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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1章 选择我

我对他的感情,究竟是什么呢?

忍不住目光在他身上流连,说无动于衷,那是不可能的,但要说像陈导热爱电影一样爱他……没几个人能做到这点。

因为陈导的爱太疯狂了,燃烧一切,牺牲一切,最后连自己也要牺牲掉。

“上场。”

宁宁忽然醒过神来,发现剧组的所有人都在看着她。

“上场。”陈导坐在轮椅上,冷冷对她说,“《戏院魅影》第十五场——看见天堂,已经开始了。”

扮演男主陆云鹤的,依旧是陈导的儿子陈双鹤。

为了扮演这个角色,他特地减掉了十斤肉,一身洗的发白的短衫,衬得他愈发的消瘦可怜,秋风中,握着扫把扫了一会儿地,忽然回头望着身后的戏台,满眼都是羡慕渴望。

左右看看,忽然开心一笑,把扫帚放一旁,手脚并用爬上戏台,拍拍手站起来,学着记忆中台柱的目模样,装模作样的走了几步,负手唱道:“则为你如花美眷,似水流年。”

毫无章法,只是自得其乐的唱着。

来来回回将这首歌唱了好几遍,终于在唱第四遍的时候,似水流年刚歇,楼上忽回了一声:“则为你如花美眷,似水流年。”

那样婉转,那样动人,那样陌生的一个……女人的声音。

她只唱了一句就停了下来,似乎在等待陈双鹤继续。

陈双鹤楞了片刻,急忙抬手掐掐自己的喉咙,咕噜吞咽好大一口口水,润了润咽喉,然后纠正自己的腔调,学着她唱道:“则为你如花美眷,似水流年。”

“是答儿闲寻遍,在幽闺自怜。”

“是答儿闲寻遍,在幽闺自怜。”

“转过这芍药栏前,紧靠著湖山石边。”

“转过这芍药栏前,紧靠著湖山石边。”

一句一句,她一句,他一句。

直至她的歌声不再响起,陈双鹤才睁开早已闭上的眼睛,胸膛微微起伏,身体因为自己都不知道的原因而微微发抖。

他原地深呼吸了一会,然后抬脚朝楼上走去。

镜头随他的脚步一起追随过去,木制的阶梯,鞋子踩在上面响起的嘎吱嘎吱声音,推门的声音,能够从上而下俯瞰全场的雅座,一张太师椅背对他放在中间,他小心翼翼走过去,却看见里面空无一人。

盯着眼前那张太师椅看了好一会,他忽然自己坐进去,双手略显紧张的在扶手上放了一会,然后慢慢合拢在鼻翼前,仿佛自己刚刚的举动将她存在过的痕迹抓在了手里,然后放在鼻翼前轻嗅。

“卡。”陈导的声音响起,皱着眉头说,“这里不行……这个动作有点多余。”

陈双鹤放下手,转头看着他。

“你演得太过火了,陆云鹤的爱意没有那么刻骨。”陈导不客气的训他,“记住,你是被魅影一步步吸引过去的,不是你主动靠过去的。更何况剧情才刚开始,你现在根本不爱她,你只是好奇,还有一点崇拜。”

“而你……”陈导又转头看向宁宁,眉头一蹙,“……你演得又太淡了,自己好好琢磨一下,你作为一个女人,要怎么吸引一个男人。”

女人吸引男人,有各种各样的方法,靠美貌靠才情甚至靠同情,但很明显,陈导要的不是这些。

磕磕碰碰,好不容易结束一天的拍摄,所有人都出了一身汗,累出来的,以及被陈导喷出来的。

“我有个提议。”回去的路上,陈双鹤喊住宁宁,“你想不想听一下?”

“什么?”宁宁停下脚步看着他。

陈双鹤却没急着回答,而是警惕的扫了眼四周,然后将她拉到一个没人角落,低头问她:“你觉得……我怎么样?”

宁宁:“???”

陈双鹤咕噜一声口水,他现在的样子颇似剧中男主陆云鹤,润利润喉咙后道:“你的问题,之前我爸跟我讨论过,你……要不要跟我谈一场恋爱?”

那一刻,宁宁条件反射的想看眼身后。

“咳,我的意思是说……你可以利用我一下,我不介意的。”陈双鹤将拳头抵在唇边,掩饰性的咳嗽一声,努力组织语言,但仍有些语无伦次,“我会努力配合你,你随时可以开始,也随时可以结束,我不会给你造成困扰,你……考虑一下好吗?”

说完,生怕宁宁当场给他答案似的,陈双鹤急忙找了个借口离开。

看着他慌忙逃离的背影,一个声音从宁宁身后响起。

“我不如他。”

宁宁回过头,看着自己身后的石中棠。

“他走在你身边,能给你带来风光,还有别人羡慕的目光。”石中棠将目光从陈双鹤的背影上移开,慢慢转头看着她,笑声里藏了一丝伤感,“而我……只有你能看见我。”

“我不需要那么多风光,也不需要那么多人羡慕我。”宁宁说。

“我甚至给不了你一个婚礼……”石中棠说。

“我从来就没想过要结婚。”宁宁打断他的话,“我早就决定了,要跟妈妈一样,把一生献给舞台。”

“他能为你做到的,我都做不了……”石中棠又说。

“你能为我做的,他也做不到!”宁宁的声音有些激动,她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这么激动,更不知道自己想要向他证明什么。

石中棠低头看着她,四目相对,两人沉默许久,石中棠才缓缓开口:“其实他刚刚的提议还可以,要不……你利用他一下?”

心中的委屈跟愤怒从何而来,宁宁不知道,她只听见自己尖叫一声:“我做不到!”

石中棠忽然抬手捂住她的嘴,将她推进背后的房门中,然后反手将门一关。

听见尖叫声,探头过来一看的剧组成员张望片刻,转身离开了。

门内,石中棠将宁宁压在墙上,眼睛笑眯眯的看着她。

“……因为你不是随便谁都可以的。”他捂着她的嘴,然后代她说出了她心里的答案,“宁宁,你爱我。”

这天之后,拍摄忽然步入正轨。

又或者说,宁宁的表现忽然达到了陈导的要求。

一切都很顺利,陈导甚至私底下找到陈双鹤问:“怎么,她接受你的提议了?”

陈双鹤转头看了窗外一眼,她的身影远远倒映在他的瞳孔内,他苦笑:“没有,但我想……我知道发生了什么……”

焦躁。

无以伦比的焦躁。

宁宁不知道自己的焦躁从何而来,陈导每对她说一句“很好”,“过了”,她的焦躁就更多一分,恨不得扭头对他喊:“你还不如继续对我喊卡!烂透了呢!”

因为他这么做……简直就好像在对她说:你已经爱上一个人了……

不!!她还没做好准备!!

回到家里,宁宁扑到床上,将自己的脸深深埋进被子里。

“怎么了?”床垫往下一凹,宁宁转头一看,见石中棠趴在了她身边,单手支着脸颊看着她,笑吟吟问,“在想什么呢?”

还能想什么?

“……我不想这样。”宁宁对他说,“是,我承认我对你有好感,但……我们应该更加慎重一点,我现在很怀疑自己,我会不会是为了这部电影的需要而爱你,我不想这样,我不想因为一部电影……我觉得自己在利用你……”

语无伦次的说了半天,宁宁别过脸去,抬手揉着脸,低低喃喃:“我到底在说什么啊……”

这不就承认,她在郑重其事考虑他们之间的这段感情了吗?

嘴里说着不想结婚,信誓旦旦说不想再恋爱,那她现在在做什么,在说什么?

石中棠歪头看着她,宁宁的床是靠着窗户的,窗户开着,白色的窗帘像鸽子翅膀,朝两人的方向轻轻扇动,有一盆小盆栽放在窗台上,里面冒出一点绿色,破土而出的嫩芽,等待开放的花。

“别那么焦躁嘛。”石中棠笑了起来,“我唱歌给你听啊。”

“不需要。”宁宁将头埋在手心说。

“则为你如花美眷。”石中棠对她唱了起来,“似水流年。”

有鸽群从窗外飞过。

只有她能看见的男人,只有她能听见的歌声。

将这首歌在她耳边唱了三遍,石中棠忽然伸手抓住她的手腕,将她的手指从脸上移开。

“你的脸怎么红了?”他笑着问。

“要你管?”宁宁别过脸去,留给他的只有一侧通红的耳朵。

石中棠将她的手指拉到自己面前,垂下眼,略感遗憾的看着她修长的手指:“好可惜,脸上戴着一张面具很不方便,这个时候,我本来想亲亲你的手指的。宁宁,你知道吗?其实手指比嘴唇要敏感多了,不用特意亲吻,只需要用嘴唇在上面轻轻厮磨……”

“住口啊!你在说什么我,我听不懂的荤话呢!”宁宁气急败坏的回过头来。

“好吧,那我说些你听得懂的吧。”石中棠执着她的手,笑道,“第一句我爱你,由我来说,最后一件事,由你选择……”

顿了顿,他收敛起玩世不恭的笑,郑重而又略显紧张的说:“选择我吧。”

作者有话要说:写到最后想报警,喂110吗,这里有人为了拉票已经不择手段了。

三分钟:看到我,看到我,我也出场了!

第162章 餐刀

从业多年,无论是新客还是老客,闻雨一直坚持面谈。

“我家住得很远,今天赶不过来。”

“那就找个你有空的时间过来吧。”

挂断电话以后,闻雨看向餐桌对面那个特殊的客人。

科技发达,有手机有电脑,千里之外也能将人的声音跟影像传递过去,可他还是喜欢面谈,因为面对面的时候,身体的小动作跟微表情会代替人说话。

那些说不出口的话。

十分钟的时间里,宁宁已经喝了三杯水,闻雨叫服务员把已经空了的茶壶拿下去,重新换了一壶花茶上来,一边给她续杯,一边笑:“你很渴吗?”

“啊……有点。”宁宁有点不好意思的举起茶杯。

她不是渴,只是有事想要问他。

“最近有什么烦心事吗?”闻雨主动问道,免得她一直犹豫不决,欲言又止。

她的目光飞快往身边瞥了瞥,这一瞥没有逃过闻雨的眼睛,他望向她身边:“哥,你不喝点什么吗?”

“……他今天没来。”宁宁小声说,“我有些话想单独跟你说。”

闻雨立刻明白了,她要说的事情跟哥哥有关。

“最近你们两还好吧?”他试探道。

“还好。”宁宁的表情纠结了一下,忽然问,“能问你个问题吗?”

“当然。”

“你是怎么看我们两个的?”

“哪方面?”

“各方面。”宁宁犹豫了好久,才有些磕磕碰碰的问,“如,如果说……我们两个想要在一起呢?”

搁在大腿上的尾指微微颤抖一下,闻雨飞快在心里对自己说:“两个都是我在这个世界上最爱的人,我当然希望他们在一起了。”

他有多擅长看穿别人的感情,就有多擅长克制自己的感情,将背往身后的沙发上一靠,两边眉毛朝眉心靠拢,他垂眸喃喃道:“你们的情况有点特殊……”

宁宁摒心静气的盯着他。

“我哥可能没有办法给你一次正式的婚礼。”他忽然抬眼看向宁宁,表情认真的问,“这点你介意吗?”

宁宁楞了一下,然后噗嗤一笑。

这笑容充满怀念,闻雨想,哥哥八成问过她同样一个问题。

“我不在乎这个。”果然,她想都没想就给出了一个肯定的答案。

“还有世俗的目光。”闻雨转头看了眼窗外,隐隐有几个记者模样的人埋伏在楼下,“如果你还是以前那个烂片女王倒还没什么,但你现在红了,以后会越来越红,你的一切都会被媒体挖出来,放在公众面前,尤其是你的感情问题。”

“我知道。”宁宁端起茶杯,杯面上浮动着玫瑰的花瓣,以及氤氲的白色茶烟,微笑道,“一开始他们会说我是老处女,之后会怀疑我精神出了问题,幻想自己有个男朋友。”

“能承受吗?”

“不知道。”

“能放弃吗?”

“……”这一次宁宁思考了很久,才放下茶杯,“不能。”

她无助的看着闻雨,眼神充满渴望,渴望他再对她说说话,但闻雨一句话也没说,有些事他能帮她理清楚,有些事却只能她自己下决定。

“……我不知道自己能不能承受,我自问不是一个多么坚强的人。”宁宁叹了口气,将背靠在沙发上,闭目许久,然后缓缓睁开眼睛,“但我……愿意试试。”

她终于下定了决心。

这多亏了一个人。

“谢谢你,小雨。”宁宁伸手覆在闻雨的手背上,温柔亲近的看着他。

闻雨竭力控制自己,才不让自己的手发抖,神色如常的对她笑:“不客气……小宁姑姑。”

手机铃声响起,宁宁收回手去,拿起手机看了眼:“我该回去剧组了,谢谢你,下次再请你吃饭。”

她匆匆离开,留下两只漂着玫瑰花瓣的茶杯。

闻雨一个人坐在餐桌前,这是一家充满复古风味的咖啡馆,来往的服务生都做英国仆人跟女仆打扮,在他身后是一只布谷鸟挂钟,与其说是钟,倒不如说是一件艺术品。

一座木雕的小戏院,女主演,男主演,等等木制人偶,静悄悄的立在戏院外,似乎在等待时钟对准十二点,还有三秒钟,三……

闻雨叹了口气。

二……

闻雨将手伸向面前的茶杯。

一……

闻雨的手指碰触到了茶杯边上的杯把。

时间到,叮当!

布谷钟发出欢快的乐声,原先静止不动的木制人偶,仿佛伴随着乐声活了过来,旋转着起舞着。

“叮当!”伸出去的手指不但没有拿起茶杯,反而将它顺着桌面推了出去,茶杯落地,碎成几片。

闻雨上身扑在桌上,脸颊朝下,一动不动,似乎连呼吸都停止了。

一个端着牛排的服务生敲了敲门,喊了几句先生,然后小心的将门推开一条缝,随即发出一声惊叫,冲进来道:“先生你怎么了?”

闻雨依旧连朝下,趴在桌上没动,右手却一下子握住了桌上的餐刀,在服务生靠近的一刹那,刀子抵在了对方的喉咙前。

“抱歉。”片刻之后,闻雨露出一个歉意的笑容,“条件反射。”

服务员垂着眼,盯着抵在自己喉咙前的刀子,生怕刺激到他,慢慢露出一个怯弱讨好的笑容:“没,没关系……”

闻雨收回刀,然后从钱包里数了几张钞票给对方,想了想,又加了一张钞票,然后把餐刀放进自己的包里。

“可以吗?”做完这些事之后,他才礼貌询问对方。

僵硬的拿着钞票,服务员忙不迭的点头。

闻雨对他露出一个温和的笑容:“谢谢。”

他从服务员身旁走过,就在服务员好不容易松了口气的时候,他的声音忽然在他身后响起:“最后问你一个问题。”

服务员立刻浑身紧绷,哆哆嗦嗦的转过头:“请,请问!”

“《戏院魅影》。”闻雨细嚼慢咽似的,将这四个字在嘴里咀嚼了一遍,然后缓缓问他,“这部片子现在上映了没有?”

《戏院魅影》的拍摄进度已经过半了。

陈双鹤所扮演的男主在神秘魅影的指导跟帮助下,实力突飞猛进,恰逢台柱因意外受伤不能登台,他取代台柱登台演出,然后一炮而红。

接下来要演的是,接受完万人的掌声之后,陆云鹤兴冲冲的回到戏院,想要将自己的成功与喜悦分享给另外一个人。

“a!”

“老师!”房门猛然被人推开,陈双鹤伴着几片风雪从外面冲进来,嘴里呼出一口一口白气,一身单衣却像感觉不到冷,兀自兴奋的喊着,“老师,你看了我今天演的戏吗?老师,你在吗?老师,老师!”

“听见了。”一个懒洋洋的声音在黑暗中响起,同时亮起的,还有一盏灯笼。

夜太黑,他看不见对方的脸,只能看见一只手在灯笼旁,朝他轻柔妩媚的勾了勾:“过来。”

陈双鹤像只纯洁无知的白色羊羔,朝对方走了过去。

还未走到对方面前,一只手就蛇一样从黑暗中窜出来,卷住他的胳膊,迫不及待的将他拉到自己面前。

黑暗中,一双发亮的眼睛盯着他。

“你做得很好。”宁宁松开手,手指轻轻抚摸他的脸颊,柔情蜜意,“非常好。”

她的动作与声音安抚住了陈双鹤,原本紧张的表情渐渐开始放松。

“我都看见了,那些蠢货一个个臣服在你的脚下。”宁宁笑道,声音里带着讽刺与得意,手指如同撩拨宠物般,撩拨着陈双鹤的下巴,“我的弟子,我的……替身。”

陈双鹤脸上露出一丝受伤的表情。

但此刻的宁宁已经完全沉溺在自我当中,对他的受伤视而不见,一只手提着灯笼,另外一只手按着自己脸上的面具,愈加讥讽的大笑道:“我不能让任何人看见我,听见我,但现在有你,你是我的替身,你可以代替我歌,代替我演,人们通过你,看见的是我!臣服的是我!哈哈哈!”

笑声一顿,她缓缓回头看着陈双鹤:“……抬起头来。”

一边说,一边将手里的灯笼递了过去。

陈双鹤没有抬头,灯笼照亮了滑至他下巴的一滴泪水,晶莹莹泛着光。

“……怎么哭了?”宁宁愣了愣,然后硬邦邦的问。

陈双鹤迅速看了她一眼,又迅速垂下眼去,眼泪一滴一滴落下来。

“……我教你唱戏,也不全是为了这个。”低垂的视线里,一双脚慢慢走到他面前,然后一双手轻轻环抱着他,世上最动听的声音在他耳边温柔道,“他们的目光都是一时的浮华虚妄,只有你的目光……能把我从一个不存在的魅影,变成一个存在的人,所以……”

陈双鹤慢慢抬头看着她。

宁宁在黑暗中对他笑道:“看着我,为我而唱吧。”

陈双鹤如同被蛊惑般看着她,半晌之后,张开嘴,如同笼子里的金丝雀,为主人歌唱道:“则为你如花美眷,似水流年。”

“是答儿闲寻遍,在幽闺自怜。”

“转过这芍药栏前,紧靠著湖山石边……”

唱至一半,一个长发女人从陈双鹤身后坠落,长发海藻似的在空中飞舞。

宁宁与她四目相接。

然后,咚的一声。

重物坠地的声音。

作者有话要说:糖吃完了,可以搞事情了=a=

第163章 面具人的爱人

从楼上掉下来的人,是剧组的化妆师。

救护车还在来的路上,陈导正在跟人打电话。

宁宁听见他在电话里声称:“一点小意外。”

“才不是什么意外。”宁宁抱着胳膊,压低声音对陈双鹤说,“你也看见了吧?”

“嗯。”陈双鹤的脸色很不好看。

两个人齐齐朝阁楼上看去。

化妆师是从阁楼上掉下来的,因为身边没有别人,所以被陈导定性为一场意外事故。

但他们两个都看见了,在化妆师掉下来的时候,阁楼上闪过一个人影。

虽然只是惊鸿一瞥,但两人都看见了对方脸上的面具——一张兔子面具。

“我问了其他人。”陈双鹤瞥了一眼四周的人来人往,“除了我们以外,其他人都说没看见,包括当时就在现场的人。”

别人看不见,只有他们两个能看见的人……

对方的身份便呼之欲出了。

“面具人……”宁宁喃喃道。

这时对面走过来一个工作人员,对宁宁说:“宁小姐,外面有个人找你,说是你认识的人,叫闻雨。”

他来得正好,宁宁刚好也有事要找他。

闻雨让工作人员先带闻雨去休息室,又跟陈导说了声,然后过去找他。

敲了敲门:“闻雨,我来了。”

“……进来。”

开门的一瞬间,一只手忽然从对面伸了出来。

宁宁被他一把拉进门内,然后房门砰一声关上,还上了锁。

……如果面前站着的不是闻雨,而是另外一个男人,估摸着宁宁这个时候已经张嘴喊救命了,也就是闻雨,所以她才皱了皱眉,问:“你怎么了?”

“抱歉。”闻雨回过头来,带着歉意的说,“条件反射。”

……这算什么条件反射?宁宁无语的看着他,觉得他看自己的眼神很奇怪。

他看着她,眼神像看一个陌生人,从她的眉毛看到鼻子,从她的鼻子看到她脸颊上的痣,再从她脸颊上的痣看向她的嘴唇,一点一点辨认出她,确定她的身份,然后才松了口气,伸手抱住她。

宁宁被他突如其来的拥抱弄得有点懵,半天才问:“你今天到底怎么了?”

“……没什么。”

“可你刚刚看我的眼神……让人感觉有点毛毛的。”宁宁半真半假的笑道,“感觉……像几十年没见过我似的。”

“秦女士死了。”闻雨沉默片刻,忽然道。

宁宁一愣:“谁?”

“我的客人。”闻雨松开手,克制重新回到了他的身体跟脸上,他又重新变成了宁宁熟悉的那个闻雨,冷静自持的对她说,“还记得么?之前我们一起去过她家,她浑身是血的开了门,后来被警察怀疑是杀了她男朋友的凶手。”

经他提醒,宁宁记起了这个人:“我记得她,她怎么样了?真凶……抓到了没?”

她自己都说得不抱希望,因为一个看不见的人,怎么抓?

果然,闻雨摇摇头,说:“因为受不了世人的非议,她自杀了。”

宁宁沉默了下来。

今天的闻雨让她感觉有点陌生。

虽说只是病患关系,但他此刻表现出来的冷漠还是让她有点心惊,那种新闻联播般的语气,那种无动于衷的态度……

定了定神,宁宁问:“说起来,之前你跟我提过,秦女士的前夫,是个戴兔子面具的面具人,对不?”

一张画纸铺在桌上,纸笔都是闻雨提供的,这不奇怪,即便最后从事了医生行业,他还是改不了随身携带绘画用品的习惯。

“差不多长这样……”宁宁一边在纸上勾勾画画,一边说。

“我看看。”闻雨站在宁宁身后,眼睛盯着桌上的画纸。

纸上是一个面具人。

不胖不瘦,身材看起来十分普通,脸上戴着一张兔子面具,这样的身形配上这样一幅面具,显得人畜无害。

他看着画纸的时候,宁宁也在看着他,就像他之前观察她一样,宁宁也开始观察他的眼神动作一举一动……

“你再看看。”闻雨拿起桌上放着的画笔,在画上改了几笔,然后问,“你在阁楼上看见的人,是不是长这样?”

宁宁转头看向画纸,然后打了个冷战。

明明还是那张人畜无害的兔子面具,但不知为何,盯着这张画盯久了,却让人有种毛骨悚然的感觉,那张面具仿佛在笑,仿佛下一秒就会从背后抽出一把带血的刀。

闻雨寥寥几笔,就给画上的兔子面具塞进一个杀人犯的灵魂。

看着这样一幅画像,宁宁忍不住问:“秦女士真的是自杀的吗?”

闻雨摇了摇头:“不是。”

宁宁心里咯噔一声。

“因为忍受不了世人的非议,所以自杀了……这是对外的说法。”闻雨笑,“毕竟也找不到更科学的说法了。”

“但事实是什么呢?”宁宁问。

“事实是……”闻雨深深凝视着她,“你相信一个人能自己掐死自己吗?”

秦女士作为杀人案的第一嫌疑人,第一时间就被刑拘了。

没有第二个嫌疑人。

她嘴里那个“戴兔子面具的男人”压根就不存在。

秦女士的家人开始四处奔走,想办法给她开证明,证明她有精神上的疾病。实际上,在同住一间牢房的狱友眼里,她的确脑子有病。

不分日夜,总是对着空气吵架,甚至对着空气拳打脚踢。

“三天前的晚上,秦女士又跟‘空气’吵架了。”闻雨说,“因为她常常这么干,所以同房的人都已经习惯了,大伙至多骂几句,然后翻个身继续睡,中途有人听见她喊救命,不过没人理,心里还骂她戏精。”闻雨缓缓道,“到第二天,发现她睁着眼躺床上,尸体已经冷了。”

法医鉴定,是被掐死的。

掐死她的人是谁?

一群人打开监控看,结果越看背上越冷。

监控里,秦女士先是对着空气一阵竭嘶底里的臭骂。

骂到一半,开始动手动脚,她不停的伸手去抓饶对方,凶悍样跟菜市场的泼妇没有什么两样。

“如果对面真的有个人,那肯定是老好人。”有人看到这里,说了一句,“打不还手,骂不还口。”

结果下一秒,秦女士就像被人狠狠一巴掌抽脸上似的,陀螺似的转了半个圈。

她抬手捂着脸,又一阵好骂,有懂唇语的人读出了她此刻说的话:“我宁可死了跟他作伴,也不会跟你这个王八在一起!”

之后让众人背上发凉的事情发生了。

秦女士忽然开始倒退。

明明眼前一个人都没有,她却像是被人逼着似的飞快倒退,从原先站着的地方,一路倒退到了墙上。

然后,她忽然双脚离地。

“救……救命……”秦女士背贴在墙上,两只手紧紧按在脖子前,一双抽离地面的脚胡乱踢着前方。

一个室友似乎被她吵醒了,在床上翻了个身,秦女士满怀希望的将眼珠子转向对方,一双眼睛因充血而布满血丝。

但对方翻身的同时,把枕头压在了自己头上,不久之后,鼾声再起。

秦女士的头垂了下来。

双手不再挣扎,双腿不再乱蹬。

她像一幅画一样,安静的挂在墙上……被一双看不见的手,掐住脖子,钉在墙上。

别说是亲眼看见的人了,宁宁这个只用耳朵听的人,都觉得背上有点发冷。

“是她前夫干的?”宁宁抱着胳膊,抚平上面的鸡皮疙瘩,“他为什么要这么做?”

“可能是一时冲动,也有可能是忍耐之后的爆发。”闻雨说,“但不管怎样,你现在很危险。”

“我?”宁宁楞道,事情怎么会扯到她身上的。

“亲手杀死了自己的老婆,让他的心态产生了很大的变化。”闻雨说,“说的简单一点,他已经完成了从普通人到连环杀人魔的过渡。”

“连环……杀人魔??”不是在电视剧里也不是在小说里,而是在现实里听见这么一个词,宁宁简直觉得匪夷所思,遥远的让她觉得有点不真实。

“这位兔子先生……姑且给他取个代号叫兔子先生吧。”闻雨的眼角余光扫过桌上的画像,“在秦女士眼里,在世人眼里,他已经死了,不过他自己不认为自己死了,他觉得自己只是出了个远门,回来就发现老婆跟别的男人在一起,他在愤怒中杀死了情夫,但没有杀秦女士,他满以为秦女士会愧疚会感激他,结果却跟他想象中有些出入。”

门外似乎出现了一点骚动,发生了什么事?

“‘我宁可死了跟他作伴,也不会跟你这个王八在一起。’这句话是压死骆驼的稻草,他终于忍无可忍的把秦女士杀了,并且他不觉得自己错了。”闻雨说,“他觉得错的是秦女士,还有那些跟秦女士一样的人。”

“宁宁,你在里面吗?”外面传来陈双鹤的声音,以及急促的敲门声。

宁宁忍不住从沙发上站起来,她很少见他这样急促的样子,外面发生了什么事吗?

“宁宁?宁宁!”没人回应,陈双鹤将门敲得更响,与此同时,宁宁的手机也跟着响了起来。

她急忙走过去,将先前被闻雨锁住的门打开。

陈双鹤焦急的面孔出现在她面前,上下打量她一会,松了口气:“你没事就好。”

外面一阵兵荒马乱,宁宁忍不住问:“出什么事了?”

陈双鹤犹豫一下,看看门内。

“都自己人,你说吧。”宁宁道。

“……之前从楼上掉下来的那个化妆师。”陈双鹤这才压低声音对她说,“她死了……被人掐死了。”

宁宁飞快转头看向闻雨。

闻雨仍坐在沙发上,面前放着的茶水已经冷了。

他今天不知为何,小心谨慎的简直过了头,来路不明的食物一概不吃,连给他沏的茶都不喝一口。

见宁宁转头看着他,他微微一笑,那笑容甚至有些冷酷。

“连环杀人犯的特点,是固定。”他笑着说,“固定的杀人动机,固定的杀人模式,或者固定的杀害类型。”

宁宁咽了口口水。

“兔子先生是最后这种,他选择相同类型的对象下手。”闻雨对宁宁说,“秦女士,还有你们剧组的化妆师,你觉得她们之间的共同点是什么?”

宁宁盯了他许久,才缓缓道:“……我们都是面具人的爱人。”

爱人。

这是一个多么柔软的词,多么美好的词,这甚至是很多人追求一生只为拥有的词。

但现在,却变成了一个催命词。

“……你们在说什么?”陈双鹤看一眼宁宁,又看一眼闻雨,“连环杀人犯……是什么?”

“这个。”闻雨将桌上的画像递给他,然后将事情简单跟他说了一遍。

陈双鹤越听眉头蹙的越紧,最后将画像一揉塞进自己口袋里,转身对宁宁说:“我爸那我去说,你今天先回去吧,这里不安全。”

“没用的。”闻雨反对道,“自己一个人更不安全,不如趁现在事情还没闹大,找到他,抓住他,越快越好。”

“就凭我们?”陈双鹤惊讶的看着对方。

“不。”闻雨笑道,“凭我。”

陈双鹤无语了一下:“算了,还是加上我吧。”

“行啊。”闻雨立刻对他说,“我怀疑兔子先生现在还在杀人现场没走,你先过去看看,但只是看看,具体事情回来再说,记住不要露出马脚。”

……我只是客气客气,你这就开始指挥我了?陈双鹤目瞪口呆的看了他一会,才闷声道:“……行,我过去看看。”

他走后,休息室里又只剩下宁宁跟闻雨两个人。

“为什么?”宁宁忽然问。

闻雨转过头看着她。

“为什么你能笃定……”宁宁也慢慢转过脸来,“你跟我看见的面具人,是同样一个人。”

之前闻雨让她画面具人的时候,她一时之间没有反应过来。

后来闻雨帮她修改画像的时候,她心里就觉得怪怪的,但一时半会又说不上哪里有问题。

现在她终于反应过来了……

“闻雨。”宁宁直直盯着对方的脸,一字一句的问,“什么时候开始……你能够看见面具人了?”

作者有话要说:其实昨天加今天 二合一是有5000字的……但……断在5000的位置……不知为何……浑身不舒服斯基!!

所以拆个1000字放明天好了!嗯重新看一遍……断在这里舒服多了……

第164章 我不是你的敌人

化妆师的尸体躺在地上,眼睛睁得大大的。

一件上衣慢慢盖下来,遮住她身上。

陈双鹤半蹲在地,将上衣慢慢拉至她的脸上,遮住她死不瞑目的双眼,身后传来众人的窃窃私语。

“说起来,你刚刚不是一直在这里吗?”

“你什么意思,怀疑我是凶手?”

“没没,我就是想问你看见凶手了没。”

“没看见……干嘛这种眼神看我!我真没看见!”

陈双鹤仍然半蹲在地,他在观察附近的脚。

出了命案之后,剧组里的人或者因为恐惧,或者为了互相讨论,全都三五成群的聚在了一起,他们的脚也就凑在了一块,只有一双脚例外。

陈双鹤慢慢直起身来,目光自然而然的由那双脚,上移到对方的脸上。

一张兔子面具。

“跑?”面对一个正在兴头上的连环杀人犯,没有几个普通人能够真正保持冷静,逃跑的念头几乎是立刻在陈双鹤心中升起,紧接着他就打消了主意,“不,他现在不一定看见了我,看见了我也不一定想杀我,冷静,我要冷静一点……”

陈双鹤无愧影帝的称号,他的目光从对方脸上一扫而过,然后一副什么都没察觉的模样,面色如常的转过身,一边喊着让让,一边挤出了人群,然后拿出手机,给宁宁打了个电话。

“喂,是我。”他在电话里说,“你们现在可以过来了,他……”

陈双鹤忽然转过头。

兔子面具就站在他身后。

《戏院魅影》剧组,休息室内。

“绝望,偏执,不甘,又或者妄想改变自己的命运——能够看见面具人的,只有这么几种人。”宁宁盯着眼前那张熟悉的面孔,“你属于哪一种?”

“我哪种都不属于。”闻雨笑了起来,“宁宁,我看不见面具人。”

宁宁皱皱眉,有点不相信他说的话。

如果他真的看不见,那他画下的兔子先生又该如何解释?

手机铃声忽然响起,打断了宁宁接下来要说的话。

来电显示:陈双鹤。

“喂?”宁宁接了电话。

“喂,是我。”他在电话里说,“你们现在可以过来了,他……啊!”

“……出什么事了?喂喂?喂喂!”宁宁脸色铁青的看着一阵忙音的手机,转头对闻雨说,“出事了,我们赶紧过去。”

两人匆匆走出休息室,往停放化妆师尸体的房间走去。

在他们赶去的路上,剧组工作人员如难民潮一样涌过来。

宁宁随手抓住一个问:“前面发生了什么事,怎么大家都逃难似的?”

“有妖怪,有鬼……”对方一边挣脱宁宁的手,一边语无伦次的说道,“有个什么看不见的东西,跟陈双鹤打起来了。”

宁宁一愣,对方趁机挣脱了她的手,踉踉跄跄的冲进旁边的难民潮里。

潮水涌来,不但裹挟着他,也裹挟着宁宁,让宁宁也身不由己的开始倒退。

手机铃声再次响起。

来电显示:陈双鹤。

“喂?”宁宁急忙接了电话,“我们过来了,你没事吧?”

“……”对面沉默许久,然后一个陌生的男声响起,“他没事。”

宁宁愣在原地。

那个声音离她那么近,甚至带着一丝回音。

她慢慢的转过头去。

一个戴着兔子面具的男人站在她身后,手里拿着陈双鹤的手机,对她说:“你有事。”

“啊!!”宁宁尖叫一声,下一秒,一只手将她脖子一提,把她整个人丢到身后。

“是不是他?”闻雨挡在她面前,眼睛直视前方,沉声问,“他在哪?指给我看。”

宁宁楞了一下,都这种时候了,他不可能再继续伪装……所以,他是真的看不见面具人?宁宁急道:“右边!右边!他绕到你右手边来了,小心……啊!”

她提醒的速度,没有兔子先生行动的速度快。

宁宁只能眼睁睁的看着兔子先生扑过来,两只手朝闻雨的脖子掐来。

闻雨看不见面具人,他的眼睛还在看着别的方向,但是右手却向上一抬,一把餐刀横在脖子前。

“啊!!”惨叫的人换成了兔子先生。

他扑得太凶猛了,闻雨格挡的时机又太过恰到好处了,以至于他一双手直接扑在餐刀上,割开了口,伤口流淌出黑色的胶卷。

十指连心,兔子先生佝偻着背,哆嗦着双手,面具后不断发出负伤的哀嚎,但还是不死心,不断绕着两人转动,手上的黑色胶卷流了一地。

“继续。”闻雨说,“他在哪,指给我看。”

“在这。”宁宁伸手指着兔子先生,他走到哪里,她的手指就跟到哪里,如影随形。

兔子先生发出一声愤怒的咆哮,朝她扑了过来。

“他朝我过来了……啊!”宁宁话音刚落,餐刀就横在了她脖子前。

兔子先生又是一声惨叫,他又受伤了,还伤在同样的位置,他忍不住倒退几步,又怨恨又怀疑的看着闻雨:“……你真的看不见我?”

闻雨笑着没说话,视线一如既往没在他身上。

可兔子先生不肯再上当!他痛骂道:“你这个骗子,戏子,你明明能看见我,还要装作看不见!我是不会再上你当的!”

他边骂边推,到了门边,转身就跑。

宁宁等了片刻,见闻雨一直没有反应,焦急的问:“他要跑了,我们不追吗?”

“怎么不早说。”闻雨立刻有了反应,“他往哪跑了?”

闻雨在宁宁的指引下追了一阵,可惜兔子先生伤的是手,不是脚,加上附件人多眼杂,最后还是跟丢了。

“没办法了。”闻雨将餐刀重新放回口袋里,有些遗憾的说,“虽然没能逮住他,但好在重伤了他,一时半会他也没有办法出来伤人了……走吧,我们回去看看陈双鹤怎样了。”

“嗯。”宁宁应了一声,两人在空无一人的长廊里走了起来,走到一半,宁宁犹豫一下,朝眼前的背影问,“你是怎么做到的?”

闻雨:“脖子。”

“……哈?”

“兔子先生是个连环杀手,他杀人的方式很固定——掐对方的脖子,直到对方窒息。”闻雨背对着她说,“知道他要攻击哪里,要对付他就很简单了。”

“你怎么什么都知道……”宁宁朝他喃喃道,“包括他长什么样子,他攻击人的方式……”

闻雨脚步一顿,缓缓转身看着她。

“七年后,每个人都认识他。”闻雨俯视着她,“不仅他,政府把每一个有危险性的面具人都归了档,不但有画像,还有习惯用什么样的方式杀人害人,别说是我,就连小孩子都能对他们的资料倒背如流。”

“……你在说什么啊。”宁宁扶了扶额头,“等一下,我现在脑子有点乱,你的意思是说……”

她盯着眼前这张又陌生又熟悉的脸,喃喃道:“你是……从未来过来的吗?”

“是。”闻雨坦然承认道,“我是从未来过来的。”

“那你……”宁宁犹豫一下,“真的是闻雨?”

冷静到近似冷酷的面上流露出一丝黯然与苦笑,他点点头:“是我……小宁姑姑。”

“你……变了好多。”宁宁忍不住抬手抚摸他的脸,仿佛要透过他尚且年轻的脸颊,抚摸里面饱经风霜的灵魂,“未来的情况有那么糟糕吗?像兔子先生那样的面具人……很多?”

“嗯。”闻雨微微弯下一点腰,将疲惫的灵魂向她展开,低低道,“很多很多……”

他用平淡的语气,像宁宁展示出一副光怪陆离的未来世界。

七年后,面具人不再是少数群体。

正常人才是少数群体。

而且数量还在继续减少,不是被面具人杀了,就是被面具人引诱进电影院。

“未来有一种主流观点是,面具人也是人,是人就会觉得孤独,然后想要扩大群体。”闻雨说,“一开始的时候还好,但在某一年的某一个事件发生之后,面具人就开始了扩张计划,到了我所在的2025年,面具人的数量已经大过普通人的数量了,而且数量还在逐年增加……为了扭转这个局面,政府还有民间展开了许多研究……”

对手是一群肉眼看不见,仪器也扫描不出来的人。

更过分的是,这群人还是不死的。

只要人生电影院存在一天,他们就不老不死,就算被炮弹轰碎成渣,也只是变回面具,挂回放映室的墙壁上,随着时间的流淌,土里埋着的人类变成枯骨,墙上挂着的面具却再次变成面具人。

一场完全不公平的战斗。

令更多普通人感到绝望,甚至产生“与其就这么死了,不如我也变成面具人算了”的念头。

“研究到最后,得出一个结论。”闻雨说,“人生电影院……我们必须通过人生电影院,回到整件事开始的那年,然后从源头上改变这一切。”

“源头?”宁宁问,“你是说兔子先生?”

闻雨摇摇头:“不……他只是事件里的一员。”

宁宁震惊了:“还有别人?”

她想追问,却又问不出口。

因为闻雨正用一种难以描述的目光看着她,那眼神又熟悉又陌生,又亲昵又痛恨,又怜悯又懊悔。

“……是谁?”半晌之后,宁宁终于开口,声音有些干涩的问,“未来被归档的那群面具人里,还有谁?”

闻雨深深吸了口气,似乎不想回答这个问题,于是开始左顾而言他:“通过一系列资料,我们终于找到了源头,源头是《戏院魅影》拍摄的这一年,算是轰动一时的新闻,先是一个化妆师出意外死了,但是凶手一直找不到……”

“是谁?”宁宁心里已经隐隐有了答案,她打断闻雨的话,用力握住他的手,眼珠子一动不动的盯着他。

游移的目光定格在宁宁身上,闻雨似乎在看着她,又似乎在看着另外一个遥远的人,良久之后,才轻轻吐出两个字。

“……是你。”

身边的一切都仿佛静止了下来,宁宁石化般站在原地,看着眼前的人,听见他用极低极低的声音说:“《戏院魅影》结束后,你变成了面具人,后世对你的评价是——地狱从你开始。”

你是所有面具人的领袖。

你是记录在案的最危险级面具人。

你是我的敌人……我们所有人的敌人。

“就凭我?”宁宁一手指着自己,强笑道,“开玩笑吧,我这样的人也能当所有面具人的领袖?还最危险级别的面具人?我……我刚刚才被兔子先生追杀啊……”

她絮絮叨叨的解释了大半天,最后叹了口气,伸手抱住他。

“我不喜欢伤害别人,也不想跟兔子先生交朋友。未来的我会变吗?我不知道。但有一件事我可以跟你保证。”宁宁靠在闻雨的胸膛上,与其说是依靠他,汲取他的温暖,倒不如说是让这个沧桑冰冷的灵魂依靠自己,汲取自己身上的温暖,“……我永远永远,都不会伤害你的。闻雨,我不是你的敌人。”

作者有话要说:其实有一个更加简单粗暴,安全环保的方法可以解决掉兔子先生还有后面的一连串事……

这个法子就是……

“丢出原谅帽!”

第165章 红颜白

“还是说……”宁宁问,“其实你是来杀我的?”

闻雨低头看着她,沉默不语。

“比起兔子先生,我才是最优先的选择吧?”宁宁慢慢抬头看着他,“毕竟兔子先生只是面具人之一,而我却是所有面具人的领袖。”

闻雨没有承认,但也没有反驳。

但以宁宁对他的了解,他此刻的沉默几乎就等于默认。

“可你下不了手。”宁宁对他笑。

说完这话,她的脖子忽然一凉。

一把餐刀横在她的脖子前。

“如果我现在就杀了你,你就还是我记忆里的宁宁。”刀柄握在闻雨手里,他恍如在对宁宁解释,又恍如多年改不掉的自言自语,“你就不会犯那么多错,你就不会变成以后那个样子。”

餐刀抵在脖子上,传来丝丝凉意。

宁宁垂眸一扫,奇怪,她怎么生不出一丝恐惧?

略略一想,她明白了过来。

信任的目光投向闻雨,宁宁温柔的说:“你下不了手的。”

闻雨:“……”

“我了解你,就像我永远不会伤害你一样,你也永远不会伤害我。”宁宁抬起手,“证据就是这个。”

柔软的手指犹如春风,抚过他的眼睛。

“你到现在都看不见面具人。”宁宁笑道,“证明你心里还有希望。”

缓缓垂落的手指按在他胸口,她轻轻叩问:“……让你坚持到现在的信念,真的是杀了我吗?”

安静的仿佛停止跳动的心脏,在那一刻忽然剧烈跳动起来。

“很多人都觉得这是一种缺陷。”闻雨淡淡道,“未来,只有几岁的小孩子才看不见面具人,但看不见面具人,就意味着没法对付或者逃离面具人,所以他们的父母会逼着他们看见……我大概是最后一个看不见面具人的人了……”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胸口,看着按在自己胸口的手,忽然苦笑一声,双手握住宁宁的手,将那只手慢慢移到自己额头。

“原因大概就是你说的那样。”他微微弯腰,几近虔诚的将额头贴在她的手指上,如同天使为自己信仰的光明俯首,闭目苦笑道,“我心中希望尚存。我为你而来,为人类的未来而来,我想救你,想拯救所有人,所以……”

他睁眼看着宁宁,极其凝重的说:“我一定要找出你投向面具人的原因!”

与此同时,某条十字路口。

“呼,呼,呼……”

兔子先生气喘吁吁的跑着,中途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

见闻雨没有追上来,他松了口气,一道刺眼白光忽然打在他的侧脸上,他条件反射的抬手一挡,下一秒……

“咚!!”

一辆宝马停在路边,车窗落下,里面探出个头来,胆战心惊的张望窗外:“完了完了,刚刚好像撞到人了。”

“不会吧?”他的女伴惊叫,然后两边车门打开,两人出来转了一圈,最后齐齐松了口气,女伴抬手拍了车主一下,“还好没人,你真是吓死我了!”

“有……有人……”被撞倒路边,爬都爬不起来的兔子先生朝他们颤巍巍的伸出手,气息奄奄的喊道。

宝马从他身旁绝尘而去,卷起的灰尘呛得他直咳嗽。

“救命啊……”咳了几条黑色胶卷出来之后,兔子先生继续气息奄奄的喊,“我快死了,救命啊……”

面具人有面具人的好处——杀人的时候,神不知鬼不觉没人看得见。

但也有坏处——被人杀的时候,也神不知鬼不觉没人看得见。

兔子先生在地上哀嚎了半个多小时,但午夜时分,街上本来就没几个行人,那寥寥几个行人既看不见他,也听不见他的声音。

其中一个踩到了兔子先生的手,本来手上就受伤惨重的兔子先生尖叫:“啊!”

“啊!”行人也惨叫,原地跳脚道,“讨厌,我刚刚好像踩到什么软绵绵的东西了,啊!好恶心,好可怕,我们快点走!”

贱人,我日后必杀你……

只剩一口气的连环杀手在心里暗暗发誓,然后带着对世界的憎恨,以及对女人的憎恨,不甘的闭上眼睛……

“哇……”一个好听的男声在他头顶响起,“你怎么把自己搞这么惨?”

兔子先生睁开眼睛。

石中棠蹲在他身边,歪头看着他,略显调皮的眨巴了一下右眼:“要帮忙不?要的话喊一声1。”

“111111!!”

石中棠把他背到了一家小诊所。

兔子先生看了眼招牌:仁心兽医诊所。

“……我要去正规医院!”兔子先生愤怒道,“你不能因为我戴的是兔子面具,就送我来看兽医!”

“你要正规医院的医生对空气开刀吗?”石中棠摇摇头,然后开始敲门,“是我,石中棠,开开门。”

兔子先生刚想劝他不要白费力气,自己刚刚倒马路边嚎了半小时都没人理。

下一秒,门开了。

兔子先生:“……”

门后站的也是一个面具人,一张跟兽医店很配的猫脸面具后传来惊呼:“哎呀,好可怜的小兔子,快把他送进来。”

“……什么小兔子,老夫都已经四十岁了!还有,老夫不要看兽医!”

虽然兔子先生极力反对,但还是被打了麻药按宠物病床上……

也不知是他命不该绝,还是猫脸面具的技术逆天,一番抢救之后,他的伤势居然渐渐稳定了下来。

等到兔子先生再次睁开眼时,他的身体还有手指都已经被包扎好,伤口不再流淌有限的黑色胶卷。

“说说吧。”一个声音从床边传来,他扭头一看,见石中棠站在床边,旁边的椅子上坐着猫脸面具人,正轻轻抚摸膝盖上趴着的小白猫。

“你遇到什么事了?”石中棠问,“被车撞就算了,手怎么也被人割伤了?谁干的。”

兔子先生盯着他,不敢说实话。

“这家伙现在帮我,是因为不知道我对他女朋友下手,一旦知道了……”兔子先生心想,“等等,他是不是知道什么?否则的话为什么要带我来看兽医?”

他恶毒的揣测着石中棠的心思,自己是坏人,也就认定对方也是坏人。

“……去厨房偷吃东西的时候,不小心打翻了装刀具的架子。”兔子先生随口找了个理由,“祸不单行,后来又被车撞了,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要不是你正好路过,哎……”

“算你运气好,我女朋友今天晚上加班,我是来接她回去的。”石中棠笑着问他,“对了,你跟你老婆怎么样了?”

兔子先生沉默了一下,对他笑:“还不是那样,她过她的,我过我的,哪能跟你比,你女朋友明知道你是面具人,还坚持跟你在一起……说真的,我很羡慕你。”

与其说是羡慕,倒不如说是嫉妒。

嫉妒的想要跟他对调人生。

石中棠失笑一声,正要开口说话,楼上忽然传来脚步声。

三人齐齐朝楼上看去,脚步声一直停在楼梯上,没有下来。

但有一男一女的声音传过来。

“怎么样,老公,下面有没有人?”

“没人啊……”

“那灯怎么开了,是不是你今天关店的时候忘记关了?”

“不可能啊……”

一男一女从楼上走下来,女人藏在后面,男人走在前面,手里还拿着一根高尔夫球棍壮胆。

趴在猫脸面具人腿上的猫耳朵一动,睁开一只眼看了看,忽然从她腿上一跃而下,跑到那对男女面前喵喵叫。

“小可爱,你是不是饿了?”女人从男人身后走出来,弯腰将小猫抱起,手指头搔着它的下巴,小猫舒服的闭起眼来,她一边逗猫,一边命令身边的男人说,“去去,给小可爱弄点吃的来。”

猫脸面具人幽幽叹了口气,看着小猫的方向说:“我的男人有了新主人,我的猫也有了新主人。”

这是一位人生电影院里有名的猫奴。

比起男人,她更在乎她的猫。

为了猫辞掉工作,为了猫开了兽医店,为了猫拖到很晚才结婚,为了猫一直不肯生孩子,最后为了从车轮底下救回自己的猫,她成为了一名面具人,从电影院内逃出来之后,她马不停蹄的冲回家,寻找她的猫。

男人变心无所谓,让她感到心灰意冷的,是她的猫变心了。

“都一样的。”兔子先生感同身受,拍拍她的肩膀安慰道,语气里带一丝怨恨,“无论男人女人还是猫,全都一个样子,就因为我们脸上挂了个面具,就不把我们当人看了,说白了都是给自己变心找借口。”

石中棠回头看着他:“也不是每个人都这样。”

兔子先生勃然大怒,他恨正常人,更恨石中棠这样幸福的面具人。石中棠什么都不需要做,只需要站在那里,就让他觉得自惭形秽。

他忍不住恼羞成怒的骂道:“少在那说风凉话!你以为每个人都跟你一样幸运?大部分面具人都活成我这个样子,孤苦伶仃,没有人理,为她掏心挖肺,她却随手把我们的心肺拿去喂狗……”

“行了行了,这里是别人家里,你激动个什么劲?”石中棠懒得跟他吵,跟猫脸面具摆摆手,“我先去接我女朋友,你如果这里呆不下去,我介绍个地方给你。”

他这种无视的态度,更让兔子先生心头恼火,正要继续骂,忽然楞了一下,笑了起来。

他骂,石中棠不在意,他笑,反而让他产生一丝好奇,歪头问:“你笑什么?”

“哈哈,哈哈哈哈……”兔子先生连眼泪都笑出来了,以至于牵动伤口,又疼得哆嗦起来,但即便如此,他还是要笑,笑给石中棠看。

“人生电影院还是挺公平的嘛,你也没那么幸运。”兔子先生指着石中棠身后,“看。”

石中棠挑了一下眉,回头望去。

他身后是一面镜子。

看着镜子里的自己,石中棠喃喃一声:“怎么可能……”

他抬手在自己头上揪了一把。

缓缓敞开手心。

里面,躺着一把半黑半白的头发。

作者有话要说:写到最后的时候,突然觉得兔子先生的脑袋上显示……仇恨值+1+1+1+1+

兔子先生:是谁想要谋害老夫!!!

第166章 永不孤

有人戏称,《戏院魅影》这部片子估计是被什么人诅咒了,又或者说陈导被什么人给诅咒了。

前后两次拍摄都出了命案。

而且一次比一次离奇。

这一次的凶手居然是个看不见的人。

警察过来查案,剧组停摆一天,趁着这个机会,宁宁跟闻雨一起来到一个地方——仁心兽医诊所。

“虽然未来被通缉的面具人数量很多,但是值得一提的没有几个。”闻雨在宁宁身后说,“里面这位,我们叫她猫女士,她是你队伍里的医生,你最好的朋友,同时也是你的智囊。”

宁宁看着眼前的兽医店,感觉有点奇妙。

她有朋友,其中大多数都是生意上的朋友,生活中的朋友不多。

因为工作太忙的缘故,所以仅有的几个朋友,也并不常联系,所以关系渐渐淡了。

门后是她未来最好的朋友?

“你叫她猫女士,是因为她戴猫面具?”宁宁好奇的问,“她是个什么样的人,为什么会成为我最好的朋友?噢对了,她在兽医店工作,面具人里没人了吗,怎么会让一个兽医成为队伍里的医生?”

“她本来就是个医生,在生物进化方面有很杰出的贡献。”闻雨说,“之所以会辞掉原本的工作,开了个兽医店……是因为她喜欢猫。”

推门而入,门上挂着的风铃发出清脆的声响。

“欢迎光临。”

架子上的鹦鹉不断喊着欢迎光临,但一直没有店员过来招呼他们。

奇怪了,没人吗?门口明明挂着营业中的牌子啊。

“你好,请问有人吗?”宁宁一边喊,一边往里走。

她走到手术室前,眼前的房门虚掩着,里面传来些许声响,似乎正在进行一场动物手术。

手在门上敲了敲:“你好?”

虚掩的房门被她略略敲开了一些,透过越来越大的门缝,宁宁看见一对惊魂未定的男女,互相抱着彼此,蜷缩在墙角,眼睛直直望着手术台的方向。

那里有什么?

宁宁将脑袋探进来,同样朝手术台的方向看去。

手术刀在空中飞舞着,一个戴着猫脸面具的女人正在为手术台上的猫做腿部手术。

“过来。”她头也不抬的说,“搭把手。”

宁宁楞了一下,走过去。

“先换衣服,在我后面的第一格柜子里,别忘记戴手套。”

宁宁拉开第一格柜子,把里面的手术服医用口罩拿出来换上,然后一边戴橡胶手套,一边问:“然后呢?”

“接着。”猫女士将带血的手术刀递给她,“拿剪刀给我。”

带血的手术刀,还有血淋淋的猫让宁宁有点发晕,一边接过手术刀,一边在心里催眠自己:演戏,演戏,我是个护士,我在演医疗剧……

她找到剪刀,递给对方。

这一幕成了压死骆驼的稻草,缩在墙角的那对男女仿佛崩断了神经般,发出竭嘶底里的惨叫声:“啊!!!”

宁宁被他们吓得手一抖,剪刀失手落地。

“小心点。”猫女士埋怨道。

“不好意思。”宁宁赶紧弯腰捡起剪刀,然后匆匆忙忙的换了一把。

那对男女一边惨叫,一边冲出房门。正要进门的闻雨急忙侧过身,才没有被他们两个撞出去。

目送两人逃离,闻雨转过头来,楞了一下:“你在干什么?”

“我在帮忙。”宁宁手忙脚乱,“我一个人忙不过来了,你也过来帮帮忙,对了,衣服在我们第一格柜子里。”

闻雨走过去拉开柜子,低头看了看里面放置的蓝白色手术服以及医用口罩,然后慢慢回过头,眼神复杂的看着宁宁:“你在帮猫女士的忙吗?”

宁宁愣了愣,别过脸,眼睛盯着身旁的猫脸面具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