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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1章 懊悔

电影开始了。

白炽灯在头顶滋滋作响。

木瓜坐在椅子里,昂着头,脸上蒙着一条湿漉漉的毛巾,发出痛苦的呜呜声。

一只手将毛巾拿下来了,男人问他:“说,你跟连莲是不是早就有联系?”

木瓜气喘吁吁了一会,摇摇头。

“她跑哪去了?”

木瓜还是摇头。

“这件事还有谁知道?”

“……只有我。”木瓜眼神迷离的看着头顶的天花板,然后视线转向他,“只有我。”

“那就好。”对方笑了一声,将毛巾重新蒙在他脸上。

空气越来越少,鼻孔里的水越来越多,木瓜仿佛溺水一般挣扎,濒死之际,短暂的一生走马观花般的浮现在他的眼前。

春暖花开,一个少女的身影仿佛朦胧着一层光,微笑着向他走来。

“天使……”他心中喃喃。

少女慢慢朝他走来,身上的光晕渐渐消失,变成一件灰扑扑的旧衣服,忽然一巴掌糊他脸上,然后拽着他的领子怒吼:“死胖子!你还我人设!”

木瓜睁开眼,白帜灯跟穷凶极恶的男人都消失了,多出来的只有一身肥肉,他肉颤颤的媚笑道;“姐……”

“怎么说呢。”石中棠坐在观众席上,右手摸着下巴,仿佛一个挑剔的面试官,遗憾的说,“你这次的表演失败了。”

“……为什么这么说?”宁宁愣了一下,转头看着他。

“你看。”石中棠用下巴指了指屏幕。

屏幕内,宁宁自行办理了退学手续,然后走进一家饭点,一脸忐忑的问:“请问这里招人么?”

一个个油滋滋的盘子放进洗手池,然后变得干干净净的出来。一双柔嫩的手放进洗手池内,然后变得满是冻疮的出来。

月末,这双满是冻疮的手捏着几张皱巴巴的钞票,递给木瓜。

“买件新衣服,还有新文具。”宁宁一脸疲惫的对木瓜说,“别让学校同学笑话你,说你是个没爹没娘没人疼的孩子。”

木瓜看着她的手,久久不肯接过那钱。

“你明知道你手里的剧本有问题,尤其是木耳的人设有问题,你为什么还要照着上面演?”观众席上,石中棠诚恳的看着宁宁,问,“是因为照着演比较容易吗?”

宁宁面红耳赤,眼睛里流露出被误会的激动:“不是的……”

“那是为什么?”石中棠问着,眼睛转向屏幕。

裴玄的脸出现在屏幕内,金边眼镜,文质彬彬,坐在沙发对面,将一份合同递到木瓜面前。

“是因为他吗?”石中棠问。

宁宁抿紧了嘴,双手放在膝盖上,手指收的很紧。

裴玄的脸依旧出现在屏幕内,但对面坐着的人却换成了宁宁,另一封合同递了过去。

“宁宁,你看。”石中棠搂住她的肩膀,笑着对她说,“一场电影大约一小时半,我们看到的都是剪辑过的人生,可是真正的人生没这么短,当你在电影里的时候,当你成为另外一个人的时候,其实你可以做很多事,尝试很多平时不敢做或者不好做的事……”

“……我怎么能这么做?”宁宁低声说,“我怎么能随便篡改别人的人生。”

“原来如此。”石中棠说,这一次不再是疑问的语气,而是肯定的语气,他笑着对宁宁说,“你在害怕。”

“难道我不该害怕吗?”宁宁反问他。

“你在怕谁?裴玄吗?他的确挺可怕的,对上他你也许会输,但你不能连对抗他的勇气都没有。”石中棠望向屏幕,“看看你都做了什么。”

宁宁从座位上弹了起来,却被石中棠强行用手给压了回去。

被迫看片的感觉如此痛苦,就像她以前演的那些大烂片,羞耻,懊悔,对自己的无比失望……

“因为太害怕了,所以你这次演的束手束脚,木瓜也好,连莲也好,都被你演出了一种感觉。”石中棠摇摇头,“就是认命。”

宁宁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无法反驳他,再多的狡辩的话,都没有真实的电影有说服力,屏幕内,她所扮演的木耳与连莲交替出现,她们的表情动作乃至于语言习惯都是不同的,可是眉宇间的忧愁却是一模一样的。

她们甚至一直在做同样一件事……服从。

“服从妈妈,服从弟弟,服从裴玄,服从命运。”石中棠摇摇头,“连一次反抗都没有,你觉得这正常吗?”

当然不正常。

服从妈妈理所当然,因为妈妈在家里最大,管钱也管她。

但在妈妈出事以后,她就变成家里最大的了,管钱也管木瓜。

在这种情况下,她可以选择报复这小胖子,也可以选择冰释前嫌大家携手共进,最不可能做的一件事就是继续任劳任怨,把自己当做他的奴隶。

这又不是狗血电影,是现实,是一个人真实的人生,里面承载着一个人的喜怒哀乐爱恨情仇,以及最真实乃至于最自私的想法。

宁宁根本没仔细考虑这点。

回头一看,她发现自己只是在按照连莲的回忆录演,按照剧本演,按照人设演一场戏。

偏偏剧本跟人设都是假的。

“宁宁,剧本不重要,在人生电影院里,没有人会喊你ng,没有人会怪你浪费胶卷,你不用每次都那么紧张,不用太害怕出错。”石中棠温柔的抚摸宁宁的脸颊,“虽说戏如人生,人生如戏,但一场戏是有固定场景固定人物固定开头跟固定结尾的,人生不同,有无限可能,等着你去尝试!你可以怕!但你不可以停滞不前,你一定要勇于尝试!”

“轰”的一声,这话像把锤子似的锤在宁宁的壳上,把壳子给敲碎了,碎片掉地上,第一片叫畏首畏尾,第二片叫瞻前顾后,第三片叫过于谨慎,虽然还残留了不少壳,但她现在至少开始悔恨自己在这场电影中的表现。

宁宁叹了口气:“这话你怎么不早点跟我说,你要是早点跟我说的话……”

她的目光投向对面的电影屏幕,故事的最后,画面又回归了开头,白帜灯下,一张湿毛巾搭在木瓜的脸上,这一次,他渐渐不再挣扎……

“想要改变,什么时候都不晚。”石中棠对她笑道。

宁宁也想笑,可她笑不出来。

真的什么时候都不晚么?

“……晚了。”宁宁喃喃道,“如果最后木耳选择成为连莲,那她就跟裴玄是一路人了,她知道我是谁,裴玄也知道我是谁。”

说到这,宁宁忍不住转头看着电影院大门。

“……也许我从这一出去,外面就有人在等着我了。”宁宁喃喃道。

一如她所说。

人生电影院大门口,夜色寂静,无星无月。

一辆车停在门前,因为天太黑看不清里面的情况,只隐约看见一个人影,坐在主驾上,眼睛看着大门方向。

第92章 我的天使

宁宁跟连莲的相识,起源于一段试镜视频。

宁宁在里面一人两角,同时扮演《枕边人》中的女一女二——燕晴跟云琳。

她演得太过逼真,以至于还原了许多只有当事人本身才知道的细节。

这段视频给燕晴看没关系,给连莲看问题也不大——至少在观看《我的天使》之前,宁宁是这么认为的。

但现在她不这么认为了。

掏出手机,宁宁给连莲打了个电话。

电话响了几声,接通了。宁宁整理了一下情绪,然后笑着说:“为了更深入了解木耳这个角色,我去了一趟她的老家。”

过了一会,对面没有回音,但也没有挂断电话,宁宁就自顾自的说了下去。

“……还有她的母校十九中,见到了她的同学,朋友,邻居,老板,房东。”宁宁说,“然后我发现……”

“发现什么?”连莲终于开口了。

她总说自己每天十点之前就开始睡美容觉了,雷打不动。但她现在的声音很清醒,看来她睡不睡觉跟打不打雷无关,而是取决于来电话的是谁,以及电话里的内容是什么。

“……我发现从小到大,木耳身边根本没有一个叫连莲的朋友。”宁宁说,“没人见过她,也没人听木耳提起过她……”

“这事有什么好奇怪的?”连莲笑了,“难道你有一个朋友,就非得把她介绍给身边所有人吗?”

“放别人身上不奇怪,但放你们两个身上,就有点奇怪了。”宁宁拿着手机,“我记得你回忆录里是这么写的——你们住一条街,上同样的学校,家境相同,梦想一致,还有一个同样操蛋的弟弟。你们什么都一样,包括你们的长相,这种情况下,旁人怎么会只看到木耳,而忽略了你?”

“等等。”连莲忽然打断她的话,语气有点危险,“是谁告诉你,我们两个长得一样的?”

是的,她的回忆录写得那么详细,详细到了街道跟学校。

但唯独忽略掉了一件事,一件最重要的事——连莲跟木耳两个人,长得一模一样。

“只有一个解释了。”宁宁深吸一口气,“木耳消失的时间,就是连莲出现的时间,等连莲出现了,木耳就再也没出现过,所以……我该叫你连莲,还是木耳?”

对面沉默了下去,许久之后,连莲的声音才再次响起,她冷冷道:“出来吧,我在电影院门口。”

人生电影院门口,一辆车静静停泊在夜色中,连莲靠在车上,地上已经丢了好几个烟头,她掏出打火机,又给自己点燃了一根烟。

当宁宁从大门后走出来,连莲抬头对她一笑:“还是叫我连莲吧,以前木耳只是吃的,现在木耳可不是什么好词了,尤其我今天还穿一身黑。”

宁宁不在乎她叫什么,现在她更在乎另外一件事。

“我怎么会知道我在这?”宁宁警惕的看着她。

“来之前,我可不知道你会在这。”连莲下巴朝她背后一抬,“后来在上头看到的。”

宁宁回头一看,她身后的墙上仍张贴着之前的电影海报。

《我的天使》,主演:木瓜,宁宁。

上面什么都没变,胖子还是那胖子,礼物盒还是那礼物盒,信还是那信,信上的字还是那些字。甚至宁宁的身体状况都没有丝毫改变,可见她经历的历史就是真实的历史,这侧面证明了一件事——小胖子死定了!无论宁宁穿不穿,他姐姐注定被裴玄看中,他也注定会为了姐姐而死。

就在宁宁回头看海报的时候,连莲的声音在她耳边响起,她问:“我应该喊你云琳,还是宁宁?”

宁宁惊讶的回头看着她。

“没什么好奇怪的,你调查我的时候,我也在调查你。”连莲狠狠抽了口烟,“叫裴玄的人很多,叫裴玄的坏人不多,拿人命当儿戏的就更少了,呵呵,《枕边人》里的裴玄八成就是我认识的那个。”

虽然早已有所猜测,但是从她嘴里得到这个答案,宁宁还是觉得一阵心惊肉跳。

“你之前还说你不记得他了……”宁宁刚刚说完,就自己苦笑起来。

她不记得又怎样,裴玄又不会走。他费了那么大力气,才把她这个冒牌货变成有钱人家的小姐,怎么可能一点好处都不拿就走人?所以他们有的是时间重新认识彼此,有的是时间狼狈为奸。

只不过这些事属于个人私事,不足与外人道也罢了。

所以这个问题已经没有必要去深究了,宁宁问她最重要的一个问题:“所以呢?你已经把我的事告诉他了吗?”

连莲手指夹着烟,慢条斯理的朝宁宁走来。

然后,一张票慢慢递到宁宁面前。

偶数指定票。

宁宁没有接票,她疑惑而又警惕的看向连莲,有点搞不明白她如今的举动。

“拿去。”连莲说。

“无功不受禄。”宁宁问。

“那你猜,猜出它是什么票,我就把它给你。”连莲笑道,“还告诉你这种票是怎么来的。”

宁宁低头看了她手里的票很久,才缓缓抬头,牙缝里挤出字来:“指定票。两种指定票的其中一种,指定时间的偶数指定票。现在到你了,说说这票怎么来的吧。”

普通票限制太大,专属工作人员的票危险性太大,相比之下,还是两种指定票最为实用,但又最为稀少,且迄今为止,宁宁都不知道这票是怎么来的,也就找不到收集的办法。

“指定票跟普通票都一样,都是从电影院里寄出来的,一个人最多寄三张。”连莲回答道,“区别在于,普通票的含义是——渴望改变自己的人生,所以拿到普通票的人多,因为人都是自私的。但当一个人不想改变自己的人生,而打算改变另外一个人的人生,偏偏这个人又已经不幸进入了电影院,成为了其中一员的话……”

她一边说,一边将手里的偶数指定票塞进宁宁手里,一字一句的告诉她:“那么,电影院就会给对方寄出这种指定票,它不仅仅是指定时间跟人物,它指定的是一个特定的面具人!”

这一句话醍醐灌顶,宁宁拿着她的票,不知怎地,竟一下子想起了很久以前的,想到了她得到的第一张指定票——来自闻小宁的指定票,以及她濒死之际抓住她的手臂,声嘶力竭的嘶吼:1988!1988!1988!原来那不是对时间的眷恋,而是对某个人的眷恋,不是对时间的懊悔,而是对某个人的懊悔。

“你想救木瓜出来?”宁宁握着手里的票,问她。

连莲眼神复杂的看了看大门方向,门那么黑,那么深,她看不见里头,只隐隐约约看见一张面具的轮廓,是谁在黑暗尽头看着她?

“你在回忆录里把他写那么坏。”宁宁也顺着她的目光看去,“我还以为你很讨厌他呢。”

“我是很讨厌他。”连莲冷哼一声,“又肥又胖,像一坨融化的奶油,黏糊糊的。而且老跟我过不去,明明他是弟弟,还老对我这个姐姐呼来喝去,妈妈也不阻止他,都把我当佣人……”

她絮絮叨叨一大堆,不断的发泄心中的怨念。

发泄完后,却叹了口气:“结果我一共得到过两张票,一张在裴玄那,一张在你这,都是指定票……”

一个人可以骗过自己,却骗不过人生电影院。

你想改变自己的命运,电影院就寄给你普通票。

你想改变指定对象的命运,电影院就给你寄指定票。

不管你怎么指天骂地,矢口否认,但拿到什么票,就证明你心中有什么样的**。

“……反正我是不会去救他的,要救你去救。”连莲将手里的烟丢地上,高跟鞋一碾,然后转过身去,“顺便告诉你一件事,裴玄现在不但换了名字,连身份证上的岁数都给换了,就是一个全新的人,而且有钱有势,手下再不是过去那三瓜两枣了,我也是他手底下一个帮凶,所以我很清楚,今时今日,我们两个加起来都斗不过他……除非我们当中的一个回到过去,回到他还没发迹之前。”

“那当然是我去。”宁宁朝她的背影喊。

连莲的背影一僵。

“你怕裴玄,我也怕。”宁宁说,“我知道他很阴险很狡诈,搞不好还很有钱,甚至有可能是某个大导演某个影视公司大老板,一句话就能断送我前程,所以我要回到过去,回到他只是狡猾,而不是老奸巨猾的时候,更加小心,更加谨慎的对付他。”

“……随便你吧。”连莲丢下一句,然后拉开车门,在弯腰进去的那一刻,她忽然转身朝宁宁冲过来,伸手想要拿回那张指定票,却在最后关头生生止住,发着抖的手指收了回去,连莲抬手将头发向后梳去,脸上不知何时已经泪流满面。

“你还好吧?”宁宁问。

“我没事。”连莲摇摇头,“我只是……二十年前,我可以为我弟弟做任何事,现在我已经没这个勇气了……”

说完这话,连莲像是一下子老了十岁,她的背迅速佝偻下来,对宁宁道了声别,然后步履踉跄的朝自己的车子走去,拉开车门的时候,背对着宁宁喃喃道:“如果你真能回去当年,麻烦你一件事……把我变回木耳,普普通通的工作,普普通通的嫁人,最好嫁给录像店老板,生了几个孩子后开始发福……木瓜如果敢笑话我,我就笑话他。”

她哽咽一声,说:“……因为他那个时候肯定也已经成家了,被老婆喂得更肥更胖……”

宁宁楞了一下,然后慢慢回头看着身后的电影院大门。

她一直不懂,小胖明明已经瘦了,为什么变成面具人后却是一个胖子。

答案或许就在她身旁。

什么人不好嫁,为什么一定要嫁给录像店老板?因为这是弟弟的期望。为什么瘦子不好当,却要当个胖子面具人?因为这是姐姐的期望。

那么多的期望,那么多沉默的爱,那么多说不出口的话,其实总结起来就一句话——你是我的天使,我要守护你。

第93章 再临1997

这之后,就是连续一周的蛰伏。

这一周里,连莲没来找过宁宁,宁宁也没有主动联系过她。

该说的话都说完了,该传达的心意都已经传达了,接下来,就是等待——

等待一部最适合的电影。

但随着时间一天天过去,宁宁渐渐改变了想法。

“闻小宁等了一辈子,都没等到她最想要的那部电影。”她心想,“我就能等到吗?”

这一周里,宁宁每天深夜都要去人生电影院一趟,看看墙上张贴的新海报。

海报每天晚上都在换,电影每天晚上都在演,从《夜女郎》换到《候补男友》,从《午夜怪谈》到《热血拳击》,没有一个人进去,但电影还是准点播放,向空无一人的观众席,展现一个人一生的喜怒哀乐。

又过了一周,宁宁接到了连莲的电话。

“来不及了。”连莲气急败坏的对她说,“不要再等了,随便找个时间差不多的电影,然后进去吧。”

“出什么事了?”宁宁问。

“没看今天的娱乐新闻么?燕晴说漏嘴了。”连莲冷笑道,“她接受记者采访的时候,说你是她心目中最适合的女二人选,还提到了那段试镜视频的事情。”

宁宁心中咯噔一声。

“她可能是无心的,但是最近《大帝国》热播,你也跟着起来了,有不少娱记想要深挖你呢。”连莲说,“我会尽力把这件事压下去,但以防万一,你还是不要再等了。”

“我明白了。”宁宁看着眼前的海报,“我今天晚上就出发。”

剧名:《未来之梦》

主演:许蓉。

这是一张童话般的海报。

海报上是一片红色的土地,上面长着许多树,树上长的不是花,也不是果子,而是一件件漂亮衣服,一双双昂贵鞋子,一顶顶可爱的帽子,还有一袋一袋零食,一根一根冰棒等,五颜六色,光怪陆离,仿佛童话世界。

一对母女站在树下,母亲笑着从树上摘下一顶粉红色的帽子,戴在幼小的女儿头上,女儿昂起脸笑着看她。

这幅画面又温馨又美丽,简直如同一个孩童的梦。

宁宁盯着那张海报看了好一会,才轻轻喃喃一声:“许妈……”

许蓉是她小时候的保姆。

有段时间妈妈工作很忙,自己都没空吃饭,更没空给她做饭吃,就请了许妈在家照顾她。

但只带到她四岁为止,后来她自家的小孩也需要人带,就辞职回家带娃去了。

宁宁要穿的也正是这段时间,她三岁快四岁的时候,也就是1997年。

“我要指定时间,1997。”宁宁将手里的票递向曲老大,“……这次你要阻止我吗?”

曲老大每次都阻止她,只有这一次,一言不发的接过了那张票,然后干净利落的撕成两半,让出身后的大门。

“……只有这一次是例外。”他眼神复杂的看着她。

大门后,另外一个男人在等着她。

“你来了啊。”石中棠翘着二郎腿坐在观众席内,见宁宁来,有点撒娇似的向她埋怨,“你可真不会选片子。”

那语气,就像喜欢看《电锯惊魂》的男孩子,却不得不陪女朋友看《小时代》。

宁宁挨着他坐下,叹了口气:“偶尔也陪我看个儿童片吧。”

身旁传来扑哧一笑:“儿童片?”

宁宁转头看着他,带点疑惑:“怎么了。”

“你肯定没仔细看海报。”石中棠收敛起笑容,认真看着她,“你要是认真看了,就会知道这部电影不但不是儿童片……而且对你而言,相当危险。”

宁宁楞了,石中棠虽然平时喜欢开玩笑,但遇到正事的时候绝不开玩笑,他既然这么说了,那这部片子肯定就不是儿童片……但为什么?那个童话风的海报上藏了什么危险内容?

这一刻,她很想出门一趟,不需要太久,两分钟或者一分钟就好,她想重新再看一次海报,看看还有什么自己漏掉的细节,问题是人生电影院的规则是,客人进来以后,在观看完一场电影之前是出不去的,而且就算她出得去,她怎么回来?她手里已经没有票了。

“为什么这么说?告诉我。”宁宁索性问面前的人,“哪里危险?”

石中棠似乎想要告诉她什么,可刚要说话,就浑身一僵,像视频突然卡了,里面的人突然静止了一样。

“……我说不出来。”过了一会,他用手摸了摸自己面具的唇部位置,有些郁闷的说,“真麻烦,这电影院不让人剧透啊。”

话音刚落,灯光尽灭。

屏幕白了好一会,然后一行字浮现出来。

“本片根据真实故事改编。”

接着一个女人的声音响起,像唱摇篮曲似的轻轻唱:“摘下红色的裙子给你,摘下黄色的帽子给你,摘下白色的皮鞋给你,摘下美好的未来给你……愿你幸福,我的女儿……”

“来不及了。”石中棠将手覆在宁宁的手背上,“记住,小心你身边的人。”

伴着石中棠的这句话,一股失重感扑面而来,就仿佛一台电梯载着她从几百米高空垂直落下,最后轰隆一声落在地上。

“卡!”

宁宁猛然睁开眼睛,然后茫然四顾。

一个个巨人围绕着她。

不,不是巨人。宁宁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掌心,那么幼嫩细小的指头,最多不过三四岁,成年人在她面前,一个个都是巨人。

她穿成了一个小孩子。

“哈秋!”宁宁打了一个小小的喷嚏,一串晶莹液体流下来,好吧,不但是个小孩子,还是一个生了病的小孩。

宁宁忍不住发抖。

这下完蛋了,凭这幅身体,她怎么去对付裴玄?只怕对方一根手指头就能把她给弹坐下……

“不是说她只是感冒吗?怎么还发起抖来了?”一个男人分开人群走过来,弯腰看了宁宁片刻,气急败坏道,“都这样了,还怎么演接下来的戏?换人!换人!!”

“刘导,这样不好吧?”一个助理模样的人为难的说,“这小孩可是……”

“我知道!宁玉人的女儿嘛!”刘导怒气冲冲的说,“她想组个母女档,我也想啊!问题是这小孩病得不行啊!总不能整个剧组为了她一个人停摆吧!行了,带这小孩下去休息,我去跟宁玉人说!”

这是个雷厉风行的导演,他说完这些话,立刻丢下剧组的人跑了。

一群人面面相觑,只能暂时歇了下来,助理带着宁宁到边上坐,还给她倒了杯热水,嘱咐她慢慢喝。

宁宁握着杯子,天气不冷,双手仍然有点发抖。

穿成小孩子已经够倒霉了,更倒霉的是——这个小孩是她自己。

她现在的一言一行,很可能改变自己将来的命运,这种改变有可能让她的未来变得更好,但也有可能让她的未来变得更糟糕,原本不好不坏,维持现状才是最优选择,但是什么都不做的话……连莲跟木瓜不还是要继续完蛋?裴玄不还是要逍遥法外?

“总之,先确定一下我现在的处境。”宁宁一口喝掉杯子里的水,然后从椅子上爬下来,迈着小短腿在剧组里走来走去。

没有人会防着一个三四岁的小孩子,她几乎是畅通无阻。

一个男演员坐在椅子上,右手握着一本台词本,正趁着休息时间回顾台词,他念念有词的,宁宁听不清他说什么,想了想,她走过去,爬上他的膝盖,坐在他怀里看。

男演员吃了一惊,正要推开她的时候,她转头看着他,细细的喊了一声:“喵。”

对方便笑了起来,像抱着一只不怕人的小猫一样,把她抱怀里,还问她:“叔叔这里可没有鱼给你吃,吃水果不?”

宁宁点点头。

男演员就让身边的助理拿了个橘子来给她吃,宁宁一边吃橘子,一边坐他腿上听他背台词。

随着台词越背越多,渐渐的,她就知道他在演哪部电影了。

这个电影的名字是——《未来之梦》。

故事讲诉的是一个男作家,跟一个神秘女子的故事。

男作家捡到一本日记本,捡到日记本的时间是三月七号,但日记本上的内容却已经写到了三月八号,他一开始没放在心上,哪知道第二天,日记本上写的事情成真了。

男作家千辛万苦终于找到了日记本的主人,那是一个神秘女子,声称自己可以通过梦境,预测未来……

这部电影的男主角兼投资人是费颜,一个当时颇有名气的歌手,打算靠这部片子进军演艺圈,而扮演片中女主神秘女子的不是别人,正是前年才拿了影后大奖的宁玉人。

“奇怪了。”宁宁皱起眉头,心想,“既然是拍《未来之梦》,那我怎么会在这里?”

身为名演员之女,近水楼台先得月,她童年时期的确演过一些电影电视剧,算是一个不大不小的童星,但这其中,并没有《未来之梦》的身影……

“吃完橘子了?”男演员在身后问她,“还要吃不?”

宁宁刚想摇头,忽然看见了一个人。

她原以为自己看错了,急忙抬手揉了一下眼睛,等看清楚对方是谁之后,立刻指着对方喊:“我不吃橘子,我要吃那个。”

说完,自己从男演员腿上爬下来,迈开两条小短腿朝对方跑去。

那似乎是个群演,手里捏着一个包子,包子早已没了热气,应该是早上吃剩下的,她直接坐地上,一边啃着包子,一边看剧本。

忽然一片阴影遮住了她的脸。

她抬头看去,见一个小女孩站在她面前。

她是认得这小孩的,影后之女,扮演神秘女子幼年时期的宁宁,于是带点讨好的笑道:“小朋友,找姐姐有事吗?”

宁宁盯着眼前这张脸。

不该出现在这里的人都出现在这了。

“……木耳姐姐?”宁宁试探着喊。

对方愣了愣,笑着说:“你认错人了,姐姐不叫木耳,叫余生。”

“余生?”宁宁盯着这张跟少女时期的木耳一模一样的脸,想了好一会,终于想起那个被裴玄束之高阁的少女。

在真正的连莲死后,裴玄前后一共找了两个少女扮演她,木耳是第二个,第一个连名字都不知道,只知道她曾经是一个演员。

群众演员也是演员啊!

世界上有三个长一样的人就已经很神奇了,宁宁不相信还有第四个,眼前这个余生估计就是第一个被裴玄找上的姑娘了。

但她既然还在当群演,那裴玄现在估计还没找上她。

“怎么办?”宁宁在心底对自己说,“要对她说点什么,或者做点什么吗?”

第94章 预言

小孩子是一种很受限制,也很难扮演的角色。

尤其四岁左右的小孩,体力弱,说话以短句,陈述句为主,不大能使用长句或者复杂句式,身边总有大人看着,几乎没有自由空间。

成年人能做到的事情,小孩子做不到,成年人会说的话,小孩子说不了。如果宁宁直接告诉余生有关裴玄的事情,她肯定不信,必须换一个方式,一个小孩子独有的方式提醒她。

宁宁挨到余生身边,看她手里的剧本:“你演谁?”

“演一个女老师。”余生笑着回道。

宁宁扫了眼剧本,剧本上标记的是女老师a,一共只有三句台词。

“梦见我干什么了?”

“那只是个梦,老师才不会死呢。”

“啊!”

这是一个短暂出场,然后死于非命的角色。

她扮演的是女主幼儿园时候的老师,女主有天梦见她死了,于是把自己的梦告诉了她,可她没有信,结果一抬头,一个花盆就砸她头上。

这角色不难,台词也不难,但为防出错,余生还是在不停的背台词,偶尔还要做几个动作配合自己嘴里的台词。

“老师。”忽然一个小孩子的声音从她身旁传来。

正沉浸于表演中的余生回过神来,转头看着宁宁:“恩?”

“我昨天梦见你了。”宁宁吸溜了一下鼻子,看着她。

余生楞了好一会,才笑着问她:“梦见我干什么了?”

宁宁:“梦见你死了。”

“那只是个梦。”余生摸摸她的脑袋,“老师才不会死呢。”

宁宁没说话,眼睛慢慢向上抬,看着她的头顶。

余生觉得奇怪,也抬头看向自己的头顶,然后双眼圆瞪:“啊!”

一场戏到此为止。

“你演得真好。”余生毫不犹豫的夸奖宁宁,“真是个天才,你以后肯定能变成你妈妈那样的名演员的!”

宁宁马上像个真正的四岁小孩一样,不经夸,别人一夸她,她就两眼弯弯,嘴角上翘,整个人一副轻飘飘的样子。为了能再被夸,她拉了拉余生的袖子:“再来一次!”

有人对戏是好事,更何况跟她打好了关系,等于跟宁玉人打好了关系,于是余生没有推辞,很痛快的答应下来,她跟宁宁又对了两次台词,到第二次结束的时候,宁宁吸溜了一下鼻子,可这次没有吸溜进去,鼻水长垂下来,场面十分尴尬……

“你等等。”余生赶紧从地上爬起来,跟身边的工作人员借来一卷纸,用纸捏住宁宁的鼻子说,“来,擤一下。”

宁宁擤了好几下鼻子,在擤鼻涕的时候,她一直盯着余生的脸,似乎在确认什么。

“我昨天真的梦见你了。”宁宁忽然说。

余生还以为她是在跟自己对戏,于是条件反射的接了下一句台词:“梦见我干什么了?”

“有一个叔叔找你演戏。”宁宁说。

余生楞了一下,半天接不上话来。

“演什么?”最后她笑着问。

“连莲。”宁宁回答完,朝她身后跑去。

余生回过头,看见对面几个人走了过来,导演,导演助理,宁玉人等等……都是她这种小角色惹不起的大人物,她赶紧站直了,将拿着鼻涕纸的手背到身后。

“妈妈!”宁宁扑到宁玉人身上。

宁玉人弯腰把她从地上抱起来,跟余生点点头,然后转身离开,宁宁抱着她的脖子,朝对面的余生挥挥手。

余生也笑着对她挥挥手,看样子完全没把她刚刚说的话放在心上,又或者说是把她刚刚说的话当成了小孩子的胡言乱语,不过就算是宁宁直接告诉她真相,估计还是会被当成胡言乱语。

“我没办法让你立刻相信我。”宁宁看着她,心想,“等裴玄来找你那天,你就会想起我,想起我今天对你的……预言。”

之后,宁宁被宁玉人抱离了剧组。

一辆车已经等在门口,在宁玉人弯腰将她塞进车里的时候,她急忙抱住了对方的脖子,不停喊:“不!我不走!”

“别胡闹了。”宁玉人捏捏她的脸,眼神像看一个无理取闹的小孩,“你生病了,回家吃药休息,等妈妈拍完戏,就回来陪你玩。”

可宁宁不能走,《未来之梦》八月份开拍,余生大约是九月份出事,一个月内,裴玄必定会找上余生,余生也一定会在这个时间内出车祸变植物人,所以这一个月里,宁宁必须呆在剧组,呆在能够立刻跟她取得联系的地方。

所以她绞尽脑汁给自己找了个借口:“我也要拍戏。”

“不用了,你好好休息就好。”宁玉人轻轻摇摇头,“妈妈另外找人替你演。”

事情最终还是变成了宁宁记忆中的那样。

她虽然参与过《未来之梦》的演出,但最终因为生病的关系,被人替换,失去了幼年女主这个角色。

心事重重的回到家里,保姆陈蓉已经做好了一堆吃的等她。

“乖乖,别难过,吃一口小兔子。”她夹了只兔子放宁宁碗里。

那是捏成兔子形状的馒头,小巧可爱,咬开以后,里面流出浓郁的奶黄,是小孩子很喜欢吃的甜食。

虽然宁宁心情很不好,但因为这个兔子馒头散发一股童年的味道,所以她还是一连吃了好几个,人小胃口也小,等到饭菜上来,她摸摸肚子,发现自己已经差不多吃饱了,于是从椅子上下来,在房子里走来走去的消食。

“不吃饭会长不高的,来,吃一口。”陈蓉用小碗盛了饭菜,宁宁走到哪里,她就跟到哪里,把她当小祖宗一样伺候。

宁宁吃了一口,算是给她面子,然后奶声奶气的说:“我已经吃饱了。”

“那先吃药吧。”陈蓉说,“吃完药休息一下,醒了再吃。”

她拿了几颗感冒药给宁宁吃,感冒药这玩意里有扑尔敏,副作用是嗜睡,所以吃了没多久,宁宁就开始不停打呵欠。

陈蓉把她抱到床上躺下,被子盖在她身上,手在她胸口温柔的拍着,嘴里还哼着一首没有歌词的小曲。

那个曲调宁宁记得,是《未来之梦》的主题曲,唱的是:“摘下红色的裙子给你,摘下黄色的帽子给你,摘下白色的皮鞋给你,摘下美好的未来给你……愿你幸福,我的女儿……”

“陈妈。”宁宁看着她,“你有孩子吗?”

“有啊。”陈蓉温柔的看着她,“我有一个女儿。”

“多大了?”

“跟你一样大。

“她在哪啊?”

“她在……”

后面的话模模糊糊的,宁宁没有听清楚,因为她睡着了。

不知道是感冒药的效果太好,还是她的感冒加重了,第二天早上醒来,她依然昏昏沉沉的。

陈蓉在旁边用奶羹喂她,宁宁摇了摇头,不肯吃。

“我要妈妈。”她虚弱的说,心里想的是:我要回剧组!

“你都病成这样了。”陈蓉伸手摸了摸她的脑袋,怜爱的说,“我已经给你妈妈打了电话,她很快就会回来看你的,来,先吃药。”

宁宁挣扎着爬起来吃药,然后就着陈蓉手里的水杯咕噜咕噜喝水,将药丸跟热水一起咽进肚子里。

她想早点好起来,本来变成小孩子就已经够麻烦了,再生个病,就更加什么都别想干了。

然而病来如山倒,病去如抽丝,她越是想要早点好,这病就越是不好,这一天她又睡了过去,醒过来的时候已经是大晚上了,脸边上毛茸茸的,转头一看,发现床头放着一只小熊娃娃。

“你妈妈刚刚来过了,看你睡得正香,就没叫醒你。”台灯开着,陈蓉坐在半明半暗间,手里端着一只小碗,宁宁听见勺子搅拌液体的声音,“肚子饿了吧,先吃点东西……然后再吃药吧。”

吃饭,吃药,睡觉,然后一天过去了。

七天后,宁宁躺在床上,抱着怀里的小熊,看着天花板问:“今天是几月几号?”

耳边是勺子搅拌液体的声音,陈蓉的声音在她耳边响起:“八月二十五。”

宁宁的眼角抽搐了一下。

已经七天了。

就算她是小孩子,就算她生病了,但区区一个感冒而已,怎么会睡这么久?而且一睡过去,根本醒不过来,经常是一睁眼天亮了,再一睁眼天黑了……小孩子感冒是这样的吗?

已经八月二十五了,离九月份没几天了!余生现在怎么样了?她有找过她吗?

一堆的问题在宁宁心中呼啸,她挣扎着从床上爬起来。

“哎,别动别动,你可是病人。”陈蓉又在边上阻止她了,“快点躺下,要吃什么,要玩什么,我去给你拿。”

“我要妈妈!”宁宁用手指着对面的桌子,上面放了一台电话。

“你妈妈现在正在工作,要赚钱钱,给你买小熊娃娃,所以你不能打扰她哦。”陈蓉温言软语,试图打消她的念头,“乖乖吃药,然后等妈妈回来好不好?”

“不好!”宁宁索性使出小孩子最大的法宝——告状,“我要告诉妈妈,你不让我跟她打电话!”

陈蓉无奈,只好帮她拨了宁玉人的电话。

电话响了几下,宁玉人接了电话:“喂?”

“妈妈。”宁宁拿着听筒对她说,“我想你了。”

“乖。”宁玉人的声音软下来,“妈妈现在正在工作,过几天再陪你玩好吗?”

过几天,黄花菜都凉了!

“我想去找你。”宁宁说。

“那不行,你身体还没好,怎么能到处乱跑?”宁玉人拒绝道。

感觉到来自身后的视线,宁宁有点急了,不管怎样先出去了再说:“我要晒太阳,晒太阳才会好!”

宁玉人思索片刻,说:“你让陈妈接电话。”

陈蓉接了电话,不停的好好好,然后把听筒还给宁宁。

“只许晒一个小时哦。”宁玉人柔声道,“晒完了,就要乖乖回家哦。”

“恩!”宁宁应道。

一个小时太短了,甚至不够她去剧组。

而且余生现在还在剧组吗?说不定她已经被裴玄给挖走了。

在陈蓉帮她换衣服的时候,宁宁一直在思考,等到陈蓉将她抱出房门的时候,她已经思考完了,抬手指着右前方说:“我要去街心公园!我要看小鸟!”

她不是想去街心公园,她只是想去这个方向。

一小时太短了,不够她去剧组找妈妈,也不够她去找木耳姐弟,只够她去一个地方——裴玄家!

第95章 预知之梦

宁宁当然不是去自投罗网。

她没打算去见裴玄,她想见的是余生。

这个时间段,余生八成已经被他给带走了,而且照裴玄一贯表现出来的控制欲来看,余生极有可能被他豢养在身边,他会教育她,培养她,监视她,然后玩弄她……就像当初对宁宁那样。

当然能不能见到还要看运气。

万幸,今天宁宁的运气很好。

“是你!”

熟悉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宁宁抱着许蓉的脖子,转头朝声音的方向看去。

马路对面有一个小卖部,一辆车子停在门口,一开始只下来一个平头男买烟,但看见宁宁之后,另外一个人也下来了,那人不是别人,正是余生。

平头男在她背后喊了一声,她只得停下脚步,与他耳语了几句。

也不知道他们说了什么,平头男留在了小卖部门口抽烟,而她快步过了马路,来到宁宁身前。

“余生姐姐。”宁宁乖巧的喊了她一声。

“我现在改名叫连莲了。”余生笑了笑,“来,叫句连莲姐姐。”

宁宁看了看马路对面的平头男,又看了看她:“你不可以改名。”

余生愣了愣,问:“为什么?”

“因为我昨天梦见你了。”宁宁说。

余生立刻沉默了下来。

“……梦见我干什么了?”过了许久,她才勉强一笑,用期盼的目光看着她,指望从她那听见几句好话。

可宁宁却盯着她的脸说:“梦见你死了。”

一股寒意从余生脚底升起,一路蹿流进她的骨髓,让她忍不住原地打了一个寒战,她看着眼前的宁宁,明明是一个幼小的,糯米团子一样可爱的小女孩,可不知为何,越看越觉得害怕。

恍惚之间,余生觉得自己又回到了影棚里,不,不是影棚,她觉得自己一脚踏进了《未来之梦》里,面前站着的就是剧中女主,那个能够预知未来的小女孩,她天真的看着她,用稚嫩的声音传达她的死讯……

简直是只人形的乌鸦。

“那只是个梦。”余生紧紧闭了一下眼睛,然后睁开,对她勉强笑道,“我才不会死呢……”

“可你被车撞了,流了好多血。”宁宁抬手指着马路对面的平头男,“那个叔叔一直在旁边,喊你连莲……”

“够了!”余生大叫一声,阻止她将话说下去。

要说的就这么多了。宁宁缩了缩脖子,像被她吓住了一样,瘪瘪嘴,转头抱住许蓉的脖子抽泣起来。

许蓉急忙拍着她的背,一边哄她,一边对余生道:“这么大个人了,怎么还欺负小孩子啊?”

“我要回家。”宁宁呜咽着说,“我要妈妈。”

该做的事已经做完了,已经没有必要再继续留在这里了。如果余生相信她说的话,那么她就会开始思考退路,思考怎么脱离连莲这个身份。如果她不信……那她就会被车撞,然后变成植物人,等到下次见面,想必她会更加相信她的话……

“好好,咱们现在就回家。”许蓉一边哄她,一边转身朝来时的方向走去。

没走几步,身后忽然传来一声巨响。

许蓉吓得叫了一声,回过头,她慢慢瞪大了自己的眼睛。

马路上刚出了一场车祸,刚刚还活蹦乱跳的余生现在就倒在马路中央,鲜血在她身下渐渐蔓延开来。

平头男丢了手里的烟,朝她冲了过来,嘴里不停喊着:“连莲!连莲!”

纷乱的脚步声,蜂拥而去的围观群众,女人的尖叫声,小孩子的哭声,许蓉呆呆看了前方许久,才一点一点转过头,看着自己怀里抱着的孩子。

“你刚刚跟她说了什么?”许蓉小心翼翼的确认道,“你说……她会被车撞,流很多血?”

她没能从宁宁那得到答案。

因为宁宁现在的样子像是被吓住了,她一路上一言不发,回到家里以后,继续抱着她的小熊娃娃发呆。

“怎么会这样?”宁宁抱紧怀里的布偶熊,心想,“车祸提前了?而且我要是没记错的话,她是开车的时候不小心撞到了树,怎么会变成过马路的时候被车撞了?是不是……是不是因为听了我的话,心神不宁,所以过马路的时候不小心……可恶,她现在怎么样了?不会真死了吧?”

“宁宁……”许蓉的声音从对面传来。

宁宁一抬头,对方居然后退了一步。

四目相接,气氛有一点尴尬。

“先吃药吧。”许蓉拧出一个笑容,然后把手里的药递过去。

宁宁看了看她,伸手接过她递来的药,在她的注视下把药放进嘴里,然后接过水杯咕噜咕噜喝起来,等到许蓉拿着空杯子出了房门,她就张嘴把药丸吐在手心里,然后拉开小熊娃娃背后的拉链,把药丸给塞了进去,再将拉链重新拉上。

之后她没有到处乱跑,继续拉上被子装睡。

十几分钟之后,房门悄无声息的打开。

一只手慢慢朝宁宁伸来,先是轻轻摸了摸她的脸,然后散开她的发辫,开始帮她梳头。

这只手这样的温柔,让宁宁忍不住开始怀疑自己:“我是不是疑心病太重了?”

给她梳完头之后,对方起身走到电话机旁边。

“喂。”宁宁听见许蓉的声音响起,“是我……宁宁刚刚睡下了,恩,恩……放心好了,我会照顾好她的。对了,能让我跟小玉说说话吗?”

“小玉乖!有好好听宁阿姨的话吗?”

“演戏好不好玩啊?”

“这可是你宁宁妹妹让给你的机会,你一定要好好演,知道吗?”

……

宁宁静静听她打电话。

这通电话并没有打很久,十几分钟之后,许蓉就挂断了电话。

之后她离开了房间,不久,炒菜的声音就传了过来。

吃饭的时候,她坐到床边,伸手推醒宁宁,柔声道:“宁宁,宁宁起来吃饭了,吃完了饭再睡。”

宁宁揉了揉眼睛,一副睡眼惺忪的模样,睁眼之后迷茫的看了她半天,然后喃喃道:“我刚刚梦见你女儿了。”

许蓉的眼皮子肉眼可见的抽了一下。

“你都没见过她,怎么会梦到她?”她强笑道。

“她叫小玉。”宁宁说。

许蓉不再说话,眼皮子也不再抽搐,她忽然从床边站起来,居高临下,低头俯视着宁宁,这种沉默,以及这种看人的方式,带来了一种强烈的压迫感。

“你刚刚是不是醒了,听见我说话了?”她忽然笑着问。

如果宁宁真是个四岁的小孩子,被她这么一吓,估计就要说实话了。可宁宁不是,她是一个成年人,更是一个演员。

她先是茫然的摇摇头,然后受了委屈似的,一抽一噎的哭了起来:“我没,我做梦了,梦见小玉在给你打电话,身上……呜呜,身上穿了我的戏服……”

她哭了好一会,许蓉才将她抱在怀里又拍又哄。

“好好好,相信你了。”许蓉哄道。

“我不想睡觉了。”宁宁顺势抱着她的脖子,难受的说,“我最近老做奇怪的梦。”

许蓉拍在她背上的手微微一顿。

“……好。”过了一会,她才笑道,“不睡就不睡。”

宁宁心想:那就麻烦你少给我一点感冒药。

或许是她疑心病太重了吧,她总觉得自己最近的睡眠时间多得有点不正常,初步怀疑是许蓉多给她吃了感冒药。

大人偶尔间会做这样的傻事,觉得小孩子病得太严重,就多给几粒药吃,觉得这样能好得快,但是是药三分毒,吃多了对身体其实没有好处。

当然,宁宁还在新闻里看到过为了能偷懒,而给雇主家的小孩吃安眠药的保姆……可许蓉带了她那么久,是她童年时期的一段温暖回忆,她实在不想把对方想得这么坏。

这天饭后,许蓉果然没有再给她吃药。

宁宁一直保持清醒直至夜晚。

“晚安。”许蓉关掉台灯,弯腰在宁宁额头上亲了一下。

不知道是不是错觉,宁宁觉得她的嘴唇好冷。

“晚安。”宁宁对她说,然后闭上眼睛。

之前她一直在说谎,她睡了那么久,其实一个梦都没有做。

但是这天夜晚,她做了一个梦。

她梦见了人生电影院门口的那张海报。

因为是在梦里,所以海报整个活了过来。

许蓉牵着一个小女孩的手,在一棵棵树下快乐的走着,一边走,一边从树上摘下漂亮衣服穿她身上,摘下可爱的帽子套在她头上,摘下一袋袋薯条,一根根冰棒给她吃,那场面,就像妈妈带着孩子去逛迪斯尼乐园一样。

但宁宁的视线渐渐向下。

她看见了之前被她忽略掉的东西。

树的根须。

那些童话般的树,将自己的根须深深扎进红色的土壤里,仔细一看,那不是土壤,而是一条红色的布。

红色的布盖在一个人身上。

那些根须深深扎进那个人的身体里。

宁宁伸出手,想要掀开那条红色的布,看看下面的人是谁。

可伸出手的那一瞬间,她醒了。

床头的闹钟指向夜晚四点。

“呼,呼……”宁宁躺在床上,手还保持着向上抓取的动作。

将手移向床头柜,她按亮了台灯。

台灯的光照在她身上,宁宁低头一看,然后哈了一声。

她身上盖着一床红被子。

“我说怎么看起来有点眼熟呢……”宁宁喃喃一声,环顾四周。

高高的衣架上挂着两条裙子,还有一顶帽子,那裙子那帽子,她都在海报的树上见到过。剩下的,也都在她的衣柜里面。

那一瞬间,石中棠的警告在她耳边响起。

“小心你身边的人。”

第96章 小戏骨

探班日。

宁玉人有点坐立不安。

“今天宁宁要来探班了吧?”助理一边给她按摩肩膀,一边笑道,“对了,她的病好点没?”

听了前面那句话,宁玉人面露微笑,但听完后面的话,又深深叹了口气。

“还没好。”她说,“本来还想跟她上演一出母女档的,她病的可真不是时候,哎,之前只想让小玉替她几个镜头,现在看来得一直替她了……咦?你什么时候来的?”

门外站着一个略显丰腴的女人,正是许蓉。

“我刚刚才到。”许蓉笑眯眯的说,抱着仍在酣睡的宁宁进来。

见宁宁这幅样子,宁玉人又是心疼,又是恨铁不成钢,起身走过去,用手戳着宁宁的脸颊:“小懒猪,起床了。”

“……妈妈。”宁宁睁开眼。

宁玉人笑着将她抱过去,这时候许蓉搓搓手,不好意思的笑道:“难得来一次,我想去看看小玉,我还一次没看过她演戏呢。”

“行,去吧。”宁玉人淡淡一笑。

许蓉跟助理先后出去了,只留下宁玉人跟宁宁在休息室里。

她们一走,宁宁立刻将怀里的小熊娃娃举向宁玉人。

“怎么了?”宁玉人笑着接过,“不喜欢这个?想换个别的?”

宁宁摇摇头:“你看背面。”

宁玉人将小熊娃娃翻了个面,然后愣住。

背面拉链没关,露出里面雪白的棉花来,仔细一看,棉花里还藏着许多黑黑白白,花花绿绿,她拿出一颗——是一粒药丸。

宁玉人大怒,抓住宁宁打屁股:“我说你怎么老不好,药都被你丢了!”

宁宁捂着屁股躲她:“我病已经好了,为什么要吃药?”

两人你追我赶了好一会,直到咚咚咚几声,外面有人敲门:“宁姐,马上到你的戏了。”

“好,我马上来。”宁玉人回了一句,然后转头对宁宁说,“你也来,看看人家是怎么演戏的。”

片场,一群小孩正在演戏。

“那是小玉,你许妈的女儿。”宁玉人在宁宁耳边说,“比你大不了几岁,但人家可能吃苦了,叫她背台词就背台词,叫她怎么演就怎么演,哪像你,不给糖吃就哭,多背几句台词就哭,站久了哭,坐着也哭……”

那是一个梳马尾辫的小女孩,看起来要比宁宁大一些,皮肤有点黑有点黄,不如宁宁那样玉雪可爱,但也没有宁宁那样的娇气,看起来远比她这个年龄的人成熟稳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