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芳浓仰面望他, 茫然不解。
他说等了她两日,是在等她来解释,为何没有当心些, 保护好他们的孩子吗?
“我那日只是想去梅林透透气,若早知道……”程芳浓没咬咬唇, 没说下去,神情哀伤, “皇上息怒。”
“皆是臣妾之过, 请皇上废后。”
程芳浓垂首,待要再叩拜,忽而被手臂一紧,身形被一股大力扯起。
尚未站稳,便听到皇帝愠怒的声音:“事到如今, 你还在骗朕。”
蓦地, 程芳浓心跳陡然加快, 他是不是从哪里查到, 她是故意激怒长公主的?
正思量着, 皇帝已俯身逼近,薄唇离她耳尖极近。
两人耳鬓相贴,姿态亲昵, 可他说出的话,几乎是瞬间将她周身血脉凝固。
“程芳浓,朕宠幸你的那些时日,日日饮着的是避子药啊。”他语气慢条斯理, 每个字都咬得清晰。
刹那间,程芳浓面上血色尽褪。
她睁大眼望着他,满目惊惶, 唇瓣翕动,说不出一句话。
得知皇帝是装病后,她一直以为,皇帝先前是随便喝了什么苦汤汁,没想到,竟是避子药?!
这才是他们亲近三月,她却一直没怀上身孕的缘由。
不是因她运气好,而是,他不会允许程家的女儿怀上他的骨肉。
从他假扮侍卫的时候,便已知道她的身孕是假装的!
羞耻、难堪、恐惧齐齐漫上心头,程芳浓本能想要逃离。
仿佛她不管如何努力,在他面前都像是跳梁小丑,所有举动、心思都逃不过他的眼睛。
这个男人,太可怕了。
她奋力挣扎,反被他紧紧按入怀中。
“怕了?”皇帝语气低而温和,可他周身森测测的气场令人不寒而栗。
果然,不论宗亲、朝臣,还是妻子,让他们惧怕,他们才能学会臣服。
耐着性子待她好,哄着她,想等她放下芥蒂,软下心肠接纳他。
可是她呢?她能原谅太后,原谅程玘,甚至宽恕颜氏母女,独独对他无情。
既如此,他便将一切都收回,让失去所有依靠的她彻底臣服,得来更容易。
整个大晋都由他主宰,何况他看上的一个小小弱女子。
皇帝垂首,眉心轻抵上她的。
“利用完,便想甩开朕,可没那么容易。”皇帝嗓音低沉,邪肆不羁,“程芳浓,给朕生个孩子,这是你欠朕的。”
既然她扯谎,说怀上了他的孩子,还丝毫不顾及他的感受,在谢夫人走后不久,便急着金蝉脱壳,那便真正给他生个孩子好了。
“我不要。”程芳浓大惊。
全然不明白,一直觉着她不配怀上皇子的皇帝,为何突然改了主意。
可是,皇帝恨程家,也恨她。
眼前的皇帝,让她想起折辱她数月的那个疯子,程芳浓知道,那段煎熬,她永远也忘不掉。
连与他亲近,她都无法想象,更不愿意怀上一个注定无法被爹娘全心全意疼爱的孩子!
可她话刚出口,唇瓣便被他温热的薄唇堵住。
程芳浓使尽力气挣扎,可力量太悬殊,她双足离地,被高大的男人轻易抱起。
书房里间的暖阁,是皇帝这两日起居的地方。
门扇被打开又砰地一声合上,一丝热气也难以逃散。
咚地一声闷响,是华美的凤钗落在地毡上。
藕荷色袄裙,象牙白中衣,明黄衮龙袍,一重重堆叠上去。
绮窗外,雪光反射着稀薄的日光,一室光亮如洗。
程芳浓双手被紧扣软枕上,鼻间充斥着龙涎香和白奇楠香的气息,细白指尖渐渐转成桃花般细嫩的绯色,遍染薄绯的颈间颤动着男人额角滴落的汗,似花瓣上的一滴露珠,被风暴摇动。
外头,刘全寿把人都清出去,独自在远些的廊庑下踱步。
哎哟喂,皇上就是再想要小皇子,也不该这么心急啊!
足有两个多时辰,暖阁里动静小了,刘全寿听到一声略喑哑的吩咐:“备水。”
早已过了午膳的时辰,没见程芳浓回来,溪云料想她是在前殿用的,便招呼着宫人们用午膳。
刚放下筷箸,便有人匆匆来传唤,是皇帝身边的近侍。
溪云没敢耽搁,当下便过来了。
到了前殿书房外,望春喊她一起备水,进屋服侍,溪云愣了愣。
小姐还在坐小月子呢,皇帝是知道的,应当不是她想的那样吧?
她眼神疑惑看着望春,望春却抿唇忍笑,什么也没说,倒是脸红透了。
进到暖阁,看到脸颊红润,眼睫潮湿,发髻松乱,正酣睡的程芳浓,溪云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她和望春小心地替程芳浓擦身,看到那雪肤上遍布的痕迹,溪云胆战心惊:“怎么办?皇上肯定知道小姐欺君了,会不会降罪?”
望春乐观些,将帕子放进温热的水盆里,压低声音道:“你瞧娘娘这样子,皇上能舍得降罪吗?”
若真要降罪,这会子她们该是去冷宫或是大牢里伺候娘娘了。
可是,皇上是如何发现娘娘欺君的?胡太医告的状?望春寻思,多半是胡太医出卖了娘娘。
不过,也算因祸得福,皇上终于不再冷着娘娘了。
书房明间,皇帝端坐御案后,眉心轻锁,正专注批阅奏折。
看似没什么变化,刘全寿却隐隐感觉到,笼罩前殿数日的阴云散开了。
他一边磨墨,一边小心翼翼规劝:“皇上,老奴有句话。”
话没说完,便听皇帝道:“讲。”
刘全寿愣了愣,也就是皇帝愿意听他多嘴了?
“娘娘刚小产没几日,太医说,须得养上一个月呢。”刘全寿就差明说皇帝心急了。
闻言,皇帝气笑了,住笔抬眸:“你当朕是禽兽吗?”
说到此处,他顿了顿:“去把胡太医给朕叫来!”
自从不必装病,皇帝便很少有机会召见胡太医。
一见到紫宸宫来人,胡太医便知不好。
进到紫宸宫,胡太医拉拉刘全寿衣袖:“待会儿龙颜震怒,务必替老夫说两句好话啊,这些年,老夫没有功劳也有苦劳,罪不至死。”
“有这么严重?”刘全寿很是惊诧,瞧皇帝方才的语气,没听出想杀人的戾气啊,“你犯了什么事?跟在皇上身边多年,你不是那等糊涂人啊。”
“哎,你不懂。”胡太医松开他,垂首进去,脚步沉重,愁容满面。
里间暖阁,程芳浓正睡着,皇帝声音压得低,听着有些沉郁:“你是自己招,还是朕让万鹰来审?”
胡太医心中叫苦不迭,连忙跪倒在地:“皇上息怒,微臣也是一时生了恻隐之心,才帮娘娘圆谎,并非有意欺瞒皇上啊!”
皇帝牵牵唇角,辨不清是在笑,还是在嘲讽。
帮也帮了,不如送佛送到西,胡太医心一横,为程芳浓说起好话:“微臣知道,程玘罪大恶极,可娘娘身上不仅流着程家的血,她也是谢家的血脉啊,皇上是明君,不能被仇恨蒙蔽了心智。娘娘只是为了自保,情有可原,微臣斗胆,求皇上网开一面,饶恕娘娘这一回。”
“你的罪尚未论清,倒急着替旁人求情了。”皇帝摆摆手,“退下吧,再敢有下次,朕绝不轻饶。”
胡太医错愕,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猛然抬眸,小心确认:“皇上不怪罪微臣?”
皇帝瞥他一眼,默然。
胡太医紧绷的脊背终于塌下来,连连叩首:“谢皇上隆恩!”
里间,程芳浓被吵醒,听到的第一句,便是胡太医在谢恩。
她睫羽颤了颤,幸好,没连累胡太医受过。
皇帝对自己人还是宽容的。
可惜,她不是他的左膀右臂,而是他口中可有可无的玩意儿。
宠幸她,命令她生下他的孩子,也不过是因为她胆敢欺骗他,伤了他身为天子的威严吧?
“娘娘醒了?”望春先察觉到她的动静。
溪云也跟着问:“小姐饿不饿?想吃什么?奴婢去取。”
歇了一会儿,身上没那么酸乏了,可程芳浓午膳没吃,又消耗太过,饿得无法思考。
她嗓音干涩虚弱:“先扶我起来。”
回寝殿也好,去坤羽宫也罢,她不要继续待在这里。
暖阁内虽已收拾齐整,可她就算闭上眼,脑中也能浮现出当时凌乱的画面。
溪云扶住她手臂,望春调整软枕,顺势塞在她后腰。
刚坐正,暖流汩汩,程芳浓身形登时僵住,小脸飞红,很快又变得苍白。
“娘娘?哪里不舒服吗?”望春低问。
胡太医刚走不久,现在去追,很快就能来替娘娘瞧。
哪知,程芳浓螓首微垂,轻轻摇头,声如蚊蚋:“替我取一件干净亵裤。”
外头没动静,程芳浓以为皇帝出去了。
待换好衣裙出来,抬眸便对上皇帝视线,程芳浓双腿莫名发软,下意识后退一步。
皇帝神情淡淡,没说什么,目光又落回卷宗。
“臣妾告退。”程芳浓努力保持镇定,柔声施礼。
上首一声轻嗯,她拔腿便逃出书房。
来时以为能顺利离开皇宫,重获自由,哪料到,是送羊入虎口。
折腾她一场,他那一时的怒意,是不是消散了些?不会再执意要她生小皇子了?
不论如何,她不会生下他的孩子。
她的骨肉,应当是与相知相爱的伴侣,怀着对彼此的爱意,想要这爱意延续,才生下的。
而不是因恨而生。
可是,该如何求胡太医,才不会引起皇帝注意?
或者,她寻个借口出宫去弄避子药吃?
回到紫宸宫内殿,听到宫门外的兵甲声,程芳浓回眸一望,想起程家倒台那一日。
皇帝竟是要再次幽禁她!
程芳浓快步朝宫门处走,头晕腿软,她身形微晃:“让开,本宫要出去。”
“皇上有命,娘娘只能在内殿范围内走动,请娘娘恕罪。”为首的侍卫冷面肃容,看着便是不近人情。
程芳浓那股心气儿泄了大半,手扶门框,堪堪稳住摇摇欲坠的身形。
晚膳时分,皇帝踏着夕阳余晖步入内殿,身后跟着搬奏折的刘全寿。
刘全寿折道去了东侧的书房,皇帝则走到程芳浓身侧。
她正净手,看到皇帝过来,赶忙抓过望春手中的帕子擦手。
皇帝扫一眼她被热水泡得绯红的细指,低低一笑,将手伸进她刚用过的水盆里。
龙涎香的气息霸道地往鼻尖里钻,程芳浓侧迈一步,稍稍避开他,朝膳桌方向走。
刚走出一步,腰侧一紧,细软的腰肢被他修长的指骨扣住。
“陪朕用膳。”皇帝揽着她,走到膳桌旁,将她瘦削的双肩往下一压,按入圈椅中。
午膳才吃过不久,程芳浓本就不饿,看到皇帝,她心口发紧,更没食欲。
“臣妾不饿。”程芳浓作势起身。
身形刚抬起寸许,手腕陡然被一只大手攥住,不容拒绝地拉了回去。
“吃不下,便看朕吃。”皇帝抬眸,示意刘全寿布菜,“好好看着,记住朕的喜好。”
程芳浓不解他的用意。
可他说一不二的姿态,让她不敢轻易忤逆,只好端坐着,盯着刘全寿手中的银箸。
从前也一道用过膳,她从未留心皇帝都吃什么。
直到今日,她细细盯着,才发现,刘全寿每样菜都会为皇帝夹两箸,且皇帝都吃了。
这如何能看出皇帝的喜好?皇帝真的没有提前与刘全寿串通好吗?!
夜里,他倒是没就此考较她,程芳浓暗暗松了口气。
可皇帝沐洗过后,身着单薄寝衣,钻进软帐,程芳浓才后知后觉,她那口气松得早了些。
他精力之旺盛,让程芳浓深刻意识到,那些假扮侍卫的夜晚,他算是很克制的。
且他根本没有吹熄灯烛再就寝的习惯,恰恰相反,他连软帐也不肯放下,眼底清清楚楚倒映着她的一切。
程芳浓昏昏沉沉间,感受到玉肌膏的清凉,指尖颤了颤,下意识蜷缩身形,脚踝被人攥着,她拗不过,倦懒睡熟。
醒来,时辰已不早,没见着皇帝。
程芳浓坐起身,倒没觉着不适,想起那清凉的玉肌膏,她咬咬唇,沐洗一番,换了身衣裳才用早膳。
歇了一盏茶的功夫,她让溪云研了墨,想写几页字,静静心。
可第二个字才写一半,皇帝来了,身后跟着胡太医。
一进门,皇帝目光便落在她娇艳的小脸上,即便她已学会掩饰,仍是被他捕捉到她眼神一暗又一亮。
呵,她这身弱骨倒是硬得很,还是没学乖。
皇帝缓步行至她身侧,熟稔地揽住她细肩,一面欣赏她刚写好的字,一面慢条斯理道:“往后,胡太医会每日来替你诊脉,直到皇后顺利诞下小皇子。”
程芳浓手一顿,紫毫点在宣纸上,好生生的字,顷刻毁了。
她侧眸望着皇帝,眼神幽怨错愕,她似乎低估了皇帝那句话的分量,也低估了他这次的怒意。
从床笫间的索求,到每日的平安脉,无不昭示着,他将孩子塞进她腹中的决心。
第39章
“怎么?皇后不愿意?”皇帝凝着她, 似笑非笑。
程芳浓怕被他看出心思,慌忙别开脸,假装收拾写坏的宣纸, 手上忙得很:“臣妾不敢。”
“你最好是真的不敢。”皇帝一声只容她一人听清的低语,震得程芳浓心神俱颤。
他一定会盯着她, 盯紧她,绝不会让她有机会出宫吃避子药。
她唯一的希望, 便是胡太医。
胡太医帮过她一次, 且没被皇帝责罚。
程芳浓默然垂首,细细想着心事。
片刻后,胡太医移开指腹,冲皇帝禀:“皇上,娘娘身体康健, 假以时日, 必能怀上龙子。”
皇帝摆摆手, 示意他随刘全寿下去领赏。
屋内只剩下他们二人, 皇帝揽住她, 长指沿她脸颊细腻柔和的轮廓游移,状似深情缱绻。
宫婢们悄无声息退下去。
唯有程芳浓清晰听到他说的话:“上回,你是假怀孕, 胡太医帮你说话,朕姑且饶他一次。可朕已说过,下不为例。”
“程芳浓,你应当不会为了一己之私, 牵连无辜吧?”
登时,她彻底从幻想中清醒。
皇帝根本不会给她任何机会,他不再允许她脱离掌控。
原来, 他手里一直攥着一根线,心情好时,可以纵着她,一旦他想收线,她便被他稳稳攥在手里。
随后,他去处理前朝的事,程芳浓得到短暂的喘息之机。
她心下着急,却想不出任何办法。
后来,她甚至找出一串紫檀木珠串,学着阿娘往日的模样,暗暗祈祷,祈祷上天垂怜,莫要再捉弄她,心绪才渐渐平复些。
晚膳时,皇帝准时出现。
这回,他将刘全寿和其他宫人都遣出去,气定神闲望着她:“你若肯对朕多用些心,朕不是不能考虑准你出紫宸宫。”
所以,他是想看她服软?程芳浓心念微动。
“替朕布菜。”
此话一出,程芳浓总算明白,他昨日为何让她看刘全寿布菜。
糟糕的是,她根本没看出他有什么特别的喜好。
或许他只是想看她收敛脾性,伏低做小伺候他,并非真在考较她。
程芳浓劝慰着自己,站起身,拿起他手边银箸,学着刘全寿的样子,恭恭敬敬替他夹菜。
羊骨汤里捞出几块软烂的羊肉,他吃了,没说什么。
又夹起两片离他较近的菜蔬,青翠油亮,很能调动人的食欲。
可皇帝眉心微拧,没动箸,而是抬眸睥着她:“错了是要认罚的。”
程芳浓不知他要如何罚她,但准没好事。
一听这话,当即急道:“昨日刘公公也夹了菜蔬,皇上明明吃了,今日为何故意为难臣妾?”
“程芳浓,在外人面前,朕不能流露出个人喜好。”皇帝眼神深邃,藏着让人看不懂的情绪,“可你是朕的皇后,朕最亲近的枕边人,怎能不明白朕的心意?”
眼前佳人,容颜姣美灵俏,聪慧时让人移不开眼,愚钝时又实在让人气得牙痒痒。
他堂堂天子,还要如何向她俯就,她才能明白?才不会只看表面,只会怕他?
想想他方才用膳时的神情,确实有细微变化,程芳浓似懂非懂,他要她记住他的喜好,是在怪她不懂察言观色,不懂讨好他?
皇帝就不怕,她记住他爱吃什么,在那几样菜里下毒?
不过,以他的高傲,恐怕并不认为她有这样的本事。
而她自己,如今也只是想出宫,回青州谢家,与阿娘团聚,没想弑君,闹得天下大乱。
即便对他心怀怨恨,她也不想为一己私欲,危害江山社稷。
布菜罢了,他要如何便如何吧。
接下来,再夹什么菜,程芳浓都会留意他的神情变化。
一顿饭下来,身心俱疲,总算稍稍记住些他的喜好。
皇帝酷爱吃肉,不能是油腻的肉,羊肉、鹿肉最肯吃,菜蔬多半会令他皱眉,但他也会勉强咽下三两片。
也爱吃鱼,能把鱼骨剔得完整、漂亮。
剔下的鱼肉雪白鲜香,足足盛了两碟。
皇帝将其中一碟推到她面前时,程芳浓微愣。
“吃饱了才有力气当差。”他语气淡漠。
想想也是,程芳浓还是第一次干这种伺候人的粗活,腰也酸,腿也疼。
坐下来,比平日多用了半碗饭。
夜里,皇帝捉住她手腕,程芳浓不敢直接拒绝,柔声央求:“臣妾腰酸,皇上可否容臣妾歇歇?”
对一个可有可无的玩意儿,皇帝怎会怜惜?果然,她没能打动他,皇帝只在她腰下垫了一方软枕。
城池寸寸沦陷,程芳浓无力地伏在他宽肩,料想他终于可以暂时放过她了。
倒比昨夜轻松许多,他毕竟是个人,也会疲倦。
可他像是能窥见人心,轻易便猜到她在想什么,戳破她的美梦。
“朕说过,错了是要认罚的。”皇帝将她鬓边濡湿的青丝捋至耳后,动作轻柔,微哑的嗓音撩人心弦,“便罚你做些朕喜欢的。”
初五一早,程芳浓起身,总觉得哪里不一样了。
好一阵才发现,是宫门口的侍卫不知何时撤了去。
皇帝满意了?准她去紫宸宫外走动了?
程芳浓走出来,确实无人阻拦,可是,她竟不知该去往何处。
漫无目的走在宫墙间,待她回神时,发现自己已在慈安宫外伫立良久。
宫门紧闭,高墙里的大树透着点点绿意,是才冒出的新芽。
墙里墙外,皆是寂静无声。
将她拉入宫墙的那个人,已经离开很久了,可她却被困在里头,找不到出路。
难道,她这一生,也要被困死在深宫里吗?
去御花园折了两枝新开的红山茶,程芳浓捧在手里,本想带回寝殿插瓶,想了想,还是调转足尖去往前殿。
书房内,有人快步出来,冲她施礼,又匆匆离去。
程芳浓回眸往往,捧着花枝入内。
皇帝看看花枝,又看看立在青铜花觚侧的佳人,眉峰微挑:“哪里折的花?甚美。”
纤袅绰约的佳人,是他从程家折来的,他将那大树连根拔起,只不舍这一枝娇蕊。
实在是,始料未及。
“臣妾去了御花园,猜到皇上会喜欢,特意折来给皇上瞧瞧。”程芳浓摆弄好花枝,侧眸望他,盈盈含笑。
若是服软便能多些自由,她不会跟自己过不去。
“程家二房的惩处,大理寺已有定论,朕允了。”皇帝起身,缓步走到她身侧,指腹抚弄着枝上娇艳的红花,却不再说下去。
程芳浓明白,他在等她问,且他必不会轻易告诉她她想知道的。
她轻咬唇瓣,手臂轻抬,环住他脖颈,踮脚在他唇角轻啄了一下,瞥见他眼尾如昨夜般愉悦的浅笑,这才柔声问:“皇上如何发落的?臣妾不求情,可那毕竟是臣妾的至亲,于情于理,也该问问。”
终于学乖了。
皇帝不再心疼,他很满意。
不管是真情还是假意,他要她的心思用在他身上,也要她的柔婉顺服。
“程玿秋后斩首,程沧杖五十,流放千里。”皇帝没卖关子,“你说过,朕是明君圣主,所以,朕并未牵连无辜。”
这么说,至少程家还有二哥没事?程芳浓心内悲喜交加。
可她并没高兴多久,一颗心便被皇帝的话打入低谷。
“可是,二房女眷怕被发卖,深夜悬梁。程浔跑了,不知所踪。”
程芳浓头晕目眩,被皇帝扶住才勉强站立。
二婶、大嫂,她们都死了?
“不要追杀我二哥好不好?”程芳浓嗓音哽咽,“求你放过他。”
原来他说的没牵连,是暂时没办法牵连,两死一逃,想牵连也找不到人。
听到她的央求,皇帝面容骤冷。
他说过不会牵连无辜,可她不信。
相识数月,她对他连这样的信任也没有。
“程芳浓,于公,朕皆是按照律法,秉公处置。于私,程玿手上也沾着我皇兄的血,朕夷程家九族都不为过。”皇帝捏起她下颌,“等你怀上朕的骨肉,再来以妻子的身份替程浔求情。”
说着,他松开她,抓起御案上的供词:“你好好看看,你所谓的至亲,都做过些什么?被他们残害的百姓,无不无辜?”
程芳浓能猜到他们犯的事不小,可亲眼看到盖着大理寺印记的供词,方知皇帝说得没错,他们死有余辜。
就连为程浔求情的话,她也说不出口。
从书房出来,程芳浓泪眼模糊,哀戚不已,她入宫前势倾朝野的程家,真真是家破人亡了。
不过,二哥是程家最机灵的,他能从重重把守的程家逃走,应当不会被轻易抓到?
她该对二哥有信心。
望着游廊外悄然吐露绿意的宫苑,程芳浓想到什么,脚步一顿。
二哥能逃,她为何不能?
转眼便是初八,皇帝盯她没那么紧了,听到胡太医说她尚未有孕,便去了书房。
溪云研了墨,胡太医要为程芳浓拟一副安神的方子,她近来忧思过重,恐会伤身。
“溪云,你去门口守着。”程芳浓吩咐一句。
胡太医猜到她有话要说,立时住了笔:“娘娘有话直说,溪云姑娘也不必出去守着。”
如此,程芳浓便没坚持,上前一步,压低声音道:“皇上不是想要孩子,他只是想折磨我,求胡太医再帮我一次,我不能怀上他的孩子。”
胡太医不敢,撂下刚拟好的药方便抓起医箱:“皇后娘娘,你就让微臣多活几年吧,微臣还想抱孙子呢。那种药,微臣是万万不能带进来的。”
程芳浓正要再说什么,胡太医全然不顾礼节,提着医箱,小跑着逃走了。
“小姐,要不还是算了吧?”溪云低声劝。
她能看出程芳浓终日不开怀,每日失神的情况越来越多,可她不明白为什么。
皇上力排众议,执意保住小姐的皇后之位,且待小姐不差,一心等着小姐诞下皇长子。
这意味着,皇上要让小姐的骨肉做未来的皇帝啊!
这样独一份的恩宠,京中不知多少贵女眼热呢。
程芳浓明白溪云未尽之意,她摇摇头,没解释什么,惨然一笑。
日日焦灼,就连夜里累极了,也睡不踏实,梦魇扰得她难以安眠。
她成日担心,明早会不会被胡太医把出喜脉,身心就此会囚在这深宫里?
上天垂怜,她的噩梦并未变成现实。
皇帝的期盼一次次落空,而她看到胡太医摇头,心底一次次涌起短暂的欣喜。
十四这日,皇帝带回一封信,是阿娘寄来的。
皇帝的人已将阿娘平安护送回青州,如今娘已身在谢家,护送的人马正返京。
终于又有一桩事,是让她稍稍安心的。
信中不便,阿娘没问起她许诺的事,只问她在宫里是否安好,连问数句,句句藏着担忧。
程芳浓捏着信笺,又是落泪,又是笑。
本以为自请废后,不管是为了安抚朝臣,还是怪罪她没保护好皇嗣,皇帝都会答应,她便能顺利出宫。
万万没想到,皇帝一开始便知道她是假装怀孕,盛怒之下,将她逼入绝境,不给她丝毫退路。
她真的能找到机会出宫吗?程芳浓急切又无助。
皇帝忍不住揉揉她发髻。
胡太医说,她日日忧思伤神,于子嗣不利。
他是很想要孩子,却也只想要个与她结合的孩子,想让她身心系在他这里。
没想要伤害她。
“阿浓,明日上元灯会,是一年里最热闹的时候,朕带你出宫散散心。”原想等她怀上身孕才许出宫,看着她闷闷不乐,皇帝终是软下心肠。
她当然想出宫,可出宫之事决不能由她来提,皇帝多疑,必会起疑心,盯紧她。
是以,她一直忍着没开口。
如今,是皇帝自己提起,情况便有了转机。
程芳浓先是一愣,泪珠坠在眼睫,像是很诧异,继而落寞摇头:“还是不了,臣妾怕累。”
这会子倒是娇气了,皇帝莞尔,难得温柔:“不妨事,到时若走累了,朕抱着你赏灯。”
若是将百姓清走,她定难开怀。
不如戴上面具,没人认得他们,她能玩得自在些。
十五一早,内务府将皇帝赏赐的新衣送来,紫宸宫上上下下都有份。
程芳浓的是孔雀蓝绣梨花的袄裙,外罩一件及踝的红色镶白狐毛的斗篷,夜里风大也不会冷着。
溪云和望春也随侍,同样的豆绿袄裙,杏色斗篷。
望春已有几年没出宫,溪云也怀念往年的灯会,一边与望春聊着灯会的盛况,一边拿着新衣在身上比划。
程芳浓望着她们,想与她们商议晚上逃走的事,可她无法同时带走她们两个,很可能一个也无法带走。
想了又想,还是不告诉她们。
她们什么也不知道,皇帝可能还不会迁怒。
心里存着事,她做什么都兴致缺缺。
溪云与望春对视一眼,手肘抵了一下望春手臂。
其实,望春也早看出,皇后近来很不对劲。
“娘娘,一人计短,众人计长,您若有什么心事,不防说出来,奴婢斗胆,也替娘娘想想法子。”望春蹲在程芳浓面前,笑望着她,“奴婢最大的心愿,便是当上大宫女,是娘娘帮奴婢做到的。那些文人雅士有句话说得好,士为知己者死,奴婢身份低微,可对娘娘也是这样,奴婢以性命担保,绝不会出卖娘娘。”
“奴婢也是。”溪云不知该说什么,但她觉得望春说的,也正是她想说的。
“你们真的不怕?”程芳浓微微动容。
望春说得没错,她没有帮手,没有可行的计划,只有一颗想逃的心,根本很难逃脱。
被皇帝察觉,再不会有下次出宫的机会了。
她的机会,只有这一次。
第40章
上元夜, 宫门外御道中央,矗立着高达数丈的灯棚,上头悬着数不尽的琉璃灯。
往远处延伸去, 只见各式花灯、灯树照得街市如白昼。
程芳浓戴着白狐面具,被皇帝攥着一只手, 并肩步入熙攘的人群。
街市两旁高高低低挂着好些花灯,仙鹤灯、蟾蜍灯、白兔灯, 应有尽有。
吃食、花卉、脂粉的香气钻入鼻尖, 周遭时不时传来叫好声,是百姓们围着看杂耍、赏龙灯、猜灯谜。
处处热闹喜庆,和从前二哥带她赏灯时一样。
人多的地方,皇帝拿身体、手臂护着她,她并未被挤到。
二哥却不同, 哪儿热闹, 便拉着她往哪儿钻, 记得有一回, 她还被人踩着脚。
不知二哥现下流落何处, 他那么爱热闹,今日可敢出来赏灯?程芳浓眼眶微湿,周遭灯火的辉光变得朦胧。
“喜欢哪个?”皇帝停下脚步, 拉住她,指着灯谜摊位上琳琅满目的花灯。
程芳浓倏而回神,随手指向近处的一盏荷花灯,低柔的嗓音竭力掩饰着神伤:“这个不错。”
“好。”皇帝浅浅弯唇。
他戴着与她同色的狐狸面具, 形制略有不同,只遮住额头与眉眼,露出挺直的鼻, 轮廓分明的下颌。
从他唇角弧度,程芳浓便能看出,他今日心情很好。
仿佛又回到她假装有孕的那段时日。
可如今她并未有孕,他没理由如此,是这热闹的灯会令他愉悦吗?
他立在猜灯谜的人群里,背影英拔。
程芳浓移开视线,不再看他,收敛心神。
须臾,他猜中灯谜,特意给了摊主赏银,在对方的道谢声中,取下莲花灯,塞到她手里。
“既出来玩,便开心些。”皇帝牵起她另一只手,语气温和,“今日你想要什么,为夫都可由着你,不必拘礼。”
是吗?若她想要离开呢?
程芳浓比谁都清楚,他不可能放开她。
满街市的东西,他都能买下来送给她。
可是这些,皆不是她现下想要的。
“我饿了,可以吃那边的炙肉吗?”程芳浓指着不远处烟熏火燎的摊位道。
顺着她手指的方向望去,皇帝眉心拧起。
街市上人来人往,难免扬起尘灰。
且那摊位后着布衣的小民,身前襜衣看起来不甚整洁。
那肉也不知是否新鲜干净,与御膳房的自然无法相比。
他自己倒还好,可她这位昔日的程家大小姐,锦衣玉食养大,在宫里衣食上也没受过苛待,她的脾胃能接受吗?
可难得带她出宫,刚说过的话,他也不好当即食言,否则,她更无法开怀。
皇帝抿抿唇,终是迈动脚步:“朕去买。”
他买的不多,拿干净帕子包裹住油腻的竹签,递给她:“你若喜欢,等回府,再吩咐厨房做来。”
只要他愿意,处处能让人感受到他的体贴。
记得当初和二哥他们赏灯,二哥可不怕她弄脏手,只会故意恶作剧,将手上的油往她脸上抹,吓得她又跑又躲。
这炙肉,二哥最爱吃,她其实也嫌油腻,借口想吃,不过想找个由头脱身罢了。
咬下一块,炙肉表面的料粉呛得她连连咳嗽。
程芳浓一手抬起面具,露出口鼻,一手捏着炙肉,仍是坚持吃了两块。
刚要咬第三块,手上忽而一空,炙肉被皇帝抢了去。
程芳浓微愣,侧眸望他,但见皇帝将她咬过的炙肉抵在唇畔,毫无芥蒂地咬下。
待他吃完,才温声道:“再看看旁的吃食,可有喜欢的?”
是见她呛着,才特意抢走的吗?
他是皇帝,手里还捏着两串,不必吃她吃过的东西,可他怎能做到这般自然,仿佛他们只是寻常夫妻?
不,寻常夫妻会如何,她也不知。
至少,她没见过程玘吃阿娘剩下的东西,毕竟程府也不缺。
程芳浓有些茫然,或许,皇帝很喜欢这炙肉。
怔愣一瞬,想到在宫里为他布菜的那几日,程芳浓忽而明了,这炙羊肉正好是他极喜欢的。
他大抵是真饿了,才会顺手吃完。
若能顺利脱身,免不了要捱过一阵风餐露宿的日子,她得吃饱了,才有力气。
程芳浓并没觉得饿,还是硬吃了一碗热腾腾的阳春面。
听到高亢的叫好声,程芳浓循声望去,看到不远处河面中央飞溅的铁花映亮天空。
这是她最喜欢的,往年二哥总拉她往前排挤,她捉裙便起身朝河边走。
皇帝拉住她手臂,将她拉入怀中,护在臂弯,挡住拥挤的人群。
隔着面具,皇帝看不见她神情。
可臂弯中的小女子,眼眸被火光映得晶亮,脚步轻快,是他在宫中从未见过的情态。
入宫前的程家嫡女,是不是这般娇俏贪玩的?
程芳浓望着绚烂的铁花绽放在夜空,璀璨盛极,继而流星般落入潺潺河水,程芳浓想到程家,心里有些空落落的,暗暗祈祷,今夜她能一切顺利。
而皇帝,唇角微弯,默默凝着她,眼中是他自己也未察觉的欣慰与宠溺。
带她出宫赏灯,似乎是他近来最正确的决定。
得这一夕开怀,回宫后,她心情是不是也能好些?
她不再心事重重,他们是不是很快能拥有自己的骨血?
他会待他们好,将程家无法再给她的一切,都补给她。
火光散尽,人群四散,程芳浓继续沿街赏灯。
看到一盏螃蟹灯,程芳浓停下脚步,望了皇帝一眼,挣开他的手,亲自去买来,递到他面前。
不知怎的,她就是觉得这挥舞铁钳的螃蟹灯很适合他,送他一盏灯,稍稍安抚,能不能换他对溪云和望春从轻发落?
“送给朕?”皇帝微微错愕,是宫外自由热闹的氛围感染了她吗?
这螃蟹张牙舞爪,远不及荷花灯好看,皇帝不是第一次赏花灯,但有人当面买灯送他倒是第一次,明明是有些丑的小玩意,带回宫挂在哪里都不合时宜,可皇帝越看越喜欢:“为何送朕螃蟹灯?”
他知道,这螃蟹灯在民间,似乎有着极好的寓意,祈求财运亨通,祈求家和事顺。
她是在祝他国库充盈,江山稳固?还是她终于感受到他的心意,想通了,愿与他做一对琴瑟和谐的夫妻?
程芳浓回眸一笑,狐狸面具让她显得娇俏狡黠:“它放得最低,容易够着啊。”
其实,是这舞着大钳的螃蟹,看起来与他一样蛮横霸道。
若非身在闹市,皇帝真想将她按在榻上挠痒痒,好好审审,才不由着她糊弄。
实则,他只是忍不住抬手点了一下那狐狸面具翘起鼻尖,低低失笑。
她毕竟是他的枕边人,不是下属。比起畏惧,他更想从她身上感受到的,是仰慕,是在乎,是信任和依赖。
前者让他有掌控住她的心安,后者才真正令他愉悦。
走到一家客栈外,程芳浓忽而停下脚步,躬身捂住肚子,连连吸气。
“累了?还是哪里不舒服?”皇帝握住她手臂,眼底透着关切与担忧。
“我,我肚子好痛。”程芳浓将手搭在皇帝小臂,略收紧,像是很难受,吐词艰难,“得叫溪云和望春她们过来。”
皇帝微微拧眉,他明白了,多半是先前吃的那炙肉不干净,她身子弱,经不住。
“朕,我抱你去医馆。”正是灯会最热闹的时候,四下人头攒动,回宫找太医,她恐怕得多受些罪,皇帝想着先带她去最近的医馆。
皇帝俯身,作势要抱她,程芳浓忙道:“不用,我只是想去方便。”
说到后头,声音低得几乎听不清。
皇帝耳力好,略不自在地清清嗓子,继而站直身形,朝身后招招手。
宫里带来的人,皆是不远不近跟着。
溪云和望春早知道会发生什么,神经一直紧绷着,这会子见到皇帝招手,当即硬着头皮挤过来。
“夫人怎么了?”望春佯装不解。
“你们随我去客栈。”程芳浓一手捂着肚子,一手抓着望春手臂,朝最近的一家客栈望去。
只要肯使银子,借恭房一用,掌柜自然肯应。
“我在外头等你。”皇帝抬手,亲昵地摸了摸她松软的发髻,语气温和。
“好。”程芳浓走到客栈门口,回眸望了一眼。
皇帝仍看着她,见她回头,似乎有些诧异,只一瞬,唇角笑意加深。
无数花灯如繁星点缀他周遭,他身形挺拔,风仪卓绝,轩然霞举,来往的游人皆成了流动的虚影。
若当初没入宫,于灯会上偶遇这样的郎君,或许,她会为他的姿仪惊艳。
可惜,她比谁都清楚,他骨子里是怎样蛮横霸道,不及他手中螃蟹灯表里如一。
毅然迈入客栈,程芳浓再未回头。
赶在节庆,掌柜的一团和气,接过银子,便喜滋滋差伙计引她们去后院。
客栈分前后两栋房屋,临街的一排适合赏灯,多数被达官贵族包下了。后头一排看不着花灯,却胜在清净。
问过伙计,程芳浓打听清楚,后门出去是河岸,沿着岸边青石路走几十米便有一座浮桥,是去对岸最快的路。
而程芳浓早已想好,从对岸经由哪个城门出城最快。
正思量着,迎面遇上一对母女,程芳浓环顾四周,没太在意。
倒是那姑娘一声唤,陡然吸引住她的注意。
“阿姐?”颜不渝迟疑唤。
对方戴着面具,颜不渝辨不清。
可程芳浓走路的仪态,她自小便被程玘逼着学,最是了解。
可是,程芳浓是皇后,这会子不该在宫里吗?
颜不渝不知该相信自己的眼睛,还是该相信自己的脑子。
这声轻唤,让程芳浓陡然顿住脚步。
隔着面具,打量着颜不渝,忽然,一个更可行的念头浮上脑海。
“真巧。”程芳浓感慨。
是不是她的祈祷灵验了,今日连老天都在帮她?
客栈外,皇帝提着螃蟹灯等了一阵,时而朝里望一眼,更多的时候,则是看着熙攘热闹的街市。
京中百姓尚算富足,可还不够,让整个大晋的百姓都不必常年为衣食犯愁,他才担得起她那一句刻意恭维的“明君圣主”。
终有一日,他要听她心悦诚服说出那句话。
忽而,一道不起眼的身影立在他身侧,面容大半挡在兜帽里,压低声音禀:“姜远急报,人跟丢了,正在追查,可要属下加派人手?”
难得陪心仪的女子赏灯,且看到她身上好的变化,皇帝心情好,并未动怒:“暂且不必,人多目标大,让姜远先暗中查找。”
以姜远的本事,还不至于办不好这点小事。
陪她好好过了节,再放开手去收拾那起子不安分的,也不迟。
正说着,客栈里走出三道熟悉的身影。
两位着豆绿袄裙、杏色斗篷的婢子,一左一右,小心扶着戴狐狸面具,穿红色镶白狐毛斗篷的女子。
女子迈过门槛,姿仪楚楚。
皇帝悄然打了个手势,万鹰不着痕迹隐入人潮。
皇帝展颜,大步走到女子身前,温声问:“可好些了?还痛不痛?”
求阿姐为娘亲脱籍的时候,颜不渝就想好了,后半辈子要为阿姐当牛做马,报答她的恩情。
是以,当阿姐迟疑地提出要求时,颜不渝不假思索便答应了。
实在是她们先前的计策太不成样,进去三个人,出来两个人,还不立刻被看穿?
况且,她才最了解程芳浓的一举一动,比两位丫鬟可靠得多,颜不渝有信心能多瞒一阵子,为程芳浓争取尽量多的时间。
可真到了皇帝跟前,听到他威严的声音,颜不渝才发现,自己并没有想象中那般强大。
这可是皇帝,她被发现顶替皇后,帮助皇后逃跑,是要杀头的!
方才,她是怎么一时血性上头,就答应了的?
开弓没有回头箭,她只能硬着头皮往前冲,走一步看一步,随机应变。
现下,她紧张至极,只要开口,很容易被皇帝听出端倪。
颜不渝不敢开口,只摇摇头,没回应。
怎么进去方便之后,再出来又对他不冷不热了?还是,她仍旧不舒服?皇帝总觉有种说不上来的怪异,端凝着她。
他越是盯着瞧,颜不渝越紧张,腿肚子都在打颤。
有宽大的斗篷遮掩,皇帝倒没留意。
可望春和溪云扶着她,感受很明显。
幸而,望春机灵:“夫人不太舒服,想回府歇歇。”
她们得尽量为娘娘拖延时间!
果然还是不舒服,方才不该纵着她吃那炙肉的,皇帝的心稍稍悬起。
还是回宫让胡太医瞧瞧才能安心。
“走得动吗?要不要为夫抱你?”皇帝知她脸皮薄,便先问问她。
若她不愿,让人备轿子来也成,只是终归慢些。
这话可折煞颜不渝了,她敢假扮皇后,可不敢真占皇帝便宜啊!
皇帝语气听起来温和,但显然不会是表面上这般温善的脾气,否则,阿姐怎么皇后都不愿意当,冒死也要跑?
求生的本能,让颜不渝下意识后退一步。
她根本没来得及思考,身体已先做出反应。
见状,皇帝眼眸一凛。
忽而抬手,动作迅疾,一把扯下女子的狐狸面具。
这哪里是他等的那一个?
面具被皇帝攥得变了形,他招来四散的近卫,沉声吩咐:“关城门,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