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1章 还给我
“喂,玉人。”他说,“女儿不在这。”
宁玉人眼前一阵昏眩,身体晃了晃,然后往旁边一倒。
身旁一阵骚动,助理跟导演双双跑过来,导演忧心忡忡的问:“你没事吧?”
“没什么。”宁玉人被助理扶起来,勉强笑道,“可能是最近太累了,我稍微休息一下。”
如果是别人说这样的话,一定会被导演一顿好喷。但宁玉人不同,她是演艺圈出了名的拼命三娘,拍《未来之梦》时也一样,她几乎住在剧组里,每天早上五点就起来背台词,付出的时间与精力在所有人之上。
“去吧去吧。”导演摆摆手,“赶紧去休息室躺一躺,要不要放你一天假?”
宁玉人笑着摇摇头,然后匆匆去了休息室。
关上房门,她迅速回拨电话,声音焦急:“附近你都找过了吗?”
“找过了,她不在这。”对方回道,“我还让人盯着许蓉,也不在她那,她是一个人回家的。”
宁玉人垂下头,眼睛一点一点失去神采,仿佛变成一具行尸走肉。
“不用担心。”对方说,“这地方车子开不进来,只能用脚走,无论是走进来还是走出去,都要花十几二十分钟,她……或者他们走不远。”
“……恩。”宁玉人这才恢复了一点生气,带一丝祈求的对他说,“你一定要找到她。”
“我会的。”对方轻笑一声,“你说的,她是我女儿嘛。”
挂断电话之后,宁玉人背靠着门,慢慢滑坐在地上,浑身上下直发抖,右手情不自禁的放到嘴巴,隔着手套,牙齿狠狠啃咬着手背。
直到左手的大哥大再次响起,她才猛然回过神来。
“喂?”她急忙接了电话,“找到了吗?”
“……”半晌的沉默,一个陌生男人的声音在对面响起,“你好,你女儿现在在我这里。”
宁玉人又一阵昏眩,身体猛然坐直:“宁宁!”
“妈妈。”一个小女孩的声音在对面响起,“我没事,我走丢了,这个哥哥帮了我。”
“走丢?”宁玉人问,“许蓉呢?”
“她带我来了一个不认识的地方。”宁宁回答,“说你在这里等我,妈妈,你现在在哪里?”
啊,果然发生了。
宁玉人心里这么想着,柔声道:“妈妈还在剧组,宁宁,你把电话给你身边的那个哥哥。”
接电话的换了个人。
“你好,我是宁玉人,演过《画中人》的那个女演员。”宁玉人答道,“你怎么称呼?”
“我姓闻。”对方顿了顿,“我们以前见过,《画中人》是家父拍的,家父姓石,是《画中人》的导演。”
这个世界真小……
“……原来是你。”宁玉人喃喃一声,想起了从前,想起了故人,松了一口气,绷直的身体放松下来,“是你,我就放心了……”
“你现在在哪?”闻雨问,“我把她送你那去?”
宁玉人闭了一会眼睛,睁开眼道:“不,别送过来。”
对面一阵骚动,宁宁不停喊着给我给我,终于从他手里抢到电话筒:“妈妈!”
“宁宁,还记得妈妈之前跟你说的那个人吗?”宁玉人柔声道,“妈妈马上让他过去接你。”
“可我想去找你。”宁宁焦急道,“我有好多话要跟你说。”
你是否跟我一样,也坐在人生电影院的观众席上。
你真的是我妈妈吗?还是另外一个人?
“……妈妈也有很多话想对你说。”宁玉人艰难的说,“但现在不是时候。你先跟那个人走,等妈妈处理好手头的事情,立刻过去找你,好吗?现在让你闻雨哥哥接下电话。”
宁宁不甘不愿的将电话筒给了闻雨。
“你姑姑是我带我入行的人,也是我最崇拜的女演员,所以我给我女儿取了跟她一样的名字。”宁玉人说,“看在闻小宁的份上,帮我一个忙。”
久违的听见这个名字,闻雨垂了垂眼眸:“……你说。”
“带她去边上的车站……不,还是去离你们最近的加油站吧,那里比较暖和。”宁玉人说,“给她买点吃的,喝的,陪她等一等,我马上让人过去接她。”
“好。”闻雨答应了她,“那个人叫什么名字?”
也不知宁玉人对他说了什么,闻雨忽然浑身一僵。
“怎么了?”宁宁抬头看着他,“妈妈跟你说什么了?”
“……没什么。”他挂断电话,眼神复杂的看了她一会,然后弯腰牵起她的手:“走吧。”
离开电话亭,两个人朝离这里最近的加油站走去,雪呼呼落着,宁宁一边走,一边不停咳嗽。
闻雨叹了口气,“你穿得太少了。”
宁宁想说话,却又咳了一声。她出门的时候穿得挺多的,但是许蓉临走的时候,硬生生把她的帽子跟外套剥走了。
拉链打开的声音从身旁传来,她转头,看见闻雨把自己身上的外套脱下来,那件跟她整个人一样长的白色外套裹住她,从头到脚。闻雨蹲在她面前,帮她把拉链拉到脖子处,然后将帽子拉到她头上,毛茸茸的一团围绕着她的脸。
“再坚持一下。”他温柔的鼓励道。
宁宁点点头,牵着他的手,两个人在风雪中留下两串长长的脚印,一串大,一串小。
半小时后,加油站。
闻雨在加油站小卖部里买了几袋零食,又跟售货员要了两杯热水,回到宁宁身边。
“待会谁来接我?”宁宁接过他递来的水杯,双手握着,汲取杯子上的热度。
闻雨似乎没在听她说话,他心不在焉的看着门外,等到宁宁扯了扯他的袖子,他才回过神来:“你刚刚说什么?”
宁宁只得把刚刚的话重复一遍:“待会谁来接我?”
“你妈妈的……朋友。”闻雨回答得很艰难。
宁宁眯起眼睛盯着他,闻雨的反应很奇怪,她试探着问:“名字叫什么?你是不是认识他?”
“名字叫……”闻雨话未说完,一辆车已经缓缓停靠在大门外。
两个人一起透过玻璃门朝外面看去。
宁宁甚至忍不住朝门的方向走近一步。
之前跟妈妈的对话,让她觉得,这个被妈妈差遣过来的人,八成是她素未谋面的爹。
她恨他从未在她的人生中出现,又恨他从没在妈妈疲惫难过的时候出现,但有时候又忍不住心存期待,希望他有苦衷……
车门打开了,一个男人从车里下来。
宁宁难以自控的瞳孔收缩,鼻孔放大。
因为从车里下来的人,是陈导!
陈导下车后,一边跟加油站工作人员聊天,一边左顾右盼,似乎在寻找着什么,视线甚至在门上定格了一下。
别进来!别进来!
宁宁迅速躲进角落,将自己缩成一个团,内心不停的呐喊。
或许是她对满天神佛的祈求起效了,陈导似乎只是来加油站加油,车子满油以后,工作人员抬手给他指了个方向,他很快就钻回车子里,开车跑了。
外面太冷,工作人员一边搓着手一边回到门内。
“叔叔。”宁宁急不可耐的凑过去,“刚刚那个人跟你说什么了?”
“噢,他找人。”工作人员笑道,“找一个跟你这么大的小女孩,不过是戴黄帽子,穿红色呢子大衣的。我告诉他二十分钟前有辆桑塔纳过来加油,里面坐了一个这样打扮的小女孩,现在往市区方向去了。”
宁宁不说话,双手捏着自己身上的白色大衣,大衣里面,露出一截粉红色的羊毛衫领口。
这是她现在的打扮,但在大约两小时之前,她的打扮是,黄帽子,红色呢子大衣,白鞋子……只是现在帽子跟大衣都被许蓉给拿走了。
等工作人员离开,宁宁慢慢转头看向闻雨,艰难笑道:“他不是来找我的,对吗?”
妈妈怎么可能把她托付给陈导!
“他很喜欢小孩子,特别是你还这么可爱,你问他要什么,他都会给你的,你想去哪玩,他都会带你去的。”
以上几条,他附和哪一条!
宁宁不愿相信妈妈之前提到的那个人是陈导,可如果真的是他……那就可以解释闻雨听电话的时候,看她的眼神为何那么怪。
要知道在《戏院魅影》中,闻小宁丧生那一刻,他跟妈妈几乎是亲眼看见陈导大呼一声灵感来了,然后坐在人家身边写剧本,没有送她去医院,也没去附近叫人帮忙,几乎是眼睁睁的看着她去死。
妈妈跟闻雨都是因为这件事对陈导有了意见。
只是跟闻雨不同,妈妈跟陈导都在演艺圈混,抬头不见低头见,如果分配在同一个剧组里,那么交流互动在所难免,可如果在工作之外,还关系那么密切……那叫闻雨情何以堪?
因为某种程度上来说,“闻小宁”不但是妈妈的救命恩人,也是带她入行的师傅……
闻雨没回答她的话,他看着她的身后。
她身后有什么?
宁宁慢慢回过头去。
不知何时,她背后站了一个身材高大的男人。
似乎是刚刚从门外进来,头上肩膀上还累着白雪,有一股清冷的寒意从他身上飘过来,他对宁宁笑道:“又见面了,喜欢吃流沙包的小姑娘。”
不!
宁宁看着他,心里在悲号,这还不如陈导呢!
“怎么一个人跑这来了,你妈呢?”裴玄蹲在她面前,对她笑笑,然后眼神向上一抬,看向闻雨,“这位是……”
“闻雨。”闻雨冷冷道,“燕晴的学生。”
裴玄像是从来没听过这两个名字似的,起来跟他握握手:“你好。”
戴着白手套的手伸过来,紧紧握住他的手,如同镣铐,不肯再放开。
“你想知道燕老师现在怎么样了吗?”闻雨冷冷道。
“不好意思,我不认识你,也不认识你说的那个燕晴。”裴玄神色如常,甚至有点被人冤枉的无辜,“你认错人了。”
闻雨死死盯了他一会,笑道:“你化成灰,我都不会认错你的。”
然后,他松开了裴玄的手,弯腰抱起地上的宁宁,朝大门外走去。
“站住。”裴玄的声音从背后传来。
闻雨没有停,继续朝门外走。
“是宁玉人叫我来的。”
闻雨脚步一顿,与宁宁一同回头看着他。
“麻烦你。”裴玄朝他伸出一只手,彬彬有礼的笑道,“把你怀里那个小姑娘……还给我。”
作者有话要说:喵的宁妹的男人们还没出场,妈妈的男人们先出场了
待会还有一更
第102章 有始有终
看着对面的裴玄,闻雨的面色变了几变,最后终于下定决心。
“抱歉,我不能把你交给他。”
“闻雨哥哥,别把我交给他!”
两人一楞,然后对视一眼,下一秒,闻雨抱着宁宁撒腿就跑。
“站住!”裴玄喊了一声,也跟着跑了出去。
留下加油站的工作人员,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莫名其妙,也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正好没有客人来,于是一个个凑一起,嘀嘀咕咕起来。
嘀咕到一半,外头又进来两个人。
看起来像是一对父子,走前面的那个身材修长,男生女相,穿着男款西装也依然像个女人,看起来有点紧张,一只手不停的整理领带,身旁跟着一个七八岁的小男孩,也换了一身新衣服,双手枕在脑后,一脸的不情不愿。
“不好意思,跟你打听一个人。”看似女扮男装的男人走到一个工作人员面前,在众人惊讶的目光中,发出一个略显沧桑的男人的声音,“你们有没有看到过一个小女孩,她长……这样。”
他从胸前口袋里拿出一张照片,照片上是面对镜头,双手比心的宁宁。
“看见了。”工作人员看了眼照片,“刚刚有个男人带她过来,买了点零食跟饮料……”
“男人?”小男孩挑挑眉,然后抬头看着身边的西装男,“爸爸,被我说中了吧,那女人搞不好给几个男人都打了电话,比如咱们之前碰到的陈导……你不过是其中之一罢了。”
“博月,住口。”西装男呵斥了一声,然后笑着问工作人员,“现在他们人在哪?”
“跑了。”工作人员兴致勃勃的跟他说,“其实今天来找人的,还真不止你一个,我告诉你哦……”
闻雨的运气很好,跑到半路,刚好有一辆的士朝他开过来,他抬手叫住的士,然后匆匆抱着宁宁上了车,关上车门道:“去市区。”
车子缓缓转了个头,朝市区的方向开去,将裴玄远远留在了背后。
宁宁回头看了一眼。
透过车窗,裴玄正双手扶住膝盖,跟刚刚爬完泰山的人一样,苟延残喘快要无法呼吸……
这中年人的体力不行啊……
相比之下,虽然抱着宁宁负重跑了一路,闻雨稍微在车上喘了几口,就转头问她:“为什么不跟他走,他不是你妈妈的朋友吗?”
“因为他是个坏人。”宁宁天真的看着他。
闻雨楞了一下:“为什么这么说?”
“有一个姐姐告诉我,她被他骗了。”宁宁信誓旦旦的对他说。
闻雨面色凝重起来,本来靠在座椅上的背突然挺直,望着她道:“仔细给我说说。”
“是一个叫余生的姐姐……”宁宁把余生被裴玄找出假扮富家小姐的事情简单给他说了一遍,“现在她被他关在家里出不来了。”
宁宁没说谎,如果余生现在还活着的话,那她的确被关在裴玄家的阁楼里,装作听不见,装作看不见,装成植物人的样子。
闻雨垂眸沉吟,过了一会,抬头对她说:“不管怎样,咱们先给你妈妈打个电话,别让她太操心。”
在下一个电话亭,闻雨让车子暂时停一下,然后下车给宁玉人打了个电话。
“我听说了,你把我女儿带跑了。”宁玉人说。
“请听我解释。”闻雨道,“事情是关于裴玄……”
宁玉人打断他:“能暂时把宁宁放你那吗?”
闻雨愣了愣。
“事实上我病急乱投医,前前后后叫了三个人去找宁宁。”宁玉人苦笑一声,“一事不烦二主,我这么做了,要是被他们三个知道,估计他们三个人都会不高兴,然后不乐意收留宁宁。”
“我能问个问题吗?”闻雨问。
“你问吧。”宁玉人说。
“为什么一定要把宁宁放在别人家?”闻雨瞥了眼腿边站着的宁宁,“她年纪还这么小。”
“我最近要处理一些事情,她……年纪还小,不适合看见这些。”宁玉人笑道,“我平时忙于工作,没时间交朋结友,事到临头才觉得后悔,找来找去,仅有的几个能托付的对象……也都不是什么善类。你出现的刚好,你还有石导的为人,我再清楚不过,能不能帮我这个忙?暂时收留宁宁几天?”
宁玉人在娱乐圈里出名的不好相处,她有钱,有名气,有地位,但没有什么朋友,也很少求人。这次她求到他头上,还把话说得这样真挚诚恳,闻雨一时之间很难拒绝她。
“多长时间?”最后他叹息一声。
“几个星期,最多一个月。”宁玉人说,“谢谢你……最后能不能让我跟宁宁说句话。”
话筒换到宁宁手里,她听见宁玉人在对面轻轻说:“宁宁,如果他问你名字里为什么带个宁字,你就说是为了纪念闻小宁……”
叮嘱完以后,宁玉人挂断电话,独自一个人站在空荡荡的休息室内,唇角向两侧翘起,眼睛在黑暗中闪闪发光,像一头被人伤害过,然后终于找到机会报复的野兽。
“怎么不开灯?”灯突然亮了,导演站在开关旁边,柔声问,“怎么样?好点了没?今天还能继续拍戏吗?”
“我没事了。”宁玉人转过头来,又恢复成她往常的模样,端庄的笑着,“开始拍戏吧。”
她走出房间,路过助理的时候,将手里的大哥大递过去,顺便轻描淡写的嘱咐一句:“如果家里来了电话,你帮我接一下,说我在演戏。”
心里却知道,家里是不会来电话的。要到两天后,也就是小玉的戏全部拍完以后,许蓉才会来电话,然后在电话里对她哭诉,说宁宁走丢了,她找了很久没找到……
“开始!”导演将手里卷成筒形的剧本一挥。
开始吧。宁玉人闭了闭眼,在心里说。
一切有始有终,我通过人生电影院,不顾一切的来到起点,就是为了弥补我曾经犯下的错误。
“闻雨哥哥。”宁宁站在厨房门口,看着灶台前忙碌的闻雨,“你会去救余生姐姐吗?”
外面已经天黑了,他们现在在石导家。石导不在,据说正在某剧组拍摄一出武打戏,家里没有请佣人,也不知道是石导想要锻炼儿子,还是闻雨喜欢独立自主,亲力亲为。
“太晚了。”闻雨转过身来,手里捧着两只盘子,身上戴着一只小猫围裙,“咱们吃了饭再说。”
似乎是为了照顾小孩子的口味,今天的晚饭做得有点甜。
“你还知道什么?”闻雨将右手那盘红豆包放在她面前,“知道裴玄现在住在哪里吗?”
宁宁知道,但不想在他面前表现得知道的太多,她想让事情显得更加合情合理,这样交到警察手里的证据才会合情合理。
“我不知道。”她说,“我跟余生姐姐已经很久没见过面了。”
“你们最后一次见面是什么时候?”闻雨问。
“是八月二十五。”宁宁心有余悸的缩缩肩膀,“然后她就被车撞了。”
闻雨愣了愣,然后沉默的揉了揉她的脑袋。
“……不过。”宁宁说,“她被车撞之前,偷偷给了我一张纸条。”
揉她脑袋的手一顿,闻雨的声音在她头顶响起:“纸条呢?”
“她让我把纸条给一个小哥哥。”宁宁说,“我已经给他了。”
宁宁把一切都推到余生身上,反正余生现在也没法跳出来反驳她。而且事情如果是从余生嘴里说出来的,要比从她这个小孩子嘴里说出来的更有可信度,她现在要做的,是将余生塑造成背后的谋划者,而她则是一个传达者……
“纸条上写了什么?”闻雨问,“你看过吗?”
“看过。”宁宁羞涩的低下头,悬在空中的两条腿晃了晃,“可有好多字我不认识……”
字都是她写的,她每个字都认识,但她想让闻雨带她出门,跟拿到纸条的人碰头。
“那你还认得那个拿到纸条的小哥哥吗?”闻雨问。
“认得。”宁宁抬头,“我今天才把纸条给他,我看见他住哪了。”
然后,她用期待的目光看着闻雨,希望他下一句是:“走,这饭咱们不吃了,带个馒头路上啃,找人要紧。”
“吃饭要紧。”闻雨把一个红豆包夹到她碗里,“明天再去找他吧。”
……吃什么饭!少吃一顿又不会死!明日复明日,明日何其多,再等下去,黄花菜都凉了!
宁宁抓起红豆包,三口两口吃掉,然后夸张的打了个嗝,双手拍了拍肚子:“我吃饱了!”
又转头看了眼墙上的时钟,说:“才九点!我们出去散散步吧!”
闻雨看了眼窗户,外面飞雪连天……
宁宁:“我不怕冷!”
闻雨默默看她一眼,伸手推开窗户。
宁宁:“咳咳咳咳咳!!”
闻雨重新将窗户关上,把风雪关在外面。
“小孩子就不要那么拼了。”他又拿了一个红豆包塞她手里,“有事让大人来扛。”
宁宁看了看手里热气腾腾的包子,又慢慢抬头看着他。
曾经纤细的胳膊变得修长有力,曾经幼嫩的肩膀变得稳重宽阔,曾经需要她保护的小孩子,现在对她说:“小孩子就不要那么拼了,有事让大人来扛。”
此时此刻,宁宁只想回他一句……雨儿!你翅膀硬了!不听姑姑的话了!!
最后还是没能拧过他,吃完饭后,被他压着洗了脸,然后上床睡觉,闻雨给她盖好被子,然后关掉台灯:“晚安。”
他离开以后,宁宁一个人在床上翻来覆去,怎么也睡不着,最后枕着手看着窗外,风呼呼吹着,细雪轻落,世界晶莹剔透的如同一个雪花水晶球。
她知道,在这水晶球的某个角落,在这个时间,在轻轻飘落的细雪下,有一对姐弟,正站在路灯下,用一双白手套温暖着彼此。
“那么,看见手套里那张纸条的人会是谁呢?”宁宁枕着手喃喃,“是木瓜,还是木耳?”
答案是……木瓜。
第二天,闻雨跟宁宁一同出门。
积雪覆了整条接,地面一片雪白,屋顶一片雪白,世界一片雪白。
宁宁被他裹得严严实实,脸上还围了一圈红色围巾,只露出鼻子跟眼睛,牵着他的手,带他来到一座年头久远,破旧不堪的出租屋前。
木瓜站在楼底下,似乎已经等了他们一段时间了,肩膀上累着一些雪。
他看向宁宁……身后的闻雨,扬了扬手里的纸条,冷冷道:“上头的东西是你写的?”
宁宁正要解释,一只手已经从她背后伸出来,接过木瓜手里的纸条。
将纸条拿到面前看了一眼,闻雨咦了一声。
“怎么了?”宁宁奇怪的看着他。
“没什么。”闻雨笑了笑,“就是觉得这字迹……有点眼熟。”
宁宁:“……”
作为闻小宁的时候,她有时候演戏,有时候辅导闻雨读书,那些阳光灿烂的午后,她抱他在怀里,从背后握着他的手指,一笔一划教他写字的记忆,时至今日,依旧历历在目。
她没有忘记,他也没有忘记。
第103章 心中的秘密
纸条上只有一句话。
“你姐姐有危险,找到我。”
下面附一个地址。
木瓜在地址写着的地方徘徊一圈,但没有进去,因为那是一个富人社区,放眼望去,别墅,别墅,还有别墅。
哪个富翁这么有闲情逸致,特地跑来解决他这个穷鬼的麻烦?想起那个只到他腿高的小女孩,木瓜觉得这八成是个恶作剧。
可回家之后,他又觉得后悔。
“我应该敲门问问的。”他心想,“反正问问又没什么损失。”
辗转反侧一夜,第二天,他起晚了。
姐姐已经先他一步出门,他穿好衣服下了楼,本该随她一起去裴玄家里上班,可不知为何,犹豫了。
“反正我已经迟到了,今天干脆就不去了。”木瓜低头看着手里的纸条,“……再去一次这个地方?”
他在门口徘徊不定,直到一大一小出现在他面前。
是那天那个小女孩。
木瓜看向她……身后的那个少年。冷笑:“上头的东西是你写的?”
字体这么成熟端正,总不会是那个小女孩写的。
对方接过纸条,看了看上面的字,然后跟小女孩说了几句话,转头看着他:“我们找个地方坐着说吧。”
看起来他要照顾身边的小女孩,所以他们坐到了一家奶茶店里,店里很暖和,空气里都散发着一股奶香气。
“说吧。”互通姓名之后,木瓜往身后的沙发上一靠,抱着胳膊,充满怀疑与抗拒的问,“我姐姐有什么危险?”
对方掏出一张照片,放在桌子上,朝他的方向递去。
木瓜拿起照片,那是一张宾客抓拍的结婚照,照片上的新郎是裴玄,新娘子则是一个他没见过的女人。
“事情发生在1994年……”对方缓缓道。
随着他缓慢的语调,1994年,《枕边人》的故事犹如一部黑白老电影,慢慢播放在木瓜面前。
一个让人背脊发凉的故事。
一个奸诈,邪恶,连对自己的枕边人都毫不留情的冷酷男人。
“你姐姐现在很危险。”对方最后总结道。
“危险?”木瓜笑了起来,仍旧将信将疑,故作轻松的耸耸肩,“你刚刚的故事,说白了就是因为一段三角关系引发的惨案,跟我姐姐有什么关系?她跟裴玄又不是那种关系,收了他的钱帮他办点事而已。”
闻雨皱了一下眉头,就像木瓜说的一样,这件事放在当事人,以及当事人的亲友身上非常痛苦,但在旁人看来,就是一场因为三角关系引发的惨案,甚至至今还有一些人觉得错在燕晴,裴玄才是受害者。
“就这些,没别的了?”木瓜起身道,“那我先回去了。”
走到一半,背后有个人朝他喊:“等等。”
他慢慢转过头来,叫住他的不是闻雨,而是那个一直安安静静用吸管吸奶茶的小女孩。
“三天后。”她抱着奶茶杯,乌黑的眼睛看着他,“裴玄会带你姐姐去参加连家的葬礼。”
木瓜莫名其妙的看着她:“没了?”
“然后。”宁宁补了一句,“晚上她会带加班费回来。”
木瓜嗤了一声,摇摇头:“说得好像真的一样,你怎么知道三天后会发生什么?”
说完,他就转身离开了。这次宁宁没有叫住他,因为木瓜很聪明,而聪明的人戒心都很重,比起从别人那听见的,他更相信自己看见的,自己查到的东西。
“他现在不相信我。”宁宁心想,“但是三天以后,他会发现我说的都是真的。”
但同时,还有一件事需要她解决。
宁宁慢慢转头,看着身边的闻雨。
有些事可以推给余生,有些事不可以,比如现在这情况,让她如何解释?
“这些都是我梦见的。”宁宁拿出了她应付许蓉的借口,故作神秘道,“偷偷告诉你一个秘密,我可以梦见未来发生的事情哦……”
为了证明自己说的是真话,她开始一一举例,预言连家葬礼上会出现的人,预言连家葬礼上会出现的闹剧。由始至终,闻雨的脸上没有惊讶,没有怀疑,没有不耐烦,他只是静静的看着她。
宁宁渐渐说不下去了,她小心翼翼的问:“……你是不是不相信我?”
“宁宁。”闻雨柔声道,“以前我也用预言当过借口。”
宁宁愣了愣。
“那时候我也还小,卷进了一个案子里,亲眼看见了凶手。”闻雨摸摸她的头,“我把人画了下来,但没跟别人说,一来是怕他报复,二来……是因为我还小,我怕大人不信任我。”
他的眼神正直,明亮,坚定,像终于磨砺好,擦亮的剑。并不让人感到害怕,因为这是一把为了保护别人而诞生的,光辉的剑。
“我不会因为某个人年纪大就相信他,也不会因为你是孩子就轻视你。”闻雨认真看着宁宁的眼睛,“别害怕,看着我的眼睛,告诉我,你发现了什么?”
宁宁犹犹豫豫的看着他,欲言又止。
那些隐藏在她心底的秘密,要不要……能不能说出来呢?
三天后,医院。
许蓉刚刚度过危险期,脸色苍白的躺在床上,虚弱的连一根手指头都动不了,但在看见女儿进来以后,还是努力撑开眼睛,看向身旁的医生:“我想跟我女儿单独说说话。”
医生离开之后,小玉眼圈泛红的走过去:“妈妈,你为什么要自杀?”
“我不这么做,宁玉人会恨我。”许蓉虚弱的笑,“也会恨你。”
“可你也已经找了那么久啊……”小玉流泪道,“把宁宁找回来以后,宁阿姨就不会生你的气了。”
真的找得回来吗?想起那天的大雪,想起那个被她抛弃在废弃铁轨处的小小身影,许蓉欲言又止,最终一咬牙,决定将这件事永远藏在心里,带进棺材里!
“小玉,你听我说。”她忽然抓住小玉的手,目光灼灼,“从今天开始,你要天天跟着宁玉人,赖也要赖在她身边,她骂你,你也不能还口,她渴了饿了,你要给她端水做饭,特别是她难过的时候,你一定要陪着她……”
“妈妈……”小玉有点不知所措的看着她。
“人心都是肉长的。”许蓉语重心长的叮嘱道,然后慢慢看向她身后,“好了,你出去吧,让我跟你宁阿姨说几句话。”
小玉转过头,见房门开着,宁玉人站在门口。
当房门重新关上的时候,里面只剩下两个母亲。
“你上次是怎么跟我保证的?”宁玉人率先开口,笑着问她,“最后一次?”
“玉人,是我对不起你。”许蓉在床上挣扎了两下,没爬起来,流下眼泪道,“我也不想解释什么,我没脸见你,宁宁要是回不来,我这条命就赔给她,我跟她一块死。”
她或许真的应该早早从那小县城出来,进入演艺圈。她哭得那么虚弱,那么痛苦,那么悔不当初,毫无破绽,就像真的一样。
宁玉人沉默片刻,问:“你死了,小玉怎么办?”
许蓉抬手抹了一把脸上的泪:“我把她赔给你。”
宁玉人冷笑一声:“你把我女儿弄丢了,现在要我养你的女儿?”
“我哪有脸说这样的话?”许蓉抽了自己一下,然后泪眼朦胧的看着她,“你只知道埋头演戏,都不知道怎么照顾自己,也不让不熟悉的人来照顾你,小玉……小玉你总是熟悉的,她很能干,从小就跟着我洗衣服做饭,你……你让她代替我……咳咳咳……”
她咳了几声,忽然颤巍巍的伸出手,拉住宁玉人的手指头。
“还有。”许蓉望着她,“她名字里的玉,就是从你名字里取的,我一直希望她能像你……而不是像我这个没用的人……”
宁玉人低头看了她一会,忽然反手握住她的手指头,在她床边坐了下来。
“许蓉。”宁玉人缓缓道,“我做了个梦。”
许蓉愣了愣,不明白话题为什么会跳到这上面。
“我梦到我被你这番话感动了,把小玉留在了身边。”宁玉人喃喃道,“一开始我很讨厌她,连话都不想跟她多说一句。可人心都是肉长的,一年两年,三年四年,等七八年过去,我已经把她当女儿疼了。”
说到这,她慢慢低下头来,黑洞洞一双眼睛盯着许蓉,笑着说:“直到有一天,我给她整理旧衣物的时候,从里面找出一顶黄帽子,一条红裙子……”
许蓉面色一僵。
心里第一个念头是:这不可能。
一时的犹豫,让她没有路上就把帽子跟红呢子大衣丢了,一时的贪婪,让她把这两件名牌塞进包里,邮去乡下,反正到了乡下以后,很快就会被亲戚朋友给分掉,甚至自己只穿几天,然后又当成面子货,转手送给别人。
宁玉人不会发现的。
箱子已经送走了!衣服跟帽子都已经送走了!
“我问她哪来的。”宁玉人笑道,“小玉告诉我,七八年前,她演完《未来之梦》回来,看见你出门了,房间里打包了一个箱子,她拆开箱子看了看,里面都是要邮到你老家的东西,她捡了几个自己喜欢的出来,又重新把箱子给你打包好了,许蓉,你知道我那时候心里在想什么吗?”
她紧紧握着许蓉的手,手指那么冰,那么冷,像是死了很久的死人,咽不下最后那口气,硬生生把棺材盖子推开,从里面爬出来。
“七八年前的那个冬天,宁宁是穿着这件衣服,戴着这顶帽子出门的。可她被人发现的时候,身上没穿这些。”宁玉人低头看着许蓉,眼睛黑洞洞的,连吐出来的气都带着一股寒意,一股寂寥的死气,“小小一个,只穿着羊毛衫,蜷在铁轨旁边,雪融以后才被人发现,宁宁,我的女儿……她是活活冻死的。”
第104章 猜测
“玉人,你在说什么啊……我怎么可能会对宁宁做那样的事?”许蓉额头见汗,努力对宁玉人拧出一个笑容,“你睡糊涂了,那只是一个梦……”
“那只是一个梦吗?”宁玉人喃喃一声,打开手包,从里面拿出一只透明封装袋,袋子里是几枚药片。
“还记得这些吗?”宁玉人说,“你给她吃的药,我找人化验过了,一半以上都是安眠药。”
许蓉额头上的汗更多了,她想要矢口否认,但是宁玉人却说:“八月五号,昌南大药房,李清——你买药的时间,药店,卖药给你的人,我都已经找到了。”
许蓉觉得手脚冰冷,那天她去的匆匆忙忙,没有仔细去看店员胸口的工作牌,不记得那个店员的名字,但她还记得自己买药的时间地点——八月五号,昌南大药房。
“那是……我买给自己吃的。”许蓉艰难辩解道,“我那几天睡眠不大好,每天都昏昏沉沉的,可能就是因为这样……所以,所以我一不小心拿错了药给宁宁吃。”
“拿错了一次,你还能拿错两次三次?”宁玉人笑道。
许蓉沉默片刻,忽然浑身发抖,像是突然被人剥光衣服,丢进了大雪当中。
她全知道了?不。许蓉心想:她是在诈我,我决不能承认,如果我承认了,如果我被警察带走了,小玉怎么办?
“不是我。”她捂着嘴,不堪重负的哭了起来,“我没害过宁宁,药我就给错过一片,后来都是她好奇自己拿的。衣服……衣服是我们回家路上打了一会雪仗,她出了汗,就脱了衣服让我拿着。我承认,是我没看好她,才让她走丢的,可是玉人……你不能因为心里难过,就觉得什么都是我干的,我有那么坏吗?”
这些狡辩宁玉人会信吗?她呵呵笑了一声,伸手抚摸了一下许蓉的脸颊,透过窗户看她们两,会误以为一个在自责,一个在安慰。
但从宁玉人嘴里说出来的,可不是安慰的话。
“我不会让你死,也不会把你交给警察。”宁玉人对她笑,笑容极为怪异,“你要快点好起来,接受我给你准备的礼物。”
这笑容让许蓉感到战栗不止,她发着抖问:“什么礼物?你想干什么?别走,玉人,别走!你给我说清楚!”
可是宁玉人没有理会她,她将小礼帽戴在头上,侧过脸对她典雅一笑,然后提起手包离开了病房。
许蓉在她背后大喊大叫,将小玉给吸引了进来。
“妈妈。”小玉走过来,担忧的看着她,“你怎么了?”
许蓉从喉咙里呵呵的直喘气,白色的病房像白色的雪地,她像宁宁一样,被丢弃在雪地里,身不由己,逃不出去,命运掌握在宁玉人的手里。
“没事,我没事。”许蓉脸色难看的笑道,免得让自己身旁的女儿担心,“还有希望,你还有希望……”
只要宁宁回不来,只要没人能证明是她故意把宁宁丢弃在废弃轨道,那就还有希望。
同一时间,奶茶店内。
“你们到底是什么人?”木瓜盯着眼前的一大一小,似乎昨天一晚上没有睡,所以精神颓废,眼睛里带着血丝。
宁宁跟闻雨对视一眼,宁宁问他:“都成真了是吗?”
“对,都成真了。”木瓜自嘲一笑,“裴玄带着我姐出门了,两个人穿得像去参加一场葬礼,晚上我姐带着加班费回来了,还跟我大吵一架……”
姐弟两之间的那场架似乎让他心力交瘁,他低头沉默了片刻,才慢慢抬头看向宁宁,眉宇间的警惕消散了一些,多了一丝忧愁与脆弱。
“什么都被你说中了。”他问,“你到底是什么人?”
宁宁能够感觉到,不仅他在看着她,闻雨也在看着她。
“……我是谁不重要。”宁宁对木瓜说,“重要的是,三天后……”
又一个三天后。
木瓜忍不住坐直了身体,闻雨也更加专注的看着她。一个关注她话里的内容,一个则更关注她本身。
“三天后,裴玄还会带你姐姐去一次连家,他不但把你姐姐带去了,家里的园丁,厨子,司机也都带走了。”宁宁说,“只留下你跟另外两个人在家。”
“另外两个人?”木瓜挑了一下眉,“你多算了一个吧。园丁厨子还有司机都走了的话,家里就只剩下我跟保姆两个人。”
“不。”宁宁说,“阁楼上还有一个。”
“谁。”木瓜问。
“另一个受害者,知道一切的人。”宁宁说,“三天后她会打晕保姆逃跑,你帮帮她,我们会在外面接应你们。”
三天时间很快就过去了,闻雨从石导的朋友那借来一辆车,里面准备了食物,毛毯,医药箱,装备充足到可以直接接了人就开始大逃亡。闻雨剥了一块巧克力给宁宁:“还是不愿意跟我说吗?”
宁宁咬了一口巧克力,一脸欲言又止。
预知未来的借口能忽悠木瓜,却没法忽悠闻雨,究竟是他不信这套,还是她的演技不过关?
“我猜你的真实职业是个演员。”闻雨忽然道。
咀嚼的动作停止了,宁宁转头看着他。
“你把一个四岁小孩演得很自然,要么很熟悉她,要么是个职业演员。”闻雨继续说。
“你在说什么啊?”宁宁眨了眨眼睛。
“提出一种可能性而已,你觉得不对,你可以反驳。”闻雨趴在方向盘上,侧着脸看她,“比如说,我觉得你的真实年龄应该是二十二到二十四岁。”
“我看起来有那么老吗?”宁宁反问道。
“你说服木瓜的手法很老道。”闻雨笑着说,“先抛出一个他关心的话题,然后一步一步消除他心里的怀疑,最后才说出你想要的。小孩子可不会这么拐弯抹角,想要的东西,他们会很直接的开口要,只有成年人才会这么弯弯绕绕。”
“这是现实,不是魔幻电影。”宁宁也笑了起来,用手捏了捏自己的脸,“看,这是人皮,不是易容也不是法术,现实可没法把一个成年人变成一个小孩子。”
“表面上是这样。”闻雨慢慢朝她伸出手,修长的手指头轻轻碰了碰她的脸颊,“但里面……会不会是另外一个人?”
当这一刻来临,宁宁原以为自己会手足无措,慌乱不堪,但她没有。她的心情非常平静,甚至有点欣慰,为什么,是因为对方是闻雨吗?
“如果这里有另外一个人。”她指了指自己,眼睛发亮的问他,“那么你觉得,我是谁?”
这是一个提示。
也许现在用不上,但是以后他会用上的。
闻雨皱了皱眉,刚想再问她什么,身后的车窗忽然被人用力敲了敲,他转过头,看见木瓜弯腰站在车窗外,身后还背着一个少女,一边敲窗户,一边气喘吁吁的说:“开门。”
车门打开,他将那少女扶进后车座。
“她怎么了?”宁宁回头看着少女,眉头皱起来。
不出意外,被他扶进来的是余生。
她受伤了,脑袋上不停流血,把身上的白色睡裙都给染红了,嘴里哎哟哎哟的直叫唤。这跟宁宁记忆中不大一样,她明明应该敲晕了保姆以后,毫发无损的逃出来的。
“她腿脚不便利,一个坐轮椅的还想突袭保姆,要不是我听见动静,上去帮她一把,她恐怕已经被保姆反手打死了。”木瓜说。
宁宁这才注意到,余生的右腿还上着夹棍,是上次车祸造成的?一次稍微提前了几天的车祸,造成了一个意料之外的伤口,结果差点就让她成活人变成死人,那些微小的,最初看来毫不起眼的改变,事后回想起来,真让人一身冷汗。
“好了,你们快点把她送医院吧。”木瓜关上车门。
“等等。”宁宁急忙拉下车窗朝他喊,“你要去哪?”
“我还有别的事情要做。”木瓜行色匆匆,鞋子刚刚在雪地上踩下几个脚印,背后已经传来宁宁的声音:“你要给裴玄打电话是吗?”
木瓜忍不住脚步一顿,回头看着那小女孩。
“你又知道了。”他眼神怪异的看着她,这个时候,他已经没法把对方当成一个普通的,正常的小女孩来看了。
“我知道。”宁宁推开车门下来了,风在她耳边呼呼吹着,她看着对面那个站在风雪中的少年,说,“我知道你要给裴玄打电话,引他,还有他的帮手出来找你,让他们没空去伤害你姐姐。”
木瓜静静看了她许久,忽然问:“然后呢,我成功了吗?”
宁宁沉默了许久,才轻轻说:“你成功了。”
木瓜闻言,笑了起来。
风雪从他脸颊边刮过,他的笑容比风雪更加美丽,也比风雪更加易逝,只要天一亮就会消融的雪,只要天一亮就会消失的人。
“那就好。”他笑着说,“只要我姐姐能得救,我就满足了。”
“不。”宁宁冷冷道,“她不会得救的。”
笑容僵在木瓜脸上。
“你死了以后,你姐姐会被迫变成另外一个人。”宁宁一边说,一边朝他走去,“她没办法嫁给录像店老板,没办法生孩子,更没办法忘记你,到老之后唯一一个愿望就是……宁可你今天没有救她。”
脚步停在他面前,宁宁拉起木瓜的手,小小的手指,只够握紧他的手指头,认真的看着他,“所以你要跟我走,我们换个方式救你姐姐,还有你。”
木瓜眼神复杂的看着她,最终缓缓开口:“你有什么办法?”
“先上车。”宁宁回头看了眼后车座的伤员,“我们先送人去医院,具体的路上说。”
两人上车的时候,闻雨正在后车座,身旁放着急救箱,给余生做好了紧急包扎,听见他们过来,背对着他们说:“情况有点不妙。”
两人齐齐一楞。
“她这个样子,必须去医院一趟。”闻雨转头看着他们,“裴玄会不会打电话回家问情况?如果会,如果保姆及时接到电话,那么他们只需要去医院堵我们就行了。”
“……那你们送她去医院吧。”木瓜立刻就想打退堂鼓,“我自己的事,我自己解决就行。”
宁宁怎么可能让他离开自己的视线,一把抓住他的衣服说:“怕什么,我有办法。”
对这个莫名其妙的小鬼,木瓜有一点莫名其妙的信任,于是问:“你有什么办法?”
“在这等等。”宁宁深吸一口气,冲进了对面的裴玄宅中,闻雨正好处理完余生的伤势,见她在雪地里一个踉跄趴地上,无奈的走过去,拎起来说了几句话,然后抱着她进了裴宅,大约五分钟后,两人抱着一堆东西出来。
那些东西摊开在后车座上,是一套化妆品,还有一套女装。
“开稳点。”宁宁打开化妆盒,明明外表是个小鬼,却极熟练的用着手里的粉刷。
“恩。”车子开动了,闻雨的车技不错,开得稳稳当当。
“……你想干什么?”看着朝自己越来越近的粉刷,木瓜一脸惊恐。
“化妆术,又被称为四大邪术之一,只要上妆的手法够犀利,能让你妈都认不出你。”宁宁笑着说,“来吧,为了不让裴玄的人找到你,上个妆吧。”
她这跟李人妖,不,李老师苦练许久的化妆术,终于到了发挥余热的时候了。
第105章 复仇
李老师是上趟宁宁穿成木耳时,教导她化妆和穿搭技巧的老师。
相处过程中,宁宁知道了她的真实职业,不是化妆师,而是特效化妆师。比起把六十分的女人变成八十分,他更热衷于把年轻人变成老人,把男人变成女人,把人变成僵尸……
闲暇之余,宁宁跟他学了一个特效妆容。
冥冥之中自有天意,那个纯粹是出于好奇才学会的妆容,今时今日居然派上了用场。
车子停在医院门口。
或许是因为下雪天,感冒的人变多了的缘故,今天来医院的人很多,病人跟病人家属不断在门口进进出出,但有两个既不像病人,也不像病人家属的人守在门口,盯着每个进来的人。
“别动,别动。”宁宁转动手里的口红,“最后一点。”
车门打开,闻雨率先下来,抱着余生走进医院。
木瓜正要跟着下去,衣服被人从后面拉住,宁宁在他身后气急败坏的喊:“你傻啊?被人发现怎么办?快坐回来!”
对面,闻雨已经三步两步的走上了楼梯,正要进大门,两人中的一个已经迅速靠过来,看着他怀里的人——蜡黄蜡黄的面孔,嘴唇上方还有一颗巨大的黑痣,痣上长了一根毛,怎么看都是个身材瘦小,面容猥琐,偷看女浴室被人发现,继而被打破脑袋的大爷。
多看一眼都辣眼睛,裴玄的手下立刻移开了视线,接着打量下一个进来的人。
车内,木瓜与宁宁面面相觑。
车窗上照着木瓜现在的模样——皮肤白皙,眼窝深邃,大红色的口红,俨然一个妖艳贱货。木瓜忽然伸手捏住宁宁的脸,怒道:“既然不需要我下车,你把我搞成这个样子干嘛?”
“放受,放受!”宁宁口齿不清的说。
她只跟李老师学了一个特效妆容——老人妆。这妆用在了余生身上,效果拔群,成功混进了医院,至于余生,她本来以为按照电视剧里的剧情,给他随便上个妆,从男人变成女人就可以混淆大部分人的视线了。
事实证明,是她太天真了。
不化妆倒还罢了,化完妆以后,这货居然跟他姐起码八成像,这还怎么蒙混过关?只怕远远打个照面就能被人认出来!
为了平息木瓜的愤怒,宁宁拿出闻雨留下的大哥大,还有余生留下的便条,说:“他们有他们的事情要忙,咱们有咱们的事情要做,你听我说……”
十几分钟之后,一家俱乐部里。
还没到晚上,连家二少就喝得醉醺醺的,搂着怀里的女人,骂骂咧咧道:“老不死的,就知道偏心别人。该死的裴玄,伙同我女儿一起搞我。贱女人,早知道这样,就把你射墙上去……”
腰上的大哥大突然响了,他拿起大哥大,放在耳边:“喂?”
“二少。”一个少年的声音在对面说,“现在连家的那位连莲小姐,是假的。”
连二少一下子清醒过来,问:“你哪位?”
“我是哪位不重要。”对方说,“重要的是,我知道真的连莲小姐现在在哪。”
“在哪?”连二少急忙问,接着又用怀疑的口气道,“我怎么知道你是不是在骗我?”
“我现在就可以告诉你地点。”对方报出一个医院名,“是不是,你亲眼看看就知道了。”
“好的,我去看看。”挂断电话以后,连二少并没有从沙发上起来,笑话,堂堂二代,因为一个陌生人的电话就乱了分寸,像话吗?他给自己一个小弟打了电话,吩咐道,“小李啊,我记得你老婆是附属医院的护士?让她帮我问一下,今天普外科有没有来一个叫连莲的病人,好,好,我等你电话。”
挂断电话,他继续跟怀里的妹子寻欢作乐,一边作乐,一边骂天骂地,骂老头子,骂裴玄,骂自己女儿……
骂着骂着,电话又响了。
他不耐烦的接了电话:“喂,小李……什么?真有一个叫连莲的病人?什么?你过去看了眼,是我女儿?”
二少方寸大乱,先将怀里的女人推下沙发,继而自己跳下沙发,还不小心跳到了女人的腿上,随着咔嚓一声,女人发出杀猪般的惨叫,外面的保安冲了进来,一阵鸡飞狗跳之后,二少给了女人一大笔医药费才得以脱身,一出俱乐部的门,就钻进车里,对司机催促道:“快快快,附属医院!”
车子停在附属医院门口,他刚刚下车,电话就响了。
“接下来你打算怎么办?”还是那个少年的声音,“把人带回去,当面揭穿家里那个冒牌货?”
二少忍不住停下脚步,左右四顾,视线在每个正在打电话的人身上逗留,将军肚的大老板,面带忧愁的老人,妙龄少女……他们有的在雪地里慢慢走着,有的坐在温暖的车子里,当中偏偏没有一个是少年。
“我当然要把人带回去,那家里那个冒牌货好好喝一壶。”二少一边用眼睛继续寻找对方的踪影,一边问,“你在哪,能出来面谈吧?”
对面沉默片刻,道:“你就不打算让裴玄好好喝一壶?”
二少吃了一惊,笑道:“你知道的还真多。当然,比起那个小卒子,我更想让裴玄这个王八蛋好看!”
毕竟便宜女儿跟他不是很熟,但裴玄跟他却是老朋友了,被老朋友背后插一刀,那种感觉比十个便宜女儿捅他都疼。
“可实际上你给不了他好看。”少年说,“你心里明白,比起你,连老爷子更相信他,更相信外人说的话。”
二少眼角抽搐了一下,想要反驳他,却说不出反驳的话。其实不仅连老爷子,连家的每个人都更加相信外人,不相信自己的亲人。
“需不需要我给你一点建议?”少年突然问。
“……你说。”二少道。
“听说连老爷子正在招待他最喜欢的几个继承人吃饭,一顿饭吃不了很久,最多再过两小时,他们,还有那个冒牌货就要出来了。”少年说,“裴玄神不知鬼不觉的把你正牌女儿给替换了,你为什么不趁这个机会,神不知鬼不觉的把人给换回来?”
二少眼前一亮。
“换回来的好处,不用我说了吧?”少年笑道,“要知道,连老爷子现在最喜欢的人就是她了,你可以让她帮你在连老爷子面前说很多好话。”
“我不需要她在老头子那帮我说好话。”二少笑了起来,“我只要她帮我在老头子那说裴玄的坏话就行。”
目送二少走进医院大门,木瓜放下大哥大,转头问宁宁:“干嘛要叫他来?我们自己过去,接了我姐就跑不行吗?”
“做错事的又不是我们,我们为什么要跑?”宁宁说,然后看着车窗外纷纷落下的雪,雪那样白,像覆在他脸上的玉石面具,她喃喃道,“裴玄是大家的仇人,这是大家的复仇,一人一刀,谁也别落下。”
医院内,二少从一个病房门口走过,里面嘈嘈杂杂,但没有吸引他的视线,他正忙于自己的复仇,而病房内上演的是另外一出复仇。
“你怎么会在这里?”许蓉惊恐的看着眼前的男人。
那是个身材高大,但是一身戾气的男人,朝身旁的病人护士吼道:“这是我老婆,我找我老婆,关你们什么事?”
又转过头来对许蓉笑:“当然是你老板通知我的咯,说你病了需要人照顾,我不就来了吗?”
许蓉脸色苍白,额头上冒出冷汗。
男人以前也来找过她,不为别的,就为了她辛辛苦苦攒下来的工钱。但他进不了宁玉人住的小区,进来了宁玉人也不让她给他开门,甚至他如果闹腾得太厉害,宁玉人还会断然报警。
这男人是个典型的窝里横,在家里打老婆是一把好手,面对警察就一个怂字。
“你说谎。”许蓉觉得口干舌燥,声音沙哑道,“玉人怎么可能会让你来照顾我?她,她又不是不知道你……”
许蓉到嘴边的话戛然而止,宁玉人说过的那句话忽然闪过她的心头,
“我不会让你死,也不会把你交给警察。你要快点好起来,接受我给你准备的礼物。”
汗水不停的流下,许蓉的脸色越来越白,身上忍不住开始发抖,男人却已经凑到她面前,露出一个让人恶心的笑容:“我看你也好得差不多了,赶紧出院吧,别在里面浪费钱了,我问过了,住一天要好多钱呢。”
“……我没钱。”许蓉磕磕巴巴的说,“是玉人,玉人给我垫付的钱。”
男人嘴一瘪:“那你赶紧给她打电话,叫她别把钱给医院,直接给我就行!”
许蓉的眼泪差一点就下来了,钱到了他手里,直接就会换成烟跟酒,连米都不会换一把,哪里还会用来给她看病?
这时外面进来一个面相刻薄的老太婆,怀里抱着一个哭哭啼啼的小女孩,朝男人喊:“出院手续已经办好了,你们怎么还在这磨磨蹭蹭的?”
“妈妈!”她怀里抱着的小女孩朝许蓉哭道,“我不回去,我不回乡下!”
“小玉!”许蓉直接从床上跌下来,跌跌撞撞的跑向自己的女儿,把她夺进自己怀里,眼泪终于掉了下来,“妈,我好不容易才把小玉送进省直幼儿园,你怎么就要把她送回乡下?”
“我问过了,那幼儿园太贵了,比咱们乡下上小学还贵。”老太婆哼了一声,“我们又不是有钱人,上那么好的幼儿园干什么?再说了,她是个女孩子,女孩子不用读书,会写自己名字就可以了……”
“妈!”许蓉尖叫道,“小玉跟我们不一样!小玉她已经上电视了!她会变成大明星,跟宁玉人那样的大明星!”
老太婆被她的尖叫声吓了一跳,回过神来,跟在老家一样,用力给了她一巴掌,骂道:“疯话连篇,你以为人人都是宁玉人啊?还大明星,她是大明星,怎么不见她给我钱呢?”
母女两个哭哭啼啼,被男人还有老太婆拖出了医院。
她们两个的未来会变成什么样呢?
或许,是变回最初那样吧。
夜里,宁玉人回到空无一人的家中,进门的时候,听见电话在响,也不知道响了多久,但耿耿于怀,一直不肯停下。
她慢条斯理的脱下脚上的高跟鞋,走到电话旁边,接听了电话:“喂?”
“玉人!”许蓉在对面哭道,状似崩溃,“玉人我错了!你要我怎么做?你要我怎么做,你才肯放过我……不,放过小玉?”
“你在说什么呢?”宁玉人柔声道,“什么放过不放过的?”
“我下场怎样都无所谓,你要我死我立刻就从这楼上跳下去,可小玉……”许蓉哽咽道,“小玉这么好的潜质,这么聪明一个孩子,还这么喜欢演戏,你不觉得她很像小时候的你吗?求你了,你把她留下吧,看在我们这么多年交情份上,看在我是个母亲的份上……”
“许蓉。”宁玉人打断她,淡淡道,“你是母亲,我也是个母亲。”
对面半天没有声音。
“所以你就安心接受我给你准备的礼物吧。”宁玉人柔声道,“这才是你应有的未来。”
说完,她挂断了电话,任凭之后电话再怎么响,她都不予理会。
“我该去接宁宁了。”她对自己说,“不过去之前,我还得做一件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