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章 回归
苏杭紧紧抱着北邙, 仿佛要将这百年时空错位,生死追逃间积压的所有委屈,都在这个失而复得的亲人怀抱中倾泻出来。
年少者的心防一旦溃堤, 便再难收拾。他吸了吸鼻子, 声音还带着点未散尽的哽咽, 开始絮絮叨叨地控诉起自己这段时间离奇又倒霉的遭遇:
“舅舅……”他把脸在北邙肩头的衣料上蹭了蹭,闷闷地说:“我真的好倒霉啊!都不知道是撞了什么邪, 有一个叫什么《长生天》的破游戏,莫名其妙就出现了,还追着我的经历做剧情!我干什么它都好像知道, 连我心里想什么它有时候都能蹦出选项来!就好像……就好像我周围随时随地都有看不见的监控摄像头一样,一点隐私都没有!”
他越说越觉得憋屈,完全没注意到,抱着他的舅舅身体几不可察地僵硬了一瞬。
北邙额角悄然滑下一滴冷汗。
北邙:【监控摄像头?啊哈哈哈, 这比喻还真是准确哈。你说对吧t44?】
t44:【哈哈哈太对了, 哈哈哈这究竟是怎么回事呢?】
北邙:【是啊这是为什么呢?】
他脑海中, 系统t44又发出了一连串心虚的,试图用干笑掩盖尴尬的电子杂音:【哈哈哈, 为什么呢,哈哈哈……宿主, 这、这不能怪我们吧?数据采集需要嘛, 剧情生成必要嘛……哈哈哈……】
北邙在心里狠狠瞪了那团不靠谱的鬼火一眼, 手上却动作轻柔, 带着明显的心虚,拍了拍苏杭的后背。
他用一种连自己都说服不了,故作轻松的语调安抚道:“哈哈……竟、竟然有这种事?嗯……这个嘛,应该是因为我们苏杭太优秀了, 天赋异禀,这不上天都格外‘眷顾’你,还让你成了下一任天命人,有点特殊待遇……嗯,对,特殊待遇,很正常,很正常……”
他这番解释干巴巴的,毫无说服力,连旁边的浩然都听得直咧嘴,觉得首席这瞎编的功夫退步了不少。
然而,出乎所有人意料的是,苏杭听了这话,居然非常认同地点了点头,从北邙怀里抬起头,脸上还带着点未干的泪痕,眼神却已经恢复了带着点小骄傲的明亮。
他用力抹了把脸,深以为然:“确实!舅舅你说得对,我也这么觉得!可能这就是天才的烦恼吧!这么说的话我就能接受了。”
众人:“……”
一时间,会议厅内弥漫开一种微妙的寂静。参商忍不住微微侧头,压低声音向身旁一脸木然的玄同耳语:“……北邙这外甥,在你那儿学习的时候……也一直这样?” 他语气里带着几分难以置信的探究。虽然立场相对,但他深知玄同作为堪舆师兼教师的实力,百年间不知培养过多少惊才绝艳之辈,能入他眼的弟子,心性天赋无一不是上乘。
他之前看到苏杭的时候本来以为作为洛神选择的天命人肯定有实力,没想到居然是这种性格。
玄同闻言,那张总是严肃刻板的脸上,罕见地浮现出“不堪回首”的复杂表情,连动作都透着一股心力交瘁的沉重。
他沉默了两秒,才用一种仿佛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声音回答:“……他成绩,是我带过的所有班级里,稳定的……倒数第二。”
“不,是所有学生。”
玄同硬生生把这话说的咬牙切齿。
参商清冷的脸上闪过一丝真正的诧异:“……还有高手?” 他实在想象不出,在玄同手下,还能有比苏杭更状况外的学生。
玄同深吸一口气,像是要吐出积压已久的郁结,面无表情地吐出一个名字:“……和他一届的,叫唐桐。”
“唐桐?” 参商先是一愣,随即下意识地想起了那个一脸“事不关己看热闹不嫌事大”的唐鸦,瞬间明悟。唐鸦的本家……那个以跳脱和搞怪著称的唐门连唐鸦都能出了,出个把奇才似乎也不足为奇了,更何况……
参商似乎想到了什么,但是他没有明说,只是了然地点点头,看着一脸头疼的玄同,语气带着几分同情和果然如此:“那就不奇怪了。”
真是难为玄同先生了。同时教导一个天命人和一个唐门“精英”,这精神压力恐怕不亚于正面硬撼一次小型鬼潮。
另一边,苏杭的告状大业还在继续。得到了舅舅认可的他仿佛找到了最大的靠山,底气更足了。苏杭想了半天还要说什么,在座的各位前辈都帮了他不少,除了一个人——他猛地抬起手,毫不客气地指向刚刚结束和玄同耳语的参商,语气充满了控诉:
“还有他!舅舅!就是这个穿得花里胡哨的家伙!他带着他那帮锦衣卫追着我跑,还全境通缉我!凶神恶煞的,可吓人了!”
苏杭描述得绘声绘色,仿佛自己受了天大的委屈。
北邙脸上的笑容瞬间变得意味深长起来。他顺着苏杭指的方向,将目光投向参商,那双红色的眼眸微微眯起,带着一种看似和煦,实则让参商后背发凉的审视。
“哦——?” 北邙拖长了语调,声音里听不出喜怒,却无端端让周围的空气都冷了几分,“参商指挥使……你就是这么……当舅舅的啊?”
“咳!咳咳!” 参商被这顶帽子扣得猝不及防,他俊美的脸上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心虚,连忙稳住心神,强作镇定地拂了拂锦衣上并不存在的灰尘,端起一副公事公办的架子,声音莫名少了些底气:“北邙首席,此言差矣。缉拿可疑人员,维护秩序稳定,乃我锦衣卫分内职责,并无任何私怨。职责所在罢了。”
“职责所在?” 北邙重复了一遍这四个字,脸上的笑容愈发灿烂,也愈发让人心里发毛。
他轻轻推开苏杭,整理了一下被揉皱的衣襟,然后迈开步子,一边活动着手腕一边不紧不慢地朝着参商的方向走了过去。
他每一步都走得很稳,嘴角噙着那抹让人捉摸不透的笑,一直走到距离参商仅有一步之遥的地方才停下。他微微倾身,笑容可怕的低语道:
“好一个职责所在……既然参商指挥使如此恪尽职守,那不如……现在就让你再职责职责,和我切磋切磋怎么样啊——”
他话锋陡然一转,语气依旧带着笑意,但是却不入眼底。
然而,就在这剑拔弩张,气氛紧绷到极点的刹那——
“好了,各位。”
一直安静待在角落,仿佛与周围环境融为一体的说书人尤加突然开口了。他的声音不高,却有着一种奇特的穿透力,瞬间打破了即将引爆的氛围。
只见尤加一脸严肃,轻轻拍了拍手中那盏散发着柔和光晕,缠绕着翠绿藤蔓的古朴灯笼。灯笼的光芒微微闪烁,内部仿佛有无数细碎的光影画面飞速流转而后归于沉寂。
“记忆的代价已经收支平衡,丧事领域的认知干扰已被走马灯彻底骗过,暂时不会注意到此处的异常了。” 尤加抬起头,那双看透世情的眼睛里带着不容置疑的郑重:“现在,我们要准备……回到现实的山海关了。”
他环视一圈,目光在即将对峙的北邙和参商身上短暂停留,最后落在还有些茫然的苏杭和各位地仙天仙身上,用一种准备看热闹的古怪语气说道:
“坐好啦!”
话音未落,也不见他有任何施法念咒的动作,整个由走马灯记忆构筑的临时空间便开始轻微地震颤起来。周围的景物,那会议厅的墙壁,窗外的雨幕,乃至众人脚下的地面,都开始变得模糊透明,仿佛水中倒影被跌落的重物打碎,涟漪荡漾间,即将消散。
北邙在心里和T44飞快地吐槽:【啧!怎么感觉这家伙是故意的?打断得这么是时候?这是能说的吗?】
【t44鬼火闪烁:对啊!……宿主,我强烈怀疑他就是故意的!这说书人坏得很!你千万不要相信他说的每一句话!】
空间的转换已经开始,由不得他们再多做纠缠。北邙只能悻悻地收起那副兴师问罪的姿态,瞥了眼神色明显放松了些的参商,冷哼一声,退回苏杭身边。
苏杭还有些没反应过来,下意识地抓紧了北邙的衣袖:“舅舅,这……?”
“抓紧我。”北邙反手握住外甥的手腕,红色的眼眸望向那逐渐瓦解的空间边界,语气恢复了沉稳:“我们要出去了。毕竟山海关那里还有真正的麻烦等着我们。”
他这话说的很快,但是也不知道是不是苏杭的错觉,他总觉得舅舅在说这句话的时候情感有些复杂。
“等等,舅舅,我能问一下——”
苏杭深吸一口气,看向北邙,一字一顿道:“出去之后,我还能见到你吗?”
北邙愣了愣,苏杭不愧是天命人,他确实敏锐。
于是北邙让自己露出了一个笑容:“当然可以啊。”
可是他骗人。
苏杭心想,如果可以的话,为什么你要蹙着眉呢?
可惜他终究没能再来得及说什么。
藤蔓开始生长,所有人的身影都在光芒中逐渐变得虚幻,意识仿佛被投入了一条湍急的河流,正被强大的力量拉扯着,脱离这片刻的宁静与重逢,冲向那鬼气弥漫,战火将起的现实前线。
尤加的身影站在光芒的最中央,如同一个冷静的舵手,手持藤灯,引导着这次意识的回归。
“醒来吧,各位……地仙。”
第72章 死亡的救赎
意识的回归伴随着巨大的感官落差。
苏杭前一秒还沉浸在走马灯编织的百年悲欢与刚刚和舅舅相认的复杂温情中, 下一秒,尖锐的呼啸,震耳欲聋的爆炸声以及鬼怪凄厉的嘶嚎, 便如同冰冷的潮水般淹没了所有感官。
尤加的能力撤去, 他们被猛地抛回了现实——山海关关外最前线, 那片被战火与鬼气蹂躏得满目疮痍的土地。
墨家机关残骸燃烧的刺鼻气味混合着泥土的气息直冲鼻腔。远处,闪烁着灵气的炮台仍在不断轰鸣, 巨大的爆炸掀起冲天的火光与烟尘,将昏暗的天空映照得忽明忽灭。地面上,焦黑的坑洞随处可见, 断裂的兵器和凝固的暗红色血迹诉说着战斗的惨烈。
苏杭几人出现的位置恰好是一小片相对完整的废墟高地。然而这也危机四伏。无数形态扭曲散发着阴冷气息的鬼怪如同潮水般在四周穿梭徘徊,它们有的形如扭曲的阴影,有的则保持着生前残缺不全的可怖形态,发出令人毛骨悚然的呓语。
这些鬼怪显然注意到了这三个突然出现的“活物”, 嗜血的本能驱使着它们靠近。但诡异的是, 它们仅仅是在周围逡巡, 龇牙咧嘴,发出威胁性的低嚎, 却不敢真正扑上前来。
那股无形的威慑力,源头正是站在苏杭身前, 一左一右的两人。
北邙在褪去了鬼道人的疯狂, 恢复了首席的冷静后, 那双澄澈的红眸淡淡扫过, 便让最疯狂的鬼物也感到本能的恐惧,仿佛遇到了天敌。
参商的锦衣在战场卷起的风中摇晃,他面容冷峻,手按在腰间的剑柄上。属于天仙朝会锦衣卫指挥使的威严形成了一道无形的屏障。他与北邙气息迥异, 却同样令鬼怪忌惮不已。
苏杭被这突如其来的战场环境震得愣了愣,但他很快发现了一个更严重的问题。他猛地环顾四周,视线所及之处,除了他们三个,再无其他熟悉的身影。
“舅舅!玄同老师他们呢?!”苏杭有些焦急,他看向北邙,“松水前辈、无量先生、浩然先生……还有关山渡和蝉!他们都不见了!”
北邙眉头紧锁,红色的眼眸锐利地扫视着周围混乱的环境,沉声道:“情况不对。尤加的回归坐标是预设好的,按理说我们应该在一起……是哭丧白事本身出了问题吗?所以才干扰了定位……”
他话音未落,异变发生了。
一道快如鬼怪的黑影毫无征兆地从侧后方一片阴影中冲出,目标直指北邙的后心。
那道黑影速度太快,带着一股纯粹而冰冷的杀意,甚至连周围盘旋的鬼怪都被这股突如其来的凌厉气势惊得四散退避。
北邙的反应亦快,他甚至没有完全回头,只是凭借战斗本能猛地回身,浓郁的灵气瞬间在他右手中凝聚塑形,化作一柄通体漆黑,唯有刃缘流转着一丝暗红光泽的长剑,横在身前挡下了那道攻击。
“锵——!”
刺耳的金铁交鸣之声炸响,灵气与鬼气剧烈碰撞,激起一圈肉眼可见的冲击波纹,将地面的碎石尘土尽数掀飞。
苏杭被这突如其来的袭击吓得心脏几乎停跳,他慌忙定睛看去,想要看清袭击者的模样。然而,当他看清那与北邙对峙的身影时,瞳孔却骤然收缩,失声惊呼:
“……北邙?”
袭击者,居然是另一个“北邙”。
戴着那顶熟悉的,垂落着串串铜钱与暗红绸缎的斗笠,面容被斗笠下垂落的黑雾与摇曳的红绸遮蔽,若隐若现,看不真切。
正是那个一路追杀他,三番五次欲置他于死地的——鬼道人北邙。
参商在最初的震惊后也瞬间反应过来,迅速分析现状:“尤加应该没有问题,他是被我们共同请来的,中立且可信……内部没有问题,那么问题只能出在外部!是——”
“对,是我。”
一个略显慵懒,带着点少年清亮,却又浸透着某种与年龄不符的玩味与冷静的声音,从高处传来。
三人同时抬头,循声望去。
只见不远处,一段相对完好,布满了刀劈斧凿痕迹的城墙垛口上,一个身影正悠闲地坐在那里,晃荡着双腿。
那是一个看起来与苏杭年纪相仿的少年,棕色的短发在战场的风中微微拂动,一双翠绿色的眼眸,如同最上等的猫眼石,在昏暗的光线下闪烁着奇异的光泽。他的脸上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正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们。
“唐桐?”
苏杭的尖叫声几乎破音,充满了难以置信。他这次是真忍不住了,因为那张脸,他太熟悉了,那可是他在玄空风水学校一起插科打诨,一起被玄同老师追得鸡飞狗跳的发小唐桐啊!
然而,参商凝视着那张脸,却缓缓吐出了另一个名字,语气沉重而肯定:
“唐鸦。”
能够在外围对尤加设定的回归坐标做手脚,并且知晓他们邀请了尤加,制定了相关计划的人屈指可数。而既有这个能力,又有这个动机,并且擅长伪装,机关与暗杀的,只有一个人——如今的唐门门主,十大地仙之一的唐鸦。
北邙格挡着鬼道人那柄由判官笔变形而成,缠绕着鬼气的笔枪,力量的冲击让他后退两步。但他似乎并不十分意外,甚至露出了了然,甚至带着点无奈的笑容。
“果然是你。” 北邙的声音透过交锋的兵刃传来,平静无波。
城墙上的少年——唐鸦,或者说,一直以“唐桐”身份活动的他点了点头,脸上的笑容扩大,带着计划得逞的狡黠和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是啊,我说了要搞一个超级大事的,怎么可能真的就这样‘死’掉了。”
他指的是之前的唐门门主丧礼。
参商看着那张年轻得过分但是面目全非的脸,回想起唐桐平日里的跳脱与不学无术,再对比此刻对方眼中深沉的算计与掌控一切的气度,不禁深深叹息,语气中带着一丝被彻底蒙蔽的挫败:“你还真是能演……我居然没有发现一点破绽。”
唐鸦从城墙垛口上一跃而下,轻巧地落在满是碎石的地面上,动作灵巧得像一只猫。他拍了拍手上的灰,绿色的眸子看向正在与鬼道人僵持的北邙,语气带着点亲昵,又带着点讽刺:“那是因为你一点都不了解我,参商指挥使。你看,北邙哥哥不就可以意识到?”
北邙手臂发力,荡开鬼道人的笔枪,借势后撤半步,与那个疯狂的自己拉开距离。他红色的眼眸直视着唐鸦,没有愤怒,没有质问,只有一种洞悉一切的平静。他缓缓地吐出了唐鸦的真正目的:
“你要杀我?”
这句话如同惊雷,再次在苏杭耳边炸响。杀……舅舅?唐桐……不,唐鸦要杀舅舅?
唐鸦点了点头,脸上那抹玩味的笑容渐渐收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残酷的认真和痛苦。
“北邙哥哥,你果然每次都能猜对。” 他承认了,语气带着一种近乎叹息的无奈,“但是,请原谅我……我没有办法。”
他抬手指向那个虎视眈眈,随时准备再次扑上的鬼道人北邙:“我本来打算假死之后,亲自出其不意来暗杀你的。这是唯一能打破僵局的方法。但是没想到,计划赶不上变化,居然在这里遇到了‘他’——”
唐鸦的目光转向那个散发着疯狂与毁灭气息的鬼道人,翠绿的眸子里闪过一丝决绝:
“那就没有办法了……因为要救你——首先要杀了你啊。”
“杀”字出口的瞬间,仿佛是一个信号!
一直寻找时机的鬼道人北邙,他手中的判官笔枪骤然爆发出滔天的鬼气,身形化作一道撕裂空间的黑色闪电,趁着北邙因与唐鸦对话而微微分神的这一刹那空隙,以超越之前的速度和力量,笔直地刺出。
目标,依旧是心脏!
一击必杀。
一声利刃穿透血肉的闷响,清晰地回荡在战场的喧嚣背景音中。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被无限拉长。
苏杭惊恐地瞪大了眼睛,张着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参商握刀的手猛地收紧,脸上写满了震惊。
北邙身体猛地一颤,他低头看向自己的胸口。
鬼道人那柄缠绕着不祥黑气的笔枪,已经完全刺穿了他的胸膛。没有血液流出,只有破碎的红黑色灵气像是暗红色的血液,顺着枪尖和伤口,汩汩涌出。
鬼道人保持着姿势没动,斗笠下的黑雾翻滚,看不清表情,只有纯粹的杀意弥漫开来。
唐鸦站在原地,翠绿的眸子紧紧盯着被刺穿的北邙,脸上没有任何计划得逞的喜悦,只有近乎悲凉的平静。
“要真正改变这一切,首先……要杀了你啊……”
他低声重复着,仿佛在向自己确认这就是唯一的路。
按照你所希望的那样。
第73章 北邙杀了北邙
唐鸦的话语在硝烟弥漫的战场上回荡。那声音里蕴含着决绝与痛楚。
救他, 所以要杀他?
这荒谬的逻辑,却成了点燃最后导火索的信号。
几乎在唐鸦话音落下的同一瞬间,那一直如同潜伏且蓄势待发的鬼道人北邙再次动了。
利器穿透血肉与骨骼的闷响, 在这片战场上, 显得清晰刺耳。
时间仿佛被无形的力量扼住, 骤然放缓。
鬼道人毫不犹豫地用力捅穿了北邙的心脏,并且觉得这样还不够似的, 再次加码,让笔枪彻底穿胸而过,直接把北邙整个人钉在了地上。
冰冷的枪尖带着北邙温热的, 闪烁着微弱灵气的血液,一滴一滴地坠落在焦黑的地面上,晕开一小片暗红的痕迹。
“呵……”
仿佛叹息般的闷哼从他喉间溢出。
鬼道人保持着刺穿的姿势,斗笠下的黑雾剧烈翻涌, 仿佛有无数怨魂在其中尖啸, 却又被强行压制, 只透出诡异的满足感,好像吃到了美味的食物。
“别这样啊……” 北邙的声音变得极为微弱, 像是近乎无奈的叹息,嘴角勉强勾起一丝苦涩的弧度。
“打打杀杀……可不好啊……”
他的话语轻飘飘的。随即, 他的身躯开始不受控制地摇晃, 仿佛被抽走了所有的支撑。
“舅舅——!”
北邙被刺穿的身影和当时母亲凄惨的下场几乎重叠在一起, 让苏杭已经破碎的大脑重新找回了意识。
苏杭的嘶吼声撕心裂肺, 他双眼睁大,脑子里一片空白,只剩下那个被长枪贯穿的身影。
他顿时顾不得任何事情,也顾不得自己能不能打过现在明显已经挣脱了玄同控制的“北邙”, 他像失去了理智,不顾一切地就要往前冲去。
然而,一只坚定的手,死死地攥住了他的胳膊,让他无法挣脱。
是参商。
就在鬼道人出手的前一刹那,北邙似乎早已预感到什么,用最后的力量,隐晦地将苏杭往参商的方向轻轻一推。
这个动作细微到几乎无人察觉,却意味着他在生死关头,对外甥最后的托付。
参商感受到了那股推力,也读懂了北邙眼神中瞬间传递的决意。此刻他强行将疯狂挣扎的苏杭拦在身后,声音坚定:“别动!苏杭!别过去!北邙的状态不对劲,你绝对不是对手。”
他不能辜负这份托付,无论如何,必须保护好这个少年。
而也就在这一刻——
“首席?!”“北邙?!”“怎么回事?!”
数道焦急惊怒的声音由远及近,伴随着急速掠过的灵气而来。
是察觉到此处异常而匆匆赶来的其他地仙。
玄同松水,无量浩然……他们的身影如同鸿雁掠过残垣断壁,瞬间落在了这片不大的高地上。关山渡和蝉也紧随其后。
然而,他们来得太快,却也来得太迟。
迟到的,恰恰是那决定生死的一瞬。
地仙们双脚刚刚沾地,视线便不由自主地聚焦于场中——然后,所有人如同被最寒冷的冰霜冻结,僵立在了原地。
他们看到的,就是这样的一幕。
那个刚刚在走马灯中,以首席之姿归来,带着百年风霜与未竟理想,与他们短暂重逢的北邙——他们曾经追随的首席,他们怨恨又无法真正忘怀的同伴——正被另一个散发着疯狂与鬼气的“北邙”,用那柄熟悉的判官笔枪,从前胸到后背,彻底洞穿。
紧接着,在他们写满了无法置信的双眸注视下,北邙的身影剧烈地摇晃了一下,仿佛耗尽了最后一丝气力,又像是终于卸下了某种沉重的负担,就那样,缓缓地,无声地向前倒去。
“北邙——”
“首席——!”
几声混杂着惊恐与悲愤的呼喊同时响起,却又在下一秒戛然而止。
因为,更加诡异的一幕发生了。
北邙倒下的身体,并未如同预想中那样沉重地摔落在地,溅起尘土。而是在接触地面之前,仿佛失去了所有的实体,骤然化作了一蓬……绚烂而又凄艳的红色。
那不是血液的喷溅。
是纸钱。
无数枚边缘闪烁着微弱金芒,裁剪精致的红色纸钱,如同被惊起的红色蝴蝶,又像是暮春时节被狂风卷落的满树樱花,洋洋洒洒,纷扬飘落。
落英缤纷。
它们在空中打着旋,轻盈无声地,覆盖了那片焦黑的土地,覆盖了那柄依旧残留在他体内的黑色笔枪,也覆盖了众人瞬间冰冷绝望的心。
北邙……再一次“死”去了。
以一种如此荒诞,如此措不及防,如此令人心碎的方式。
就在他们的面前。
被……北邙亲手所杀。
所有地仙,连同刚刚赶到的关山渡和蝉,全都像是集体被抽走了魂魄。
浩然的眼睛瞪大,嘴巴微张,却发不出任何声音,玄同的目光彻底凝固,脸上血色尽褪,只剩下一片死寂的苍白。
松水捻着金针的手指僵在半空,微微颤抖。无量手中的佛珠“啪嗒”一声掉在地上,她也浑然不觉。
一瞬间,他们好像感知不到周围震耳欲聋的爆炸声,感知不到呼啸的鬼怪,甚至感知不到自己的呼吸和心跳。整个世界都被按下了静音键,只剩下那漫天飘零的刺目红色纸钱,以及那个造成这一切,如同从地狱最深处爬出来的身影。
鬼道人北邙,猛地抽回了自己的判官笔枪。
动作干脆利落,甚至带着一种残忍的优雅。
失去了支撑,那些尚未落地的红色纸钱飘散得更加肆意,如同一场为死亡献上的无声舞蹈。
“呵……呵呵……”
在一片死寂的氛围中,鬼道人忽然轻笑了两声。那笑声沙哑低沉,充满了癫狂,却又诡异地透着一丝愉悦,仿佛完成了一件期待已久的杰作。他真的像是一个刚刚从地府血海中挣脱而出,彻底丧失了理智的疯子。
“舅舅——!舅舅!参商你放开我!我要去找我舅舅!”
苏杭的哭喊声撕裂了这令人窒息的寂静,他还在拼命挣扎,泪水模糊了视线,只能看到那满地刺目的红,和那个伫立在红雨中,如同恶魔般,第二次残忍无情地夺走了他的血亲的身影。
参商死死拦着他,自己的胸口也在剧烈起伏,握着剑与刀柄的手因为过度用力而骨节发白。他看着那满地的红色纸钱,看着那个轻笑的鬼道人,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脊椎直冲头顶。
那究竟是谁?
那究竟是什么东西?
鬼道人北邙笑罢,缓缓抬起一只戴着黑色手套的手,漫不经心地接住了一枚正从他眼前飘落的红色纸钱。他指尖微微用力,那枚精致的,象征着死亡的纸钱,便在他掌心被轻易地揉碎,化作了更细碎且失去灵气的红色纸屑,从他指缝间簌簌落下。
“让你跑了确实是我的问题……”
他开口了,声音依旧是那副沙哑癫狂的调子,仿佛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对那个已经消散的首席,或者是对着在场所有被这一幕震撼到失语的人说话。
他指的是之前未能彻底杀死苏杭,还是未能阻止首席意识的归来?
没有人知道,因为从来没有人见过一个人居然会自己杀死自己。
北邙顿了顿,斗笠下的黑雾似乎翻涌得更加剧烈,语气却带着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宽宏大量:“但是我性格好嘛,没关系……”
他抬起头,那被黑雾与铜钱红绸遮蔽的视线,缓缓扫过全场——扫过悲痛欲绝的苏杭,扫过面色铁青,强压怒火的参商,扫过那些如同石化般,眼神空洞或燃烧着熊熊怒火的地仙们。
“……我会亲手修正这个问题。”
这句话,彻底断绝了其他人所有的侥幸与幻想。
然后,北邙做出了一个更加令人匪夷所思的动作。
他微微转过身,正面面对着所有地仙,将手中那柄刚刚饮了自己鲜血的判官笔枪随意地拄在地上。
他空着的那只手优雅地抚在胸前,然后,对着这群昔日的同伴,今日的目标,极其标准地微微欠身。
一个充满了挑衅与杀意的欠身。
参商的脸色顿时变了。
北邙抬起头,铜钱碰撞叮当响,铜钱之下,那沙哑而疯狂的声音,带着一种来自九泉之下的寒意,清晰地传入每一个人的耳中:
“现在……”
“除了唐桐,还有谁没死过一次……”
他顿了顿,似乎在享受这种掌控他人生死的快感,然后才慢条斯理地,吐出了最后三个字:
“请吧?”
请之一字被他说的轻飘飘的,却重逾山岳,压得所有人喘不过气。
他是在邀请。
他居然在邀请。
第74章 新副本(论坛)
海角论坛—游戏板块:【版本“山海关·落英缤纷”重大更新剧情讨论楼, 剧透预警,慎入!】
楼主:虽然是剧情讨论楼,但是这几天更新的剧情大家也都知道现在的剧情讨论楼已经变成了什么哈, 那我就开始叫了———长生天疯了还是我疯了?!不是, 这剧情是能让我们看的吗?
谁不知道多年前的天地之争现在都成了历史课忌讳了, 教科书上都语焉不详的东西,这游戏居然就这么赤裸裸地演出来了?还演得这么……这么真实?我怎么感觉那真的都是曾经发生过的事情呢?看得我鸡皮疙瘩都起来了……
主要是编也很难编出来啊!
1L:沙发!楼主你先冷静, 算了我也冷静不下来啊。这信息量何止是大……而且最关键的是——对上了!全都对上了……
更新时间节点和新闻里模模糊糊提到的“山海关地仙失踪”、“临时管制”完全吻合……还有那些流出的所谓前线影像里,确实有鬼神级别哭丧白事出现,这个游戏……它根本就不是什么游戏, 它就是他妈的现实同步直播吧?!官方到底是谁?!想干什么?!
锦衣呢?天仙朝会呢?这不来管一管吗?!
【楼中楼回复】:
—1L:哈哈,我就是天仙朝会的公务员锦衣,你才为什么楼主主楼都对长生天那么不敬了他的帖子还能活到现在?因为我们加班已经来不及了啊!根本删不完,也管不完啊啊啊啊!
2L 剧情停在这里像话吗?!啊?!像话吗?!北邙疯了?我靠我现在就知道一件事, 北邙彻底疯了……他在挑衅, 他居然还在挑衅……
【截图:鬼道人北邙优雅鞠躬】
这特么是什么地狱笑话?!他刚亲手杀了“自己”——那个看起来正常多了的首席北邙。现在转头就跟没事人一样, 邀请在场的其他人排队送死?这已经不是疯批了吧?什么地府第一杀手,誓要杀光天下地仙是吧?
【楼中楼回复】
—1L:这是地府第一杀手北邙, 你敢和他对视超过一秒吗?
3L:这个真不敢对视……
我也很恍惚,我知道这游戏邪门, 知道它可能跟现实同步, 但我没想到它能邪门到这个地步……
刚才那段走马灯剧情是什么鬼?稷下学宫……天地之争……稷下学宫建立的真正的原因居然是长生天在吞噬天才?海石榴盟主当年居然是自愿赴死?还有那个鬼道人北邙……他妈的居然就是一百多年前走进那扇门的首席本人?
我现在满脑子都是这个问题, 像魔障了一样:北邙究竟为什么会变成现在这副样子?!
【截图:左边是走马灯回忆里稷下学宫时期, 笑得一脸阳光灿烂,眉心的朱砂痣都显得正气凛然的首席北邙。右边是现在这个戴着铜钱斗笠,浑身鬼气,笑容癫狂残忍的鬼道人北邙。】
这真的是同一个人?不, 这根本就不是同一个物种了吧?他和现在的自己完全就是红事和白事的区别……在走进那扇“门”之后,他看到了什么?经历了什么,才会让那个光风霁月的首席,扭曲成如今这个以杀戮和毁灭为乐的鬼道人啊?
【楼中楼回复】
—1L:同问!首席时期也太帅了……那种少年英气又沉稳可靠的感觉,怎么就想不开……不对长生天——我靠长生天它在吃人啊!我刚意识到……
—2L:呜呜呜该死的北邙!没看到我们苏杭宝贝哭成什么样了,北邙你个大混蛋!你还我舅舅!还我那个看起来会温柔抱抱的舅舅!(爆哭)我要北邙啊啊啊我不要现在这个北邙——
4L:卧槽!唐桐?!唐鸦前辈?我人傻了!那个和苏杭一起插科打诨成绩倒数,看起来除了搞事啥也不会的学渣发小,居然是地仙唐鸦伪装的?唐门门主疯了吧?所以……他假死,然后和鬼道人联手,是为了杀首席北邙?还美其名曰“救他”?这逻辑……哈哈哈我之前看唐鸦大佬就疯疯癫癫的现在看来果然疯了——
也是哈五浊恶世大家都是疯子,谁不疯才不正常呢哈哈——
5L:我来尝试理一理这扭曲的关系:鬼道人北邙杀了首席北邙(这个北邙是过去的首席时期的意识),唐鸦(伪装成唐桐版本)策划或者说协助了这场刺杀,理由是“要救你必须先杀你”。首席北邙似乎早有预料,因为他及时地推开了苏杭。地仙们目睹一切,或成最大输家。
所以,核心问题是:杀了首席状态的北邙,对鬼道人状态的北邙到底有什么好处?是为了彻底斩断过去还是为了融合?
海角论坛的帖子持续热议,楼层飞速增长,各种分析帖、考据帖、情绪发泄帖如同雨后春笋般冒出,整个论坛都沉浸在一种信息过载的狂热与震撼之中。
直到……
游戏官方出面发布了公告。
588L:游戏官方刚刚说话了!截图来了!
【游戏系统公告截图】
【全服副本【洛水岸·森罗殿】已开启!】
【背景介绍:洛水呜咽,旧影徘徊。森罗殿门重启,往昔执念与未竟之誓,将于此间回响。天命所归,因果交织,破虚妄,见真章。】
【进入等级:达到30级】
【副本目标:探索洛水之秘,净化森罗执念。】
【备注:此副本与主线剧情高度关联,奖励丰厚,难度极高,可能存在不可逆剧情影响,请玩家谨慎组队前往。】
589L:洛水岸,森罗殿……这名字……我靠!洛水!是不是跟苏杭的妈妈,那个地仙洛神洛宓有关?!那个在剧情里最开始牺牲了自己失踪的地仙?
590L:森罗殿……那是地府审判亡魂的殿堂之一,洛水岸是相传一百年前洛神得到预言的洛书的地方,洛水岸和森罗殿……这组合太诡异了。洛神怎么会和森罗地狱扯上关系?除非……那里镇压着什么,或者封印着什么与洛宓相关的极其重要的东西。
我靠地府和洛水……我怎么感觉我们要看到世界本源了?
591L:我也有种不好的预感……非常不好的预感。刚刚山海关那边北邙才搞出惊天动地的大事,这边立刻就开了个以洛神命名的副本?时机太巧了,这副本绝对不简单。
而且官方直接给了提示,说“可能存在不可逆剧情影响”。游戏很少用这么严重的警告,这感觉像是……一旦进去,可能会改变某些重要角色的命运,甚至如果不能打的话我们自己都要折在里面啊……
592L:管他呢!山海关的剧情我们只能看,参与不进去,但这个副本是我们能实际打的!先打了再说!奖励丰厚啊!而且和主线高度关联,说不定能在里面找到解释当前乱局的线索!万一真和鬼域,和破碎的地府有关,死了也值了,吾辈毕生所求莫过于保家卫国,鬼域也该结束了!
593L:热血起来了……但是楼上别冲动。“难度极高”不是开玩笑的。而且任务也很诡异,我怀疑这个副本的真相,可能会非常残酷。
洛神已经被北邙杀了,那她的执念……会是什么?说不准真的和地府有关……如果真的和破碎的地府有关,那绝对不是我们能解决的……
594L:不管了,开团,现实里我去不了山海关前线,游戏里还不能去一下尽一下自己的绵薄之力吗?【洛水岸·森罗殿】开荒队缺一强力治疗!岐黄内经传承者优先!来的密,不怕死的来!
595L:不管了!山海关是神仙打架,咱们插不上手,但这森罗殿既然向我们打开了,那就说什么也要去闯一闯,万一能挖出洛神的秘密,或者找到对付长生天的关键呢?姐妹兄弟们,组队!下本了!直播链接———
595L毫不犹豫地开了直播。
群青犹豫片刻,咬着牙点进了那个直播间。
只见595L的电脑界面上,一行红蓝双色的字迹就那样缓缓地悬浮出来,像是流淌的血迹。
【洛水岸·森罗殿】
【已开启】
第75章 此身亦是身外身
鬼道人北邙站在那里, 就像是一把锋利的刀插在双方的心脏上,因为他意味着那位首席早就离开了。
他把所有人从稷下学宫的梦里拉了出来。
苏杭撕心裂肺的哭喊,参商沉重的呼吸, 其他地仙们几近崩溃的怒视, 共同构成了一幅凝固在血色与纸钱纷飞中的绝望图景, 这幅画面极大地取悦了某个人。
造成这一切的元凶,仿佛只是完成了一个无足轻重的小小热身, 他甚至很高兴。
“呵……” 轻笑声再次从斗笠下传来,打破了这令人窒息的死寂。
北邙拄着笔枪,微微歪了歪头, 那姿态像是在欣赏众人脸上痛苦而扭曲的表情。他抬起一只戴着黑色手套的手,随意地轻轻打了一个响指。
“啪。”
声音清脆,并不响亮,却清晰地传入了在场每一个人的耳中, 甚至压过了远处零星的爆炸声。
“来吧, 我欢迎你们。”
他的声音依旧沙哑, 却多了一丝难以言喻的热情,仿佛主人邀请宾客参加盛宴, 尽管这盛宴有点要命。
“亲爱的老同学们,” 他的目光扫过玄同、浩然等人, 那称呼亲昵得令人毛骨悚然。“别为了我一个跑出去, 不听话的分身, 就在这儿哭哭啼啼, 要死要活了,何至于此啊——”
他刻意拖长了语调,语调是一种戏谑的残忍。
“——我们还有更重要,更有趣的事情要一起去做, 不是吗?”
他话音一顿,周身那原本内敛的鬼气骤然暴涨,如同黑色的火焰般冲天而起。他空着的那只手向上扬起,五指张开,血红的火焰开始燃烧,甚至分不清是灵气还是鬼气。
“比如……毁掉造成如今这一切局面的……根源。”
什么局面?地府没能彻底吞噬五浊恶世的局面?
参商茫然地思考着。
但北邙已经不会再给他答案了,随着他最后一个字落下,天空变了。
在那原本被战火硝烟染成暗红色的天幕之上,更高,更深远的地方,一个难以想象的巨大物体,毫无征兆地于乌云中显现出了它的轮廓。
那是一片……无法用语言准确形容的碎片。
它的主体是仿佛由凝固的血液与鬼怪们的怨念凝结而成的暗红色,庞大到几乎遮蔽了小半个山海关上方的天空,投下的阴影瞬间让这片区域陷入了近乎黄昏的昏暗。
而在那暗红的核心,覆盖着一层不断流动,闪烁着磷火般光泽的淡青色光芒,那上面隐约可见无数扭曲痛苦的面孔在挣扎嘶嚎。
那是无数鬼潮涌出的源头,是撕裂阴阳边界,将死亡与灾难带到人间的——地府碎片。
位于山海关之外,最庞大的那枚地府碎片。
这片碎片一直隐藏在角落里影响着现实,但从未像此刻这般,被某种力量强行拖拽,清晰地展现在所有生灵的眼前。
它散发出的威压,让战场上那些徘徊的鬼怪都发出了恐惧的哀鸣,瑟瑟发抖地伏低了身体,甚至连山海关防线残余的墨家机关,都发出了不堪重负的嗡鸣。
北邙就站在这片巨大碎片的阴影正下方,张开双臂,仿佛在拥抱这毁灭的根源。他身上的黑红长袍在燃烧的火红色判官鬼火中猎猎狂舞,那顶斗笠也因为这股骤然提升的灵气而微微晃动。
然后,在所有人的注视下,斗笠下那一直遮蔽着他面容的翻滚不息的黑雾,如同退潮般缓缓散去。
苏杭忘记了哭泣,参商瞳孔骤缩。
黑雾彻底消散。
然而,暴露出来的,并非众人想象中那张属于首席北邙的,带着少年英气和眉心朱砂的俊朗面容。
是北邙,但是和他们所想的并不一样,不完全是北邙。
那是一张……与北邙一模一样的脸。
五官轮廓,眉眼鼻梁,毫无二致。
但是,这张脸上,却布满了触目惊心,用鲜红如血的朱砂绘制的繁复符文。
这些符文如同活物般,从他的两侧脸颊蜿蜒而上,一直延伸到额角,甚至侵入了他那双此刻只剩下冰冷与疯狂的红眸周围。
符文笔走龙蛇,它们像是在禁锢着什么,又像是在驱动着什么,将这张原本应该熟悉的脸,变得无比陌生诡异。
“!”
参商倒吸一口冷气,他一边死死拦住下意识想要再次冲出去的苏杭,一边猛地转头看向身旁的玄同,眼神中充满了求证。
玄同的脸色在看清那张符纹脸的瞬间,变得比刚才看到首席化作纸钱时还要难看。他嘴唇声音干涩沙哑:
“怎么会……是……身外身……”
他几乎是咬着牙说出了最后这三个字。
“北邙那家伙……的身外身之术,一直学得不好。” 玄同的声音带着一种回忆往昔的恍然:“他天赋虽高,心思却太杂,想的太多,执念万万千千,无法像我和洛神那样凝聚心神,完美地一比一还原出与本体无异的能够长时间独立存在并行动的身外身……”
他的目光死死盯着那张布满符文的脸。
“于是,他走了捷径……或者说被迫选择了另一种很明显的身外身制作方式。他只能保留身外身表面上的这些符文……”
玄同指了指自己的脸颊和额头示意:“依靠这些符文强行汇聚灵气,构筑形体维持行动。但这意味着,这个身外身极不稳定,消耗巨大,而且……根本无法完美模拟本体的所有神态与情感,更像是一个……被预设了程序的傀儡工具。”
身外身……
眼前这个刚刚杀死了首席北邙的鬼道人,大概率只是北邙用自己的身外身之术,制造出来的一个不完全的,布满符文的傀儡分身。
既然是傀儡分身,那么是不是意味着,刚刚的北邙所说的一切,并不是北邙真正的想法?
那么……刚才那个与他们相认,带着首席气度的北邙,又是什么?那个消散成红色纸钱的……是什么?
为什么北邙要操控自己的身外身,去杀死……另一个自己?
无数的疑问如鬼潮噬咬着玄同的心脏,让他几乎喘不过气。
然而,战场没有给他更多思考的时间。
就在玄同话音刚落的瞬间——
“哗啦啦……”
极其突兀的清晰水流声毫无征兆地侵入了所有人的听觉。
那不是战场上的声音,而是……潺潺的流水声。清澈宁静,有着与周围环境格格不入的生机与灵动。
而声音的来源,似乎是……脚下?
众人下意识地低头。
他们看到了更加匪夷所思的一幕。
不知从何而来,清澈且泛着朦胧白光的水流,如同拥有生命般,正从焦黑龟裂的土地缝隙中无声无息地渗出涌出。
水流蔓延的速度快得惊人,几乎是几个呼吸之间,就从丝丝缕缕汇聚成了潺潺溪流,并且迅速开始向着四周扩散覆盖。
它们流过燃烧的机关残骸,火焰诡异地熄灭,只留下青烟。流过暗红的血洼,血迹如同被净化般淡化消失。
这水带着诡异的力量,正在迅速覆盖这片被死亡和鬼气浸透的战场。
“这……这是什么?” 浩然第一个叫了出来,他警惕地抬起脚,避免直接接触那迅速漫过脚踝的清澈水流。
琢光反应极快,他猛地转头,看向不远处依旧举着双手做投降状、一脸无辜的唐鸦,几乎是瞬移到他面前,质问道:“唐鸦!你又干了什么?!这水是怎么回事?!”
唐鸦眨了眨他那双翠绿色的眼睛,脸上的表情纯良得像个真正的少年,他连忙摆手,声音带着十足的委屈:“冤枉啊琢光!这看起来像是我能干出来的事情吗?我这人搞点爆炸,弄点机关和阴谋诡计还行,这种……这种完全不是我的风格啊!”
他顿了顿,目光瞟向那个站在地府碎片阴影下,面无表情的符文脸北邙,意有所指地努了努嘴:
“你还不如……过去问问北邙哥哥的那个身外身法身呢,看他搞出这么大一块地府碎片,大概是现在又招来了什么不得了的东西吧?”
所有人的目光,再次聚焦到了鬼道人北邙的身上。
而他,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任由那诡异的清澈水流漫过他。布满符文的脸上看不出任何情绪,唯有那双红色的眸子,透过层层叠叠的朱砂笔迹,望向前方那不断蔓延的流水,仿佛在等待着什么。
潺潺水声,越来越大,逐渐淹没了战场上一切其他的杂音——
作者有话说:又迟到了……哈哈(不二家笑脸)
第76章 天下怎有含冤之系统啊!
那潺潺水声并不温柔, 一开始还如溪流低语,转瞬间便化作了江河奔涌。
从高空俯瞰,山海关战场上现在发生的景象堪称神迹。清澈而泛着朦胧白光的水流不再满足于从地缝中渗出, 它们仿佛冲破了某个无形的屏障, 凭空涌现, 以无可阻挡之势,如同决堤的天河, 轰然席卷了整个山海关外的战场。
水流漫过焦土,吞噬残骸,淹没鬼影。无论是燃烧的墨家机关, 还是嘶吼的鬼怪,亦或是僵立的地仙与锦衣卫们,尽数被这突如其来的洪水吞没。
这水并不冰冷刺骨,反而有着近乎温暖的触感。
水势极快, 几乎在众人反应过来之前, 视野便已被无边无际的清澈水体和一股浓郁得化不开的白雾所取代。战场消失了, 就连头顶那片巨大的地府碎片投下的阴影,也被这弥漫天地的大雾所遮蔽。
一时间, 万籁俱寂,唯有水流自身的冲刷之声, 在雾中回荡。
高空之上, 弥漫的雾气之中, 说书人尤加却显得异常从容。他不知何时已离开了地面, 姿态闲适地侧身骑坐在他那根缠绕着翠绿藤蔓的法杖之上,如同西方传说中巡游天际的巫师。
法杖周围萦绕着淡淡的光晕,将呼啸的狂风与水汽隔绝在外。他那头异于常人,仿佛由银色丝线与金色枝条编织而成的长发披散下来, 在风中微微拂动。
尤加一只手搭在眉骨上,正饶有兴致地俯瞰着下方翻天覆地的变化。
从他这个视角可以清晰地看到,那汹涌的水流并非无序随意蔓延,短短时间内,一条望不见源头与尽头的巨大河流已然成型,河水清澈却深不见底,泛着幽幽白光,直接从山海关外横亘而过,将原本的战场一分为二。
“哎呀哎呀……” 尤加发出啧啧的惊叹,语气中充满了看戏般的愉悦。
“这就是与北邙山齐名的洛水岸吗?中式恐怖中常见的意象?实在是……太有实力了……”
他歪了歪头,像是在对谁说话,但身边并没有任何人:“洛神妹子这么长时间不露面,原来是躲起来悄无声息地手搓了这么一条洛水出来,真是大手笔啊。”
尤加顿了顿,想起了什么古老的记载,语气像是在吟诵史诗:“洛水,又称弱水。相传鸿毛不浮,飞鸟难过,孤鸿难渡……乃是隔绝生死,划分阴阳之河。看来今天,不只是鬼怪,就连某些没死过的地仙道友们,恐怕也要在此地好好死上一回了。”
一团幽蓝色的鬼火,无声无息地漂浮在尤加身边,火焰明灭不定,t44忍了半天还是开口了,它的声音通过意念传递,听不出具体的情绪,只有一种程式化的冰冷:
【尤加先生。我已经按照预设的计划,将宿主北邙关联的洛水岸·森罗殿全服副本信息发布出去了。任务已完成。但是……为什么宿主北邙的本体意识,至今仍未在这片洛水领域——出现?】
它顿了顿,火焰剧烈地闪烁了一下。
它有种不好的预感,它不会被宿主鸽了吧?
【自那个身份为‘身外身’的个体,杀死了本体后,我就再也无法捕捉到宿主北邙本体的任何意识信号。他……就好像从这个世界中被彻底删除了一样。这不符合计划预期。】
t44心想,北邙天天叫着让别人去死,不会这下真的自己也死翘翘了吧?
尤加闻言,终于将目光从下方浩瀚的洛水收回,瞥了一眼身边这团焦急的鬼火。他那张总是带着神秘笑意的脸上,露出了一种近乎怜悯的表情。
“哎呀,既然你已经做完了你份内的工作,那么看在你这么尽职尽责的份上,我就大发慈悲地告诉你吧。”
尤加笑了笑,那笑容依旧温和,却让t44的火焰猛地一缩,感到了某种潜在的危险。
果然,不出所料,下一秒,尤加的表情和气势便骤然改变。
所有的温和都在一瞬间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居高临下,洞悉一切的冰冷。他的眼神很锐利,锐利到高高在上,仿佛星空中的神明送来的视线,能直接穿透那团鬼火的外壳,看到其最核心的本质。
“你宿主不要你喽,t44。”
他的声音很轻。
t44嘴巴一瞥就要开始哭。
“别装了。”
尤加却完全不吃这套,他微微前倾身体,骑在法杖上的姿态带着一种猫捉老鼠般的戏谑与压迫感。
“我们世界管理局的快穿正式员工,可是跟着我这个当领导的一起来的。你究竟是不是它……我这个当领导的心里难道会不清楚吗?”
**
与此同时,山海关之下,已然彻底改天换地的洛水岸。
因为洛水的凭空出现,两岸的环境已然大变。空气中弥漫着一层仙气十足的湿润薄雾,视野朦朦胧胧,原本战场的焦土与血腥气被一种清冷的水汽和淡淡幽谷花香所取代。河水静谧而深邃,流淌无声,却蕴含着隐蔽的力量。
戴着铜钱斗笠,脸上没有符文的鬼道人北邙静默地站在雾气缭绕的岸边。他身上的癫狂与戾气也收敛了许多,只是静静地望着对岸的浓雾,看起来像是首席北邙偷穿了鬼道人的衣服。
对岸,一盏灯在昏暗的雾气与河面上缓缓亮起。
那灯光温暖而稳定,光芒中隐约有八卦图案流转生灭。随即,是船桨轻轻拨动水面的声音,哗啦……哗啦……节奏舒缓,由远及近。
一艘样式古朴的小舟破开迷雾缓缓驶向岸边。舟上无人撑船,却行驶得极稳。
小舟靠岸。
一道身影手持那盏八卦宫灯,从小舟上轻盈地走下。
她穿着一身水蓝色与月白色交织的宽大对襟长衫,衣袂飘飘,气质空灵出尘,宛如水中神女。
长发如瀑,仅用一支简单的玉簪挽起部分,面容精致,眉眼间温柔宁静,却又隐含威严。
是苏杭的养母,监护人,百年前就下定决心要为希望而牺牲的洛神——洛宓。
她手持宫灯,灯光映照着她如玉的容颜和北邙的面孔。洛宓看着北邙,眼神复杂,关切又无奈。
“我还以为,” 洛宓开口,声音如同洛水流动,清澈而带着淡淡的回响:“你会换个更亲切,更像你的样子来见我。” 她指的是他那张属于鬼道人的脸和装扮。
北邙闻言,发出了一声低笑。那笑声不再癫狂,反而带着一种历经千辛万苦后的沙哑疲惫,以及……如释重负。
“我一直很喜欢我作为鬼道人的这副样子。” 他回答道,声音透过铜钱斗笠垂下的红绸传来,有些沉闷,却异常清晰:“够吓人,够直接,也够……真实。”
“主要是吓苏杭一吓一个准,真的很好玩。”
北邙向前走了一步,伸出手,动作却出乎意料地轻柔,他轻轻拍了拍洛宓那精致如昔的发髻。这个动作,是跨越了生死与百年时光的,属于师兄妹之间的亲昵与羁绊。
“好久不见了,洛神师妹。”
洛宓没有躲闪,只是抬眼看着他,轻轻应了一声:“嗯,师兄。好久不见。”
北邙收回手,语气变得有些感慨,甚至带着点抱怨:“不是我说你,师妹,你死就死吧,反正地府现在也差不多算是我的后花园了,来去自如。但是……”
他话锋一转,指了指周围这浩瀚的洛水与弥漫的仙雾,语气带着点后怕般的夸张:
“你一开始在我和苏杭那傻小子面前,搞出那副身外身被毁,只留下一颗头,还挂在屋里荡来荡去的场面……可是真真吓死我了。更何况是苏杭……”
他没有说下去,但洛宓明白他未尽之语中的担忧。
洛宓微微一笑,那笑容如同破开云雾的月光,温暖而带着一丝狡黠:“若不如此,如何能骗过它?如何能让你和苏杭彻底走出那最后一步红白撞煞,斩断过去,也斩断它对苏杭的监控呢?”
她的目光,似乎不经意地,扫过了高空之上阴沉的天空。
“一直有眼睛在注视着我们……我们也是没有办法。”
洛宓看向北邙,狡黠地笑了笑:“就像是你当时一个人决定进入那扇门的时候那样。”
北邙顺着她的目光看了一眼,那张属于鬼道人的脸上,血红色的眸子深处,闪过一丝心虚。
“哈哈,有这事吗?哈哈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