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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时候将游仙的魂魄也塞到狗蛋儿那去就好了,那样到底算是人还是狗还是蛟龙呢?一定好有意思,比整个大荒秘境的人都要有意思。

“主人,出去么?虽说外面晒人得很,我看着你在屋里闷了好几日,也该出去晒晒太阳了。”银姝体贴道,“我也想让人看看我的新脸呢。”

“我的新脸真是英俊至极,连我自己都要把持不住了。”

陈遂翻了一个白眼。

这下好了,银姝真不会被男人骗了,她这几日都在看剑宗弟子送来的话本。

什么无情道杀妻证道失算被关小黑屋,什么为美好的修仙界献上春天的药……恶俗读物,几千岁的老龙看起来废寝忘食。

“要不给你也做个绝育手术?”陈遂道,“有点恶心了,想想自己多少岁了,就别露出那种老爷爷思春的神情了,小心乱找道侣照到自己的后代。还有谢了了的师叔是个男的,你别总去偷看人出浴了,再这样我要给你喝中药了。”

“那不是更好么?”银姝不解道,“我们蛟龙一向是这样的呀,龙性本淫,你又不是不知道。”

“几千岁怎么了?我就要老龙吃嫩草呢,你们人还是好,一个人一辈子只有短短几十载,死了我就又能换道侣了,死了的道侣棺材放一排那样摆着,每年清明的时候和你的仇人放在一块儿,多美的一件事儿。”

陈遂无言。

龙的想法真不是他能想通的,一千年让银姝从逆天成了更逆天。

“主人,您别看您的育儿经了,这哪有小孩?”银姝推着他出去。

他们在客栈的二楼,往下看能看到谢了了闷闷不乐地盯着自己的重剑。

“你也一边玩去。”陈遂揉了揉眉心,“狗蛋儿呢?又给跑哪去了?”

狗蛋儿趴在桌上舔谢了了的面汤。

谢了了只是盯着剑,连陈遂下楼也未察觉。

“这玩意真好吃,比仙丹好吃多了。”狗蛋儿整张脸都要伸进去了,“怪不得做人这么爽。”

“人也不是没做过,处理好了的金丹味道还行。”陈遂被银姝搀扶着,在木凳子上坐下,“那谁的金丹就挺美味了。”

门口能看到那些走来走去的人,也不知疲倦。

“小遂哥哥,你下来了呀。”谢了了回过神,“你的伤还好么?”

“你真是要把我吓死了,好在人没事。这人谁啊?”她望着身后的银姝,“剑宗有这人?”

银姝总是开口惊人:“主人,我要说么?”

“主人?”谢了了看陈遂的目光霎时诡异了起来,“小遂哥哥,这谁?”

“你找道侣了?有点吓人了,当年楚长老剩下的中药还有几罐,你喝么?我这就为你找来。”

“那是银姝。”陈遂扶着额头,“那条蛟龙。”

“那还好。”谢了了松了口气,“我还在想你要是找了个道侣要怎样和医仙说。你年纪还小,不急着去找道侣的。”

桌上的面汤都被狗蛋儿舔干净了。

狗蛋儿意犹未尽:“你们叽里咕噜在说什么呢?”

“主人主人,我的狗粮能换成这个么?你煮的药渣真的好难吃,我好像吃完就要死了一样,您要是每天给我吃这个,我干活儿的力气就大大的有。”

陈遂看了眼碗里浮着的葱花:“了了,我煮的药有那般难吃?”

谢了了忙道:“一条傻狗懂什么呢。小遂哥哥煮的药简直天下第一美味,我死了的爹喝了都能活过来了。”

“不过我的味觉因禁制有些问题。”她挠了挠头,“小遂哥哥,别听那傻狗的。”

狗蛋以为自己已是只合格的狗了,没想到这个叫谢了了比它还是更胜一筹,真是三人行必有它师。

“主人主人我错了,肯定是我的舌头也出了问题。主人我会努力品鉴你煮的药渣,我的舌头真是太不听话了。”

它舔了舔陈遂的手心:“主人给我的,就算是毒药我也会吃得一干二净。”

银姝瞠目结舌。

喊几句主人还真演上了,他都不愿去认这条同族,说出去都感到面上无光,丢人。

“那我房中还有几瓶毒药。”陈遂笑着说,“那就麻烦你了。医仙说我太孱弱,学医术前要先学下毒。”

谢了了十分赞同:“医仙说得太对了,小遂哥哥煮的就算是砒霜也是美味至极的,给人吃那是那人的荣幸。”

银姝在一边坐着,也勉强自己道:“主人,还有砒霜么?我也愿吃。”

人虽说是种短命的生灵,却有许多事是值得他学习的,要是他早些遇见陈遂就好。

早早被陈遂毒晕,更不怕后来施义骗他,会不会变成狗蛋那样还是另说。

“老板,来四碗阳春面。”陈遂说,“听说这家的阳春面好吃。”

“等我的伤好些又要回剑宗去,不知什么时候才有出来的机会。”他道,“结海城倒是个让人难忘的地方。”

第46章 今日小雨 没有什么打打杀杀。

第二日天又下起小雨。

陈遂在受伤时, 便格外厌恶天下雨,夹着雨的风有时会教他的伤又流血,或是疼起来, 都让他讨厌。

谢了了说等到他的伤稍微好些再回剑宗。

罕见的, 她没一直追着陈遂问他和蛟龙到底干了什么, 大抵是银姝这几日做的事过于逆天, 让谢了了都心力交瘁。

陈遂要银姝别去骚扰几十岁的青少年, 这按西野律法得入狱反思。陈遂不知银姝是不是听进去了,他这几日骚扰了穆为霜,穆为霜的师父,谢了了的师叔,还有几日化作一条小蛇钻进陈遂的药池里, 以为那是浴池, 误食了一斤陈遂的药。

如今还在施有恩那, 施有恩不知该说什么, 只是一味地煮药给他吃。

陈遂也不敢出去说他是银姝的主人,他在剑宗的风评还是心肠很好的菩萨医修。直到怪不得这傻龙前夫是施义,当真是天造地设的一对。

雨落在叶上, 发出簌簌的声响。

陈遂靠在椅子上看他的医书, 他抬起头, 看到天还是灰的。

此行他收获颇多, 修为总算是突破金丹,又收下了两条半残的蛟龙和整个大荒秘境。

还有白水门和天机阁。

听闻天机阁擅长推算,等伤好些陈他需得前去一趟。剑宗不愿与他说的事, 让旁人推算出来未尝不可。

“陈遂。”老四推门进来,伞往下滴着水,“你管管你的蛇, 我真受不了他了。”

“他怎么你了?”陈遂道,“你们又发生了什么……一天天的。”

“你要不给他绝育好送去西野皇帝那去吧,好歹是他后代,也有赡养他的义务。”老四叹了口气,“那什么三字经不是说,爷爷不教子之过。”

陈遂生了几天病,连着老四也憔悴了许多,一张脸上平添了许多皱纹,连头上的银丝都多了几根。

“真心累,给他一条老龙擦屁股,银姝的破坏力快要赶上半个没生病的陈遂了。”

陈遂心想他有那样要命么?

他只是个柔弱的金丹期医修了,杀人放火的事只是偶尔做一做,平日里都那样心地善良,病时更温顺似一具死尸。

他抓着自己的长发:“我给他熬点中药喝。”

“施义给他关了一千多年他还这样,我们两个几日能教他做什么?骚扰就骚扰吧,不是骚扰我就行。”

“我这几日晚上都是靠着墙睡的。”老四说,“你是不是跟他说什么了,谢了了快被他玩死了。”

“他说他要去追谢传恨,我说他们两个都死了老公凑一块正好。”陈遂隐隐有些后悔。

他在自己的身上翻翻找找,找了个别致的阴小项圈:“这个给银姝带着。叫他别一天到晚看那些乱七八糟的书了,没事干找几张白纸去写写邪术,我好改改继续用。”

“这是给什么用的?”

陈遂说:“不记得了,反正能随时把头弄掉。我不记得我从哪个魔修那整来的,反正那人的头已经被我弄掉了,你和银姝说这项圈带了我就比起狗蛋更偏爱他。”

老四接过那鲜血淋漓的项圈:“那我呢?”

“你是我最好的坐骑。”陈遂有些莫名其妙,“你跟两条人都不是的玩意儿比较什么,那两条拼在一块儿的脑子还没施义大,怪不得被施义玩得团团转,你去给施义玩施义只会喊兄弟不要啊。”

老四闻言心满意足:“那就好,我还是不一样的。”

“别在我面前露出这样恶心的神情。”陈遂合上医书,“一会儿雨就停了,我想出去转转,但轮椅不太方便。”

“手上的擦伤蹭到会疼。”

“所以这时就不得不请我来了。”老四笑着说,“陈遂,你和我妹妹一样。”

“我妹妹总喜欢我背着她,她背在背上也轻飘飘的。我总觉得一阵风吹过去,她就要被风吹走了。我妹妹是个惹人怜爱的小姑娘。”

要是谢了了也是个惹人怜爱的小姑娘就好了。

老四的妹妹说不定长大了就会成谢了了一样,浑身上下像铁板,单手能接蛟龙掷过来的剑。做人对她来说真是太勉强了,她应当去做城墙来着。

“我想去真君庙。”陈遂说,“我还有些事要做。银姝让我不放心,狗蛋儿是条狗,用起来也不大方便,还是老四让我省心。”

“老四不会害我的,对吧。”他伸手,轻轻摸了一下老四的脑袋。

没事做的时候,稍微哄哄老四和谢了了也很好。

施有恩叮嘱他要好好养伤,不然真会死掉。但陈遂是个闲不住的,比起躺在床上他更想拎着剑去和蛟龙肉搏。

用他自己的躯壳,会很舒服的。

剑宗的人只以为他是被蛟龙选上,去救了那条蛟龙,连谢了了也是这样以为的。突破金丹也是机缘巧合,毕竟陈遂至今没做什么妨碍剑宗的事。

陈遂的传闻就从心肠好的医修成了被蛟龙选中的医修。

像银姝那么蠢的蛟龙整整有两条呢。

“我去找把大些的伞好了。”老四说,“陈遂,淋了雨你又要生病了。”

“嗯,下雨天总是死人,大抵是雨一下,毁尸灭迹便便利许多的缘故。”陈遂慢悠悠到他背上去,“你打算几时回去?我腿好你再走好么?”

“你也知道,我身边没有信得过的人。等到事完了,我送你回去,让你坐着银姝身上回去也行。我也等着见见你家里人。”

老四是个很好哄的人。

只要说几句话,随手给点小恩小惠就会对人死心塌地。

“那就说好了。”老四背着他,“陈遂,你去过那么多地方,但肯定还没去过我那铁牛岭,岭上有块巨石和牛一样,也生着两只角。”

*

结海城里还存留的真君庙不算多。

银姝若是在路上走走,隔几步便能望见有人对着他的石像祈祷。

没意思的祈祷,他不是神,能听到祈求的声音。人对蛟龙来说只是漫长年月里转瞬即逝的一瞥,所以银姝才会那样轻易地也和狗蛋一样将魂魄抵给陈遂。他们不认为陈遂能活很久,或许对他们只是睁眼闭眼过去,陈遂就要死了。

那样交易便也就不作数了。

“停下。”陈遂喊住老四,“进去看看。”

“祖宗,您别在里头乱整。这银姝他仇人。”

陈遂被他小心放到蒲团上。

真君像还是先前被他摆弄的模样,那张脸生得很平常。陈遂盯着真君的眼珠子。

“你说,已飞升的人是如何管下界的事?陈昭从小世界飞升到我们这来说,她说过她再回不去那小世界了,飞升是不可逆的。我们这方天地之上还有更高的地方。”

真君的眼珠子是一颗鲛珠,看上去像是得了白内障。

陈遂将这满是灰尘庙内环视了一圈。

“飞升之后,魂魄和躯壳的组成会不一样,小世界会天然排斥。就如油水无法互融一般。”

老四不懂他在说什么,只是收了伞,自顾自收拾起真君庙来了。

这里头都是灰和蛛网,几只野鸟在房檐上叽叽喳喳,他看着心里不大舒服,就去找了个扫帚,要打扫一番。

“陈遂,你慢慢想着,我一边玩去了。”他说,“反正我也听不懂你说什么。”

陈遂看了眼他:“你也算是懂事了。”

“要么飞升失败被打回下界,要么就是飞升时刻意留了几率魂魄在下界……说到底我没飞升过,对此时只能猜个大概。”

真君的石像一句话也不说,燕子在它肩头筑巢。

“真君显然不是这两种。那就只能是约定一类,他和某人约好了要守好结海城。这个人不会是银姝,银姝的不屑于这样做。”

“比银姝更早之前,西野还是几个未开化的部落时。”

“陈遂,你娘不会给你讲故事哄你睡觉么?”老四爬在真君像擦顶,“你说的我好像有点听过。”

“是我娘讲给我妹妹听的。”

陈遂说:“陈昭只会直接将我打晕,魔教不都是这样的?”

“教主对你那么好,我还以为她在你面前也会像是我娘一样。”

陈遂摇头:“她先是陈昭、教主,再是我的母亲。那说说你娘讲的那个故事。”

“那是很久很久之前发生的事,那时神和人还没分开,天道还没划分出一样一样的种族。忽有一日,人得病了,那是一种叫衰老的恶疾,很多人因此而死。”

“为了衰老,修士便踏上炼化灵气,顺应天道的路。世上头一个修士锻出了世上第一把剑,在打造剑鞘时,铁匠说要打上七七四十九日,才能打出不会被利剑割破的剑鞘。”

陈遂倒是没听说过。

他对于修士出现之前发生的事,大多都是靠着楚天阔所说的和他自己拼凑起来的补全。陈昭说记那种事屁用没有,等她魔教一统天下,这些修士只会记住陈昭的大名。

那并没一个一概的说话。毕竟那事过去太久,知晓的人几乎已死。

“铁匠在第四十八日的夜里带着剑鞘逃到了如今的西野,那便是西野的第一个人。”

“我娘亲有时就和我妹妹说这些祖祖辈辈留下的旧事,哄着她入睡。”

“那个人也姓施么?”陈遂问,“是不是和施义也有些关系。”

“谁知道呢,你也别全信,只是我们这个村这个说法,其他村子还不知道又是哪种说法。”

“要是和真君约定的是那个西野人,那么就能说通。”

老四拂去神像顶上的灰尘:“陈遂,所以你晚上吃不吃烤红薯?”

“我要两个。”陈遂伸出两根手指,“我还要银姝昨日在看的话本子,听说里头男主是我。”

第47章 满口谎话 是我偏爱人的理由。

真君或是借约定来插手结海城的事。

这样的先例太少了, 这群胆小如鼠的修士很惧怕在记载里提到他们的大名。魔教走的是另一条路,腐化灵气和法则的路,魔教的飞升是向上掠夺。

掠夺完此方世界的灵气, 再向上去掠夺, 这也是魔修人人讨打的缘故。魔修的飞升必定引起浩劫, 但大多数人成为魔修后, 连金丹期都走不到。

那么楚天阔的残剑是如何留下的。

陈遂想得焦头烂额, 似是利剑悬在头顶上随时要掉下来一般。

楚天阔到底要做什么?

剑宗要做什么?西野人又要做什么?

陈遂能做的只有着急地去提升自己的修为,之后的事不是陈遂一个后生能插手的。若陈遂如今已经化神,还能去硬碰硬,可他才刚刚结丹,至于元婴, 似乎还是很难想象的事。

“所以我的红薯呢?”陈遂打开窗, “我的红薯呢?老四, 我是病人, 我红薯呢?”

雨停了。

墙上还有深色的水渍。

老四从外边灰头土脸地进来:“叫什么呢?叫冤吗你?”

“我的红薯呢?”陈遂问他,“我今日看了三个时辰医书了。”

“三个时辰怎么了?你看看西野人要考取功名哪个不是寒窗苦读十年,还不一定能考到。”老四和他呛声, “我等你好就要回去了, 你不好好学点医术, 到时候谁给你换药。”

“银姝。”陈遂说。

“那有点恐怖了, 他敢给你上药你敢当着他面脱外衣么?”

陈遂想了想银姝近日举动:“不太敢。待你走后,我的腿好了,我就去给他做个绝育手术, 那多好,男的女的都骗不到他。”

“那狗蛋儿呢?仙仙还是只才出生的小公狗呢,你就要让小狗断子绝孙了, 那也太坏了。”

仙仙在陈遂怀里睡着了,小爪子蒙着眼。

狗蛋儿的魂魄里有陈遂放进去的器物,对陈遂格外亲近。陈遂不知是不是自己补全的邪术还是有些问题,狗蛋变得更蠢了,快蠢成银姝一个样了。

原来蛟龙长寿的代价是成为一个老年痴呆。

“狗蛋儿又没说不行。你想要孩子你自己去生个不就是,我和合欢宗的人还挺熟,给你整瓶生子丹,你给狗蛋儿生完再给银姝生一个,正好带着回你家,正好和你娘亲说老四也是当上娘了。”

老四被他说得一阵恶寒:“要生你生,你给谢了了生一个,剑宗下一代掌门不就是你的了?你再给狗蛋儿生一个,其他蛟龙都对你好了。再给西野那个谁生一个,西野就归你管了。最后给真君也生一个再封肚,指不定人真君都想自己几千岁独身也是当上了爹。”

“你们两个谁怀了?孩子谁的啊?”

银姝推门:“老四还是陈遂?”

“那肯定是陈遂,陈遂为了变强什么都能做的。”老四没好气道,“他倒是好了许多,过几日就能回剑宗去了。”

“陈遂,孩子跟你信还是你爹信?”银姝作势将头贴到陈遂的腹部,“你肚子里好像真有东西在动。”

“那是你的角又给我肚子快戳出个洞了。”陈遂一巴掌拍开他的头,又拎着仙仙起来,“银姝,已飞升的前辈能插手下界的事么?”

“不能的,不然我的祖辈看到施义早一天雷给他劈死了。”

“约定和誓言呢?”

“那只能起到很小很小的用处,天道在盯着我们,我们死了便能化作灵气反哺天道,它怎会让神仙来插手我们的事。”

那就是确实可行的。

施义活到后来,和真君又有几分关联?

“陈遂,今日他们好像过什么节,要不出去看看。”银姝说罢扛着他起来,“好像是庆祝城主斩杀了一条蛟龙。”

陈遂叹了口气:“那条蛟龙不就叫银姝。”

“那我还没看过他们怎样庆祝我死呢?真君都没这待遇,我也是好上了。”银姝傻乐,“别一整日闷在屋子里看你的邪术和医书了,你还这么年幼,跟个老头似的。”

“主人,你看银姝怎么和你说话的?我主人天生聪颖好学,怎么了?”狗蛋儿又趴上陈遂肩头。

“他看的邪术是有关炼化你魂魄的。”银姝笑了一声,“专门应对你这种蠢东西。”

狗蛋儿叫了两声:“主人只看怎样炼化我的,不看怎样炼化你的,就说主人对我是不一样的。”

“你们两个能先别扛着我么?”陈遂从地上卷起自己的发丝,“银姝,对我好一点,别和谢了了一样一直用这样扛大米的姿势扛着我。”

银姝忙给他托着,换了个姿势:“那我是这样抱着我儿子的。”

“施义说我给我带孩子孩子迟早会死,陈遂命硬,我这样抱着出去也挺好。”

陈遂就这样被他抱小孩一样抱着。不过银姝的这具躯壳比他要高上一截,下巴总磕到陈遂。

陈遂还年轻,将来还能长高的……对吧?

“陈遂,你要是哪不舒服就喊我。”银姝给他脑袋按下去,“我好歹也是当过娘的老龙一条。”

结海城这几天下雨总这样,快入夜时就止住,只在叶上留下些水痕。

“陈遂,我好久没去别的地了。”他又说,“剑宗还是哪儿都好,只要你这辈子还活着,我会一直站在你这边。””或许你也会利用我,或许你想要我的命,但那不重要。知恩图报,施义没做到的事,至少我要做到。

陈遂揪着他耳朵:“那你还钱。”

“我被打碎的有万华镜、紫玉簪,还有为了引天雷废掉了一块玄铁。”陈遂咬牙切齿道,“这都是我自己的宝贝,你想想你要怎样赔给我。”

“我老公和弟弟妹妹都赔给你。”银姝苦笑了两声,“我如今真没钱,您看着我对您这么衷心的份上,不得给我点儿银子。”

“没银子可以去卖,你如今是男的,前面后面都能卖,怎么能打我主人的主意。”狗蛋儿轻咬了银姝一口,“真是没想到,和银姝斗了这么多年,都成了陈遂的物件。”

“你要银子做什么?”陈遂捏着狗蛋儿,“不许说这种奇怪的话,败坏我魔教的形象。”

“没事的主人,做坏事时我会说自己是剑宗的,保证不给魔教的名声做一件坏事。”狗蛋儿伸舌头舔他手心,“主人,您看我机灵不机灵?”

“我给您变个大点的狗儿看看,您也不用让银姝这样抱着。”狗蛋儿扑到地上,变作一只银白的大狗。

“没骨气的龙。”银姝说着,却还是将陈遂放下去。

他实在不会照料人,就算是施义快死了,也不见得银姝这样对他。对陈遂好些,已是拼尽全力在善待了。

陈遂坐上大狗:“那狗蛋还是有几分用处的。”

“你也别和银姝接着斗嘴了,到底是一家人,或许你们在世上也只剩下彼此了。”陈遂说,“留着同样的血,快和好吧。”

在陈遂的注视下,狗蛋伸出爪子摸了摸银姝的手。

“陈遂,你怎么又在做这种让人恶心的事,我瞧着银姝快要吐了。”老四才追上来,“深仇大恨哇。”

“狗蛋想杀银姝没杀成,这具躯壳就是赔礼,之前的事就一笔勾销了。”陈遂摸着狗蛋的脑袋,“之后重要的事只有魔教了,希望你们能分清孰轻孰重。”

“别让我感到你们是没用的东西。不想自己的名字被人忘掉,就好好为我做事,玉山魔教这个四个字,还没有修士敢忘记。多少年了?所有正道修士都会一直怕着这四个字,怕有人会从棺材里爬起来杀他们一个措手不及。”

“我也不想让人记住我叫狗蛋啊。”狗蛋嘟囔道,“几千年后,有人问起有一任魔教教主的坐骑叫狗蛋,您自己听着不觉得面上无光么?”

“那你想叫什么?楚天阔吗?那也行。”陈遂揉了揉它脑袋,“还是仙仙?不行,仙仙这个名已经给我的狗了。”

要起一个好名还真不容易呢。

“换个接近人的。”老四说,“我家那边有个铁牛岭……”

“太接地气了。”狗蛋欲哭无泪,“其他同族的名,什么千火,什么风主……就连银姝的名都比我的好听。”

城主府前的戏台子搭起来了,几个渔民在台上唱着歌。

陈遂一句也听不懂,听说那是结海城还不叫结海城时人们说的话。银姝倒是看着感慨万千。

杀蛟龙的曲子遗失了,他们唱着的歌跑调了,那些法器不再是法器了,只是徒有其表的劣质乐器罢了。

几个脸上画着花纹的男子扛着木头龙头,在台上滑稽地跑来跑去。

“一千年真的好快。”银姝说,“他们什么都不记得,人真是善忘又可怜的。总有那天,他们也会忘记自己从哪来吧。”

陈遂坐在狗蛋背上,看不到台上的人:“所以我才讨厌人。”

“掏了蛟龙一只眼,这一千年它们都会躲着我。但人呢,总想着杀了我报仇呢,父亲死了,儿子又死了,不会累似的。”他说。

“这却是我偏爱人的缘由。”银姝笑了笑,“短命、满口谎话、柔弱、不幸、不择手段。”——

作者有话说:下一章开新一卷了,新部分了

全文进度现在差不多四分之一。

第48章 入骨之毒 难以愈合的旧伤。

自结海城回剑宗又要好几日。

谢了了一行念及陈遂身上大大小小几处伤无法连夜奔波, 还算上了停下修整的几日,回程就比来时要慢上许多。

而这短短几日里,陈遂要做的事却有许多。要狗蛋与银姝合力祛除他身上游仙种下的毒, 还要去想方设法去天机阁的人联络, 在剑宗做那些事难免留下痕迹, 若是让人抓住把柄, 对他总是不好的。

陈遂也该忙起来, 不能整日躺在榻上等伤好就够了,那样的平稳日子早该结束。

一个月不流血的日子,让骨头都要软绵绵。

“她……就这样睡过去了?”银姝小声问道,“谢了了不会半路醒来?”

仙舟还是载着陈遂从北地走的那架。上方几个窟窿用灵木修补好,却还是能看出一新一旧两种颜色。新补上的灵木要更老, 看上去更近乎黑褐。

谢了了和穆为霜倒在地上, 施有恩睡在他二人身上, 呼吸平稳。

“这迷香还是施有恩炼制的, 给我用,我跑了没用着,他自己亲口说能晕死一整个结海城。”陈遂褪去上衣, “将这三人迷晕, 不过小事一桩。”

腹部是游仙留下的那道伤痕。几月过去痕迹未消, 他的指腹捻过凸起的疤痕, 那疤痕至今冒着黑气。

“陈遂,你身上的疤好多,还好不在面上。”银姝轻呼一声, “总而言之还是挺好看的,谁叫你脸好看呢,要我长成你这样, 我至少要谈二十个。”

陈遂的手从疤上移开。

“你如今也能谈二十个,出去追小姑娘时别和别人说你主人是我就行。”他像平日踹狗蛋那样,不轻不重踹了穆为霜一脚。

穆为霜正打着呼噜,睡熟了,嘴里说着梦话:“谢了了,你踩我做什么?不是说好陈遂死了我俩一起逃吗?陈遂怎么又死了?别打我,我服了。”

狗蛋还是大狗模样,跟着踩了一脚:“他看上去睡得很死了,施有恩一向睡得很死。”

“主人,你身上被侵蚀的金丹里毒太多了,想害你的人将自己魂魄的大半边都给你用上了。”狗蛋儿扒拉着他胸口,“她想要你变成废人。”

“是。”银姝也道,“筋脉估计不能愈合了。那个游仙身上有你邪术如出一辙的痕迹,才能这样伤到你。”

陈遂本打算今日要将游仙留下的毒拔除。

这毒留在他身子里有些时日。至于游仙当初的实力,不在陈昭之下,窃取陈昭的躯壳后又取了魔教的不少秘宝。

纵是医仙来也束手无策。

“她怕我。”陈遂说,“怕留着我,总有一日我会比她更强,所以她要在我化神之前杀了我。”

离苦海已很远了,只隐约能望见有稀疏的星子在亮。

狗蛋的前爪刨开那道疤痕:“只有二分把握。”

殷红的血渗出来被陈遂用碎布捂住。

“那也要试试。反正已修邪术了,再变回魔修也不会更糟。”他说,“谢了了说只有问心无愧的人才能用剑宗的剑法,我不知道我是不是能一直问心无愧下去。”

“魔修的功法不一样,只要我没死就能用。”

银姝抓着他,防着他叫出声:“你要是一条蛟龙就好了,那你肯定能轻轻松松将我和狗蛋都杀了变强。”

狗蛋正埋头清理他那枚支离破碎的金丹:“银姝你这张嘴就不能说点好话么?我主人哪点比蛟龙差了,是我身上时不时疼一下的八枚钉子,还是锁在我魂魄上的前前任魔教教主残魂,还是给我吃的毒药……总之伤我主人那人好恶毒。”

“主人,你要是死了我可会一口吞掉你的尸体,我也想突破呢。”它的魂魄缠绕着游仙丝丝缕缕的毒,“你的魂魄看上去味道好极了。”

游仙连她的魂魄都用上了。

强行祛除的疼痛,比龙血融入还要稍微好受些。

剖开,看到陈遂的一根肋骨,上。游仙的魔气还是太久之前的,比如今的要纯粹太多。

“能别舔我骨头么?虽说我知道狗喜欢啃骨头,但你要我衣裳不穿就这样还流着血给你舔……”陈遂抓着狗蛋的后颈,“给我安分些。”

“主人,你为什么不去杀了那个人?”狗蛋儿问他,“她也和蛟龙一样,用寻常手段杀不掉么?”

“我打不过。”陈遂说,“更不说她的壳子我也打不过。没那么多有的没有,我不愿承认,但我不够强。”

陈遂还要说下去,却感到胸口处一疼,是狗蛋一抖,又撕破了他的旧伤,里面的碎铁和血一并流出。

“主人,剩下的毒清不掉了,我和银姝都不完整,做不到一条蛟龙能做的事。而剩下的毒和你的魂魄混在了一起。”

陈遂用绷带缠好伤处:“还真是让人恶心。”

“天机阁总能推算出游仙在哪,她的重伤也不会好得太快,之后我总要亲手了结了她。”他缠到一半,想起伤处是要先缝合的。

只好叫银姝取来金疮药,妥帖敷好了。

“我天生就是不完整的,连虚弱至极的银姝都杀不掉。”狗蛋舔舐着他的血,“银姝在诞生时掠走了大半灵气,等我诞生,我就想为什么银姝是完整的,而我是残缺的。”

“你当狗的样子还是挺完整的。”陈遂躺在榻上,“我之前想过要不要让你和银姝融为一体,再将老四的魂魄也塞进去。”

天还有好几个时辰才会亮。

他这样静静躺着,疼痛和愁绪好像迷香,让陈遂也有了些少有的睡意。

“最后也没这样做。没意思,三个人对我来说比一个人有用些。”

狗蛋松了口气:“主人大人大量,对我真好。”

“不能祛除毒,这枚金丹还是用不了,只能勉勉强强动用些魔修的功法。”陈遂道,“你们收拾好地上的血,我睡会儿。”

“我还以为主人这样的人是不用睡觉的呢。”狗蛋在地上舔着他的血,“主人,你的血好香,有一种家的味道。”

银姝看陈遂合上了眼,才说:“主人这个年纪,还很小呢。他最近都早睡早起了,老四说他想长到我这么高。”

“你老了,都缩了,他长那么高做什么?像我一样矮矮的也很好啊。”

一枚飞刀忽地砸在地上。

银姝和狗蛋都闭上了嘴。

“不好意思,手滑了。我要睡了,小声说话还是我拔了你们的舌头?”陈遂道,“地上也没处理好,忙去吧。”

“主人您好好休息,今夜做个好梦。”狗蛋生怕又吃钉子,“最好是杀光所有仇人的好梦。”

陈遂侧过身去。

苍白的月光照在他侧脸上,显得他的睫毛很长。

他呼出一口气。

*

“我昨天睡得真好。”谢了了是头一个醒来的,“梦到好多许久没见的人。要是他们还活着就好了,死掉的人,只有梦里才能相见,还不是每一夜的梦里。他老了,老到我认不出了。”

“我也睡得挺好,梦里我要和我的宝贝炮永结连理,谢了了非要拆散我们这对苦命鸳鸯,说我用嘴去亲一块铁是神经。师叔说这分明是大爱,我爱我的炮,所以我的炮会和我一辈子在一起,再生出一堆小小的炮来。”穆为霜第二个醒,面上还是未褪的红晕,“真是一个美梦,要是能在这样的梦里永不醒来就好了。做这样的梦再给我五千灵石,再让我睡上好的床我也愿意。”

“大早上的就做白日梦。”施有恩睡在最下面,“你们两个能不能从我身上起来,别像是死了一样睡在我身上。做了一整夜乱七八糟的梦,一会儿梦到陈遂发病了我赶不回去急得要死,一会儿梦到陈遂的病终于好了,结果转头一看那是谢了了假扮的陈遂,坐在椅子上一动不动装得还挺像。”

“陈遂呢?陈遂没事吧?这事弄的,谁给我香全点了。”施有恩火急火燎地掀开陈遂被子。

“施师兄,我是睡着了,不是死了。”陈遂睁开眼,“手别乱摸,摸到我伤处会喷你一脸血的。”

“你没事就好,我就怕哪天醒来摸到你的身上是冷的。”施有恩舒了口气,“你昨晚睡得怎么样?”

“又梦到几个死掉的人。”陈遂拉好自己的薄毯,“不过死人也是常事,是人都会死。”

梦到的还是几张熟悉的脸。

陈遂没做过春梦,若满手是血兴奋至极也算是春梦那他做过,噩梦却做过许多。熟悉的噩梦里,熟悉的被火烧红了的天,在魔教被围剿后噩梦里终于也有了火烧着的魔教,熟悉的人还是站在熟悉的地方,一遍一遍重复着让陈遂听到厌烦的话。

“这是什么书?”谢了了从地上捡起那本书皮夸张的话本子,“楚楚最喜欢看这种,她口味比较独特。”

那本话本子还是银姝最近一直看的。

陈遂拿到后匆匆翻了几眼,那话本子叫做《医修过家家》,谢了了在里面饰演没什么用的夫人,穆为霜的角色是整日在外捡破烂养家的破碎人夫。陈遂听到男主角是陈遂多看了几眼,原来在这里陈遂饰演谢了了和穆为霜用灵石买材料附赠的儿子,但比老四还是好一些,老四在里面是一只擅长烹饪的狗。老四的主人变成了银姝,是个八十多岁的老头。

第49章 和好如初 两条老龙。

“这话本子还是不大胆。”银姝手脚并用地占了陈遂的木椅, “不带劲,不带劲,都没我最爱看的他死他活环节。”

“我懂你, 施义小时候也特爱看这种书, 他长大就成了个顶缺德的人。”狗蛋儿从陈遂身上的薄毯上探出半个脑袋, “银姝, 你就不能看点好书?”

银姝侧目:“你个文盲懂什么好书?你认字么?”

“我可不是什么丈育, 你在秘境里头干躺着时,我可认全了西野人的字。我可还会吟诗作曲,谁和你一般?”狗蛋道,“你问问主人去,主人多有文化啊, 连那么生僻的字都认识呢, 他还会写书, 只是不是话本子, 是一些我听不大懂的东西,可不是你这种乡下老龙能看懂的。”

“陈遂睡着了,你狗叫他也听不见。”银姝掏了掏自己耳朵, 对着狗蛋比了个中指, “剑宗有这么远么?”

“剑宗我还有几个熟人, 不知道是不是已死了。”他说着, 神色间有些怀念,“一千年够他们老死了。”

“老东西,你别总想这些事了, 你就是太重情重义才落得如此下场。这世道,好人没好报。”狗蛋儿说,“不过, 坏人也没什么好下场。人命就这样,天机阁都算不出个全部。”

一只苍白的手捏住了两张嘴。

“我昨日不是要你们和好了么?该怎么说?”陈遂睡眼惺忪,捏着他们,“趁着我睡着,二位要拼个你死我活?要打别在这打,麻烦去剑宗打,这样打是打不死人的。”

躯壳几处贯穿伤略微严重、过度消耗、动用邪术,让陈遂一连几日都在半梦半醒里度过。醒来又要喝施有恩煮的一盆药,喝完又昏昏欲睡,陈遂感觉自己快要变成一头吃了睡睡了吃的猪。

狗蛋咬了咬牙,先喊银姝:“银姝哥哥。”

银姝的面色犹如生吞了一只苍蝇:“蛋蛋……”

陈遂满意地为两条弱智蛟龙鼓掌:“真好,你们已是一对好兄弟姐妹了,之后也要好好相处下去。”

“陈遂,吃药了。”老四端着那盆药进来,“你干坏事了?”

陈遂摊手;“一个柔弱的病人能干什么坏事?”

老四将那盆药放在他桌前。

还是这么多,前几日陈遂还会偶尔辨人一番施有恩给他煮了什么,这几日已然没了耐心。

他不情不愿地凑过去嗅了一下,随即移开了头:“我的胃可没这么大。”

整整一盆药呢。龙血还没与他完全融合,施有恩将这事说给医仙听,医仙说那只能加大剂量了。

老四又掏出几块麦芽糖,一并放在桌上。

“祖宗,先吃了药再说。吃完药你想出去,我牵着仙仙带你出去走走。反正仙舟明日才走,停在这小村子里也不是个事。”

陈遂捏着鼻子去喝他的药。

施有恩熬的药味道总是这样恶心,陈遂又不得不喝。

谁叫他是个会受伤的人,不是什么金子银子或是蛟龙一类的东西,身上破了一个小小的窟窿都要许久才能好,不能弄点草木灰和泥巴糊住了就好。

陈遂有时总在想人为什么会生老病死会流血,修仙者为逃避这死者想要飞升成仙。

“老四,麦芽糖让我想起我做过的一件好事。”陈遂说,“还是好久之前的事,那时陈昭还活着。”

“陈昭和西野人打架,我跟在她后面慢悠悠地磨我的剑,我的剑是把很好的剑,虽说没银姝好用。总之地上都是尸骨和血,臭不可闻。我听到后面窸窸窣窣的声响以为是老鼠,我回过头才发觉是个小孩,他在地上啃死人的骨头,就和嚼麦芽糖一样。”

老四头疼地看了一眼麦芽糖:“后来你杀了他?”

“不然呢?等着他长大来找我报仇?留活口这种事剑宗的傻子们都不一定爱做,他父母都死了,他不愿陪他父母去死肯定就是不孝顺啦,不孝顺的孩子我不喜欢,要死。”

“孝顺的话,他就该自己乖乖洗干净脖子凑到我剑边上来,自己下去陪自己的父母。”

陈遂终于喝完了他的药。

胃里和喉咙里都苦得要死,吃掉两块麦芽糖也毫无缓和。

他们今日在这村子里休息。谢了了说这村子的由来时陈遂在睡着,也或是又昏死过去了,只知道这是一个小山村。

这离苦海已很远了,山里的人叫山上的湖“海”。大抵是从没见过海的缘故,大些的湖泊都被他们当作海了。

外边的太阳很大,照得连山都亮了起来,陈遂恍恍惚惚想起似乎已入夏了。

“主人,我要逐字逐句学你的重要讲话,这太对了,我当时就该给施义纸鸢都斩草除根才对,不然事哪有这么多?”

银姝在一边翻着白眼:“我还在这听着,别在我面前;说杀我全家的事,蛋蛋。”

狗蛋在陈遂怀里拱来拱去:“那你当作没听见不就是,就和主人说的一样,如果你不想听我说话你把你的耳朵割下来就好了。”

陈遂自己都记不清自己什么时候说过这句。

这几日都和他们在一起,装都懒得装,直接口无遮拦地就在这说了,许多话让人听见都是要杀头的。

“谢了了呢?”陈遂问,“今日怎么没看到谢了了?”

“她解开了禁制,反噬着,估计在屋子里呆着。”老四说,“不然她早到你这来了,不过她为你守了好几日,也辛苦她了。”

“那是我有利用价值。”陈遂招手。

他一招手,狗蛋就化作一条银白的大狗,老四也蹲下身要他上去。

陈遂坐在狗蛋身上:“也得去看看她了。她的禁制也会和我血一般吸引一些东西吧……这么想的话又要打架了。”

“禁制散发的气息会诱惑妖兽。”陈遂看到那三张呆呆傻傻的脸,只好又补充了一句。

老四不满:“真的假的?又要打架啊?剑宗的人真是暴力,我来剑宗就没好事,比起魔教也压根没好到哪里去。”

“我们看着就行。”陈遂说,“我还病着,不会要我去打的。再说了,我是个医修,在后面给他们煮煮药用些愈合术他们都得感恩戴德了。”

老四看了一眼他苍白的脸,没说话。

陈遂还不明白谢了了身上的禁制封住了什么。

反正天塌下来还有穆为霜的炮呢,穆为霜总是要起点作用的,就和他当时将游仙炸得半死一样。

满目都是青碧色的树,陈遂认不出这些树的名字。

只是望见风吹过去,它们高低起伏的姿态,难得心情不错。

谢了了借住在村长家。陈遂许久没见过这样破破烂烂的石头屋子,陈遂上次见石头堆砌的房子还是不知谁的墓碑。

她的气息更乱了。

她总能很好地控制好自己的气息,毕竟谢了了的修为也不是花架子,那是在厮杀中积攒下来的。

“小遂哥哥,你来了?”她从床上坐起。

连她面上隐隐有了些皲裂的痕迹,浅红的伤口让陈遂想到魔教燃起熊熊烈火那夜。

“我不该解开禁制的。”她慌忙捂住脸,“我这样子一定很难看,给你看会不好意思的。”

“怎么会?不难看的,我们了了是个漂亮的小姑娘。”陈遂在她床边坐下,“你好好休息,我醒来听他们说你受禁制反噬了,过来看看你。”

“我还是太弱了,这样的对手就要解开禁制,我真没用。”谢了了的声音小下去,指缝里露出两只眼,“我得再勤快些了。小遂哥哥,你的伤还好么?”

“你以后千万别这样乱来了。”

陈遂温声道:“你要睡会儿么?”

“我也没什么能为你做的,你抓着我的手罢。”他伸出手去,“我很小的时候生病,娘亲总是这样握着我的手。”

陈遂说的当然是假话。

陈昭不说,他自己也会感到生病时的自己没用。只有老四的母亲会这样握着他妹妹的手,哄着他妹妹睡觉。谢了了喊他哥哥,他这样哄哄好像也没什么不对。

“她不会的,母亲要做的事太多,我不能给她添麻烦了。”谢了了握住他的手,“我已经过了母亲哄着的年纪了,不过被比自己年长一些的哄着,心里感觉还不错呢。”

她合上眼:“等我睡着你再走好么?”

陈遂渡着灵力给她,缓缓为她修复内伤。

医仙说的没错,单水灵根确实在治病救人的法术方面很有天赋。

谢了了的呼吸渐渐平稳下去,她还是死死握住陈遂的手。

“她这是把你当作她妈妈了?”狗蛋的爪子也贴上来,“你比她大不了多少呢。不过谢了了还是个小孩子呢,照着银姝看的话本子,她的年纪还是男女主带球跑的那个球。”

陈遂低着头,让人看不清他的神色。

陈遂还未完全融合好龙血,若是这时将他的血放到谢了了的身上去,难免会被发觉。他只能渡些微弱的灵力过去。只是这一渡,便能感受到她身子里封着的那可怖的东西。

那东西睡着了。

她睡得并不安稳,抓着陈遂的那只手用力到青筋暴起。

“不要死掉。”谢了了说着梦话,“不要死。”

“谁身上没几件糟心的事?比起我,你们两个活了这么多年,遗憾的事和难过的事肯定都比我多。”陈遂却说,“不过谢了了身上的禁制……我总觉得和楚天阔有几分关系。”

第50章 又遇故人 商量了大荒秘境重建一事。……

“她睡着时真像我那小妹妹。”老四说, “看上去小小的,我妹妹得踮起脚来才能够到桌上的物件……也不知我这些年给寄过去的灵石,母亲有没有给她买想要的拨浪鼓。她念叨好久了, 家里揭不开锅, 哪有闲钱买那个。”

太阳要落山了。

村子坐落于两山间的地带, 一日之内只有几个时辰能望见太阳的影子, 天却还是明亮的, 亮得像是一块琉璃,云的影子兀自浮动。

谢了了沉沉睡着,陈遂为她梳理好了身子里边乱撞的灵力,她睡得总安稳些许,不再是一身冷汗。

“陈遂, 你和她真有两分像母女。”银姝在矮凳上跟着坐了一下午, “你对她还挺好的, 比对狗蛋好多了, 或许狗蛋的身子是小公狗,你不愿去怜香惜玉。”

他打了个哈欠,趴在他怀里的狗蛋“啪嗒”一下掉在满是灰的泥巴地上。

“她有价值。”陈遂翻着医书, “施有恩累晕过去了, 这只有我一个医修了。”

狗蛋不满地嘟囔:“银姝, 你做什么呢?”

“小声些, 别吵醒她了。”陈遂说,“我的灵力还没全渗进去。”

“这么一点点微弱的力量,只能勉勉强强感知到她看到的东西, 操纵是做不到的,不过也不会被人察觉。”

狗蛋才道:“这还是熟悉的主人嘛,忽然温柔一下我还以为是终于吃错药要死了, 你看他只是想利用谢了了才对。”

银姝跟着连连点头:“这也是我要学的,跟着陈遂一日学的阴招,比我一辈子的都要多呢。果真是三人行,必有我师。”

陈遂姑且当他们在夸赞陈遂。

谢了了抓他抓得很紧。

她手上有一层厚厚的茧,指甲修得倒是平整,狗蛋用爪子抓着端详了半晌,道:“这是一只女人的手。”

银姝的白眼翻得和老四一样熟练:“你也没聪明到哪去吧……若是谢了了今年也有至少一千岁,说不定我…”

“她还是个孩子。”陈遂都听不下去,“别连孩子也不放过,你也别看着我,我不行的,我有厌人癖,这辈子只能和人建立人狗关系。”

银姝遗憾地移开目光,谢了了和陈遂都很有趣,谢了了身上的禁制让他喜欢极了,陈遂也让他很喜欢。就像是喜欢猫猫狗狗的人,在路边看到两只毛发柔顺、露着肚子的漂亮猫。

都不让上手,实在可惜。

“她还会睡半个时辰。”陈遂扯着狗蛋的毛起了身,“外边有人来了,是我的熟人。”

“我还以为陈遂的熟人都死干净了,原来陈遂还是有熟人的。”

陈遂要是平时必定会和银姝吵架,毕竟银姝说话时不是逆天至极就是无意间又在阴阳怪气,难怪施义忍了她那么多年才受不了。

然而陈遂毫无兴致。

若是让那熟人看到陈遂惨兮兮的模样,又要笑话陈遂了。

不可一世的魔教少主如今孱弱得连剑都不能一直举着,在剑宗前去大荒秘境的队伍里扮演的是后方医修的可怜角色。

“我看上去怎样?”陈遂指着自己的脸,“是不是气色有些差。”

“和平时一样啊,你气色就没好过。”银姝接替他的位子,守着谢了了,“你要不问谁借点胭脂抹抹?”

天是红的。

树上的知了又在惨叫,连云都是红的,但它的形体还不至让陈遂将它认错成太阳。

“来了就出来。”陈遂冷声道,“找我还是谢了了?”

便听得几声银铃声,再是如那红云一般的薄纱随风晃动。

“你穿这么少不会着凉么?”陈遂很坏气氛地对那女子说道,“你找我做什么?”

“我好不容易才找到你。”红衣女子倚着老树,“楚遥,我还以为你死了。”

“楚遥”这个名字太久没听有人喊过。陈遂一时间都有些陌生,后知后觉想到在喊他。

“现今我叫陈遂。”陈遂看着她,“合欢宗如今怎样?”

“还是那狗屎样,一盘散沙。”红衣女子走上前来,手搭在陈遂脸上,“你这眼睛是换了一双么?伤得好重呀,陈遂。”

“上次看到你伤成这样还是你爹打的。”她说。

陈遂没给她好脸色:“你是专门过来笑话我的?”

“水青,我如今是惨了些,但我如今可是医仙的唯一弟子,你要再笑话我我就喊人了。你穿这奇装异服在我眼前,那些剑宗弟子肯定追着你打的。”

水青面上的笑淡了;“好哥们,不说这些,你有没有什么能藏身的地方让我躲躲,看在咱俩从小一起干缺德事的份上。”

缺德事是干过许多。

水青是合欢宗的圣女,与陈遂自幼相熟,算是陈遂选的狗中比较近人的之一。陈遂和她是因陈昭相识。陈昭去合欢宗想要生子丹给楚天阔吃。她说一人生一个,最公平。

想到楚天阔大肚子的模样莫名有些恶心呢。

后来当然没生出个弟弟妹妹,陈遂只是偶尔做了坏事留下合欢宗的名,或是将自己所厌的人丢到合欢宗里给水青戏弄。

总之水青能把男的玩成女的,女的玩成男的,总之是合欢宗为数不多不骚扰陈遂的又很会玩的。

“你先换身衣裳。”陈遂说,“我看不得有人在我面前穿这么少,一想到我如今的身子连这夏夜里都要盖上薄毯,你却只用穿着几块布在我面前晃,我怕我忍不住弄死你。”

“怎么去当医修也没把自己的坏脾气改改,你这样哪个病人敢到你那去?病人看到你自己就死了。”

陈遂伸手,捏住她的两片薄唇:“你可以闭上你的嘴了。”

“能不能说点好听的 ,我闻到你身上的血腥味了,受了伤来找我护着你?我可护不住。”他道。

水青掰开他的手:“别将我当鸭子捏了,你以为我愿意穿这么少,我从北地跑到苦海去的,差点没给我冷死。大荒秘境也没赶上,只是听说楚遥的踪迹,一来果然是你。”

“你怎么忽然叫陈遂了?和陈昭一个姓,也不难听。”她自顾自说着,“合欢宗的老宗主,我那老不死的便宜爹又揍我了。我至今不知道我娘是谁,有人骂我娘我说那是无法选中的,有人骂我爹,骂得挺脏,还送了我爹一套比较清凉的女装,我说这骂得太好的,我爹那个老不死一天到晚就知道采补少年少女的,确实十分该死。”

“后来我爹知道了,又揍了我一顿,将我赶出来了。若只是这样也没什么,只是他赶完我自己闭关了,他如今新看上的几个狐狸精非要我死,我这不只能一路逃么?”

陈遂闻言沉默了一阵子。

“我又没骂你是狐狸精。”水青撕开袖口的纱布,露出一到狭长的伤,还在往外渗血,“还不知老不死什么时候出来。他那几个狐狸精一起打我,我一个元婴也不能同时打四个化神三个金丹还一个看不出修为的魔修吧?这种情况一般是陈遂才会遇到的。”

陈遂瞥了眼她的伤:“刀上有疏血散,划破的伤愈合不了,得好好清理。”

“陈遂,剑宗真是个奇妙的地,有生之年我居然能听到陈遂为我疗伤。”

“方子我一会儿写给你,你被抓得紧,只能给你多写几张,你取每张的头一种药去煮就好。”陈遂的眉心跳了跳,“你还有什么事?”

“真没地儿让我躲躲?”水青双手合十,“陈大夫,你找个地儿让我躲躲,我愿意给你做事,杀人抛尸还是屠人满门都不在话下。”

陈遂想了想:“你会建屋子不?”

水青愣住了:“我们合欢宗不学土木,正经的屋子是不会建的,水床、小黑屋、笼子这种算不算屋子?”

“不会就学。”陈遂挤出自己的一滴精血,“还记得大荒秘境么?”

“我当然记得,狐狸精追着快把我在那打死了,该死我的衣裳也没来得及换,穿着那人给我爹的衣裳就出了门。大荒秘境三百年一开,你想要我死就直说。”

“这能开大荒秘境。”陈遂用瓷瓶装好了,递给她,“你进去,给我好好平整一下土地,该修理的修理,该换的换,钱记在你爹头上,反正你自己回去抢你爹新宠的钱。”

“好哥们太懂我了,我一定给你建那什么西野人的皇宫,那我这会儿就去大荒秘境了。”

陈遂叫住她:“等会儿,还有事。”

水青立住:“小的听您吩咐呢,还什么事?有好东西要给我?还是要给我帅哥美女?”

“我需你装一段时日的楚遥。”陈遂说,“我在剑宗的身份是干净的,做有些事难免会留下痕迹。”

“那行,那按照之前那样,骂你的统统杀掉。”水青笑道,“我走了,你好好养好你的身子,别下次我来见你,你还是这副半死不活的模样。”

“别将我的身份说出去,不然我会杀了你。”

“明白了,我们什么交情啊?陈遂你穿不穿我这衣裳,我觉得你穿着或许比我爹好看,我上次让他穿上……”

“我下手绝对比你爹狠呢。”陈遂转身回屋,“这衣裳还是给你爹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