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0-130(1 / 2)

第121章 无限死亡

2004年7月17号,周六,某心理诊所内。

闻雨将两只茶杯放在桌子上,视线扫过宁宁的口袋:“不接一下吗?”

打从坐在这里开始,宁宁上衣口袋里的手机就响个不停,她再次将手机按掉,无奈对他说:“是我的一个追求者,拿自杀当借口,要我过去见他。”

闻雨哦了一声:“那你去吗?”

“我不想去。”宁宁叹了口气,起身道,“可我必须去……谢谢你的菊花茶。”

宁宁推门而出,大约一分钟之后,一名工作人员敲开房门,手里一只电热水壶:“闻医生,茶烧好了。”

客人走了,只需要倒一杯茶就好。

茶水倾入杯中,里面夹杂着几片金黄色的花瓣。

闻雨挑了挑眉,看向宁宁离开的方向,奇怪了,她怎么知道是菊花茶?

宁宁当然知道。

因为这是她第三次踏入闻雨的办公室了。

第一次她不肯接电话,第二次她赖着不肯走,结果两次都喝到了菊花茶,两次都让她回到了开头。

想不到张心爱居然还挺在乎这纯情少年,居然一定要接他电话,一定要去见他。

“喂。”出了诊所大门后,宁宁接了电话,无奈道,“你别哭了,我都听不清你说什么了。”

“你一直不接我电话。”李善竹声音都哭哑了,“我还以为你再也不理我了。”

“我昨天不是跟你说过了吗,我身体不舒服,去医院做了个小手术。”宁宁辩解道。

“那为什么不说是哪个医院,不让我过去看你?”李善竹质问,“你……让谁陪你去的医院?”

宁宁心里一突,强笑道:“就不能是我自己去的吗?”

李善竹沉默着不说话。

“……好吧。”宁宁自嘲一笑,“我这种人,怎么可能自己一个人去医院。”

她最脆弱最可怜的一面,从来是用来博取男人的同情的,怎么可能把伤口藏起来,偷偷摸摸一个人哭?

“……你在哪?我现在过来接你。”李善竹似乎不愿意再纠缠于这个问题,他开始询问他最想知道的答案。

“不用,我自己打车……”

“你在哪?”她话还没说完,就被李善竹打断,着魔一样重复刚刚的话,“我现在过来接你。”

宁宁无奈报了个饭店的位置。

李善竹很快就打车过来了,下车就冲到宁宁面前,抓住她的手腕往回走。

“别那么急着走啊。”宁宁觉得他现在的样子太过不对劲,将自己的胳膊往回扯了一下,“都这么晚了,咱们吃了饭再回去呗。”

走在前面的李善竹脚步一顿,慢慢回过头,眼底下一片青黑,努力挤出一个平常那样单纯的笑脸:“你不是说要吃我做的菜吗,跟我回去吧,我做给你吃。”

李善竹的手艺是很好的。

两人回家没多久,鱼头煲的香气就从厨房里飘出来,伴着李善竹的一句:“要放多少辣椒?”

“……随便放一点吧。”宁宁随口一答。

剁剁剁的声音快速响起,很平常的切菜声,放在此时,放在此地,却让宁宁莫名的毛骨悚然。

当最后一道鱼头煲上了桌,宁宁扫了眼桌子上的六菜一汤,然后抬头盯着对面的李善竹。

他身上围着一件碎花围裙,看起来有点可爱,他用筷子夹了一块雪白鱼肉,递到宁宁嘴边:“小爱姐,尝尝我的手艺。”

宁宁虽然早已有所预感,但当肚子真的疼起来的时候,还是又惊讶又愤怒。

“……你为什么要这么做?”她捂着肚子,疼得一头冷汗,“为什么要在菜里下毒?”

“因为我知道。”李善竹慢慢走过来,用餐巾纸仔细擦拭她脸上的汗水,“不管我把菜做得多好吃,你都不会答应当我女朋友。”

宁宁开始大口大口吐血。

“对不起,对不起。”李善竹用餐巾纸擦拭她唇角的血,幸福的笑着,“我也会吃的,我很快就会去陪你的。”

“不,不用你陪……”宁宁又吐了一口血,“其实我是个穿越者……”

人设崩溃,重回开头。

从心理诊所内出来,被李善竹带回家,鱼头煲重新放在桌上。

宁宁叹了口气,没有吃对方递过来的鱼肉,而是温柔看着他:“我答应当你女朋友。”

筷子一颤,上面夹着的鱼肉掉下来。

宁宁起身朝他走过去,轻轻将他拥抱在怀里。

“其实,就算你这顿给我吃根辣条,我都会答应你的。”她柔情蜜意,“重要的不是这顿饭吃什么,而是给我做这顿饭的人是谁,你明白我的意思了吗?”

“……小爱姐。”李善竹将脸埋在她肩上,轻轻唤道。

有什么东西□□宁宁的肚子里,又很快抽离出去。

宁宁低下头,看见自己的肚子像开了一个水龙头,不停的往外冒血,染血的刀子握在李善竹手里,他静静站在对面,围裙上的白色碎花,被她的鲜血染红。

“你……为什么要杀我?”宁宁不敢相信的质问他,“我都答应……要当你的女朋友了。”

“因为我知道,你是骗我的。”李善竹温柔又哀伤的看着她,“就像你骗我哥,骗海哥,骗小柯一样……”

反转手里的刀,将刀子□□自己的肚子里,他没有将刀□□,而是就这么张开手臂抱住宁宁,刀柄往宁宁肚子上一顶,刀尖在李善竹的肚子里扎得更深。

“可就算是这样,我还是想要被你骗。”李善竹紧紧抱着宁宁,带着哭腔,低低哽咽,“说一句喜欢我吧,求求你了,小爱姐,你骗骗我吧……”

“……刁民休想害朕!”

人设崩溃,重回开头。

从心理诊所内出来,这一次宁宁怎么也不肯跟李善竹走。

“我觉得身体还是有点不舒服。”宁宁警惕的跟他保持一段距离,“刚刚跟医生通了电话,他叫我回医院复查一下。”

李善竹失落的低下头,略长的刘海遮掩住了他的表情:“……这样啊。”

“抱歉。”宁宁低头看了下手表,故作焦急道,“约定的时间要到了,我先走一步。”

她才走几步,一个身影就从她身后冲了出来,将她狠狠一抱,两个人同时栽向大马路,栽向马路中间疾驰而来的巴士……

“心脏停止跳动了。”

“准备心脏除颤器,充电,200J。”

“好,闪开!”

宁宁缓缓睁开眼睛,眼前晃动的亮光让她眼花,好长一段时间才虚弱的问:“现在是什么时间?”

医生护士们继续忙碌着,其中一个护士百忙之中回了她一句:“你会好的,放心吧。”

“现在……什么时间了?”宁宁又问了一声,“过了周末吗?”

“还没。”护士说,“现在是周六晚上,快八点了吧。”

这个答案几乎抽空了宁宁身上所有的力气,她又重新变得视线模糊起来。

她还活着,那李善竹呢?他们两个是一起被撞飞的,不但被巴士撞飞,还被另外的车子压了过去,那一瞬间宁宁觉得自己像一块砧板上的肉,以极慢的速度被刀拍成泥。

“不好,心跳又要停了。”

“我看看……”

不但视线变得模糊,医生的声音也离她越来越远。

开玩笑,她怎么能死在今天,死在周末以前?宁宁挣扎着张开嘴,用尽最后的力气,对身边的医生护士说:“我不是张心爱,我是宁宁……”

人设崩溃,重回开头。

一次又一次谈判,一次又一次死亡,中间有一次,宁宁趁他还在厨房做饭的时候,拿手机报了警,警察来了,不等宁宁开门,李善竹就已经引爆了厨房内的液化罐。

这一次差一点点,宁宁就死了。

靠着一句“2017川普为王”险象环生之后,宁宁握着水果刀,盯着眼前的李善竹。

李善竹端着鱼头煲从厨房里走出来,愣了愣,笑着问她:“小爱姐,你要杀了我吗?”

鱼头煲被他轻轻放在桌子上,发出轻轻一声脆响,这声脆响不知怎地,让宁宁想起了之前厨房里液化罐爆炸的那一刻,她啊的一声大叫,手里的刀举了起来,水果刀对准李善竹。

“……小爱姐。”沉默片刻之后,李善竹朝她走了一步,“你的手抖得好厉害。”

“别过来!”宁宁大喝一声,举着水果刀的手在发抖。

这是恐惧,是害怕,还是犹豫?

“……我是不是没别的选择了?”她不知道是在问他,还是在问自己,“不杀你,我就得死?”

可凭什么要她代替张心爱成为杀人犯?

“……就不能放弃吗?”宁宁已经忘记自己是第几次这么说,用比之前更加温柔,更加可怜,更加充满祈求的声音道,“你一定要杀我吗?”

“除了死亡……”李善竹慢慢拿出一把菜刀,对她笑,“没别的办法让我们在一起。”

2004年7月17号,周六,某心理诊所内。

闻雨将两只茶杯放在桌子上,视线扫过宁宁的口袋:“不接一下吗?”

打从坐在这里开始,宁宁上衣口袋里的手机就响个不停,她没有按掉手机,但也没有接,只是呆呆愣楞地坐在原地,直到工作人员敲响房门,手里一只电热水壶:“闻医生,茶烧好了。”

闻雨将茶倒在她面前的杯子里。

茶香袅袅,水面上转动着几片金色花瓣。

“三百六十二。”

什么?闻雨抬头看着宁宁。

宁宁俯视眼前的茶杯,眼神木然:“这是我在你这里,喝到的第三百六十二杯菊花茶。”

任何一样东西重复的太久了,都会让人感到厌烦,麻木,狂躁,崩溃,最后或者爆发或者死亡。

宁宁慢慢端起那杯菊花茶,还没喝,只闻了一下味道,就扭过头去干呕起来。

她反应这么剧烈,简直让闻雨怀疑自己的茶里有毒,亦或者她有菊花过敏症。

“小张,小张你来一下。”他急忙叫来工作人员,把桌子上的茶壶跟茶杯都撤了下去,然后打开窗户通风。

十几分钟后,宁宁才稍微缓过气来。

“你还好吧?”闻雨在旁边问她,目光里有关切也有怀疑。

事后他仔细一回想,天台上的那一幕多半是在演戏,那现在呢?又是在演戏吗?又想装病博得他的同情吗?

宁宁伏在沙发扶手上,慢慢抬头看着他,她的眼神很怪,又痛苦又内疚,甚以及一种语言难以描绘的感情,一种仿佛石下之花,破土而出般的感情,细小,隐晦,恍然,挣扎。

“这样的日子,我连一天都撑不下去。”她迷茫的看着闻雨,“他……是怎么撑过这二十七年的?”

镜头渐渐移远。

人生电影内,她迷茫的面孔映在大屏幕上,映在唯一的观众眼里。

石中棠坐在观众席上,玉石面具遮掩了他的五官,以及他此刻的表情,只有白色的光芒从屏幕内落下来,将面具照亮。

而在他身边,一片黑暗,一地狼藉。

他现在坐着的雕花椅子,大约是人生电影院内仅剩的一张完整椅子了,其余的全被人拆了折了,歪七竖八的丢在地上,乱乱糟糟的像个废品站,本就破旧的电影院因此更显破败。

叫骂声,棍棒相交声,哭泣声此起彼伏,可石中棠不管不顾,他完全被眼前的电影,给电影里的人给迷住了,他一动不动的看着屏幕,等待着她下一句台词。

“二十七年?你在说谁?”

“你哥哥,石中棠。”

作者有话要说:李善竹:好气哦,哥哥总是抢先一步。

闻雨:好气哦,我哥也爱抢先一步。

阿下:你们这些当弟弟的太不争气了!!!尼玛啊这卷都快完了,弟弟们快振作点啊!!

【现在开始写第二章,估计写不完……写不完就放明天一起……羞涩脸一人发一个辣椒粽子=3=】

第122章 一人舞台

办公室里安静了一下,一个没料到会从自己嘴里说出这个名字,一个没料到会在对方嘴里听到这个名字。

胸膛中涌出一股愤怒,继而被强行压了下来,闻雨淡淡道:“我哥哥早就去世了,那时候你才几岁?”

别一副跟他很熟的样子。

宁宁却一副神游天外的模样,看看四周,看看还在响个不停的手机,眼神古怪,喃喃自语:“我怎么还在这里?”

闻雨楞了一下。

“我怎么还没回到开头?”宁宁想了想,忽然恍然大悟,目光定格在闻雨脸上,“啊,我知道了,你是不是在可怜我,觉得我病了?”

闻雨的确觉得她病了。

疲惫,躁动,时而恍惚,时而清醒,甚至有点自言自语的倾向,失去了一定表达能力,才一天不见,她的精神状态怎么会突然糟糕成这样?

宁宁却来了兴致,喝了三百六十二次菊花茶,重复了三百六十二次同样的对话,哪怕出现一点点变化,都会让她感觉兴致勃勃。

调整了一下坐姿,她的身体微微前倾,眼睛发亮的看着闻雨:“你哥哥去世的时候是1990年,那时候的我二十二岁。”

“可你今年才二十五岁。”闻雨淡淡道。

“我跟你哥哥一起演了一场古装戏。”宁宁眼睛里流淌出回忆的光芒,“他是我这辈子遇到过的……最好的演员。”

“我哥哥那年只演了一场戏……”闻雨想要提醒她,戏里可没有你。

“我知道。”宁宁笑道,“《画中人》。”

闻雨忽然不说话了,眼前的女人让他感到十分陌生。

她笑的样子,她讨论石中棠时的熟悉,她垂眸一笑时的羞涩,她撩拨耳边碎发时的小动作,都不像张心爱,而像是另外一个人。

“你是谁?”闻雨忽然问。

“我是……”宁宁笑道,“灵山公主。”

《画中人》中的女主角,灵山公主。

……妄想症?双重人格?如果是后者,为什么自称灵山公主,一部电影中的女主角?亦或者又是在装病,就跟她之前在天台上那样?闻雨决定试探一下。

“我该怎么称呼你?”闻雨问,“公主殿下?”

宁宁噗嗤一笑,似乎被他逗乐了:“就叫我灵山好了。”

这可不像灵山公主该有的反应,《画中人》中的灵山公主清高自傲,也许能够容忍平民百姓背后对她指指点点,却无法当面忍受平民百姓直呼她的闺名,只有最亲近的人,譬如她的情郎石中棠,能够亲昵的唤她:灵山。

“灵山。”闻雨从善如流的喊道,“可以跟我说说吗?你是怎么跟我哥认识的?”

“演戏的时候认识的呀。”宁宁笑了起来,“说来好笑,他对我说的第一句话居然是:我摔倒了,要亲亲才能起来。”

“那他肯定很喜欢你。”闻雨也笑了起来,“他很少对初次见面的女孩子说这种话的。”

“我还以为他天生就是个花花公子,不放过任何一个沾花惹草的机会呢。”宁宁哈哈笑道。

如果是一方熟悉,另外一方不熟悉的事,那么话题刚刚开头就要迎来结束,可是十分钟过去了,二十分钟过去了,他们还在继续聊着石中棠。

“你怎么了?”宁宁忽然盯着闻雨问,“出了这么多汗。”

“有点热。”闻雨起身关上窗户,然后举起手里的遥控器,滴一声打开空调,背对着宁宁,状似随意的问,“对了,你们两个一块演了那么久戏,你最喜欢里面哪一场?”

他回过头,然后微微一愣。

宁宁不知何时已经改变了坐姿,以极端庄高贵的姿态坐在沙发上,朝闻雨的方向抬了抬手,天经地义的吩咐道:“过来。”

那只手在空中停顿片刻,忽然整个人从沙发上弹起,脸上惊讶的神色,仿佛她不是自己站起来的,而是被某个看不见的人从沙发上拉起来的,如同起舞般,她在原地转了一圈,然后眉头一皱,伸手一推,似将某个无礼冒犯她的男人用力推远。

用力过猛,自己也退了半步,一屁股坐在沙发上,顺势变坐为躺,单手支着脑袋,半倚在沙发上,慵懒朦胧的说:“李郎,我们还是分开一段时间吧。”

谁在对她说着什么,她倾听片刻,慢慢睁眼看着对面的墙壁:“……我只是觉得你太沉迷了,说到底,我跟它们一样,不过是一幅画而已。”

她看得那样认真,让作为旁观者的闻雨忍不住同她一起看过去,然而墙壁空荡荡的,除了一台正吹着冷气的空调,其余什么也没有,片刻之后,身后传来宁宁的声音,语速比刚刚快了一些:“你还是没懂我的意思,你我阴阳两隔,你是个活人,我是个死人,我们怎么可能在一……”

声音戛然而止。

闻雨回过头,见她指甲紧紧抠进沙发里,上身不自然的前倾,似被某个看不见的男人用力抱在怀里,在她耳边轻轻说:“我抓住你了,我绝不会放手。”

“……放手!”宁宁用力挣开他的怀抱,整个人几乎是从沙发上滚了下来,一路连滚带爬的朝书桌方向跑去,路上甚至跑落了一只鞋子,她顾不得捡,只匆匆回头看了一眼,眼中的惊惧厌恶让闻雨浑身一冷。

冷风从空调里吹出来,吹在他的身边,他几乎要误以为那是倒流的时光,将他送回了1990年的《画中人》片场。

不,让他重回过去的不是时光,而是眼前这个女人。

她以一人之力,重演了整部《画中人》!

那逼真的近似诡异的演技,甚至将白色的地砖化为金色的沙地,将空调冷风化作沙漠上的阵阵热浪,吹拂在沙地上,一圈圈金浪。

身上的波西米亚长裙被这热风一吹,吹脱了色,渐渐化作一件素净的白裳,宁宁一身白衣跪坐在沙地上,怀中抱着一个看不见的人,匆匆拧开一个瓶子,将里面的复活药灌进对方嘴里,等了片刻,声音颤抖道:“为什么他不醒?”

得到的答案让她失去理智,她忽然拔剑而起,一剑将对方捅死,然后慢慢转过头来,俯下身去,手指轻轻抚摸一张看不见的面孔:“真奇怪,以前我看见你这张脸就讨厌,现在……”

眼泪转了转,落下来。

抬手抹了一下眼泪,她着魔似的看着手里的剑,忽然将剑一横,抹向脖子……

“怎么会这样?”她摸着自己毫发无伤的脖子,为这荒唐无比的事情失笑一声,笑着笑着,就哭了起来。

她丢掉手里的剑,连滚带爬的回了原处,将某个看不见的人抱在怀中取暖,哭着对他说:“李郎,我怕。我不怕死,我怕活着……”

《画中人》演到这里,本该结束了,可她却越哭越凶,越抱越紧,似乎松了手就要活不下去了,崩溃似的哭喊着:“我好怕,我好怕!!我不要再死了,呜呜……我也不想活了,我再也不想这样永无止境的活下去了!!”

“别哭嘛。”

人生电影院内,石中棠双手向前,试图拥抱屏幕中的宁宁:“这个戏很好演的,我教你啊……”

他伸出的手被冰冷冷的屏幕挡住,他只能眼睁睁的看着另外一双手伸出去,代替他,拥抱了他看得见却摸不着的画中人。

“别哭了。”闻雨轻轻抱了抱宁宁。

宁宁连哭都忘记了,楞在他怀里不敢动。

他将宁宁扶到沙发上坐下,一双清澈的眼睛细心打量着她。

宁宁被他看得毛骨悚然的,发生了什么?他为什么要给她这么好的脸色看?

“你看什么?”她摸了摸自己的脸,眼神里带着一丝警惕跟退缩,“你不是最讨厌我了吗?”

“我讨厌的是张心爱,不是你。”闻雨对她柔声道,“你是灵山,不是吗?”

不同的名字,不同的性格,连技能水平都不在同一条水平线上,虽然同样都会演戏,但却是路人跟影后的差距。

眼前很有可能是张心爱的第二人格,两个人格同住在一个躯体内,彼此之间可能有交流,也可能没有交流,可以看做独立存在的两个人。因为是轮流使用这具身体,所以其中一方,有时候会发现另外一方没有注意到的事情。

“你刚刚一直提到死。”闻雨给了她一杯白开水,你觉得有什么人要伤害你吗?”

宁宁慢慢喝着水,一杯水下肚,她才稍微冷静了一点。

没有回答闻雨的问题,她掏出手机,按下接听。

一阵哭声从对面传来,宁宁木然重复自己说了几百遍的话:“你别哭了,我都听不清你说什么了。”

“你一直不接我电话,我还以为你再也不理我了。”

“我昨天不是跟你说过了吗,我身体不舒服,去医院做了个小手术。”

“那为什么不说是哪个医院,不让我过去看你?”

“安定心理诊所。”宁宁报出了闻雨所在诊所的名字。

对面沉默了一下,才用一种平缓无波的语气问:“闻雨那里?”

“是啊,闻雨这里。”

“……我马上过来接你。”

挂断电话以后,宁宁垂着手,木着脸,一言不发,那副表情在闻雨看来,简直像在等死。

……刚刚跟她通电话的是谁?是什么人让她出现这样的反应?

那个人很快就出现了。

“闻医生,你好。”一个有些腼腆的大学生推门而入,“我是来接我姐姐的。”

他走过来牵宁宁的手,宁宁反应激烈的拍开他的手,他楞了一下,眼神有一瞬间的狰狞。

那一瞬间的狰狞,没有逃过闻雨的眼睛。

就在李善竹强行握住宁宁的手,十指交缠,牵着她离开的时候,背后传来一声:“等等。”

李善竹与宁宁同时回头。

只见闻雨拉开抽屉,从里面拿出一把车钥匙,对他们说:“我开车送你们两个回去吧。”

作者有话要说:只要锄头挥得好,什么墙角挖不了= =

啊今天又没写出两更,我可能已经是个废阿下了……是时候去深山里面修行了……

第123章 黑色相框

虽然李善竹拒绝了很多次,但闻雨还是坚持把他们两个送回了家。

为什么?宁宁盯着他的侧脸,是觉得她病了,所以没法丢下她不管吗,就像天台上那次一样?

“到了。”李善竹掏出钥匙。

宁宁转过脸去,房门在她眼前缓缓打开。

第三百六十三次打开。

闻雨侧了一下脸,门开的一瞬间,宁宁扯住了他的袖子,一种下意识的依赖。

“既然都来了。”李善竹背对着他们说,“就一起吃个饭吧。”

他走进厨房,开火声,剁剁剁的切菜声,鱼头煲的香气。

闻雨在沙发上坐了一会,右手突然被人翻过来,手心一痒,他低头一看,见宁宁正拿一根手指头,在他手心里写字。

两个字。

“别吃。”

闻雨刚将这两个字念出来,宁宁就将写字的那根手指头竖在唇前,对他做了一个嘘声的动作,然后眼睛看向厨房方向。

“……为什么?”闻雨盯了她一会,“你的声音怎么了?”

宁宁看着他,没说话。

不是不想说。

而是不能说。

濒临死亡三百六十二次,她前后一共失败了三百六十二次,每一次失败,她都会回到开头,然后接受一个相同的惩罚——减少台词。

李善竹家的房门似乎成了一个关键点,台词从进门开始计算,别看她之前跟闻雨有说有笑,现在她别说是讲话了,只要她说一个字,甚至是发出一个拟声词,她都会立刻回到开头。

一句话概括,从现在开始,她能够说的台词数是:零。

她的所有想法,都只能用写的,或者用行动来表达。

想跟闻雨解释清楚这点,实在是太困难了,所以宁宁只能摸了摸自己的喉咙,对他摇摇头。

“喉咙不舒服?”闻雨问。

宁宁点点头。

“买点药给你吃?”闻雨问。

宁宁摇摇头。

这时候李善竹端着鱼头煲从厨房里出来了,看了眼汤面上漂浮着的鲜红辣椒,闻雨对李善竹说:“她喉咙不大舒服,可能吃不了这个。”

“那就你吃吧。”李善竹对他笑。

闻雨这个人很有礼貌,哪怕是贝爷提供的八条腿,四个头的食材,他多多少少也会尝一口,以示对主人的尊重,但手指摩擦了一下掌心,“别吃”两个字似乎还带着宁宁手指头留下来的余温,他犹豫了一下,对李善竹说:“不好意思,我不怎么能吃辣。”

“这种辣椒不辣的,不信你尝尝。”李善竹给他盛了一碗,鱼汤,鱼肉,黑色木碗上面整齐的摆着一双红木筷子。

盛情难却,正当闻雨要伸手接过的时候,一只手抢先一步从旁边伸过来,拿起碗上摆的那双筷子。

“小爱姐。”李善竹咦道,“你的喉咙好了?能吃辣了?”

宁宁夹了一块雪白的鱼肉,筷子在空中一顿,忽然朝他递了过去。

时间仿佛静止在此刻,静止在那片热气腾腾的鱼肉上,热气渐渐消散,一滴汤汁从鱼肉上滚落下来,掉在地板上,留下一道难以清洗的油腻痕迹。

李善竹缓缓笑了起来,张开嘴,露出白生生的牙,就着宁宁的手,咬住筷子上的肉。

宁宁惊得手一抖,一根筷子落在了地上,被李善竹弯腰捡起。

“小爱姐有时候真像个小孩子,筷子都拿不稳。”他回了一趟厨房,拿了一双新筷子回来,“给,拿着,这次可别掉了。”

宁宁盯着他,怀疑他刚刚回厨房,并不是为了拿筷子,而是找机会把嘴里的鱼肉给吐了。

而被她盯得久了,李善竹似乎有点不好意思,又一次露出羞涩腼腆的笑容,换来宁宁心中的一声冷笑,她心道:“你笑,笑得再好看,也是笑里藏刀,我是不会上你的当的,闻雨也……我靠你在干嘛?”

宁宁差点尖叫出声,因为闻雨接过了李善竹递来的筷子,夹了一块鱼肉吃,咀嚼了几下,他喉头一滚,鱼肉下肚,忽然捂着嘴咳嗽几声。

宁宁脸色大变,就在她要大喊一句“2017川普为王”的时候,闻雨放下手对她说:“味道还不错,就是辣了点,咳咳,你不怕辣的话可以尝尝。”

宁宁:“……”

前前后后三百六十三次,眼前是她第二次朝鱼头煲动筷子,平心而论,味道的确不错,李善竹的手艺或许进不了星级酒店,但在本地的特色烧菜馆里当个大厨是没有问题的。

但为什么?前面几百次他都下毒了,为什么唯独这次没下毒?是下在其他菜里面了吗?

“为什么只吃这一道菜?”李善竹当着她面,将所有菜都尝了一口,然后笑,“看,里面没毒。”

空气仿佛凝固,饭桌上一下子静得可怕。

“不好意思。”李善竹慢慢将头转向闻雨,叹了口气,“因为最近出了点事,导致小爱姐总觉得有人想要害她,医学上把这叫什么?被害妄想症?”

不是的!宁宁想要解释,可是她不能说话,只能不停对闻雨摇头。

“就像现在。”李善竹目光转向她,带着自嘲带着委屈,“你觉得菜里有毒吗?觉得我也要害你吗?我怎么可能做这样的事情。”

宁宁被他气得发抖,他居然倒打一耙,明明他已经谋杀了她三百六十二次,这一次也不例外,只是没有采用下毒的方法罢了。

重要的是闻雨怎么想的?她偷偷打量他,见他的注意力既没放在她身上,也没放在李善竹身上,他正看着墙角,墙角有什么?

宁宁顺着他的目光看去,见墙角立着一面小柜子,上面有一只枝叶繁茂的盆栽,盆栽旁立着一个相框,相框里是三个人……不,有一个人的脸被涂掉了,只剩下两个人。

啪的一声,相框被一只手按倒。

宁宁甚至没看清楚被涂黑的是哪个人。

按倒相框的那只手属于李善竹,他的脸色有点阴沉,收起相框后,重又变得腼腆羞涩起来。

“可能是邻居的小孩干的。”他垂下眼眸,“熊孩子就是喜欢到处乱涂乱画,我哥哥喜欢小孩子,看见了也不会说他们。”

“你哥哥?”闻雨问。

“我没说吗?”李善竹笑道,“小爱姐是我哥哥的未婚妻,我哥临走之前,叮嘱我一定要好好照顾她。”

“你哥去哪了?”

“他飞机失事了……”

“抱歉。”

李善竹的手机忽然响了,他急忙避开两人,出去接了个电话,在他离开的片刻时间内,闻雨忽然问宁宁:“他哥哥真的出事了?”

宁宁楞了一下,不知道他为什么要问这个,但还是点点头。

“是吗?”闻雨皱起眉头,不知道在想些什么,又追问一句,“这里是他哥哥的房子,还是他自己的房子?”

宁宁不能说话,只能拉过他的手,在他手心里快速写着:“两人。”

“是他们两个人的房子?”闻雨问。

宁宁点点头。

“你们两个在做什么?”李善竹的声音忽然从旁边传来,两人转头看去,见他目光直直的盯过来,盯着他们两个一个做纸,一个做笔的手。

虽然他们两个知道彼此是在交流,但在外人看来,这样的交流方式未免太过暧昧,尤其是其中一方是张心爱,她用涂着粉色指甲油的手指在年轻男子的手心里勾勾画画,这画面怎么看都透着一股暧昧。

李善竹的面色愈加阴沉,他冷冷道:“这里可是我哥哥家,他看着你们呢。”

“你哥哥……”闻雨沉吟一声,“说不定真在看着我们。”

宁宁惊讶的看着他,他这话是什么意思?

一片阴影落在她的侧脸上,是刀子的形状,宁宁的眼珠子转了过来,倒映在眼帘里的,是李善竹高高举起的刀子,那把至少刺了她五十次的刀子。

与他战斗了不下百次,宁宁就算不是个合格的战士,也是个合格的逃亡者,她立刻将手边上的东西朝他丢过去,然后边丢边跑,等跑到门边上的时候,发现对方没有追过来,回头一看,发现闻雨举着个椅子当盾牌,正在跟他对峙。

李善竹一刀子下来,卡在了椅子里面,闻雨一脚把他绊倒在地,然后……然后李善竹就再也没有爬起来的机会。

闻雨将他的双手反剪到背后,膝盖压他腰上,抬头对宁宁说:“报警。”

宁宁:“……”

见她还是不能说话,闻雨叹了口气,说:“过来帮个忙,我手机在衣服口袋里。”

宁宁这才走过去,伸手在他腰间口袋摸索片刻,摸出手机,按了报警电话后,举在他的耳边,电话接通之后,闻雨跟警察诉说了一下现在的状况,不久,警察来了,将里面的人一并带走。

走出房门的时候,宁宁还有点精神恍惚,她忍不住停下脚步,回头看着那扇房门,脱口而出:“我出来了?”

“不然呢?”闻雨只觉得胸口一闷,踉跄着退了几步,低头一看,宁宁将脸埋在他怀里,肩膀不住的发抖,双手环住他的腰不肯放。

前面的警察回头看了一眼,举起大拇指:“不错啊小伙子,英雄救美,必有回报啊。”

“我没想过什么回报……”闻雨急忙解释道,大庭广众之下他挺不好意思,急忙压低声音对宁宁说,“快放手。”

他不理解宁宁为什么这么激动,只有宁宁自己知道为什么。

她出来了。

从永无止境的轮回中出来了。

现在时间是下午两点,她只要再熬几个小时,她就可以离开这个电影,回去安全的,平和的,永远循规蹈矩但至少不会重复的世界了。

“谢谢你。”宁宁哽咽道,“谢谢你,闻雨。”

“……不用谢。”闻雨用力掰开她的手,“任何一个人碰到这种情况,我都会伸出援手的。”

她的热情让他有点害怕,挣脱她的怀抱之后,闻雨立刻跟她保持了一段距离,直到宁宁录完口供出来,两人之间居然没有再说一句话。

看着渐渐西沉的落日,宁宁浑身轻松,刚想拿出手机给闻雨打个电话,请他吃顿晚饭,可摸索来摸索去,没摸到自己的手机。

“我手机呢?”宁宁回了派出所一趟,手机不在那里,一个警察提醒她,“你来的时候,我也没看见你带手机,是不是落家里了?”

宁宁楞了楞,家里,李善竹家里?

她的手机不能丢,她现在跟外界联系,还有外界联系她全靠手机,最重要的是,她手机是放手包里的,她的钱她的卡她家里的钥匙也都在包里面,没有包,她今天晚上连住的地方都没有。

宁宁只能回去一趟,大门已经锁了,所幸警察来抓人的时候,房东在场,也看到了她,听她说重要的东西落在房间里了,好心的开了锁,让她自己进去找。

因为之前的打斗,客厅里一片狼藉,鱼头煲还有桌子上的菜都掉在了地上,时间一长,汤水都已经凝固在了地上,散发出难闻的气味,有几只绿头苍蝇正绕在上面,发出嗡嗡嗡的声音。

宁宁皱了皱眉,尽量避开那堆残羹冷炙,在客厅里翻翻找找,手机还没找到,先找到了一只相框。

是之前被李善竹强行按倒的相框。

受之前的打斗所波及,相框从柜子上掉了下来,宁宁将它从地上捡起来,翻过来一看,发现镜面上裂开一条缝隙,但压在里面的照片依然清晰可见……被涂黑的那个人也清晰可见。

“……怎么会是我?”宁宁惊讶的睁大眼睛。

相框上是三个人,李善竹,一个长得跟他很像的男人,还有张心爱。

三个人感情看起来很好,彼此勾肩搭背的,两兄弟各站一旁,张心爱站在中间,一头标志性的长卷发披在身上,正好穿着宁宁身上这条波西米亚长裙。

只是脸被涂黑了,用钢笔一圈一圈的涂黑,又上上下下,左左右右的涂了一遍,力透纸背,一股令人脊背发凉的情绪从深深从笔迹中透了出来。

这有点出乎宁宁的意料之外,她还以为以李善竹的病态,他会比较想让他哥哥先消失,而不是她呢。

“铃铃铃!”

手机铃声忽然响了,吓了宁宁一跳,相框脱手而出,再一次掉在地上,她急忙捡起相框,然后寻向铃声响起的方向。

“喂。”她找到了自己的手机,然后接了电话。

“你又回去了?”闻雨的声音在对面响起。

“是啊,我手机跟钱都落这了。”宁宁答道,“对了,晚上有空不,你帮了我这么大忙,让我请你吃个饭吧?”

“吃饭就不必了,你赶紧从那里出来吧。”闻雨说,声音里带一丝催促,“那里可不止李善竹一个人。”

“……你什么意思?”宁宁问。

“那里可不是一个单身汉的房间。”闻雨说,“里面至少住了两个男人。”

宁宁楞了一下。

闻雨的声音在她耳边不停响,她孤身一人站在客厅之中,身旁是一个垃圾篓,李善竹不抽烟,可篓子里却丢着不少烟蒂,其中一个烟蒂非常新鲜,似乎是刚刚抽完丢进去的,隐约可以看见上面尚未熄灭的火星。

“哒,哒,哒。”

冰箱的门被谁打开了,却没关拢,那么多的应急食品,一个人根本吃不完,再加上地上堆砌的泡面盒子,足以保证一个人住在这里,很长一段时间不用出门。

“哒,哒,哒。”

阳台上晒着衣服,奇怪了,居然是两种尺码的衣服,是李善竹买错了尺寸吗?

“哒,哒,哒。”

从刚刚开始,是谁的脚步声在背后响起,离她越来越近。

宁宁慢慢转过头。

一个陌生男人站在她背后。

不,也不陌生。

宁宁瞥了眼手里的相框,他跟里面的人长得一模一样。

“喂喂?你还在吗?”闻雨问。

他站在派出所门口,天色很暗,附近没什么人,但有狗叫声不停响起,也许是警犬闻到了生人的气息。

半天没有回音,闻雨盯着手机,就在他怀疑自己机子出问题的时候,对面传来宁宁的声音。

“闻雨,你说得对。”她喃喃道,“他哥哥……真的在看着我们。”

咯噔一声,电话挂了。

作者有话要说:看在我今天更的字数多的份上,就当我昨天更了!!这样我又能做两更的梦了!!【并不想做三更的梦

果然弟弟什么的都是甜的,黑的都是哥呜【被捂住嘴拖走

第124章 哥哥的女人

当闻雨赶到李善竹家时,房间空荡荡的,没有看见宁宁的身影。

帮他开门的房东说:“我说过了,她已经跟人走了。”

“她跟谁一起走的?”闻雨问。

“诺。”房东低头,看着地上那只裂了一条缝的相框说,“就这个人。”

三个人的相框,被涂黑的人头,闻雨将相框从地上捡起来,问他:“这个人叫什么名字,跟李善竹是什么关系?”

“我不知道。”房东摇摇头,“房子是李善竹租的,租了大概有半年了吧,他自己很少过来住,不过……”

“不过什么?”闻雨问。

“不过他每次回来,都要提两个很大的垃圾袋下楼。”房东看着他手里的相框,“我就问他,你都不在这里住,哪来那么多生活垃圾,他笑着没回答,但我知道的……他在里面养了个人。”

同一时间,某服装店的大门打开,宁宁提着一只购物袋从里面出来。

“谢了。”相框里的男人从宁宁手里接过一顶崭新的鸭舌帽,戴在头上,将帽檐往下一压,笑道,“这样就不怕被人认出来了。”

“善水。”宁宁问他,“你为什么要诈死?”

李善水沉默片刻,落寞苦笑:“还能为什么,逃债。”

即便是颇有名气的画家,但是沾上张心爱这么个花钱怪物,也很快入不敷出,钻戒,当季名牌,星级酒店,她的欲望仿佛永远填不满,李善水的存款每天都在减少,最后,为了筹备她想要的夏威夷婚礼,他背上了巨额债务。

一个行人路过,李善水条件反射的抬起右臂,宁宁在他手臂上看到很多伤口,棍棒甚至刀子留下来的伤疤,伤疤有新有旧,纵横交错在一起。他用右臂挡了一会脸,等行人说说笑笑的走过去,才缓缓放下手臂,对宁宁笑:“好尴尬啊,我看错人了。”

“你把刚刚那人看成谁了?”宁宁问,“债主?”

“啊。”李善水模棱两可的答道,“今天晚上我们去哪住?”

宁宁自己家是命案现场,李善水的家现在也不能回,不久之后,钥匙在孔中扭动,房门缓缓打开,灯一亮,照亮了里面的画架还有石膏像,两人回到了李善水的画室中。

最初的画室,最后的画室。

宁宁看了眼墙上的时钟,十一点。

再看看身旁的李善水,他背对着宁宁咳嗽两声,似乎从嘴角擦掉了什么东西,然后转头对她笑:“稍等一下,我收拾一下房间。”

画室里有沙发可以睡人,他拉开柜子从里面抱出了一床毯子,笑着说:“只有一床毯子。”

“我裹着毯子睡,你抱着我睡。”

“哈哈……好啊,不过睡觉之前,咱们先吃个饭吧。”

没有出去吃,两个人吃的是便利店买回来的啤酒跟便当,便当虽然在便利店里热过,但提回来已经微微有些凉了,只是两个人似乎都不怎么介意,你一口我一口的,分完了最后一口饭菜。

“我有点吃撑了,不想那么快躺下。”宁宁抚摸了一下自己的肚子。

“那你站一会。”李善水将目光转向旁边的画架,“我给你画个画像吧?”

“好啊。”宁宁笑道。

就像过去无数次,她作为他的模特,他作为她的专属画师,拿着画笔,站在画架后。

手机一直在宁宁的手包里响,李善水问:“你不接电话?”

“没必要了。”宁宁瞥了眼时钟,再过一个小时就是周末,张心爱死亡的时间就快到了,凶手除了眼前的李善水,已经不作他想。

毕竟他有动机,也付诸过一系列行动。

“家里那个相框。”宁宁看着李善水,“把我的脸涂黑的人,不是善竹,而是你吧?”

“……”李善水继续画着画,沙沙沙,沙沙沙,画笔划过纸面的声音,画纸上只有一个头,没有身体,他正用力将人脸涂黑。

“你是什么时候发现……我跟其他男人的事的?”宁宁问。

李善水撕拉一声,将眼前的画纸撕掉,揉成团丢到一边,换了另一张纸。

“为了筹备你想要的夏威夷婚礼,我跟很多人借过钱。”画笔再次落在纸上,李善水状似平静的说,“其中包括海哥。”

男人凑在一起,就喜欢讨论女人,尤其是喝过酒之后,讨论起来的尺度会突破天际。那天海哥喝高了,兴致勃勃的跟他讨论起自己最近的新欢,他是怎么讨论的呢?

“我最近泡到了一个女演员。”

“哦?谁啊?”

“张心爱啊!哈哈,不睡不知道,一睡吓一跳,这真是个小妖精啊,差点连骨髓都被她吸干净了,本来只是想随便玩一下,现在……彻底迷上她了。”

“真可笑,不是吗?”李善水在画架后笑,“我为了你欠了将近五百万的债,你却在我到处借钱的时候,上别的男人的床。”

他明明在笑,可配上那张形容憔悴的脸,却让宁宁觉得有点可怜,但她现在扮演的是张心爱,只能以张心爱的身份对他说:“你别这样,我这里还有点钱,我帮你把债还了……”

“够了!!”李善水忽然将画笔往地上一摔,忍无可忍的朝她喊,“你还把我当猴耍?你什么时候把钱花在别人身上过?都花在你自己身上了,你从来不管我!”

“我现在不是管了吗?”宁宁被他吼了一声,反而不甘示弱的吼了回去,“都说了,这笔债我来还啊!”

“开什么玩笑,五百万,你拿得出来?”

“当然……呜。”

一张毯子从对面丢过来,盖在宁宁脸上,雪白一色的毯子,宛如裹尸布。人被推倒在沙发上,李善水的双手隔着毯子压过来,压在她的脸上,她没有办法呼吸,也没有办法说话……

与此同时,警察局内。

“五百万?”李善竹露出奇怪的笑容,“这笔债早就已经还清了。”

对面的警察楞了一下。

口供下午就已经录完了,但还没过两小时,又发现了新情况,李善竹家里似乎还住着另外一个人,这个人是他的哥哥,一个对外欠了将近五百万的高利贷,只能诈死逃债的男人。

他一定很恨张心爱,因为这笔钱是为了她借的,而她却背着他四处偷情。

恨到了什么程度?现在已经有证据表明,给海哥还有小柯打电话,透露张心爱底细的人,就是李善水,他诈死之后一直躲在公寓内,给张心爱的情人们打电话,怂恿鼓动他们对她下毒手。

归根究底,仇恨的根源是爱,还有债。

“什么时候还清的?”警察问,“谁帮他还的?”

从李善竹嘴里说出了一个让所有人都意想不到的名字:“小爱姐。”

“这很奇怪吗?”他笑了,越笑越恶毒,“小爱姐非常爱我哥哥,她那么喜欢追求刺激的一个人,能同时跟父子,上下属,师徒谈恋爱,可就是不肯碰我,因为我是他的弟弟。”

“哥哥也很爱她,到我拿出小爱姐脱婚纱的半□□片,说是她发给我的,他才相信……其实那张照片是我偷拍的,我骗他说,是小爱姐想要勾引我,我们兄弟在她眼里跟别人没什么两样,都是供她寻找刺激跟快乐的猎物。”

“其实没有的事。她跟他一样,等这场婚礼很久了,他所有的积蓄都丢进了这场婚礼里,她所有的积蓄都用来给他还债……”李善竹往椅子上一靠,抬头看着灰蒙蒙的天花板,自己的眼睛里也一片灰蒙蒙的,“后来他死了,她也没解除婚礼,打算自己一个人去夏威夷举行婚礼,在那之前,还打算跟所有的情人分手,呵呵,真是个傻瓜……”

画室渐渐归于平静,毛毯下的人渐渐停止挣扎。

“……我是个傻瓜。”李善水慢慢将毛毯拿开,低头俯视着气息全无的未婚妻,笑得又甜蜜,又苦涩,“小爱,知道我为什么要把你的头像涂黑吗?”

房门忽然被人撞开,闻雨跟警察从外面冲进来。

“不许动。”

“快叫救护车!”

闻雨路过一只画架的时候,停下了脚步。

那是一副张心爱的半身像。

旁边丢着几个纸团,如果展开来看,会发现上面全部都是张心爱的画像,尚未完成,就被涂黑。仅眼前这半身像没来得及涂黑,虽寥寥几笔,勾勒出形态,但被灯光一照,栩栩如生,顾盼生辉,每一根头发丝似乎都在发着光,美得宛如爱神。

作画的人,仿佛在用他的画笔说:“我对你的爱,流淌在画笔里,看见你的眼睛,想要说爱你,听见你说话,就想要原谅你。只有用毛毯盖住你的脸,看不见,听不见,才能狠得下心杀你……”

闻雨将视线从画像上移开,看向对面的李善水。

他失魂落魄的坐在沙发上,警察走到他身边,他也没有反应,只是静静看着张心爱,眼睛里空洞洞的,什么都没有。

“她是哥哥的女人。”

警察局内,李善竹以同样空洞的眼神看着头顶天花板,喃喃道:“为他而来,为他而改变,最后为他而死……我由始至终,没有办法取代哥哥。”

人生电影院内,宁宁睁开眼睛。

……以前都是在椅子上睁开眼睛的,这一次却在一片废墟里睁开眼睛。

“发生了什么事?”她左顾右盼,没等她从废墟里站起来,一双手已经从旁边伸过来,粗鲁的将她从地上提起。

狐狸面具,长长卷发,是张心爱啊。

“干什么呢?”一只男人的手掌从宁宁身后伸出,带着调侃的音调,在张心爱手上一砍,另外一只手将宁宁拉进自己怀里,戴着玉石面具的男人望着张心爱,眼尾一如既往艳若桃花,“电影已经演完了。”

“不!”张心爱伸手抓住宁宁的胳膊:“被人谋杀了三百六十二次,你为什么不杀李善竹一次!哪怕一次!一次就好!我跟善水……”

她忽然哭了起来:“就可以得救了。”

宁宁觉得身体发冷,原来如此,她打的是这个主意。不说她不会说的话,不做她不会做的事,就一定会走进被李善竹谋杀的事件里,然后无限死亡,无限重复,这样的重复会让宁宁麻木,厌烦,崩溃,而只要宁宁一个支撑不下去了,动手杀了李善竹……

那么未来本该活着的李善竹,就在这场电影里死了。

“就算李善竹死了,你跟李善水的命运又不会有多大改变。”石中棠的声音在一旁响起,淡淡道,“没有男人能承受得起那么多顶绿帽,你从一开始就错了,如果你想改变未来,你最应该改变的就是你自己……”

他笑了笑:“不过现在说这些也没用了,你没有票了,作为一个面具人,却失去了属于自己的主角票,你该知道自己的下场是什么吧?”

作者有话要说:锄头挖不动,给,小天使,这是我用私房钱给你买来的拖拉机……

咱们下卷再继续挖你哥的墙角吧……

第125章 面具,面具人

下场是什么?

张心爱沉默片刻,忽然朝门外跑去。

跑到一半,鞋子掉了,仔细一看,不是鞋子,而是右腿掉了,断面完整,不见血流,只有一条条黑色的胶带从断口处漏出来,她拖着断腿踉踉跄跄的走,忽然摔倒在地上,因为另外一条腿也断了,同样的黑色胶带从断口处流淌而出。

“啊……救救我……”身后拖着长长胶带,张心爱用两只手在地上爬着,爬过一个个面具人的脚下,终于一只手伸出了电影院大门,哭着喊,“善水……”

话未说完,面具从她脸上脱落下来。

一双黑色布鞋慢慢走过来,曲老大弯腰捡起狐狸面具。

地上已经没有了张心爱,只有一地黑色胶卷,蛇一样盘旋在地,挣扎着扭曲了几下,化为一捧灰烬,一粒一粒黑色消散在空中。

曲老大拎着面具,朝放映室方向走去,本来跟他打得不可开交的那些面具人,竟也放下手里的座椅板凳,跟在他后头。

形似一条送葬的队伍。

宁宁心存疑惑,犹豫片刻,跟在了他们后头。

放映室的门打开,她在里头没看见胶带也没看到录像带,在那个陈旧的,不知道历经多少年的放映室里,只有数之不尽的面具,杂乱无章的堆砌在地上,歪歪扭扭的挂在墙上,有男有女,有老有小,有哭有笑,有怨有怒。

“每个面具人手里,都有一张只属于他自己的主角票。”曲老大缓缓走进放映室,背对着宁宁说,“如果用掉了,那属于他的电影就提前下档,封存起来,等待下次有空缺的时候再上映,可是每年新进来的面具人那么多,等着上映的故事那么多,什么时候能再轮到他?”

他把狐狸面具挂在墙上,转头对宁宁说:“你不想变成他们当中的一员吧?”

宁宁站在一堆面具人中间,她这才发现那堆面具人正用同样一种目光看着眼前的放映室。

那是,看着墓地的眼神。

“对了,他们还活着哦。”曲老大反手在狐狸面具上一叩,发出一声脆响,冷笑道,“能够听见,能够看见,能够思考,能够感受到时间的变化,但就是不能说话,只能静静等待……等待重新变成面具人的那天。”

被那铺天盖地的面具注视着,被那一双双还活着的眼睛注视着,宁宁仿佛能听见他们无声的呐喊:啊,救救我……

一股寒冷与晕眩袭来,宁宁忍不住捂住嘴,转身逃走,在她身后,曲老大冷若冰霜的目光重又变得温柔,仿佛在说:走吧,恐惧这个地方,恐惧我,永远别再回来。

“呼,呼,呼……”与一个个面具人擦肩而过,在黑色的同道,红色的地毯上匆匆跑过,宁宁忽然脚步一顿,看着对面倚靠在墙上的人。

大门就在旁边,门开一条缝,一线光芒穿过缝隙,照亮了石中棠玉石面具,蓝田日暖玉生烟,面具上晕着一层淡而柔和的光。

他没有到放映室去,而是静静靠在墙上,等着她出来。

“人生电影院给了我们改变过去的机会,代价是这个。”石中棠笑着按了按自己的胸口,“我们的身体,被电影院拿走了。”

宁宁看着他,他走过来,伸手抱住她。

“现在抱着你的到底是血肉之躯,还是一卷胶带,一组数据,或者一道放映机里放出来的光影呢?其实我自己也不清楚。”石中棠将她的脑袋按在自己胸口,虽然笑着,笑声里却带一丝脆弱,“听,我的心脏还在跳动吗?告诉我,我还活着吗?”

宁宁将耳朵使劲贴紧他的胸口。

电影院里寂静无声,他的胸口寂静无声。

“是……”宁宁抱紧他,低低道,“你还活着。”

“啊,是的,我还活着。”石中棠像是相信了她的话,开心的笑了起来,揉了揉她的头发,垂眸道,“我……想活着。”

风吹拂着门口的海报。

剧名:《哥哥的女人》

主演:张心爱,宁宁

这场电影结束了,海报原先是什么样子,现在还是什么样子,一点变化都没有。几个行人说说笑笑的路过,没人注意到墙上那张陈旧海报,没人注意到海报里那个曾经红极一时的女演员,其中一个人将手里喝空的啤酒罐子往后一丢,罐子在空中划了道抛物线,滚落到海报下面。

被抛弃的啤酒罐子,被抛弃的女演员,他们都将湮灭在时间的长河中,被所有人遗忘。

从人生电影院回来,宁宁几乎虚脱一样的倒在床上,她太累了,不是身体上的疲惫,而是心灵上的疲惫,三百六十三次重演,中场没有休息时间,到最后已经不是演戏,而是酷刑……

这一睡天昏地暗,等她再次睁开眼,两天过去了。

她大约是被饿醒的,捂着痉挛的胃,她打开冰箱,从里面拿出一个西红柿,狠狠咬了几口,冰冷的果肉下肚,她打了个哆嗦,转身将西红柿放在水池里冲了几下,让温度恢复正常,然后一口一口啃了起来。

啃食西红柿的时候,顺便给手机充电开机,她早料到自己的手机会被打爆,但没料到的是,给她打了最多电话的,居然不是自己的经纪人李博月,而是陈双鹤,奇怪了,他找她干嘛?难道还在惦记着开房读剧本?

正胡思乱想时,手机响了。

是陈导的电话。

“喂。”宁宁接了电话,“陈导。”

“准备得怎么样了?”陈导开门见山的说。

将嘴里的果肉咽下肚,宁宁回道:“差不多了。”

“那就过来吧。”陈导说,“还在老地方等你。”

挂断电话之后,宁宁又开了冰箱,将两个西红柿放在水池里,开水冲着,一口一口咬着西红柿,将前后三个西红柿全部吃完,她缓缓吐出一口气,双手伸到水龙头下面,接水冲了个脸,然后盯着镜子里的自己:“又见面了,张心爱。”

老地方,陈导家。

人也是上次那些人,陈导,李善竹,还有陈双鹤。

比起上次,这次陈双鹤看宁宁的眼神更冷,也不知道是因为那几十通未接来电,还是那搁浅的开房读剧本……

“上一次你们演了小爱在画室里勾引弟弟,这次换一下,演小爱在画室勾引哥哥吧。”陈导转头看向李善竹,“你觉得呢?”

“加个时间吧。”李善竹叉着双手,从眼镜后看着两人,“时间在哥哥发现小爱勾引自己弟弟之后。”

“那就不叫演勾引了。”陈导哈哈一笑,对二人道,“a!”

忽如一夜春风来,陈双鹤脸上冰雪消融,对宁宁温柔笑道:“你来了,坐。”

他安排宁宁坐下,然后背对着她,开始沏茶。

茶水倒进杯子里,他的眼神极冷,一只手在口袋里摸了摸,摸出一样看不见的东西,可当他露出雪恨般的快意,将那东西倒进杯子里时,谁都看得出来,他手里拿着的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