。”
他讽刺地笑起来,男人看男人的眼神错不了,他的直觉正确,荒唐的猜想也都全部验证。
陆霓脚步顿住,“你今天晚上是故意晚出来的,对吗?”
“你看见他今天的领带么,和你给我买的一样。”陈延对此感到厌烦,“如果他不恶心我,就不会有这个场面。”
陆霓问:“那你觉得自己赢了吗?”
“赢,是一个相对概念。也看跟谁比。”陈延滑动手腕,轻晃酒杯,目光变得凌厉狠辣,“我不是个争强好胜的人,但是看他落败,我很高兴。”
陆霓目光坦然凝视他,“你还没说,自己赢还是输。”
陈延也饶有兴味地看回去,眼神如同欣赏战利品,“算赢了半个棋子吧,”他略微抬一抬下巴,“你跟我回家,再觊觎,不甘心,也只能看着。”
陆霓在心中慢慢品咂陈延的这句话。
“霓霓,你不爱我,但也绝不会爱他的,这对我来说足够了。”陈延看透了,陆霓对待每个人,就像她专心做美女一样,一样的冷漠。她只专注自己。
“是么?”陆霓抱着手臂,眼神微冷地看了他好一会儿。
陈延早已不在乎陆霓怎么看自己,他心里阴暗是被蒋垣激发出来的,但蒋垣算哪个鸟儿?
又是沉默了好久,陆霓没像以前那样转头就走,她坐在陈延对面的沙发上,中间隔着一米多,要夜聊的态度,“其实我不太明白你在气什么,又想赢什么东西。是气别人喜欢你的老婆,还是男人的胜负欲?
陈延听陆霓这句话,觉得有意思,他思考了一下,“也许都有。你知道自古以来,男人的胜负欲爆棚,通常是在争夺地盘,和女人的时候。”
陆霓听明白了,她点了下头。
陈延一口喝干了酒,他的头脑已经不清楚了,懒洋洋的又带着坏劲儿和陆霓说:“霓霓,你看,就算是不可理喻的痴男怨女,也只能是我们两个人。平淡的日子,这不就变得有趣起来了吗?”
陆霓觉得陈延说得很对。她在今天对陈延这个人彻底失望,不用再留恋不舍。
“陈延,我时常纳罕,我们到这一步,究竟是哪个环节出的问题。我去上海陪你,是想挽救我们的关系。哪怕在酒店碰到那个小姑娘,她真是年轻又可爱,我猜到你们会一起过夜,仍然没有动过离婚的心思。”
陈延被酒精催的眼睛泛起血丝,瞳孔涣散,没法提起精神,他就这么红红地,努力地看着陆霓。
“其实无法归结到哪个错误,也怪不了任何人,现在这一步是必然的。”陆霓说。
陈延含糊地问:“你想说什么?”
陆霓说:“我前阵子在网上读了一首诗,恍然大悟。”
“杀死一只鸟儿最好的办法,
就是无论它在争吵还是呼喊,
无论它在诅咒还是哭泣,
无论它在哀求还是呻吟,
你都写成小鸟在唱歌。”[1]
“把生活变得有意思,是你的目的,会自动无视我遭遇背叛的无措,我的挣扎和求救。”
陈延想说点什么,他眼里有淡淡的消沉哀伤,身体却如散沙歪在沙发里。陆霓也不需要他说什么了,她走过去扶住他脖子,说:“没事了,睡吧。”
多数分道扬镳的夫妻,总有那么几个必经阶段。信任危机,歇斯底里地争吵,做彼此生活里最熟悉的陌生人,最后冰释前嫌,但早已同床异梦。
*
陈延在第二天起床,把陆霓说的话忘得一干二净。
陆霓不想走诉讼浪费时间,只能劝陈延同意。
陈延这样的人,陆霓对他太了解,天之骄子习惯了当主角,为所欲为,他可以背叛别人,却不能忍受别人的背叛。
陈延在春节前最后一次出差,去x省。中间他和锂电池公司的负责人见过几面,已经达成初步一致的投资意向。
他从来没有在立场上“归顺”过蒋垣,在嗅到蒋垣对陆霓的猫腻之后,那种隔离感更加明确了。
一家公司,两个有权势的人一旦有了私人恩怨,必然维持不久稳固的关系。蒋垣也很清楚这一点,他并不在意陈延对自己的忠心,但是他不允许陈延背叛公司。
这个锂电池的项目,如果经由陈延的操作卖给别的公司,担责的还有他。
蒋垣的怀疑不是没有依据,陈延是有前科的。
陈延出差谁也没通知,是蒋垣在电话里告诉的陆霓,“他今晚不回来了。”
“你怎么知道?”
“你说呢?”蒋垣拿开电话看了眼,笑她明知故问,否则他不会打过来,“晚上我来找你。”
陆霓在郑明华家,临近年关,陆霓买了年货来关怀公婆。她是个相当有职业操守的人,当一天和尚敲一天钟,还在好好做陈家的儿媳妇。
陆霓在厨房处理鸡鸭鱼肉。砍骨刀利落挥下,母鸡脑袋瞬间落地,被陆霓捡起来丢垃圾桶。公公本想找她聊天,见这血腥场面,生理不适地走开了。家庭主妇和肉联厂的屠夫,本质无差。
陆霓得以开小差,她拿出手机给蒋垣回微信,说今天不方便。
蒋垣没回应她。
陆霓盯着手机皱眉,她已经有点了解蒋垣的小脾气,不回就是不高兴、不同意。陆霓现在还不想得罪蒋垣,她如果能融到资,一定是蒋垣带来的。
她只好改了个说法:“那我去找你?”
蒋垣回:“八点来我家。”
陆霓问:“去酒店可以吗?”
等了半晌,蒋垣才说可以。
陆霓陪公婆吃饭,郑明华说年初一就不让亲戚来走动了,她要去潭柘寺拜一拜。至于要求什么,陆霓没问,因为那跟她也没关系了。
吃完饭七点一刻,陆霓驱车离开。
她到的时候蒋垣已经开好了房间,陆霓心里完全没底,想到上次打电话,蒋垣说被她利用不开心,忐忑又多了点。
蒋垣从里面打开门,她却站在门口不动了,先问清楚:“什么事?”
“还是不习惯么?”他看着她好笑,高大身躯把她头顶的灯光都挡干净了,阴影全都落在陆霓身上,“我是每次找你都有正事么?”
陆霓一时无言,气氛突然有点暧昧。
蒋垣弯背去找她的手,把陆霓牵到房间里,顺便关上了门。他带着她往里面走,跟上次一样的格局,但不是同一间。
“不是你要来酒店的么,怎么现在又紧张上了?”
“我……”陆霓叹了口气,真是没法说。
十指交叉,他的手用了点力夹紧她的手指,陆霓感觉到有一点疼,又听见他说:“他这几天都不回来,没人查岗,你今晚可以不用回家。”
陆霓艰涩地咽了口唾沫,眼瞳突然睁大,他好像真的不开心了。
他温柔笑笑,扯下她的发夹,柔
??????
顺长发瞬间从脑后如瀑布一样散开。她有一百种想法都藏在心里,依旧能面若菩萨,眉眼温驯,像个纯良慈悲的小动物。
“这么紧绷干什么?我有逼你吗?”他坐在沙发后背上,长腿岔开,让她站在中间,方便他更仔细地打量端详她的脸孔。
视线犹如蜘蛛爬上她的眼睛,鼻子,嘴唇,鼻尖有热汗浮动,发丝带下来淡淡香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