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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7章 真正的名字

静谧的洛水中, 小舟破开泛着幽幽白光的平滑水面,驶向迷雾深处。

舟上,宫灯的光芒在雾气中晕染开一圈温暖的光域, 将持灯的洛宓与戴着铜钱斗笠的北邙笼罩其中。

脱离了外面战场的喧嚣与杀伐, 此刻的洛水之上, 时间仿佛都流淌得缓慢下来,只剩下水流与舟舷摩擦的细微声响, 以及站在这里的两个人彼此间跨越百年的心事。

洛宓看着北邙那张被铜钱斗笠遮住,熟悉又陌生的侧脸,眼神有些恍惚, 仿佛穿透了时光,回到了那个她第一次见到这位师兄的夜晚。

“师兄,”她轻声开口,声音如同梦呓, “你当年……掉下来的时候, 我还不是天女真慈老师的正式入门弟子。”

她用了掉下来这个词。

是的, 掉下来。

如果说出去,恐怕没有几个地仙会相信, 他们眼中惊才绝艳,算无遗策, 最终却堕入鬼法门的稷下学宫首席北邙, 其降临这个世界的方式, 是——如同陨星般自天外坠落。

“如果一定要让我相信一个天命人的话, ”洛宓的目光坚定起来,凝视着北邙。“我只相信你是天命人——第一个天命人。”

她的思绪沉入了那段甚至被她自己一度遗忘的记忆深处。

那是多久以前了?

天地之争尚未开始,长生天的阴影还隐藏在历史的帷幕之后,她只是一个有幸跟随在当世最博学, 最神秘的稷下学宫校长天女真慈身边,在西南边陲进行地质与民俗考察的年轻学生。

她虽未正式拜入内门,但因天赋出众,早已在稷下学宫聆听天女真慈的教诲,若论跟随老师的时间,她或许比许多后来的内门弟子更早,真要计较起来,她或许才应该是“师姐”,北邙才是“师弟”。

她还记得那天晚上,那天晚上,西南的夜空原本星河璀璨,却骤然被一道撕裂天幕的红光打破。

那并非普通的流星。它炽烈,拖着一条仿佛由熔融的鲜血与沸腾的业火组成的漫长尾焰,将大半个夜空染成了不祥的血红色。

光芒之盛,如白日出虹,灼人眼目,轰然坠向西南的群山。

虹日观火,焚天而降。

巨大的轰鸣与震动传遍四野,冲击波卷起的狂风即使隔得很远也能感受到。天女真慈当时脸色骤变,那是一种洛宓从未在她脸上见过的,混合了严阵以待,以及……某种宿命般了然的神情。

天女真慈没有任何犹豫,立刻带着她赶往陨石坠落之地。

她们赶到时,那片区域已被彻底改变。

一个边缘还在燃烧着猩红色火焰的陨石坑如同大地的伤疤,狰狞地出现在群山之间。

洛宓还记得那坑中火焰的颜色,是真正如同地狱血海般的粘稠而刺目的红。

然后,她跟随着面色前所未有的严肃的天女真慈,一步步靠近那灼热逼人的坑沿。

她向下望去——

看到了……

看到了什么?

即使时隔百年,即使借助洛水之力找回并清晰了这段记忆,洛宓依然无法用准确的言语去形容当时所见景象的万分之一。

她好像……看到了地府。

不是传说中秩序井然的森罗殿,而是一片……破碎死寂,仿佛经历了毁灭后的残骸。

那道从天而降的血红轨迹尚未在视觉中完全褪去,它留下的轨迹并不是光痕,反而更像是一条蜿蜒扭曲的黄泉路,凝固在坑洞上方的空气中,猩红的力量迅速被同化为这个世界的灵气,向着坑底流淌。

血红轨迹的两侧没有实体,但盛开着无数血色妖艳的曼珠沙华,它们在虚空中摇曳盛放,又迅速凋零,循环往复,散发出死亡的美丽。

洛宓还记得自己当时盯着那片天空的血路看了好久。

因为当时那条血路所过之处的天空……就像是被灼伤了。

不是仿佛,就是灼伤。

天空,像是一张覆盖在世界表面的脆弱的纸张,被那血红的轨迹硬生生烫出了一条无法愈合的疤痕。透过那条疤痕,洛宓看到了天空背后的景象——那不再是长生天的庇护之下永远漆黑的夜色,而是一片浩瀚无垠,星光璀璨的星海。

她已经不记得,最近的记载星海的文献是什么时候的事情了,就好像自从天仙朝会建立之后起,她的前辈们再也没能看到夜空除了黑色外其他的光彩。

那一瞬间的视觉冲击,给她一种强烈到荒诞的错觉,也许——也许她们所生活的这片天空,真的只是一层薄薄的覆盖物。

也许并非错觉。

因为洛宓还记得,她看到身旁的天女真慈,那张总是古井无波,洞悉世情的脸上,第一次露出了清晰可辨的情绪——那是一种从骨髓里透出来的冷漠,以及一丝让所有人都感到恐惧的疯狂。

于是,洛宓顺着天女真慈的视线,再次向陨石坑的深处望去。

她看到了无数的……碎片。

不是陨铁的碎片,而是闪烁着暗淡幽光的血红,仿佛某种巨大建筑或器物崩解后的残骸,它们散落在坑底,浸泡在尚未熄灭的血色火焰中。

她看到了被毁灭的,支离破碎的地府景象在那些碎片间若隐若现,断壁残垣,忘川逆流,无数扭曲的怨魂哀嚎着却又发不出声音。

何以上达天听,何以上达天听?

然后,在这片破碎的地府中央,在那毁灭的核心。

洛宓看到了一个人。

一个昏迷不醒地躺在那里的人。他周身没有任何防护,却奇异地没有被周围的血色火焰与地府死气侵蚀。

那人有着一张熟悉的脸庞,完全就是少年北邙的脸庞。干净俊朗,带着未褪的青涩,眉心那点朱砂痣殷红如血。

自从北邙来到这个世界,出现在所有人面前时,就一直是这副少年的形象,仿佛时光在他身上停滞。

然后……然后发生了什么?

而洛宓的记忆仿佛被某种力量干扰,关于接下来具体发生了什么,天女真慈是如何将北邙带出陨石坑,如何救治,以及之后一段时间的事情,都变得模糊不清,如同笼罩在一层浓雾里,直到此刻,在洛水的帮助下,也没有重新变得清晰。

小舟在洛水上平稳前行,两岸雾气如轻纱。

“在想什么?”北邙的声音打破了沉默。他不知何时拿起了一根看似普通的竹篙,轻轻点着水,动作娴熟自然,仿佛他生来就该是这洛水的摆渡人。

洛宓从悠长的回忆中抽离,抬眼看向他,脸上露出一丝复杂的笑意:“我在想,你当年刚刚来到这个世界的时候。”

她顿了顿,组织着语言,洛水的浸润不仅让她找回了记忆,似乎也让她的灵台更加清明,许多以往被忽略的细节浮现出来。

“洛水的帮助,让我通过自身的卜算之道,记起了很多曾被遗忘或干扰的事。我记得——”

她的目光变得锐利,紧紧盯着北邙:“天女真慈大人一开始看到你,将你从那个陨石坑里带出来的时候,她盯着昏迷的你,低声喊了一个名字。”

北邙撑着竹篙,动作没有一丝停滞,脸上被铜钱斗笠遮盖,看不出表情,只有那双红色的眸子在宫灯光芒下,平静地回望着她。

他似乎毫不意外洛宓会提起这件事,甚至仿佛一直在等待这一刻。他的姿态,不像是一个被质问者,更像是一个引导弟子思考的,循循善诱的师者。

“哦?她喊了什么?”北邙的声音平稳,带着鼓励。

洛宓深吸一口气,一字一顿,清晰地吐出了那两个字:

“喜君。”

两个字出口,洛水之上似乎连雾气都凝滞了一瞬。

“师兄,”洛宓向前一步,她的声音带着压抑不住的情绪:“你是天外的来客,这一点我早已有所猜测。但是……我刚刚见到你的时候,你身上明明只有红事,那白事是什么?……破碎的地府吗?”

她的问题直指核心。

“地府……究竟是怎么回事?它原本就破碎了,还是因你而碎?”

“喜君……又是什么意思?”

“现在,能说了吗?”

洛宓目光灼灼,等待着答案。这百年的谜团,这纠缠了无数人命运的开端,这关于她师兄真正来历与这个世界背后恐怖的真相,似乎就在此刻,即将在这驶向未知的洛水小舟上,被缓缓揭开一角。

北邙停下了撑篙的动作,小舟借着惯性在光滑如镜的水面上无声滑行。

他红色的眼眸中倒映着洛宓急切而坚定的脸庞,也倒映着这洛水两岸无尽的迷雾。

北邙缓缓开口,声音低沉而悠远,仿佛穿越了无尽的时空:

“地府啊……它既是因我而碎,也非因我而碎。”

“至于喜君……”

“那是我……真正的名字。”——

作者有话说:终于进入收尾环节了,为了这盘醋包了这个饺子,没想到还有这么多小天使追更,呜呜呜我一直哭。其实这本我是来给尤加加同事来了,这本书的起源是尤加给我托了个梦,告诉我他自己要忙不过来了,他要同事,他要回老家,然后一脸树杈子张牙舞爪的就往我身上扑,吓得作者从梦中惊醒,于是连夜写大纲开了这本([捂脸笑哭])总而言之作者被入梦的树杈子吓死了,现在终于快结束了,尤加以后也有个伴在宇宙里流浪了,感谢各位小天使的陪伴!爱你们说一万遍[红心][红心][红心]

第78章 致敬传奇耐拆王

来到洛水之后, 他的记忆终于开始恢复。

北邙……不。

喜君。

似乎有谁在说话。

是谁呢?北邙心想。

那声音过于熟悉,又带着一种诡异的亢奋,让他一时间有点恍惚。

但很快, 他从那吟游诗人般的尾调中想起来了。

啊……尤加……老朋友啊, 不……尤加什么时候是他的老朋友了?有这么亲切吗?他们应该只是同盟而已吧……

他们难道不是只是同盟而已吗?只是天地之争中因为看不惯天仙朝会而合作的同盟而已……

还有……喜君……

我不是……北邙吗?

当尤加那仿佛来自遥远时空的问询在意识深处回响时, 这个被此世之人所熟知的名字,如同水中的倒影般晃动模糊起来。

【喜君, 你还记得你的名字吗?】

尤加好像在叹息。

【别开玩笑了,我叫北邙,我从来没有忘记过好吧?你这人真糟糕, 你会忘了你自己的名字吗?】

这是他自己当时的回答吗?语气似乎很坚定。

这是他们什么时候的对话了?为什么他一点都不记得?

【真的吗?喜君?如果这是真的话,那么为什么我之前很久很久……都没有见到过你了?】

尤加的反问是洞悉一切,近乎残酷的平静。

【你真的还记得……喜君这两个字意味着什么吗?】

这又是什么时候的对话了?

记忆的碎片如同沉入洛水的碎玻璃,闪烁着, 却难以拼凑完整。北邙浑浑噩噩地想:好像是……在天地之争爆发之前, 在稷下学宫那片虚假的宁静尚未被打破之时。那时, 尤加就已经用这个被他遗忘的名字称呼他了,他记得自己还纠正了尤加好几次, 他的名字是北邙,不是喜君, 但是尤加一直如此固执。

他为什么如此固执?

北邙感到一阵强烈的恍惚, 意识仿佛正在从这具身躯中抽离, 向上飘升, 要脱离这个名为“五浊恶世”的牢笼。

他之前对众人所言,关于记忆缺失、关于时间点停留在走入长生天之门后的话,其实并非全是虚言。他的记忆,从被系统t44一开始在鬼域唤醒开始, 就存在着模糊的空白。

不止是记忆……连他这具灵魂的本质,似乎都与这个世界格格不入。一种诡异的,之前一直被他刻意忽略的排斥感,此刻变得无比清晰。

他好像……本来就不是这个世界的存在。

他的名字,在“北邙”之前,是……喜君。

他是来自世界管理局的……系统。

真正的系统,t44。

他是真正隶属于维护多元宇宙平衡的“世界管理局”的正式员工。与尤加同时任职外勤,他们这些游荡在宇宙缝隙中的存在,专门负责清理修复世界bug清道夫,拯救在崩溃灭亡边缘的世界。

他来到这个编号为t44的世界,明明是为了执行一项清除任务,目标是潜伏在五浊恶世中,以文明为食的“细菌”。

只要完成了这个任务,再加上之前的功绩,他就可以实现多年的进步——成为世界管理局的零号员工,继承t004的位置。

然后……然后在降落至五浊恶世时,他遇到了这个世界的“天”。

——“细菌”长生天。

以及它在人间的化身,天女真慈。

作为笼罩,甚至某种程度上即是这整个五浊恶世的长生天,它在喜君撕裂世界壁垒的第一时间,就清晰地感知到了他这个“外来之人”的存在。他那与本土生灵截然不同的灵魂无比清晰,在长生天的感知中,就如同黑暗中的灯塔般鲜明。

于是长生天开始了它的计划,直到北邙从鬼域中醒来,为了不让北邙发现不对劲,堂堂长生天居然伪装成了系统t44……也真是有够无聊的,脑子里全都是洛水。

北邙心想。

“师兄……你知道吗?地府是什么?”

身边洛宓的声音将他从翻腾混乱的记忆中稍稍拉回。她的声音带着一种空灵的回响,仿佛与这流淌的洛水融为一体。

洛宓本身似乎在哽咽,又像是在低笑,洛水的水波荡漾间,映照出洛宓那张悲悯而又无奈神情的脸。

“当时天地之争进行到最后阶段,也就是你离开前,我最后一次见到你的时候,曾经问过你……地府是什么。”

洛宓的目光仿佛穿透了百年时光,回到了那个诀别的雨夜:“你知道我后来耗费巨大代价,通过洛水卜算,窥探到的一角答案……是什么吗?”

北邙下意识地扶了扶自己头上那顶垂落着铜钱与红绸的斗笠。他没有立刻回答。

因为周遭的环境开始发生诡异的变化。

不知不觉间,他们脚下的小舟仿佛驶过了某种无形的界限。原本泛着朦胧白光、清澈而带着仙气的洛水,颜色正在逐渐加深,变得暗沉,最终化作了粘稠的,仿佛流淌着无尽怨念与死亡的血红。

这不是洛水应有的颜色。

两岸的仙气薄雾消散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死寂、阴冷的灰色雾霭,雾中隐约可见扭曲枯槁的鬼影幢幢。

水流的声音也变得不同,不再是潺潺清响,而是化作了仿佛万千亡魂哀嚎汇聚成,令人毛骨悚然的黄泉呜咽。

轻舟已过万重山……是轻舟已渡生死界。

这里不再是洛水了,这里是……黄泉三途川。

是真正的地府。

也许是因为终于踏足了这片与北邙有着最深因果纠缠的“白事”之地,那被长生天力量封印,被t44干扰所层层遮蔽的记忆,终于冲破了最后的枷锁,如同决堤的洪水般,汹涌地灌入北邙的脑海。

他记起来了。

记起了他最重要的,被遗忘的身份,以及……那场导致一切的开端。

他缓缓抬起头,斗笠下那双红色的眸子,不再有迷茫与恍惚,只剩清明与疲惫。他看向洛宓,眼中情绪复杂难言。

“啊……” 他发出一声仿佛卸下了重担的叹息:“师妹,你问的时间太正确了,如果你再早几分钟问我……可能我都给不了你真正的答案。”

他的声音变得异常平静。

“但是现在可以了。”

北邙注视着脚下血黄的河水,目光仿佛穿透了河水,看到了那沉积在河底最深处的东西。

“地府……是白事。” 他清晰地吐出了这几个字。

“是我留下的……白事。”

他顿了顿,像是在品味这句话中蕴含的残酷意味,然后才用一种带着深深嘲弄与无奈的语气,补充了最后一句。

这句话隐含的信息量太多,让洛宓都控制不住地愣了愣。

海石榴拿走了红事,地府是北邙的白事……

地府……这片象征着死亡,终结与轮回的,这片世界的阴暗面,长生天的对手,竟然是她的师兄北邙留下的白事在支撑?

这怎么可能?

北邙没有去看洛宓震惊的表情,他的目光投向黄泉的尽头,那片无尽的黑暗与迷雾,仿佛在凝视着当年的景象。

“地府早就碎了,碎的彻彻底底,它之所以现在还在这里———”

“是因为白事的支撑,虽然我说这话有夸大的嫌疑,但是我的能力确实足以支持这个世界的地府。”

北邙张狂地笑了一声。

洛宓微微眯起了眼睛,像是在重新审视眼前这个既熟悉又陌生的师兄。她开始以冷静的语气复盘:

“你的意思是说……” 洛宓的声音在血黄色的河面上显得格外清晰:“当年你从‘天外’掉下来的时候,你的‘白事’能力被剥离拆解,融入了当时本就处于崩坏边缘的地府,阻止了地府彻底崩碎的趋势。”

她顿了顿,看向北邙,寻求确认。北邙沉默着,但那眼神已然给出了肯定的答案。

洛宓继续:“而你的意识,以及你所代表的‘红事’则保留了下来,凝聚成了‘北邙’这个存在。你以少年的形态苏醒,失去了大部分关键记忆,然后……进入了稷下学宫,成为了首席……”

她的目光柔和了一瞬,带着难以言喻的复杂情感:“……也成为了我的师兄。”

“之后,” 她的语气再次变得冷峻:“在天地之争爆发的关键时刻,你又将你保留下的‘红事’能力,剥离了出来,交给了石榴,让她得以在死后以鬼仙之姿延续存在?”

她的视线锐利起来,仿佛能穿透北邙斗笠下的阴影:“而你自己,在失去了红白事,只剩下一些基础能力后,又跑到了因你而变得畸形破碎的‘鬼域’里去,成为了那个令人闻风丧胆的‘鬼道人’北邙。我这样理解,对吗?”

北邙闻言不由得讪笑了两声,有些干涩和无奈。他撑了撑斗笠:

“呃……大致流程……是这么个流程没错。不过,一直在当鬼道人这个说法可能有点偏差。”

他试图让自己的语气轻松一些,却更显沉重:“其实也没有一直……我只是把一些被长生天的力量污染、几乎快要变成它类似‘天女真慈’那种分身的存在全都清理掉了而已。”

他说的轻描淡写,但其背后是百年的独行与无尽的杀戮。

北邙摊了摊手,语气里带着点难以置信的荒谬:“只是没想到……我的名声在外面能变成那样。什么屠戮同门,嗜杀成性,堕入鬼道无可救药……传得是有鼻子有眼,这营销手段也太有实力了。”

洛宓几乎是瞬间就想到了答案,她冷笑一声,那笑容里充满了对长生天以及天仙朝会手段的鄙夷:“这还用想?自然是长生天授意,由天仙朝会散布出去的。将你污名化,既能掩盖它吞噬天才,以及地府异变的真相,又能让你众叛亲离,断绝你获得帮助的可能,更方便它日后收拾你。”

她看着北邙,摇了摇头,叹息道:“北邙,你到底是什么传奇耐拆王?这里拆一块‘白事’补了地府,那里拆一块‘红事’给了石榴,自己本体七零八落,东奔西跑,居然还能撑到现在……”

北邙无奈地摊了摊手:“没办法啊,师妹。为了我的‘前途’……我从天外来到这里是有任务要完成的,都做到这一步了再不胜利也太亏了吧?血本无收啊!我可不要落到那样的下场。”

他忽然话锋一转,眉头微蹙,想起了那个最重要的人:“对了,苏杭呢?那小子跑哪里去了?别在地府走丢了。”

提到苏杭,洛宓的神色也凝重起来,她望向雾气迷蒙的河岸远方,沉声道:“根据我对长生天灵气聚集规律的推算,他一进入洛水领域,恐怕就被那块最大的地府碎片直接吸引过去了……”

她顿了顿,语气带着一丝无奈:“地府碎片作为最大的鬼域源头,它的具体坐标是不断漂移的,极难寻找。即便是我,借助洛水之力,也只能感知到它的大致方位。”

北邙闻言,却并没有露出太多担忧的神色,他摇了摇头,那双红色的眸子里闪过一丝冷冽的光。

“没事。” 他的声音平静而笃定:“鬼域嘛,我熟啊。”

百年的徘徊,百年的厮杀,百年的孤独探索,早已让他对这片因他而生的畸形之地,熟悉得如同自家的后花园。哪里危险,哪里是陷阱,哪里的规则有漏洞,他都一清二楚。

北邙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补充道:“更何况,现在不用担心我身上还有个随时可能向长生天本体‘通风报信’的‘好系统’t44了,这可是天大的好事啊!”

尤加那个前辈……虽然平时都不靠谱,但是大事上还是可以相信的,毕竟他如果成功成为t004,高兴的只有尤加——他终于有搭档了!

就在这时,小舟轻轻一震,触碰到了坚硬的岸边。

船靠岸了。

洛宓站在船头,水蓝色的长衫在黄泉吹来的阴风中轻轻飘动。她看着北邙,眼神坚定而决绝:“师兄,我会利用洛水之力,将山海关战场上的所有人——无论是地仙、天仙,还是普通士兵——尽可能都拉入洛水的庇护范围。洛水是眼下最安全的地方,至少能暂时避开外面失控的鬼潮。”

她深吸一口气,目光中闪过一丝心虚,继续说道:“还有……一开始,我没想弄出那么血腥的场面来骗你和苏杭的。”

她指的是那个“身外身”在苏杭面前死去的惨烈景象。

“但是,” 洛宓的声音低沉下去,带着一丝后怕:“长生天已经盯上我了。我的行动,我的谋划,恐怕早已在祂的监控之下。我绝不能……让我的身外身落入祂手,被祂夺舍控制。所以嘛……”

所以洛宓亲手杀了自己的身外身。

唯有如此,才能让长生天相信她已无力回天,才能为北邙和苏杭,争取到一线不被长生天注意,不被彻底掌控的生机。

北邙静静地听着,他理解洛宓的不得已。这百年来,他们每个人,都在以自己的方式,在长生天的阴影下,进行着最艰难的抗争与牺牲。

他跳下小舟,站在那冰冷的岸边,回头看向依旧站在舟上的洛宓。

洛宓凝视着他,脸上终于露出了一个清浅坚定的笑容,那笑容几乎可以驱散黄泉的阴霾:

“我等着你回来,师兄。”

她的声音温柔而有力,如同洛水最初的水流。

“我们今年的……‘同学会’,还没开呢。”

同学会……

稷下学宫无忧的岁月,天地之争并肩的情谊,是百年生死两茫茫的牵挂,对未来重逢共饮一杯的期盼。

都在这三个字里了。

原来如此……原来这就是尤加执行任务从来都只是当个过路之人的原因。

当你真的牵扯进一个世界的因果循环,产生羁绊之后……你就真的完蛋了。

北邙想,他居然那一瞬间产生了类似不舍的情绪。

这实在是太可怕了。

北邙看着洛宓在灯光映照下显得有些虚幻的身影,斗笠下,转身迈步走向那片更加深邃危险的鬼域迷雾之中,几乎是逃也似的离开了。

只不过他挥了挥手。

身影很快被浓雾吞噬,唯有那顶铜钱斗笠的轮廓,在雾气中若隐若现,洛宓站在舟上,看着着北邙消失的方向,手中的八卦宫灯光芒将这方小小的河岸照亮。

她毫不犹豫地转身离去——

作者有话说:为什么喜君性格没有之前那么外显的贱了呢?因为从天上掉下来被长生天阴了格式化了(哈哈?),致敬传奇耐拆王北邙,不是宇宙细菌都没这么耐拆。

当个联动小彩蛋吧:其实这次喜君是被将军那本的凛岳影响到了,想玩一玩真身入局建立羁绊执行任务法,为了完成任务晋升t004升职加薪拼个大的,没想到一来就被作局了,直接失忆变成正义首席了。[狗头]

尤加:都和你说了演个情报商人/吟游诗人然后在本地找个打工人很轻松的(某谢某凛某江某白某柳一直盯——),你非要亲自上阵,一点都没发挥自己系统的功能,这下好了,系统本体都被别人抢走了:)

尤加的工作日志:我和我玩脱了的搭档,乐子人变成乐子可真好玩啊![害羞]

第79章 剪刀石头布

“哗哗……”

是水声。连绵不绝, 包裹着一切,仿佛是世界诞生之初唯一的声响。

苏杭感觉自己失去了形体,变成了一缕意识, 一片随波逐流的浮萍, 一枚在无尽黑暗中飘荡的脆弱泡沫, 一簇不断上升,到达最高处, 继续上升的空气。

他努力地凝聚着几乎要涣散的感知,好不容易才重新找到了自己存在的感受,却发觉这存在感是如此缥缈, 仿佛下一刻就会被这诡异的水流彻底溶解冲散。

苏杭顺着无形的水流前行,周围并非绝对的黑暗,而是弥漫着一种灰蒙蒙的迷雾。就在这时,一些极其恶毒, 充满怨恨的低语, 如同冰冷的毒蛇, 钻入了他的意识,在他耳边嘶鸣:

“你不该存在……”

“这个世界既然已经有我了……你为什么还要存在呢?”

“五浊恶世……五浊恶世……居然连我也不能免俗吗?!”

“我不要死……我不要死……我只是把这个世界当时我的血包而已, 我为什么要去死?错的是世界管理局,又不是我……”

“但是, 孩子, 你是一个没人要的, 多余的孩子……”

“所以你快去死吧!消失吧!你才是那个不该存在的人啊!”

那声音尖锐而扭曲, 充满了纯粹的恶意,试图瓦解他的意志,否定他存在的意义。

苏杭感到一阵剧烈的痛苦和委屈,他想要大声反驳, 想要痛哭流涕,质问为什么,但他发不出任何声音,连哭泣这个动作都无法完成。

就在这绝望的边缘,他猛地感受到——一股温暖。

那是来自……记忆深处的触感。

一双温暖却异常坚定的手,小心翼翼地将他从冰冷孤寂的岸边抱了起来。一个带着疑惑却温和的女声响起,如同穿透阴霾的阳光:

“哎呀,这里怎么有一个孩子?有人吗?这是谁家的孩子?”

那声音……是母亲洛宓。

记忆的闸门轰然打开。他看到那个模糊的场景:不知在洛水岸的哪个角落,他被遗弃,或者说以某种不可思议的方式出现在那里,无人问津,直到被这双手抱起。

不知道过了多久,那双温暖手的主人似乎放弃了寻找,语气变得坚定而充满怜爱:

“算了,没人要……我要。我当他的监护人好了。”

于是,洛神洛宓就这样将他——这个来历成谜的孩子从冰冷的洛水岸边带回了家,给了他名字,给了他身份,给了他……一个母亲所能给予的全部温暖与庇护。

这段被深埋的记忆,此刻成为了苏杭对抗那恶毒低语最坚固的力量源泉。

然而,那诅咒般的声音并未放弃,它变得更加尖锐:

“天命人……你是不该存在的天命人……既然我在……你为什么还会存在?!你会被利用!你会被杀死!像工具一样被消耗掉的!”

这一次,强烈的愤怒和不甘,混合着对母亲的思念给予了苏杭力量。

他猛地睁开眼睛。

视野从一片混沌的灰蒙,逐渐聚焦。

苏杭发现自己正站在一座孤零零,漂浮在无尽血黄色河水中的黑色礁石小岛上。

而在他面前,矗立着一块巨大到无法形容的……地府碎片。

它与之前在山海关上空看到的那块类似,但更加庞大,表面如同呼吸般微微起伏,暗红色的主体上覆盖着那层诡异的淡青色磷火光膜,无数扭曲的面孔在其中挣扎嘶嚎,散发出令人灵魂冻结的阴冷与死寂之气。

它向上延伸,直达这片诡异空间的天际,向下扎根,深入血黄色的河水深处,仿佛它就是这片死亡领域的脊柱。

“你是不该存在的!既然我在……你为什么还会存在?!”

那恶毒的声音似乎就是从这块巨大的碎片上传出,充满了嫉妒与怨毒。

“你会被利用!会被杀死的!”

苏杭的心脏剧烈跳动,但他没有退缩,也没有再去搭理那个声音。他的目光死死地锁定在那块巨大的地府碎片上。

职责。

他想起了自己的身份,想起了那位素未谋面的第一任天命人留下的使命——解放净化所有的地府碎片。

不出意外,这块最大,最核心的碎片内部,也一定封存着那位前辈留下的用于对抗地府碎片的关键力量。

没有犹豫,来不及恐惧。

苏杭遵循着内心本能的指引,以及那位前辈在冥冥中留下的安排,缓缓地抬起了双手。

他闭上眼睛,不再去看那碎片的恐怖外观,不再去听那恶毒的诅咒,而是将全部的心神,沉入自身那作为天命人的、与这个世界相连的独特感知中。

温暖的光芒开始从他体内渗透出来。

起初很微弱,如同风中残烛,但在那无尽死寂的映衬下,却显得十分纯粹耀眼。光芒逐渐变强,如同初升的朝阳,驱散着周围的灰色迷雾,照亮了他脚下的黑色礁石,也照亮了前方那巨大而恐怖的碎片。

“——安能双天并日——安能双天并日——”

那恶毒的声音变得急促而尖锐,反复念叨着这充满不甘与诅咒的话语,试图干扰他。

但苏杭的心志此刻异常坚定。那光芒如同有生命的潮水,温柔而坚定地向前蔓延,最终,彻底将那块巨大的地府碎片笼罩其中。

光芒与碎片表面的淡青色磷火,暗红色的怨念接触,那无数扭曲的面孔,有的发出更加凄厉的惨叫,有的却仿佛露出了解脱般的平静神色。

“你会后悔的!你会被利用至死!”

那声音在做着最后的挣扎。

“不可能。” 苏杭猛地睁开眼,眼中闪烁着前所未有的锐利,他冷哼一声,对着那声音的来源掷地有声地说道:

“我可是有妈妈和舅舅的人!我不和你这种没有家人、只会躲在暗处诅咒别人的家伙说话!”

“……”

那恶毒的声音仿佛被一根无形的鱼刺卡住了喉咙,瞬间戛然而止。

“哈哈哈哈,没想到长生天也有今天啊,好小子!再多说几句哈哈哈哈,气死它!”

一个带着明显笑意和赞赏的声音,从苏杭身后传来。

苏杭猛地回头,只见戴着铜钱斗笠,一身黑红的北邙不知何时已经悄无声息地站在了他身后的礁石上。

北邙抱着胳膊,虽然斗笠遮面看不清表情,但那语气里的愉悦和欣慰几乎要溢出来,他朝着苏杭的方向,夸张地竖了一个大拇指:

“这几句真解气啊!话说的太漂亮了!还有长生天,你怎么又玩失踪消失不见了?和我外甥说谢谢了吗就跑?真不要脸啊!”

苏杭失声:“舅……舅舅?!”

北邙点了点头,他向苏杭伸出手:“对,是我,走吧,外甥,舅舅带你去……”

“掀翻了这天!”

**

与此同时,被转移至鬼域内的长生殿内。

这里庄严肃穆,却又死寂冰冷。

高大的穹顶描绘着日月星辰的轨迹,却没有任何生气。

殿内弥漫着浓郁的檀香,参商独自站在空旷的大殿中央,他那身华丽的飞鱼服在这样的环境下,也显得黯淡了几分。

他微微垂着头,神情复杂,等待着最终的宣判。

轻微的脚步声响起,打破了令人窒息的寂静。

一道身影,从殿内最深处的阴影中缓缓踱步而出。他穿着繁复而庄重的天仙朝会最高等级礼服,神色却是一种看透一切,带着悲悯的冷漠。

是长生殿殿主,天仙的领袖——华胥。

参商立刻躬身,行了一个极其标准,带着绝对尊敬的礼节,声音低沉:

“……殿主。”

华胥没有说话。他甚至没有看参商,只是沉默地、随意地,将一把寒光闪闪的短剑扔到了参商面前的冰冷地砖上。

那是他的短剑。

“当啷——”

金属撞击地面的声音,在空旷的大殿中显得格外刺耳。

短剑造型古朴,剑身狭长,锋刃上流动着幽蓝色的灵光。

华胥这才抬起眼,看向参商,他的眼神平静无波,仿佛只是下达一个再寻常不过的命令,声音清冷,不带丝毫情绪:

“旨意下来了。”

“长生天……它需要打开那扇觐见之门,等待最后的决战。”

觐见之门。

参商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微微一颤。

他当然知道那是什么。那是通往长生天真正核心领域的门户,是无数天仙终其一生也无法踏足的圣地,也是……需要极其残酷代价才能开启的通道。

上一次,北邙能够进入其中直面长生天,正是因为他手中的判官笔在那之前已然饱饮了众多天仙的鲜血。

而如果要主动开启那扇门,最优秀的祭品,就是天仙的血。并且,是位阶极高、心甘情愿献祭的天仙之血。

参商的目光,落在地上那柄冰冷的短剑上。剑身映照出他此刻有些苍白的脸。

他没有立刻去捡,而是缓缓抬起头看向华胥,问出了一个似乎与眼前绝境毫不相干的问题,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

“这么多年过去了……一百多年了,你的愿望和理想……依旧没变吗?”

华胥与他对视,那双深邃的眼眸中,终于掠过一丝极其复杂的情绪,但转瞬即逝。

他点了点头,语气依旧平静,却多了一份沉重:“我是天仙的领袖。” 他陈述着一个事实,也表明着自己的立场:“破域联盟……或许要赢了。但是,我依旧是天仙的领袖,所以我不会相信北邙。”

他的追求从一开始就与破域联盟追求的截然不同。

华胥看着参商,脸上忽然露出了一个几乎算不上是笑容的弧度,那笑容里带着一种宿命般的无奈和属于他们之间独有的默契。

“石头剪刀布吧,” 尊贵的,受万民供养的长生殿殿主轻轻说,仿佛回到了当年在稷下学宫,决定谁去承担麻烦任务时的轻松时光:“看看我们……谁先去死。”

参商愣住了。他看着华胥眼中那不容置疑的决意,明白这不是玩笑,而是这位殿主在命运最终的时刻,给予他这位追随者最后,也是唯一的……公平。

这个世界从来都不公平,天仙们更是对此嗤之以鼻,坚信自己就是高人一等的存在。

沉默在两人之间蔓延。

几秒后,参商缓缓举起了手。

华胥也同样。

没有声音,只有动作。

石头。剪刀。

结果已分。

参商看着结果,脸上露出苦涩却又释然的笑容。他轻轻摇了摇头,认命般的自嘲道:

“看来……我还是一如既往的倒霉啊……”

参商弯下腰,捡起了地上那柄冰冷的短剑。剑柄入手,传来刺骨的寒意。

他抬起头,最后深深地看了华胥一眼,仿佛要将这位他追随了百年的领袖的模样,刻入灵魂的最深处。

“华胥……”

他唤了他的名字,没有再用敬称,也没有加上殿主。

“再会了。”

说完,他没有丝毫犹豫,手腕猛地发力,锋利的短剑带着决绝的寒光,精准而迅速地抹过了自己的脖颈。

空气中传来利刃割裂血肉与气管的闷响,华胥突然不敢睁眼了。

滚烫的鲜血,瞬间喷涌而出,溅落在冰冷的地砖上,也溅落在了他的飞鱼服上。

参商的身体晃了晃,手中的短剑“当啷”落地。他最后的目光,依旧望着华胥的方向,嘴唇微微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却最终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但那眼神中没有怨恨,没有后悔,只有无法言说的复杂。

得君一日恩,误臣百年身。

参商最后想。

……不过,我从来没有后悔过追随你。

早知道刚刚应该至少把这句话说给你听,然后再自杀的。

可惜……可惜他们是天仙,而他们从小在天仙朝会受到的教育就是——不要暴露你的真心。

哪怕这已经是彼此都清楚明白的东西。

参商挺拔的身躯终于无力地向前倒去,重重地摔落在自己温热的血泊之中。

华胥站在原地,一动不动,如同一尊雕塑。他脸上几乎变成半永久面具的笑容消失了,他面无表情地看着参商倒下,看着那殷红的血液在地面上蜿蜒扩散。

而门在被打开。

第80章 良辰美景奈何天

血色的黄泉之水仿佛在脚下凝固, 北邙拉着苏杭,一步踏出,空间扭曲变换, 阴冷潮湿的水汽被混合着浓郁香火的空气所取代。

他们已不在地府碎片之中, 而是置身于一座宏伟空旷, 却死寂到令人心脏骤停的大殿。

长生殿。

洛水把他们送到了长生殿。

这里的光线昏暗,并非无光, 而是被另一种光源所取代——烛火。

满地都是蜡烛。

数不尽的,苍白或暗黄色的蜡烛,如同某种怪异的菌类, 从冰冷漆黑的殿石缝隙中生长出来,密密麻麻,一直延伸到视野的尽头。

烛火跳跃,映照得整座大殿影影绰绰, 仿佛有无数亡魂在墙壁上舞蹈。这些蜡烛形态各异, 有的粗如儿臂, 有的细如手指,烛泪并非透明, 而是暗红近黑,如同凝固的血液。

它们是长生烛。

它们燃烧的不是蜡油, 也不是抵御鬼域的火, 而是这五浊恶世中所有生灵的血泪。每一缕摇曳的火苗, 都汲取着众生的养分, 维系着某种个庞大的存在。

这个世界真的很不公平,天上有天,地下有地,这方五浊恶世, 仿佛一个巨大的牢笼,无处可逃,所有生灵都不过是眼前这片烛台上缓慢消耗的燃料。

大殿的深处,在那片烛海的中心,一个身影背对着他们,静静地坐在一片……暗红色的血泊之中。

那血泊尚未完全凝固,散发着浓郁的血腥气,与满殿的烛火香灰味混合,形成一种令人作呕的甜腻与铁锈交织的气息。

是华胥。

他依旧穿着那身繁复庄重的长生殿殿主礼服,背影挺拔,却无端透着一股死寂。他微微低着头,仿佛在凝视着面前案几上,那几排燃烧得最为炽烈,火焰呈青白色的长生烛。

“华胥——”

北邙刚开口,带着百年未见的复杂情绪,目光却猛地凝固,越过了华胥的背影,看到了倒在他身前的那个人,以及那片血泊的真正源头——

参商。

那个总是身姿笔挺,恪守秩序的锦衣卫指挥使,此刻毫无生气地趴在冰冷的地面上。

他那身华丽的飞鱼服被自身涌出的大量暗红色血液浸透,贴在地面,形成一滩触目惊心的血洼。脸侧向一边,双目紧闭,脸色是一种失去所有生机的灰白,再无声息。

北邙的声音戛然而止,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扼住了喉咙。他瞳孔剧烈收缩,手指无意识地收紧,指节泛白。半晌,才从几乎僵硬的喉咙里,挤出沙哑破碎的声音:

“参商……参商……死了?这傻子……最后还是——”

“最后还是为了长生天牺牲了。”

华胥接过了他的话。他缓缓地,用一种近乎机械的平稳动作站起身来,转了过来,面向北邙和苏杭。

他的声音依旧温和,甚至带着一如既往令人如沐春风的磁性,但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不是悲伤,不是愤怒,不是冷漠,而是一种彻底的空洞平静,就像一尊精心雕琢却失去了灵魂的玉像。

这种温和与极致的空洞结合在一起,产生了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诡异感。

“好久不见啊。” 华胥看着北邙,目光似乎落在了他身上,又似乎穿透了他,看到了更遥远的过去:“首席。”

苏杭看着倒在地上的参商,虽然这个天仙曾经追杀他,通缉他,但此刻看到对方如此凄惨地死在面前,一股寒意混合着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涌上心头。他声音有些发干发涩,忍不住问道:“他……做错了什么?”

为什么要这样死去?

华胥的目光似乎微微动了一下,落在了苏杭身上,又似乎没有焦点。他的声音带着一种恍惚梦呓般的质感:

“什么都没有做错。”

他重复了一遍,语气飘忽:“我们……什么都没有做错。我……什么都没有做错。”

他的话语开始失去逻辑,像是精神濒临崩溃边缘而引发的混乱:

“我什么都没有……是这天不肯放过我……是这世道不肯放过我……我又有什么办法呢?我又能有什么办法……我们又能有什么办法……”

就在这时,华胥的身体猛地颤抖了一下,他脸上的平静面具骤然碎裂。极其痛苦挣扎的神色浮现出来,他的眼神时而清明,时而混沌,仿佛有两个灵魂在他的躯壳内激烈地搏斗。

华胥感觉自己似乎一瞬间被撕扯成了两半。

一部分是那个有血有肉,曾有着理想与情感的华胥,他在对着体内某个无形的存在发出泣血般的控诉。

【我的东西!你非要全都牺牲抛弃吗?!我的父母!我的朋友!我最好的搭档!我的一切!你都抛弃了!你到底要做什么?!为了我们的理想……值得么?明明那就是一条错误的路——可我是个人啊!我想当个人!】

【我不要再继续当天仙了……】

他的内心在咆哮,充满了被剥夺一切的痛苦和对自身道路的怀疑。

如果要失去一切的话,那他当初为什么要一定要走这一条路。

如果要失去一切的话……

那他为什么要赌上那么多的代价……赌上可怕的代价是为了换来更多的利益,如果做不到的话,这不就成了完全没有意义的事情了吗?

然而,另一个声音,属于长生殿殿主,冰冷威严,不容置疑的意识,在他灵魂深处将那点人性的挣扎轻而易举地镇压:

【你还想当人?痴心妄想!清醒地看看自己吧!看看参商血泊里倒映的自己——你已经步了天女真慈的后尘,你已经是——是……下一个长生天了!】

这声怒吼仿佛终极的宣告。

在那一瞬间,华胥猛地抬起了头。

北邙和苏杭清晰地看到,他左侧的半张脸上,布满了清晰的泪痕,眼中是深不见底的痛苦与悲哀,那是华胥。

而他右侧的半张脸,却扭曲成一个张狂满足,甚至带着某种吞噬一切欲望的狂喜笑容,眼神冰冷而炙热,那是殿主。

不,那是……被长生天意志侵蚀掌控的部分。

半张脸是泪痕,半张脸是张狂的欣喜。

悲的是华胥,狂喜的是殿主。

两种极端对立的情绪如同拙劣的油彩,强行涂抹在同一张脸上,构成了一幅足以让任何目睹者窒息的景象。

紧接着,华胥开始笑。

青绿色的火焰,如同拥有生命的毒蛇,猛地从华胥的身体内部窜出。那火焰的颜色,与覆盖在地府碎片表面的淡青色磷火一模一样,充满了不祥的气息,却又带着一种诡异的神圣。

青绿色的火焰包裹住华胥,他身上的殿主礼服在火焰中非但没有烧毁,反而仿佛被注入了生命。

华胥在青色的灵气烈焰中开始大笑,笑声癫狂而悲怆,他的双眼迅速彻底被渲染成了冰冷的青色。

那是天女真慈眼眸的颜色。

也是苏杭那双“天命人”之眼的颜色。

或者说——这是长生天的颜色。

北邙握住了笔刀。

“我明白了……我明白了……” 华胥大笑着,泪水却从那双青色的眼中不断滑落,与狂喜的表情形成残酷的对比。

“我执着了一生的天尽头……原来是这样的……天尽头,天尽头,何处有天许诺的香丘?!”

为什么……为什么最终的答案是这样的?他明明一直都坚信着,长生天会为他们带来胜利……即使那是最残酷的一条路,但是足够稳妥。

华胥呢喃着,像是在质问命运,质问这无情的天道,理想中的结局,用无数人生命换来的结局,却终究只是虚幻的泡影。

然而,这悲恸的质问只持续了短短一瞬。

几乎是立刻,他脸上的所有痛苦和迷茫如同潮水般退去,被一种非人的冷静所取代。仿佛有另一个更古老的灵魂彻底接管了这具身体,并用它发出了声音。那声音依旧是华胥的声线,却充满了不容置疑的威严和俯瞰众生的漠然:

“高处不胜寒……”

那声音缓缓说道,像是在回答刚才那个悲恸的问题。

“但高处多胜景,这就足够了。”

它顿了顿,那双纯粹的、没有任何人类情感的青色眼眸,如同两盏来自九幽的鬼灯,精准地锁定在了北邙身上。

“……你说是不是啊?”

“……喜君北邙。”

最后四个字,如同最终的审判,在这布满长生烛的大殿中,沉沉落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