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1章 牺牲
第一日,无水。
宁宁舔了舔干涩的嘴唇,昂头看看,圆圆井外传来知了的叫声。
“……我们这是在哪?”一个同样干涩的声音响起。
宁宁低下头,看见闻雨终于醒了,一缕阳光照进井里,落在他带些淤青的脸上。
“在井里。”宁宁说。
闻雨单手撑地挣扎了一下,却没能挣扎起来,重又跌回原处,脑袋枕在宁宁的膝盖下,闭了一会儿眼睛,才重又睁眼看着她:“你为什么要想不开?”
宁宁楞了一下,然后才反应过来,闻雨是看不见青衣小哥的,所以在他看来,宁宁不是被人骗进井里的,而是自发自愿的往井里跳的。
正当宁宁思考着要怎么解释这件事时,闻雨忽然问:“有过后悔的事吗?”
……突然问这个干嘛?宁宁点点头。
“有过暗恋的对象吗?”闻雨又问。
宁宁犹豫一下,还是点点头。
“当然也有想买却没买到的衣服,想吃还没吃到的美食吧?”闻雨微微一笑,落在他脸上的阳光那样明媚,却明媚不过他的笑容,“所以你还沮丧什么?返老还童,变成年少时的自己,意味着很多事情可以重来,很多遗憾可以弥补,这是一件好事。”
“……我没有沮丧。”宁宁说,她可不是因为这种理由而掉井里的。
“没有最好。”闻雨艰难的抬起一只手,摸摸她的脑袋,“如果有,就看看我,我头发都白了,已经是个糟老头子了……”
“裴玄才是糟老头子呢,你不是。”宁宁脑袋一偏,避开他的手,“……别把我当成小孩子。”
但她很块发现,跟他相比……她的确是个小孩子。
第二日,无食。
宁宁睁开眼睛,希望昨天发生的一切都是噩梦,然后落入眼帘的是一只圆圆的井口,知了的叫声透过井口传来。
……原来不是梦啊。
转头看了眼闻雨,他脑袋上的伤口结疤了,但气息反而更弱了……弱的让宁宁忍不住将脸凑过去,像只嗅人的小动物一样,直到嗅到了他微弱的呼吸,才松了口气。
这样下去可不行。
宁宁清了清喉咙,仰面朝井口喊道:“救命!”
……这么小的声音,连一只知了都比不上,哪里喊得来救兵?
“救命啊!”宁宁又放大了一点音量,结果扯动的不是嗓子,而是胃,她抱住自己的肚子,觉得前胸已经贴住了后背,因为饥饿,胃里火烧火燎的难受,无法承受任何一点能量的消耗了。
“救命!救命,救命……哎。”宁宁忍不住耷拉下脑袋,低声呢喃,“我好饿啊……”
啪嗒一声。
有什么东西掉在宁宁裸。露出的后颈上。
宁宁条件反射的反手一摸,然后……
“啊啊啊啊!!”
整个井里都回荡着宁宁的惨叫声。
宁宁疯了似的上蹿下跳,两只手不停拍打自己的身体,但就是不敢拍打自己的后颈,因为……那里有一条虫。
“过来。”一个无可奈何的声音响起。
宁宁转头一看,见闻雨已经醒了,急忙将自己的后颈凑过去,嘴里不停呜咽:“快帮我拿掉!!啊!!我感觉它要往我衣服里面爬了!!”
闻雨伸手把虫子拿走了。
宁宁立刻惊弓之鸟般的跳得老远,背部紧紧挨着井壁,眼睛死死盯着闻雨手里抓住的那只通体青色,正在扭动的肥虫,颈后被它爬过的地方又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你还不快把它丢掉。”宁宁一脸嫌恶的说。
“为什么要丢?”闻雨却笑了起来,看着手里的虫子说,“营养丰富,蛋白质含量很高,这可是我们的早饭。”
“早饭???”
闻雨看了看头顶,宁宁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像两只井中之蛙,只能看见井口形状的一方天地。
“在村里人找到我们之前,我们一定要活下来。”闻雨收回目光,严肃的对宁宁说,“人要活着,就一定要吃东西。”
说完,他将手里的虫递向宁宁。
……井底就那么点大,宁宁挪到哪里,他的手就移到哪里,宁宁渐渐开始脸色发白,肩膀颤抖,眼神绝望,就仿佛闻雨手里抓的不是虫子,而是一把枪。
“……你吃吧。”她声音发抖,最后挣扎道,“我现在还不饿。”
闻雨看看她,又看看自己手里的虫子,犹豫一下,一狠心咬掉一半。
“……好了。”囫囵一口咽下去,闻雨脸色难看的将剩下半条给宁宁,“轮到你了,坚强点。”
“……臣妾做不到啊。”宁宁看着他手里那半截新鲜尸体,眼泪磅礴,拼命将自己往井壁上缩,恨不能立刻变成一张壁画。
但早就说了,井底就这么大。
闻雨硬憋了一口气,从地上弹起来扑过去,宁宁躲也没地方躲,被他强按着吃了半条虫。
“呜呜……”宁宁脸色发青,觉得自己快要吐了。
“不许吐。”闻雨用手捂住她的嘴,“咽回去,无论如何都要活下去。”
……你还是让我死吧。
第三日,大雨。
宁宁喃喃道:“……这下真的要死了。”
本来还以为昨天是她人生中最糟糕的日子,她错了,今天才是。
几声轰鸣在头顶响起,她昂头看去,头顶乌云滚动,电闪雷鸣,不消片刻,白茫茫的雨水犹如垂天瀑布,从天上直接灌进井里。
宁宁的身体在雨里瑟瑟发抖。
这雨要下多久?会不会把井给灌满?就算灌不满,下的时间长了,也意味着降温,生病……
“哈哈。”
宁宁慢慢低头看去,冷冰冰说:“你疯了,这个时候还笑的出来。”
她知道自己态度不好,她也不想用这个态度对待闻雨,可她已经连续做了好几个关于菜青虫的噩梦了……
“这可是老天爷的恩赐。”闻雨双手向上捧去,清澈的雨水落进他的掌心,他将那捧水送到宁宁嘴边,“喝吧。”
“……”宁宁抬眼看着他,雨打得她有点睁不开眼。
“下次下雨还不知道是什么时候。”闻雨柔声道,“你要是不肯吃虫子,就多喝点水。”
宁宁一开始只顾着害怕,直到被他提醒,两天没喝水的干渴就一下子涌喉头,她舔了一下干涩的嘴唇,然后就着闻雨的手喝了点水。
水喝完了以后,闻雨又继续抬手接水,又继续喂给她。
“……你也喝点啊。”宁宁忽然说,然后双手向上捧去,同样捧了一掌心的雨水,递到闻雨唇边。
他笑了笑,没有拒绝,俯首在她手心里喝水。
第四日,闻雨病了。
“呜呜,呜呜呜……”宁宁抱着闻雨不停流眼泪。
闻雨咳嗽了两声,脸上泛出不自然的红:“别哭了,哭又不能解决问题。”
“我知道。”宁宁哭着说,“可除了哭,我什么都做不了。”
她试过徒手攀爬,最高爬了一米就摔下来了,她试过喊救命,可是回应她的一直是知了的叫声,她试过祈祷,从佛祖三清妈祖到意大利飞天意面,没有一尊神显灵。当一个人什么都做不到的时候,她还能做什么?
她只能哭泣,痛恨那个害他们掉下来的人,痛恨这个毫无用处的自己。
“怎么样?”一个带着笑意的声音从她头顶响起,宁宁昂头看去,原本只能看见天空的井口,出现了一个戴着面具的青衣小哥,他低头对她笑,“想好了吗?要我拉你上来吗?”
“……你快点!”宁宁朝他伸出双手,示意他快点想办法拉自己上去,心里打定主意,上去以后,才不管什么牺牲不牺牲,楼主不楼主,立刻喊人过来救闻雨!顺便揍他一顿!
“说好的事,可不能打折。”青衣小哥看了眼闻雨,“等他死了,我就拉你上来。”
“……这地方没吃没喝的,他死了,我也差不多了!”
“不会的,不会的。”青衣小哥宽慰道,“他病的这么重,放着不管很快就会死的。”
“……可我……”宁宁转头看着闻雨,喃喃道,“我怎么可能放着他不管。”
闻雨昂头看着井口,过了一会,才将视线移到她身上:“你在跟谁说话。”
宁宁重新看向井口,那里已经没有了青衣小哥的踪迹,只有一片被雨水洗过的绿叶子转转悠悠的落进井口。
“……没谁。”宁宁硬邦邦的说。
闻雨闭了一下眼睛,然后睁眼道:“是我错了,你一直能看见我看不见的人。”
宁宁沉默以对。
“不止你,还有我的那些病人,比如秦女士。”闻雨苦笑一声,“你们说的都是真话,你们身边真的有看不见的人,这个世界上真的有一个可以让人改变过去的电影院……只是像我这样的普通人看不见罢了。”
“看不见是好事。”宁宁说,“如果再给我一次机会的话……”
她卡了壳。
因为她发现,如果再给她一次机会,她八成还是会走进电影院,为了追逐演技,为了追逐梦想,为了追逐母亲,为了一次改变命运的机会。
闻雨看了她一会,笑着说:“虽然我看不见,但我大致上能猜得出他对你说了什么。”
“不许猜。”
“他是不是让你放弃我?”
“不是。”
“放弃吧。”
“不行。”
“有什么关系呢?”闻雨温柔的看着她,“有一个活下来,总好过两个一起死在这里。”
宁宁低下头,忍着眼泪没说话。
她想起青衣小哥给她说的故事。
“逃难者里开始出现自愿者。”
“有的自愿成为面具人,有的自愿进入戏楼看戏。”
“宁家村是建立在牺牲上的。”
面对这样一群人,楼主心里是怎样想的?
“楼主!”“楼主。”“楼主……”那一刻,男男女女,许许多多的声音在宁宁耳边响起,争先恐后,似远似近,似电影开场时的声音,将宁宁拉了过去。
宁宁抬起头,恍惚间,她来到了一处满目苍夷的荒原,不远处是一群穿着古装的难民,有的默默挖着地上的草根,有的抱着断臂蜷在地上哀鸣,有背靠树干,敞开衣服奶娃娃,那娃娃吸了几口,开始大哭,有人过去推了那妇人两下,才发现那妇人已经咽气了。
两个人摇摇晃晃朝宁宁走过来,左边的白发苍苍,右边的是个黄口小儿。
老人跪在宁宁面前:“老朽想成为面具人。”
“为什么?”宁宁问,“变成面具人,你就要永远待在人生戏楼里了。”
“我知道。”老人说,“老朽是自愿的。”
“等爷爷变成面具人,我就进去看他的戏。”小孩说,“这次还跟着您,还一样跟着大家一块跑,去找桃花源。但过河的时候,我会让大家拿布捂住所有小孩子的嘴,不会再发生因为小孩子夜哭,结果引来追兵的事了。”
“没成功怎么办?”
“我再去一次。”
“就算成功了,因为别的事情再引来追兵怎么办?”
“我再去一次。”
“你知道吗?”宁宁语重心长的看着他,“三次过后,你就要永远留在人生戏楼里,变成一个面具人了。”
“我知道的。”小孩天真的笑了起来,露出他豁了口的大门牙,“我是自愿的。”
又一个人过来了,是一个坡了脚的女人,一瘸一拐的走到小孩身后,听见他说的话,笑着摸摸他的头,说,“那时候,就让吴婶进去看你的戏吧。”
宁家村果然是建在牺牲上的。
——无数人的自我牺牲。
宁宁闭了闭眼,咬牙切齿道:“……我不当了。”
她再次睁开眼,眼前的老人孩子还有女人都不见,远处的饥民断臂以及死去的母亲也不见了,她重又站在枯井之中,看了看身边那个男人。
……开什么玩笑,绝不让你自我牺牲!与其让我看着你牺牲,倒还不如……
“我不当楼主了!!”宁宁深吸一口气,对着井口大喊,“我不当了!这样的楼主我不当了!!”
不当了……
当了……
了……
“前面!在前面!”“在哪在哪,咦,这里怎么有口井?”“手电筒呢,快把手电筒拿过来!”
人声鼎沸,由远至近,忽然一道笔直的白光顺着井口打进来,刺得宁宁抬手遮住脸。
“找到了!在这呢!”“怎么掉井里去了。”“绳子,快点拿绳子来!”
“宁宁!”宁玉人已经挤进人群,趴在井口朝里面喊,“没事了,妈妈马上救你上来!”
第五日。
梦中惊醒,第一反应是抬起头。
摇晃在头顶的是白色的蚊帐,而不是圆圆的井口。
“……得救了。”宁宁叹了口气,声音有点沙哑,身上也有点酸软,于是撒着娇喊,“妈妈,我想喝水。”
身后传来倒水声,之后是快步走来的脚步声。
宁宁在床上翻了个身,正要从宁玉人手里接过茶杯,却愣住了。
轻轻晃动的帐子外,站满了人。
村长,各个姓氏的代表,土生土长的村里人,从外面衣锦还乡回来的人,所有人都来齐了,静静站在帐子外面,等着她醒。
给她端茶水的,甚至就是村长本人。
“你醒了。”村长和颜悦色,“起来喝口茶吧。”
眼前的情况古怪无比,但无论如何,长辈亲自给你倒的茶,众目睽睽之下是不能不喝的,宁宁只好挣扎着爬起来,伸手接过茶杯,匆匆喝了一口,然后放下杯子问:“村长,你们有什么事吗?”
“我是代表村子里的大家来感谢你的。”村长笑。
“谢我?”宁宁有些懵,“为什么要谢我?”
“谢你奋不顾身,把它从井里捡回来。”村长看了眼宁宁身边。
宁宁顺着他的目光看去,才发现自己枕头旁边压着一张面具。
……四面獠牙,狰狞可怕。
是楼主面具。
一开始还以为是村长叫木匠做的那张,但拿起来仔细一看,又觉不同,最大的不同是——它太旧了,加之缺乏保养,原本鲜艳夺目的色彩现在已经斑驳,从右边眼睛到脸颊处有一道长长划口,看起来像反手用刀子划破的。
“这是天意,天意要你成为楼主。”村长回身朝众人喊道,“你们说是不是?”
“是的,是的。”“我也觉得比起已经嫁过人的,还是没嫁过人的好。”“呵呵,这哪是嫁没嫁过人的问题,这明明是……”“是天意啊,面具丢了这么久没找到,她一回来就找到了。”
“哈哈,既然大家都同意。”村长拍拍手,“进来!”
房门忽然打开了,从外面走进两个女人,手里分别捧着一个木盘子,盘子里放着衣服跟首饰,都不是现代的款式,充满古老腐朽的气息。
“……你们要干嘛?”宁宁问。
“楼主,我们服侍你。”一个女人笑道,然后两人不由分说的压制住想要逃跑的宁宁,一个给她披衣,一个给她戴上首饰,最后村长亲自过来,双手举着面具,一点一点的扣在宁宁脸上。
“我不想当楼主。”宁宁的声音从面具底下传来。
“你必须当。”村长盯着她面具下的眼睛,“你妈妈出了点情况,但还好有你,不……我们现在只有你了。”
他的眼神那样的贪婪,他身后的眼神那样的贪婪,那可不是宁宁看见过的那些自我牺牲的眼神。
而是强制别人牺牲的眼神。
作者有话要说:本来想要给小天使制造点暧昧气氛的,然而我的基友说:如果一个男的敢让我吃他吃剩下的虫……我马上把他的头拧下来吃!噶炸脆!!
阿西吧orz……
ps如果同样的场景换个人来。
【甜言蜜语版】
石头哥:我的肉很好吃的,你要不要吃一口……然后让我的血变成你的血,我的肉变成你的肉。
【拼爹版】
三分钟:干爹!!
阿下:干爹在此,马上给你们准备大红双喜床,助兴葡萄酒,口口用品若干……三分钟后空降到场
第152章 软禁
宁宁被软禁了起来。
“不不,我们怎么会软禁你呢?”村长嘴上不承认,笑道,“我们是怕你又走丢了,所以在你妈回来接你之前,得替她好好看着你。”
“我妈去哪了?”宁宁问。
“她临时接到个电话,好像是一个大片子要开拍了,导演指定要她演,所以连夜赶过去了。”村长回头望去,“具体的我也不大清楚,你问他……进来!”
一个熟悉的身影从外面走进来。
是妈妈过去的经纪人,也是她现在的经纪人——李博月。
“是陈导的《华夏百年》。”李博月走过来说,“投资上亿,而且是冲奥的片子,很多大明星都在降价求角色,你妈妈想要再上一层楼,是不可能错过这个机会的。”
说谎。宁宁看着他。
今年是有一部《华夏百年》,但女主角并不是妈妈,因为妈妈今年夏天就会因病息影,从此缠绵病榻,再也没参与过任何一部片子的拍摄。
说起来……妈妈生病的时间,似乎就在祭祖回去之后?
“她安排我留下陪你。”李博月打开公文包,从里面拿出一样东西递给她,“给。”
宁宁一看,无语,一台游戏掌机。
“我手里还有工作,不能每时每刻陪着你,所以给你准备了这些。”李博月抱着公文包,不断往外掏东西,一盒盒游戏卡带铺在宁宁床上,“应该够你玩一个暑假了吧?”
何止一个暑假,都够她玩到明年暑假了。
不过好奇怪……李博月这个事业心这么重的人,为什么会错过陪妈妈争夺《华夏百年》女主的机会,留在乡下看她打游戏?
“为什么是你留在这?”宁宁打开了掌机,“妈妈在工作上的事情都是你在打理,她离开你不行吧?只是陪我打游戏的话,叫谁来都可以啊。”
“可能是比起工作,你妈妈更重视你吧。”李博月笑道,然后扬了扬手里的手机,“再说了,有事可以打电话。”
宁宁眨了眨眼:“借我打一下吧,我的手机掉了。”
从醒过来开始,她就没有再看见过自己的手机,问其他人,其他人都说没看见,村长还反问是不是掉井里了。
“行啊。”李博月将手机递过去,“打吧。”
宁宁接过手机,拨了一个号码,下一秒,手机铃声响起……她跟李博月一起看向村长。
跟村子的风格完全不符的嘻哈风格,一首名叫《半兽人》的流行曲从村长的口袋里流泻而出,面对宁宁质问的目光,他笑眯眯的将手□□口袋里:“有人找我,我出去接个电话。”
宁宁面无表情的挂了电话,村长口袋里的手机铃声立刻停了,可他仍不为所动的往外走,等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口,宁宁立刻压低声音对李博月说:“这人,不,这个村子有问题。”
李博月目光一闪:“什么问题?”
“我不知道。”宁宁说,“不过我妈真回去拍片子了?你亲眼看见的?算了,我自己打电话问问。”
她给宁玉人打了个电话。
“喂。”宁玉人很快接了电话。
“妈妈。”宁宁略松了口气,“你现在在哪?”
“我在导演家,马上要开始试镜了。”宁玉人笑道。
“还有谁在吗?”宁宁问。
“有很多啊,刘晓,赵灵芝,刘甜甜……”宁玉人说了几个有名的男演员跟女演员的名字。
奇怪,到底哪里不对劲呢?
村长之前说妈妈出了点情况,这个情况,真的是指她要回去拍戏了吗?
“这么巧,既然刘老师也在,你帮我问问她上次的事。”宁宁忽然说。
宁玉人沉默了一下,她刚刚话里提到了两个姓刘的人,哪一个是宁宁说的刘老师?
“……好,我回头问问他。”宁玉人回答。
“你该不会忘了什么事吧?”宁宁疑惑道。
“嗯……最近事情是有点多,你提醒我一下。”
“收徒弟的事啊!”
“噢噢!我记起来了!”宁玉人一副恍然大悟状,然后笑道,“陈导叫我,我回头问过刘老师,再给你回个电话。”
她用这个理由挂断了宁宁的电话。
宁宁看着手里的手机,心道:你不是我妈妈。
什么上次的事?根本是没有的事。宁宁从来没有跟宁玉人提过拜师的事,要拜,也不会拜宁玉人之外的人,至于宁玉人自己,如果一定要给女儿选个师傅,也不会选这两位姓刘的当红女星,而会从那些不出名的老戏骨里选。
那她是谁?
说起来,那天晚上去村长家里开会的时候,在那堆衣锦还乡的人里,她似乎看到了一个名人,上了今年的春晚,表演了精彩绝伦的一项技艺——口技。
“好了。”李博月伸手夺过手机,对宁宁说,“事情就是这样了,你妈最近忙,你就不要随便烦她了,烦我或者打游戏吧。”
宁宁乖巧的点点头,低头打着游戏。
村长跟李博月都不可信,她还是等着跟闻雨见面吧。
三天后。
奇怪了……闻雨呢?
宁宁低头打着游戏,里面的角色横冲乱撞,很快被游戏里的怪围了起来——game over,血红大字浮上屏幕。
她心浮气躁,将手里的掌机丢在一边,几个小孩子笑嘻嘻的围过来:“楼主你又死了。”“再玩一局呗。”“要不跟我联机好了,我来带你。”
“算了。”宁宁根本无心打游戏,外婆不见了,妈妈不见了,现在连闻雨都不见踪影,问村子里的人他去哪了,村里人都说不知道。不但大人不知道,小孩子也一问三不知,宁宁沉吟片刻,换了个问法,“天天玩这个,我都玩腻了,说起来你们平时玩什么?”
小孩子笑嘻嘻的说:“楼主你要跟我们一起玩吗?”
“先说说你们最近在玩些什么。”宁宁说。
就算是小孩子,但能戴着面具的小孩子,总不会是普通的小孩,或者在村子里有地位,或者特别聪明伶俐,所以才被安排过来陪她玩,顺便看着她。
“抽陀螺。”一个小孩子笑道。
“陀螺?”宁宁说,“成啊,拿来一起抽抽。”
“拿不过来,太大了。”
“一个陀螺能有多大?还能大过人去?”
那个小孩子笑了起来,其他小孩子也跟着笑了,其中一个笑嘻嘻的说:“就是个人啊。”
说完立刻闭上嘴,但宁宁已经将目光投过去,问:“你们抽的陀螺……是个人?”
说漏嘴的小孩子低下头,其他小孩都转过脸看着他。
“带我过去看看。”宁宁说,过了一会,见所有小孩子都还在原地不动,就自己起身朝外面走去,走到半路,身后脚步声杂乱,回头一看,那些戴着面具的小鬼已经齐齐跟在她身后。
只是跟着,没有一个人给她引路。
差不多是午饭时间,家家户户炊烟升起。宁宁一路走来,沿途遇见的村民热情的跟她打招呼,小孩子在她身后笑着闹着,午后暖阳,晒得家犬趴在家门口打呼噜,几朵蒲公英从它鼻子旁边吹过,家犬打了个喷嚏,睁开乌溜溜的眼睛,追着蒲公英跑远。
宁宁来到了教闻雨跳傩舞的阿铁家。
阿铁家也养了狗,看见生人,汪汪乱叫。
“叫什么叫,叫什么叫。”阿铁从屋子里冲出来,在自家的狗身上踢了一脚,狗呜咽一声跑远,他拿着酒瓶子灌了口酒,然后打了个嗝,喷着酒气道,“你们来干嘛?”
“我想问问你李玄的事。”宁宁说。
“他?”阿铁似乎不怎么想提这个名字,摆摆手,不耐烦道,“吃不了苦,已经走了。”
“他掉井里的时候受了伤,怎么会走呢?”宁宁问。
“这我怎么知道。”阿铁道,“可能是觉得我们这种小村子里的医疗水平太差,所以去大城市里找医生了吧。”
这些人的话全都天衣无缝,里面找不到几处破绽。
“可他走了,祭祖仪式怎么办?”宁宁问,“杀鬼人这个角色谁来演?还是你?”
比起闻雨,阿铁似乎更不想讨论这个话题,他又灌了口酒,瓮声瓮气道:“不是我。”
那一刻,宁宁觉得酒真是个好东西,酒真是自己的好伙伴,忙不迭的问他:“那是谁?”
阿铁张了张嘴正要说话,眼睛却看着宁宁身后。
宁宁迅速回头一看。
嘘。
身后所有的小孩子都竖起了一根手指头,无声的别在嘴唇位置。
她再转头,阿铁已经酒醒了,凉凉的丢下一句:“到了那天,你不就知道了。”
说完,他丢下宁宁等人,提着手里的酒瓶子,摇摇晃晃的回了屋,砰的一声,房门关上了。
宁宁转身正要走,路过狗窝的时候却停下了脚步,说是狗窝,其实是个旧电视机的机壳,屏幕没了,里面铺了点破纸破布,宁宁弯腰捡起一块破布,破布上面沾了一点血,这破布的颜色料子怎么有点像……闻雨身上那件衣服?
“楼主,脏。”小孩子们围了过来,“快丢掉。”
“哦。”宁宁哦了一声,将破布塞自己口袋里,然后朝街对面走去,拦下一对衣着时尚的夫妇,“能借下手机吗?我打个电话。”
两夫妇对视一眼,女人犹豫了一下,男人却抢先说:“不好意思,我们没带手机出来……还有点事,我们先走了。”
他们走后,宁宁又拦了好几次人,可每次的结果都一样,为什么?最后一次,宁宁猛然回头,果不其然,那群小孩子都竖着一根手指头,无声的站在她身后,嘘。
宁宁慢慢回过头,朝前面走去。
“不能再往前走了。”身后的小孩说。
宁宁没理他,继续走。
“再走就出村子了。”
这正是宁宁想要的,既然电话打不出去,那她就走出去。
“楼主要跑了!”
随着几个小孩子的喊声,坐在摇椅上的老人跳了起来,在家门口洗菜的女人放下了手里的菜,还有更多人从远处跑过来,原本会在路上笑着跟她打招呼的人,现在手里拿着麻绳笑着跟她打招呼:“楼主,你去哪啊?”
“……我哪也不去。”宁宁说。
越过这群人,她埋头往回走。
沿途遇到的村民笑着跟她打招呼,小孩子在她身后笑着闹着,午后暖阳晒在家犬身上,家犬一个喷嚏起来,追着蒲公英跑。
一切都那么的祥和宁静,表面上的祥和宁静。
实际上呢?
再次路过阿铁家时,宁宁脚步一顿,看着他家的狗窝。
被他踢跑的老狗又回来了,重新蹲在狗窝里,对她龇出一口森白的牙,上面沾了点血丝,也不知道刚刚去外面逮了什么吃。
是夜,村长家。
“听说你今天想出村?”村长问。
宁宁转过头来,眼神古怪的看着他。
她在看什么?村长回头看了眼自己背后,什么人都没有,早上那些小孩子这个时候也都回家了,只有蜡烛在他身后晃动了一下,墙上的影子也跟着晃动了一下,乍一眼望去就像屋子里多了个人。
“……是啊。”这时宁宁的声音响起,“我就快开学了,我妈怎么还不来接我,她再不来,我自己回去了。”
“快了,快了。”村长回过头,笑着对她说,“明天就是祭祖仪式了,过了明天,你就能回去了。”
“所以今天晚上,你一定要学会属于楼主的傩舞。”青衣小哥站在村长背后,笑着说,“我来教你正确的跳法。”
作者有话要说:咳咳咳本来想补昨天的,没补出来,明天再努力吧!
第153章 祭祖
宁宁目光一闪,问:“……我还能信你吗?”
“当然,我怎么会骗你呢?”村长连忙赌咒发誓,说了一大串安抚的话,但宁宁等待的不是他的答案。
她的目光越过他的肩膀,看着他身后的青衣小哥。
“你当然可以信任我。”狰狞面具下传来温柔笑声,“……毕竟我就你这么一个外孙女。”
虽然心中早有猜测,但得到这个答案的时候,宁宁还是忍不住楞了一下。
“我本来应该更加疼爱你,手牵手教你学步,扛你在肩膀上看油菜花田,可惜我早早变成了面具人。”青衣小哥笑道,“……但就算我变成了面具人,我也没办法放下你们。”
说完,他绕到村长面前。
村长仍在滔滔不绝,宁青忽然伸手揪住他的胡子——一拔。
“哎哟!”村长痛叫一声,身后房门打开,他两个儿子从外面冲进来:“爸,出什么事了?”
“没事,没事。”村长捏着自己的胡子,然后呆了呆。
对面呼的一声,不知是风吹,还是有人噘嘴吹了口气。
一小撮胡子朝他胡乱吹来,吹在他脸上,也吹在他两个儿子脸上,两个儿子抬手抹了把脸,觉得莫名其妙,村长却面色发青。
他忽然转身就跑,身后两个儿子疑惑的对视一眼,急忙追上去,后出来的那个不忘反手锁上房门。
追至客厅,见村长正提着胖茶壶倒水。
杯子里水没几滴,桌上却漫了半桌,茶水沿着桌角不停往下滴。
“爸,你怎么了?”大儿子接过茶壶,替他倒了水。
村长被另外一个儿子扶着坐下,抖着手接过茶杯,喝了两口,说:“屋里多了一个人”
两儿子对视一眼,一起笑道:“爸,你最近是不是太累了?”
村长抬手抹了一把脸,然后低头看着手心里几根白胡须,喃喃道:“刚刚在屋子里,我说着说着,突然被人拔了一大把胡子……”
“宁宁干的?”大儿子皱起眉,“这也太过分了吧?你可是她长辈。”
“不是她。”村长仍低头看着手掌心,低声道,“可不是她,又会是谁?”
他忽然抬头看着两儿子,眼睛诡异的发亮:“是宁青。”
话音刚落,屋外夜猫子哭了一声,三个人同时一抖,灯光下,人人脸色发白。
“这怎么可能?他都已经死了那么久了,哈哈哈哈……”小儿子勉强一笑,试图用大笑来活跃现在的气氛。
大儿子一句话就掐断了他的笑声:“如果他变成了面具人呢?”
笑声戛然而止,众人沉默不语。
“……不会的。”村长忽然道,“有守门人在,面具人出不来的,况且……”
他扶着小儿子的手,颤颤巍巍的站起,慢腾腾走到窗户边,推窗望去。
夜深人不静,往常这个时间,村子里安静的连声狗吠都没有,今天却一反常态,家家户户亮着灯,街上也走满了人,惹得闻到生人味道的家犬不停叫唤,全都因为明天的祭祖仪式亢奋的睡不着觉。
“……就算他变成面具人回来了,难道明天的祭祖仪式就不举行了吗?”村长喃喃道,“那根本不需要他动手,下面那群人就能把我们给生吃了……”
一夜过去。
第二天,天气晴朗,无风无云,是个祭祖的好日子。
从村长家门口,到处都是人,路上几乎找不到下脚的地方。人人脸上都带着兴奋,一个母亲抚摸孩子的脑袋:“放心吧,这次你一定能考上北大。”
曾经的大□□得主,现在的穷光蛋正在给前女友打电话:“小美,如果我再中一次大□□,你能回到我身边吗?”
一个总在电视上出现的名人独自一个人坐在车子里,趁着祭祀还没开始,翻开一个小本子,里面满满当当记着过去十年的人事变迁,他翻了一页,念念有词的背诵着。
渴望改变,渴望卷土重来,渴望更进一步……无数人的希望都寄托在这里,寄托在眼前这扇门后。
吱呀一声,大门打开了。
村长杵着拐杖从里面走出来,身上穿着一件福字纹的新衣,脸上戴着一张长寿猴的面具,面具下垂着木头雕的须,他的下颚也垂着白色胡须,慢慢环顾了一下门口的人,忽然侧过身,露出背后那张面具。
四面獠牙,狰狞恐怖。
“迎楼主!”村长喝道。
“迎楼主!”母亲拉着自己儿子喊道。“迎楼主!”曾经的大□□得主喊道。“……总算来了。”名人叹息一声,合上本子从车里走下来。
垂下的面具慢慢抬起,露出一双冰冷的眼睛。
那双眼睛从左到右,慢慢环顾四周,看着眼前这一张张狂热的面孔,然后呵了一声。
“走吧,楼主。”村长做了个请的姿势,两个戴着面具的女人立刻走到宁宁身后,一左一右扶着她的手,但宁宁肩膀一抖,抖掉她们的手,说:“我自己走。”
她抬脚跨过门槛,脚踝上金铃作响,大红裙子拖在身后,一步一步,犯人一样朝祠堂方向走去。
祠堂前的戏台早已修好。
台上空旷,台下整齐摆放着一张张雕花椅子。
面具人在椅子间来来往往,乍一眼望去,跟人生电影院惊人的相似。
戏没那么快开始,一群人先进祠堂祭拜,缥缈的白烟后,竖着一块块祖宗牌位,上面写着一个又一个名字,村长在旁边一一介绍:“这是我们家的老祖宗,清朝时当过三品官,女儿进宫当了娘娘。”“这是吴家的老太爷,民国时候富甲一方。”“这是……”
上过香后,村长领着众人跪拜道:“祖宗保佑,我们宁家村香火永继,代代毓秀……”
所有人都拜了,只有宁宁没拜,众人奇怪的看她,她环顾了一下四周,问:“怎么没看见我家祖先?”
“在这,在这。”村长忙领她到角落,落满灰尘的地方,孤零零的竖了几张牌位,其他牌位前都有香火,只有这几张牌位前空立香炉,里面空荡荡的,什么都没有。
“他们做了什么?”宁宁问,“当过官,还是进宫当过娘娘?”
“都没有。”村长道,“宁家人恬淡不争,代代在村子里终老……”
“这可就奇怪了。”宁宁打断他的话,看着跟旁边格格不入的牌位道,“所有人的祖宗都在外面闯荡,最后一个个衣锦还乡,只有我家的祖宗全部死在了故乡?”
“人各有志啊。”村长解释道,“也不是所有人都喜欢在外面闯荡的。”
宁宁看了他一会,淡淡道:“人都死了,随你怎么说了。”
村长没有当场发作,但等宁宁出门以后,眼神示意大儿子过来,压低声音跟他说:“跟宁玉人说,叫她准备一下。”
大儿子惊讶道:“宁玉人?她根本不够资格当楼主啊,李家来的人不是说了吗?她早就已经进过人生电影院了,而且身体已经出现衰败的迹象了,八成是已经快要变成面具人了,这种人……都不能算是活人,已经是半个死人了。”
“至少她听话。”村长盯着宁宁的背影道,“我心里有种不祥的预感,如果不出事还好,如果出事……总还有个备用品。”
敲锣打鼓,琵琶唢呐。
祭祖完了以后是宴会,一桌桌流水席早已经准备好,最好的那桌是属于宁宁的,筷子都不需要动,旁边的人抢着给她夹菜,甚至要给她喂饭。
宁宁摆摆手,示意自己不需要,却喊住其中一个人,笑道:“你跟他们混这么熟,难不成你祖上也是这村子里的人?”
李博月回头对她笑笑:“搞不好真的是哦。”
一群戴面具的小孩子嘻嘻哈哈的从他身边过,听见他们的对话,其中一个停下来,抬头说:“本来就是,我听爸爸说了,你是李家的人,你是杀鬼人。”
其他小孩在前面喊他,他忙丢下两人跑远。
宁宁盯着李博月看,李博月耸耸肩道:“……我爸似乎是这个村子里的人,他有个朋友叫裴玄,两个人一天到晚研究些神神道道的东西,什么人生电影院啊,人生戏楼啊,守门人啊,面具人啊……结果研究来研究去,裴玄偷了我爸的一张面具,跑到他老家来冒充他。”
宁宁这才注意到,他没有戴面具。
在一堆面具人当中,他显得格格不入,时不时有人过来提醒他,他被弄烦了,这才不情不愿的将面具从公文包里取出来,歪戴在头上,跟那群规规矩矩戴着面具的人一对比,更加显得格格不入。
“你是不是不相信有人生电影院?”宁宁问。
“……也只有我爸跟裴玄把这些东西当真。”李博月不以为然道,“哦,不对,现在看起来还有不少人把这事当真……包括你妈妈。”
宁宁低下头,目光闪烁了一下。
“你不信吗?”她抬头问。
“我不信。”李博月将头上的面具翻下来,盖住自己的脸,嘲道,“我倒要看看哪里有鬼,真有,我这个杀鬼人就负责杀了它们。”
宁宁别过脸,看着前面那群载歌载舞的村人,心想:鬼不就在这么。
鬼不就在这群人心里么?
“时候不早了。”村长举着酒杯站起来,“大家喝了这杯酒,然后一起去戏台!”
“噢!!!”
众人等他这句话很久了,坐着的全部起立,满饮杯中酒,然后有人放下杯子,有人豪迈的摔碎杯子,离了眼前残羹剩酒,起身朝戏台方向走去。
戴着阴阳面具的,身上都戴着乐器,他们是这场戏的乐师,或坐或站,围绕在戏台边。
没戴面具的,多半是戏台下的客人,一个接一个的入座,将所有的座位坐满,然后齐齐转头。
一群戴着形态各异的面具的人,身穿白衣,连成长长一串,从他们身边整齐走过,一个接一个走上戏台,随着他们的步伐,咚——鼓手扬手拍在鼓上,其声如雷,咚,咚,咚。
《人生戏楼》,开演了。
咚,咚,咚。
宁宁抬头看了眼天空:“嘿,还真的要打雷了。”
刚刚天气还这么好,但现在,忽然风起云涌,大片的乌云席卷而来,遮蔽了天空,大儿子凑到村长耳边,问:“怎么办?”
村长抬头看着天,摇摇头:“继续。”
于是烈烈风中,鼓手继续拍着鼓,咚咚咚,咚咚咚,伴着那鼓声,十二名舞者跪向宁宁的方向,缓缓的双手向天,又缓缓的额头贴地,似乞命于天,似求怜于地。
“啊——”一名女子忽然昂直头颅,从喉咙里讴出一曲古老蛮荒的歌。
伴着那歌,十二名舞者正要从地上爬起来,结果头一抬,齐齐愣住。
哒,哒,哒……
一双脚朝他们走来。
一张面具居高临下的看着他们。
四面獠牙,狰狞恐怖。
是宁宁!
歌声停止,舞者面面相觑,台下窃窃私语,村长眉头紧蹙,跟身边的大儿子说:“怎么回事,看人都看不住,赶紧把她拉下来……等等。”
宁宁没有破坏祭祖仪式,她只是站在台上,一只手负在身后,另外一只手对十二名舞者做了一个来的手势,然后转身就走,也不管他们跟没跟上,自己先下了台,坐回了座位上,单手往面具颊上一撑,又重新看起了戏。
大儿子松了口气:“我去叫人看住她,别没事到处乱跑。”
一只手死死扣住他的手腕,他低头看去,见村长死死盯着台上。
“谁教她的?”村长的声音带一丝恐惧,“她怎么会跳这段傩舞的?”
大儿子楞了一下,目光望向宁宁。
除他以外,很多人的注意力都不在戏台上,而在宁宁身上,尤其是那些村子里的老人,年轻人没有看过完整版的傩舞,最多是在长辈的描述里听过……听说宁家人还在的那一版本傩舞里,国破家亡,百姓流离,十二姓之主求天天不应,求地地不灵,只有一名路过的年轻人看他们可怜,问他们要不要跟自己走。
这个年轻人自称楼主,人生戏楼之主。
他起初并没太将这群人的生死放在心上,只是随手一帮,就像给水里的蚂蚁丢根浮木,给快饿死的小狗丢块馒头。
漫不经心的就像此刻的宁宁。
仅在台上出现一刹那,又回到了椅子上,单手支着脸颊,看起来高高在上。
但她并没有离开戏台。
台上的面具人,台下的面具人,台上是戏中人,台下也是戏中人,外人不知道,名为《人生戏楼》的傩舞,其实包括了台上台下,在场所有的人。
整个村子,都是戏台。
“是谁告诉她这么演的?”一个老人看着宁宁的方向,轻轻问。
宁宁无声的坐在椅子上。
“来吧。”一个看不见的人站在她身边,笑着对她,对台下众人说,“由宁家人始,由宁家人终……让我们来结束《人生戏楼》。”
作者有话要说:惊呆,检查错字的时候,发现自己把……喊住其中一人,写成含住其中一人……这破输入法,被污妖附体了吧……差点败坏我纯洁无暇的形象……
第154章 三幕戏
挂在门上的锁忽然被人解了下来。
房门从外面被人推开,村长领着一群人站在门口,说:“宁玉人,赶紧收拾一下跟我们走。”
几乎枯坐一夜的宁玉人豁然而起,面容有些苍白憔悴,一颗心慌乱跳动,他们不会无缘无故关她,更不会无缘无故放她。
“宁宁出什么事了?”她发着抖问。
村长看她的眼神十分奇怪:“你……教过她傩舞吗?”
宁玉人:“没有。”
村长又转头看着床上的崔红梅:“你呢?”
回应他的只有鼾声。
村长给身后两人使了个眼色,他们冲过去将崔红梅给摇醒。
“谁啊,你们谁啊,大清早的吵什么啊……啊,村长。”崔红梅平时虽然横,但见了村长,就像老鼠见了猫,一骨碌从床上翻下来,听他重复了一遍刚刚的问题,讪讪一笑道,“我……我就是想教,但那也得我先会啊。”
她一贯好吃懒做,自家的傩舞怎么跳都忘记了,哪里还会记得别人家的傩舞是怎么跳的。
得到答案之后,村长的眼神更加古怪了。
“村长,到底出什么事了?”宁玉人心中十分不安,“是不是宁宁跳舞的时候,出了什么岔子?”
“岔子啊……”村长吞吐了一下,“她朝舞者脸上泼了一碗酒。”
宁玉人大惊失色,半忧半怒道:“……是我平时太宠她了,无法无天,真是无法无天,村长,你带我去见她,这次我一定要骂她一顿,然后让她给各位叔叔阿姨道歉。”
村长盯了她半晌,叹了口气:“你果然也忘了。”
宁玉人愣了愣。
“其实不只你,我一样忘记了……谁叫时间过了这么久呢。”村长缓缓道,“玉人啊,《人生戏楼》一共三幕戏,你还记得第一幕演什么吗?”
“记得。”宁玉人回忆了一下,“第一幕是《遇神》。村人向天乞命,向地求怜,天不理地不应,人们只好托儿带口的逃难,路上食物吃完了,水也喝完了,穷途末路之际,他们看见了一座戏楼,一个年轻男子坐在戏楼上,低头看着他们,然后……”
“然后,那个年轻男子把手里的酒杯倒过来,将里面的酒洒向楼下饥渴的难民。”村长接过她的话,沉声道,“所以宁宁没做错,第一幕戏里是有这个环节:洒酒解渴。”
“可……她怎么知道?”宁玉人喃喃道。
“是啊,她怎么知道?”村长盯着她,“自打你爹死后,几十年没人跳过楼主这个角色了,时间一久,好多东西,好多细节部分大家都忘了,可大家都忘了,你我都忘掉了的事情,她怎么会知道?”
宁玉人哑口无言。
她心里隐约有了一个答案,但并不打算说出口。
也没有必要说出口,因为村长心里估摸着已经有了答案,否则他的脸色不会如此苍白,他的手也不会抖得如此厉害。
“……走吧。”村长顿了顿,对宁玉人说,“跟我回祠堂,你来代替她跳。”
一行人匆匆朝着祠堂方向走去,一路上,锣鼓声由远至近,由小变大,每敲一下,村长的脸色就难看一分。
“然后呢?”宁玉人走在他身旁,一边打量他的脸色,一边问,“第二幕的时候,宁宁做了什么?”
他的脸色果然又难看了一分。
“……她跑到台上。”村长脸颊上的肉抽搐了一下,“把所有人都赶下去了。”
“一个都没留?”
“一个都没留。”
“连祭品都赶下去了?”
“连祭品也赶下去了。”
宁玉人笑了起来:“难怪你们急急忙忙的过来找我,连献给楼主的祭品都给赶下去了,这出《人祭》还怎么继续下去?”
第二幕,《人祭》。
村人将身上所有东西都拿了出来,想要献给眼前的神,然而神根本不稀罕他们献上来的那些草根树皮,烂菜烂叶,又或者说他根本只是嫌麻烦,不想牵扯上这些累赘,所以毫不客气的将这些贡品全丢了。
村人们丧气不已,最后合计了一下,第二天再次献上祭品。
这次他们献上的,是村子里最健壮美丽的少年。
是为,人祭。
神被此人打动,继而同意带着这群村民逃难,替他们寻找一个新的栖息之地,而在逃难的过程中,他向村人们展现出一个神奇的手段——他手里有一个小盒子,盒子里是一个戏楼模型,能大能小,能够让人回到过去,改变人生,故众人称之为人生戏楼,并尊称神为楼主。
“你教出来的好女儿。”村长脸颊上的肉抽搐的更加厉害,“我说她,她还反过来斥责我,说献上来的美少年不够美,要我们重新选重新送……”
“那就重新送啊。”要不是时间跟场合都不允许,宁玉人真的会哈哈大笑。她调侃道,“这次村长里不是回来很多人吗,里面有挺多年轻漂亮的男孩子吧?”
“……送了!一个都没选中!”宁玉人能想到的办法,村长哪里想不到,不但想了还做了,只是结果不尽人意,他满脸愤恨道,“最后逼得我们……只能把那个男的还给她了!”
他用还这个字,宁玉人只能想到一个人。
“你是说裴玄?”她问。
村子上下打量了她一眼,冷笑:“原来叫裴玄,你们果然是认识的。”
顿了顿,他怀疑的看着宁玉人:“该不会是你让他冒充李家人,混进村子里的吧?你还有什么事情瞒着我们?”
“你们又有多少事瞒着我?”宁玉人笑道,“之前你不还跟我说,他已经提前离开村子,到大医院去看伤去了?”
半斤八两,谁都没说实话,谁都不值得信任。
“……这家伙知道我们村子那么多秘密,怎么可能放他走?”村长冷漠道,“多多少少还有点用处吧,比如安抚你那个顽劣不堪的女儿。”
顽劣不堪,任性妄为,最让村长无法忍受的是,原本应该完全由他控制的祭祖仪式,主动权已经渐渐偏移到宁宁手里去了。
这简直是耻辱。
让他回想起她那个同样不听话的外公。
与其让当年的事情重演,不如放弃宁宁,转而选择更加听话顺从的宁玉人。
“……就让她演到第二场为止吧。”村长脚步一顿,对面人声鼎沸,戏台就在前面,“最后一幕,你来跳。”
宁玉人但笑不语。
她心里很清楚,村长之所以会选择她,不是因为她的演技更好,不是因为她比宁宁更加适合楼主这个角色,仅仅只是因为她更听话。
“……我会照你的意思来演。”她笑道,“不过我得提醒你一件事。”
“什么事?”
“如果我最后出了什么事。”宁玉人看了看不远处的戏台,看着台上站着的宁宁,温柔笑道,“……那她就是最后的宁家人。”
你们得保护她,不能伤害她,因为她活着,才有下一次的祭祖仪式,下一次的《人生戏楼》。
“换人!!”村长朝着台上大喊一声。
众人早就在等他这句话,连拖带拽的将宁宁轰下台,几个健壮的妇人将宁宁身上的外衣首饰扒下来,宁宁披散着头发,有些狼狈的转头望去,见她们已经跑到妈妈身边,七手八脚的将手里的东西往她身上套,最后套上去的是一张面具。
四面獠牙,狰狞恐怖。
宁玉人的面孔被遮掩在面具后,一双温柔的眼眸远远看着她。
“第三幕,《杀鬼》!”
村长大喊一声,宁玉人抬脚上了台。
目光从十二个舞者身上一一划过,最后落在多出来的那个人身上。
那人身材修长,一身青衣,脸上戴着一张面具。
四面獠牙,狰狞恐怖。
他的面孔被遮掩在面具后,一双温柔的眼眸静静凝视着她。
“你不大相信我。”宁青摸了摸自己脸上的面具,“因为我是个面具人。”
舞者们开始起舞,将他们两人围在了中间。
“我不怪你,因为大部分面具人的确跟你想的一样,因为在电影院里关太久,想法跟做法都有点扭曲,万一我也跟他们一样怎么办?万一我为了能够全家团圆,把你们全骗进电影院变成面具人怎么办?”宁青笑道,抬手摸向宁玉人的脸,宁玉人退了一步,他的手顿了顿,缓缓收了回去。
宁玉人见此,忽然又有点后悔。
她的确不相信面具人,因为她见过的每个面具人都已经因为痛苦而扭曲,更何况宁青前几天才将宁宁骗井里,因为这件事他们大吵一架……
“……你不相信我,至少要相信宁宁吧。”宁青回头看了眼宁宁的方向,“她好不容易才走到这一步,你让她走完吧。”
宁玉人看着宁宁。
她没做成的事情,宁宁全做成了,不但将她捞出来了,还把裴玄捞也捞出来了,接下来呢?她是不是能结束这场傩舞,带他们一起离开,一块回家?
……但她能冒这个险吗?她能相信一个面具人吗?这傩舞有猫腻,谁也不知道跳完下场怎样,她能让宁宁去冒这个险吗?
在众人的注视下,宁玉人闭了闭眼睛,半晌之后,缓缓睁开眼,最终做出了决定:“我……”
作者有话要说:每到结局部分就 难产一样……先保持隔日更吧=。=
第155章 杀鬼
“我还是没法相信你。”
戏台上的舞者停了下来,今天已经出现了太多意外,本来以为换个人能恢复正常,结果宁玉人却自言自语起来。
“如果你不希望我们参加傩舞,你大可直接跟我们说。”宁玉人说,“但你什么都没说,反而一路领着我们进村。”
能够看见面具人的不只宁宁一个,宁玉人也可以。
她们刚来村子的那天,车子在路上抛锚,正争吵着是要回去还是继续前进的时候,宁青出现了,他本可以警告她们,或者在她们跟着他走的时候,回头叫她们停下来,离开这个村子……
可他一句提醒的话都没说。
他一步一步的领着她们进了村子。
“你是希望我们参加傩舞的,这个人选是宁宁,还是我?”宁玉人沉默片刻,得出答案,“……是宁宁。”
“你在跟谁说话?”一个舞者问,其他人虽然没有开口,但都四下张望,紧张的四肢僵硬,汗毛竖起。
不仅他们,台下的观众也都不按的交谈起来,有人故意说的很大声,好似这样就能驱逐心里的恐惧。
宁玉人没有回答对方的问题,她仍看着宁青,说:“后来我有机会替代宁宁,村长都同意了,可你不同意……我们在井里找到她的时候,她身上放着你的面具。”
宁宁被找到的时候,已经体力透支,虚弱的睁不开眼睛,宁玉人本来想拿这个当借口,借一辆车送她去县里的大医院的,但因为这张面具,她哪里都去不了。
失踪了几十年的面具,失踪了几十年的宁家人,村子里的人唯恐失去任何任何一个。
哪怕用强制的手段,也要把她留下来。
“这是命。”村长甚至还为自己等人的行为找好了借口,“有些人的命是天注定的,比如说宁宁吧,我们一搞祭祖,她就回来了,面具丢了那么久,她一回来就找到了,这不是命是什么?她生下来就注定是要回村当这个楼主的。”
“这可真是笑话。”宁玉人紧紧抱着宁宁,如母亲抱着刚出生的,毫无反抗之力的幼儿,“我怀胎十月生下来的女儿,我含辛茹苦养她这么大,你一句‘她命该如此’,就要把她从我手里夺走……”
“放手!”
“不!”
村子里的人冲上来,把她从宁宁身上撕下来,之后把她跟崔红梅一起关进了一间阁楼里。
手机路上就被收走了,她的声音传不出去,外面的声音也传不进来,度日如年,枯坐至今,房门终于再次被人打开,站在门口的是村长,可导致她被提前放出来的并不是他。
“……是宁青吗?”一名舞者吞了吞口水,有些战战兢兢的说,“你……是在跟宁青说话吗?”
他不说这话还好,他一说,戏台上的人立刻少了一半,剩下的一半也都退到了戏台边沿,眼珠子游移不定,只待台上出现一丝风吹草动,他们就要转身跳下戏台。
“宁玉人,别在那装神弄鬼了!”村长杵着拐杖冲了过来,气急败坏道,“以为我不知道你在干什么?你在演戏!!”
说完,他挥舞手里的拐杖,将之前跳下台的舞者又重新赶上去:“上去,统统上去!多大岁数的人了,还会上这样的当!她是个演员,演戏对她来说家常便饭,这里根本没有什么宁青,都烂成骨头了……”
话未说完,他的下巴忽然一疼。
“哎哟!”村长抬手一摸,发现自己掉了一大把胡子,又像那天夜里一样,一只看不见的手在他眼前松开,白色的胡须一根根落在地上,在地上铺了一层雪。
这种肉眼可见的事,比任何话都有说服力。
以村长为中心,周围立刻空出一个大圈,所有人都如惊弓之鸟般看着他。
村长背上出了一片汗,他缓缓抬头看向宁玉人,却发现宁玉人看着他的身后,说:“宁宁,你都看清楚,听清楚了吗?”
她说这么多,不是为了演戏给村子里的人看,也不是为了恐吓村长好让他终止祭祖,她是说给宁宁听的,免得宁宁被蒙在鼓里。
“村子里人固然不可信任,但是他……”宁玉人看着宁青,“也同样不能轻信。他是你外公,但也是面具人。”
宁青由始至终没有反驳她,此刻也只是回头对她笑笑,然后继续朝宁宁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