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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1章 破绽

女主人有很多种。

为了不让木瓜当场揭穿,她最好扮演跟木耳完全相反的那种。

优雅,端庄,接受过良好的教育,无论何时何地都挺直腰背,眼神直视对方——就像燕晴那样。

想到这,宁宁迅速调整了一下自己的坐姿跟表情,转头看着裴玄,态度矜持,宛若一位淑女:“这位是?”

“新来的佣人。”裴玄玩味的看着她,“你觉得他怎样?”

宁宁转头看向木瓜,朝他微笑一下:“看起来好年轻,你几岁了?”

“……十六。”木瓜回道,眼睛看向她放在膝盖上的手。

然而在刚刚调整坐姿的时候,宁宁就顺势将交握的手反了过来,手心向上,手背贴着裙子,手背上的伤口也压在了裙子上,那些容易暴露她身份的身体特征,除非他拉起她的手仔细看,否则就看不见了。

“这个年纪,怎么不在学校读书?”宁宁柔声问,声音里带着年长者对年幼者,条件优越者对生活艰辛者的怜悯,“这么早就出来打工,是家里遇到什么困难了吗?”

“……恩。”木瓜时不时偷偷看她,眼神带着疑惑,似乎在寻找她跟自己姐姐身上的异同点。

宁宁自信自己不会被他看出来,可当她的眼角余光瞥见裴玄时,她不由得浑身一冷。

他还在用那种玩味的目光看着她,眼中透出一丝冷光。

……她有哪里做得不对?

不,不是哪里做得不对,而是她做得太对了。

木耳是什么人?一个在重男轻女家庭长大,唯唯诺诺的小姑娘。跟时下的年轻人一样,她也喜欢追星,也梦想着成为一个女演员,但有梦想并不代表她有演技。

事实上,哪怕是天才,第一次在人前演戏的时候,都会因为紧张而无法正常发挥,而不是像宁宁这样,一下子就进入了角色,熟练的仿佛登过无数次台,演过无数次戏一般。

“……我弄错了!”弄清楚这点以后,宁宁背上一片冷汗,她在心里对自己说,“我演戏的对象根本不是木瓜,是裴玄。作为一个从来没演过戏的人,我不应该在他面前扮演一个完美的女主人,我要扮演的是一个看似完美,其实充满破绽的女主人!”

于是她一边跟木瓜说话,背开始一点一点向下佝偻。

就像平时没有接受过礼仪训练的人,勉强自己端端正正坐了一段时间,就开始腰酸背痛,不由自主的打回原形。

“嗯哼。”裴玄在旁边轻咳一声,柔声问,“小姐,你累了吗?”

宁宁条件反射的重新挺直腰,又眉头一皱,自暴自弃似的往沙发上一靠,连语气都变得慵慵懒懒起来:“是啊,我累了,好想喝口水哦。”

她说这话的时候,自己不动,只用期待的目光看着裴玄。娇生惯养,颐指气使,习惯男性的殷勤照顾。

“……木瓜。”裴玄将目光从她身上移到木瓜身上,“给小姐倒杯热水。”

“哦。”木瓜立刻去了一趟厨房,回来的时候,手里捧着一只水杯,“小姐,你的水来了。”

宁宁看着他递来的水杯,如果伸手去接,她的手就会暴露在他面前,于是又看着裴玄:“我累的一根手指头都动不了拉。”

裴玄看了她一眼,从木瓜手里接过水杯,一口一口喂给她喝,喂到一半,转头对木瓜说,“你可以先走了。”

木瓜走后,他转了转手里的玻璃杯,目光落在杯沿的口红印上,笑着说:“这可不大像样。”

宁宁歪头看着他,一副浑然不知道自己刚刚露出过多少次破绽的模样,带点期待带点忐忑的问:“我刚刚表现得怎么样?”

“还可以。”裴玄笑,顺便拿起桌上的餐巾往杯沿一擦,口红印染红了餐巾。

看见他的动作,宁宁脸上流露出一丝尴尬,别过脸去问:“……对了,我弟弟怎么会在这?”

“我看见他在四处找工作,都找到码头上去了,怪可怜的。”裴玄回道,“正好我这里有个人缺个人,就雇他来给我工作了。”

“他能帮你做什么?”宁宁问。

裴玄故作沉吟,片刻之后,笑道:“当你的演戏对象如何?”

宁宁抿了抿唇:“我不懂你的意思。”

“如果连你最亲近的人都认不出你来。”裴玄抬起她的下巴,蛇一样盯着她,“你的演技就合格了……对了,我让人开车送你回去吧,你弟弟刚刚跑那么快,十有**是去饭店看你在不在了。”

宁宁:“……”

一路飙车回到饭店。

木瓜匆匆赶到时,宁宁已经换回了原来的打扮,一边洗碗,一边惊讶的看着他:“今天吹什么风,你是来接我回家的吗?”

“……谁来接你!我只是路过!”木瓜嘴里这么说,却还是卷起袖子过来帮她刷盘子。

水流是平静的,心里却不平静。

“裴玄想要我做什么?”宁宁心想,“不,应该换个思路——他看重我什么地方?”

长得好看?长得好看的人太多了,她现在又很少收拾自己,一个女人如果不懂得收拾自己,又整天埋头赚钱,在男人眼里魅力就会削减许多。

钓票?这个可能性最大,是要走原先的老路吗?骗取她的好感,让她绝望,然后在她绝望之余收割人生电影院给她寄来的电影票?

……那为什么要把他给牵扯进来?宁宁看了看身边的木瓜。

“……给你的护手霜你用了没?”木瓜边洗盘子,边问。

“用了。”宁宁说。

“那你去一边休息。”木瓜立刻用肩膀撞了她一下,把她从池子边上撞开,看败家子一样的看着她,“这种护手霜很贵的,你用了就别浪费。”

“那我下次不用了。”

“……都买给你了,你快用啊!”

吵吵闹闹中,盘子终于洗完了,跟老板说了一声之后,宁宁跟木瓜一同回到他们狭小的出租房内,一个照顾依然昏迷不醒的陈菊,还一个去厨房里热菜——算是这份工作的福利,店里的剩菜可以打包。

“弟。”开饭的时候,宁宁决定了解一下对方的情况,“你之前说你出去打工了,具体是做什么?”

夹菜的筷子在空中停顿了一下,木瓜面不改色的说:“做道具。”

宁宁:“……哈?”

“你以后不是要进军影视圈吗?”木瓜用筷子在她面前夹了两下,发出咔咔声,嘴里也咔咔坏笑道,“我先混进去当个道具师,以后你进来,我这个前辈还能指点指点你咯。”

说得一本正经,宁宁差点就信了,她想跟着他笑,可知道真相的她却笑不出来。于是木瓜自己坏笑半天,慢慢收敛起笑容,小心翼翼的问她:“怎么了嘛?”

“道具师是做什么的呢?”宁宁问。

“就是给那些电视啊,电影啊,准备道具啊。”木瓜答道。

宁宁:“古装片还是现代片?”

木瓜:“现代的。”

“哦,我平时看警匪片啊,里面那些人中弹以后,血会从身上喷出来,怎么做到的?”宁宁问。

木瓜:“……”

“还有啊,之前你最喜欢看的帮派片,里面那些帮派的大哥小弟们拿刀对砍,还拿啤酒瓶啪的一下砸人脑袋。”宁宁问,“那啤酒瓶真的假的?”

木瓜静静看她片刻,笑道:“假的啊。”

宁宁也跟着笑起来:“我知道是假的啊,假的是怎么做出来的?”

是糖做的。

白砂糖加热融化,灌木头模具里凝固,第二天就能用了。

“……泡沫做的啊。”木瓜回道,然后有点不耐烦的夹了一大块子菜给她,“好了好了,我才刚入行,还在到处打杂呢,很多事情都不懂,等我跟着师傅学几天再回答你!”

“……恩。”宁宁低头夹了一筷子菜,却没有什么胃口,吃在嘴里味同嚼蜡,勉强咽下去,忽然说,“姐姐养你好不好?”

对面扒饭的声音忽然一停。

“养你到大学毕业。”宁宁道,“然后你找份好点的工作,赚钱养我。”

屋子里一片沉默,良久之后,对面才重新响起扒饭的声音,匆匆忙忙,心烦意乱。

“我吃饱了。”木瓜收拾自己面前的碗筷去了厨房,走到厨房门口,忽然脚步一顿,闷声闷气的说,“……给我一点时间。”

宁宁回头看着他。

“至少让我干完这两个月。”木瓜背对着她,不知道是什么表情,“拿到这两个月工资,我就不当道具师了。”

说什么道具师,其实根本是当道具……

第二天,两人一前一后,瞒着彼此出了门,又在裴玄家里重新相遇。

宁宁又换上了裴玄给她准备的洋装,涂着艳丽的口红,坐在客厅的沙发里。

两个人站在他对面,一个是裴玄,彬彬有礼风度翩翩,穿着黑色礼服,宛如这个家里的管家,将身边的人重新介绍给她。

“这是木瓜,新来的佣人,我不在的时候,就由他来服侍您。”他笑道,“不过因为他昨天胡乱说话,所以我要给他一点惩罚。”

宁宁定定看着眼前的少年。

他也换了一件衣服,大约是裴玄给他准备的吧,类似于西方庄园的佣人服装,跟眼前的西式小别墅十分相配。

脸上,戴着一张面具。

一张只有眼睛,没有嘴巴的面具。

“作为惩罚。”裴玄在他身旁笑着说,“从现在开始,他只能听,只能看,不能说。”

第82章 一人二角

“为什么要这么对我弟弟?”关起门来,宁宁愤怒的盯着裴玄。

“你可以赶他走。”裴玄道,“无论你用什么办法都可以。”

宁宁楞了一下。

裴玄摇着手里的红酒,当着木瓜的面,他给宁宁倒酒,木瓜一走,他就自己喝了起来,也不再恭恭敬敬,一下子凌驾于宁宁之上。

“现在跟你说你要扮演的角色。”裴玄道,“你要扮演一个有钱人家的小姐。”

“几岁?”宁宁冷冷道。

裴玄扫了眼她:“就你现在这么大。”

“家里做什么的?”宁宁又问“是不是独生女?不是的话,家里几个兄弟姐妹?在里面受不受宠?平时喜欢做什么?跟什么样的人来往……”

她一口气问了一大堆,最后呼了口气,一副情绪激动过后的尴尬:“我弄清楚她是什么样的人,才能演好她。”

我弄清楚你想要什么样的人,才能知道你在谋划些什么。

“你不问,我也要告诉你的。”裴玄将红酒杯放在手边,起身对她道,“跟我来。”

宁宁迟疑一下,跟在他身后。

两个人上了阁楼。

阁楼门口守着一个女佣人,看见裴玄过来,才掏出钥匙打开身后的房门。

神神秘秘的,里面有什么?

门开了,里面是一个少女。

背对着众人,坐在窗边的摇椅上,阳光从窗外照进来,笔直一道光芒从她身上照至门口。

宁宁跟在裴玄身后,慢慢走到少女身边。

那个少女的面孔慢慢展露在她面前。

宁宁感觉自己的心脏在疯狂跳动。

“你要扮演的就是她。”裴玄伸手摸了摸摇椅中少女的头发,她有一张跟宁宁一模一样的面孔,甚至连身材都一模一样,简直像是同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人。

“……她是谁?”宁宁艰难的问。

“一个大老板的私生女。”裴玄回答,“我找到她,把她送到她生父身边,他们都很喜欢彼此,大老板已经安排好了,两个月以后正式跟她相认……遗憾的是,中途发生了一点意外,她变成了植物人。”

“……所以你要我假冒她?”宁宁慢慢抬头看着他,“可我又不是她,我会被拆穿了。”

“不会。我会训练你的。”裴玄斩钉截铁的说,继而话锋一转,不怀好意的对她笑道,“况且你已经知道了这件事,你觉得你还能从这件事里退出去吗?”

宁宁闻言一愣,一种被毒蛇纠缠全身的紧束感油然而生,将她勒在原地。

“对了。”裴玄说,“从现在开始,我会用另外一个名字叫你,你听到以后要立刻回应我,知道了吗?连莲。”

连莲……

宁宁再次低头朝摇椅上的少女看去。

十六岁跟三十六岁的差距太大,所以宁宁一开始没认出她来,现在仔细一看……她不就是连莲吗?她不就是将来那个褒贬不一,因为跟太多男人不清不楚,而被人冠以魔女称呼的女人吗?

“不。”宁宁扪心自问,“将来那个连莲,是她还是我?”

半小时后,客厅内。

“连莲小姐……”

“谁许你开口说话的?”

木瓜愣在原地,宁宁则坐在沙发上,冷冷看着他。

不管谁是连莲,他都不该出现在这里。裴玄说随便她用什么办法让他走,可她有什么办法?就算直接暴露出姐姐的身份也没用,这家伙从来不听她的话,难道要她把这个送她护手霜的男孩打跑吗?她只能用语言逼他走了。

毕竟,语言有些时候比刀剑还有杀伤力。

“我让你说话,你才能说话,明白了吗?”宁宁歪靠在沙发上,戴着黑色蕾丝手套的右手撑着脑袋。

木瓜轻轻点头。

“行。”宁宁态度轻慢,“现在给我唱首歌吧。”

木瓜犹豫了一下,才开始唱歌,变声器的少年,声音有些粗噶,他刚唱两句,就被宁宁的笑声打断。

“哈哈哈,你唱得什么啊?”宁宁前仰后合,毫不犹豫的嘲讽他,“声音像只鸭子一样……”

说着这话的时候,她自己心头忽然一颤,她想起了电影开始时的片头曲。

“我的天使今天跟我说话了,说我胖得像个西瓜。”

“我的天使对我笑了,笑我唱歌像只鸭子。”

“为了逗她笑,我嘎,嘎,嘎……”

眼前的木瓜低垂着头,双手握得很紧,宁宁甚至可以看见他的肩膀在微微发抖,她不知道自己刚刚的话有没有刺伤他,也不知道面具下的面孔是羞愤还是难过。

她看见他慢慢抬起头来,发出可笑的三声:“嘎,嘎,嘎。”

宁宁不想笑,却必须装出一副捧腹的模样,哈哈哈笑起来。她突然觉得自己是个好演员了,好演员可以在心里想哭的时候,面上却在笑。

“真难听。”她擦掉眼角的泪水,对木瓜下命令,“以后不许你说话了,裴玄说的没错,你还是没有嘴巴比较好。”

她看见木瓜的双手瞬间握紧,又缓缓松开。

就算隔着面具,宁宁也能感觉到,他似乎真的伤心了……

宁宁又难过又郁闷,心想:我这样一个人,你为什么要喊我天使呢?

明明都长着同样一张脸,为什么换了一身衣服,待遇就差那么大?

“姐,饭还没好吗?”

夜里,出租房内,房门咚一声被踹开,木瓜看起来又累又气,一路气鼓鼓的走进来,然后往地上一躺,呈八字形。

“快好了。”早他一步回家的宁宁在厨房内忙碌,忙里偷闲的回头看他一眼,喊道,“地上凉,你要睡睡床上去。”

木瓜:“我一身男人味。”

“出了汗就去洗洗。”宁宁道。

“转头。”木瓜说。

宁宁一转头,一件臭衣服就丢她怀里,光着膀子的木瓜再次躺下:“先洗衣服再洗我。”

宁宁:“……”

她能宰了这把姐姐当佣人使的小兔崽子么?

最后她还是把衣服洗了,看木瓜实在不肯起来,还拧了把毛巾过来,帮他擦脸擦身体。

擦到胸口的时候,一直闭着眼睛的木瓜忽然抓住她的手,睁开眼睛:“姐,你累不?”

宁宁:“什么?”

“妈叫你干嘛你就干嘛,现在妈不在,我叫你干嘛你就干嘛。”木瓜转头看着她,“你又不是我们的佣人,为什么从来不说不?”

宁宁:“……”

因为她的人设让她不能说不。

一人二角。

早上的时候她跟裴玄虚与委蛇,在他面前扮演一个漏洞百出的女主人,充满暴发户气质,美丽却又恶毒。晚上的时候她跟木瓜在一起,在他面前扮演一个对他言听计从的姐姐,大多数时候都在顺着他,美丽却又软弱。

也许是她还在抱有幻想吧,在见到连莲以后,幻想她有一天会醒过来,结束这乱套的一切,让一切都回到她回忆录里写的那样。

“有一个对你言听计从的人不好吗?”于是她低头对他笑,“好了,松手。”

他抬头看着她的笑容,良久之后,才松开了手,任她继续任劳任怨的用毛巾给他擦身体。

第二天早上,木瓜早早出门,没有选择乘车,而是一路晨跑,这样这样坚持不懈的运动让他身上的肉一点点变少,也让他的头脑一点点清醒。他用了比平时少五分钟赶到工作地点——裴玄家。

裴玄家里不但提供服装,也提供淋雨,他飞快的冲洗了一下自己,然后换上椅子上那套仆人服,衣服穿好,正在镜子面前系袖子上的扣子时,身后房门打开,裴玄走了进来。

“昨天你演得很好。”戴着金边眼镜的男人出现在他面前的镜子里,笑着说,“比你姐姐演得好多了,如果你们两个的性别对调一下就好了,可以省掉我很多事。”

木瓜急忙转身:“老板。”

“叫我裴哥就行了。”裴玄毫不在意的摆摆手,“坐。对了,你姐平时也这么骂你吗?”

木瓜沉默片刻:“不。”

“我还以为她平时就这样呢。”裴玄摇摇头,“我请她过来是演一个刁蛮小姐的,但刁蛮不是泼辣,她演得太过头了。”

“她平时不是这样的……”木瓜闷闷道。

“她平时是什么样的?”裴玄好奇的看着他,希望从他那得到更多关于宁宁的情报,这种来自身边亲人的情报很重要,可以让他知道宁宁的弱点,然后根据她的弱点制定计划。

“很温柔,也很唠叨。什么事都顺着我的意思,从来不对我说不……”木瓜低下头,看着自己手里的无嘴面具,“所以她现在对我说的那些话……八成才是真心话。”

“哦?”裴玄挑了挑眉,饶有兴致的看着他。

“她以为我不知道她的身份,才对我说这些话,你觉得过头?我倒觉得是一种发泄。”木瓜笑了笑,拇指摩挲面具,“这样挺好的,何必像这张面具一样,什么话都不说。”

“你觉得她恨你吗?”裴玄忽然问。

木瓜惊讶的看着他。

“……我不知道。”良久之后,他才叹了口气,将面具戴在自己脸上。

他跟裴玄也有一份合同。

那份合同跟宁宁是相对的。

宁宁扮演女主人,他扮演男仆人。

按照裴玄的要求,他要装作不知道宁宁的真实身份,要像个真正的仆人一样,顺从她,服侍她,逗她开心。

这不就是宁宁平时对他做的事情吗?

“……她想骂我就骂我吧,想打我就打我吧,反正是我害她变成现在这个样子的。”戴着无嘴面具的木瓜说,“她想当姐姐,我就是她弟弟,她想当女主人,我就是她仆人,她一人二角……我也是。”

作者有话要说:明天要去扫墓,尽量赶回来更新吧~

第83章 开始

“你这个死胖子。”

“太无聊了,给我弄个西瓜来,我要玩飞镖。”

“没有西瓜?那你站好别动。”

宁宁手里拿着一枚飞镖,作势要朝对方飞过去,嘴里还念着:“一,二,三……”

为什么还站着不动!

“五,六,七……八十,八十一,八十二……”就在宁宁骑虎难下的时候,门开了,裴玄带着一个女人从外头走进来,她顺势将飞镖往身后一藏,像恶作剧被抓住的小女孩,“你来了。”

“上课时间到了。”裴玄让出身后的女人,给她介绍道,“这是负责教导你礼仪等各方面知识的李老师,最近这两个月,你要好好向她学习。”

一个上了年纪的女人,徐娘半老,但风韵犹存。

她的打扮让宁宁想起了跟连莲的初次见面,也是红唇旗袍,一杆烟枪,该说不愧是师徒关系,一脉相承吗?

“放心好了。”她舔了舔丰润的嘴唇,“我会好好教她的。”

一周后,宁宁敲响书房的门。

“进来吧。”裴玄说。

房门打开,宁宁进来之后,开门见山的说:“我之前没听错吧?你要我演的是一个大老板的私生女,不是大老板的情人?”

几个书架靠墙立,里面满当当的塞满了书,有中文的也有外文的,有书也有画册,散发出书籍特有的气味。

不怕骗子会打架,就怕骗子有文化,在宁宁看来,裴玄已经是个颇为成功的骗子了,让人恐惧的是,这个骗子还在不停的充电,现在都读起外文书了,封面上的蝌蚪文她一个也不认识。

不管是哪国文字,只希望他能够学以致用,早点离开这块土地还有这块土地上淳朴的人民,去外国理论用于实践……这个外国最好是中东地区,他敢骗人自有ak教他做人。

“怎么了?”裴玄合上书,看向她。

“胸部练习,腰腹部练习,臀部练习,腿部练习……”宁宁抬了抬手……刚刚练习完,手太酸了没能举起来,“还有走路练习,包括光脚练习,高跟鞋练习,慢步练习……这里是模特培训班吗?”

裴玄沉吟一下,然后吩咐女佣:“帮我叫李老师来一下。”

“您叫我?”李老师很快就来了。

“改一下训练计划。”裴玄说,“时间不够,减少形体训练的时间,先教会她穿衣打扮,我不希望吃完饭后,她连自己补个妆都不会。”

“好的。”李老师靠在他的椅子旁,右手端着烟枪……通过几天的接触,宁宁终于知道李老师是不抽烟的,说会口臭,她手里那杆子烟枪压根是个装饰品,跟手链手包一个用处,用来搭配身上的衣服的,“还要加点什么,或者少点什么不?”

“你是专家,你看着办。”裴玄说,“总之月底之前,给我一个任何男人看了都能眼前一亮的美人。”

“她现在就能让男人眼前一亮。”李老师说,“甚至下面一硬,问题是她一开口说话,下面又软了。”

裴玄跟宁宁异口同声:“能文明点吗?”

“哦,好吧。”李老师收起她的黄腔,一副英雄寂寞的模样,“我的意思是说,她一说话我就犯困,哪怕她穿低胸小吊带都不能阻止我犯困,作为一个女人她太失败了。”

“你又不是男人。”宁宁瞪她一眼。

“不。”李老师忽然换了个男人的声音,淡淡道,“我是男人。”

宁宁:“……”

人妖啊!

“那就再加个‘让男人不犯困的三百金句’,‘两人相处时的一千种话题’。”裴玄对李老师笑,“时间不等人,开始吧。”

“好。”李老师又换回女人的声音,娇媚动人,拉着宁宁就走。

“喂!”宁宁最后垂死挣扎了一下,“真的不是给大老板送情人吗?”

宁宁对裴玄充满怀疑,以至于平时对木瓜的态度更差了,可这家伙跟觉醒了抖M之血似的,无论宁宁怎么折腾他,他一点反应都没有,哦,也不是完全没有反应,这家伙有时候表现得还蛮高兴……

宁宁完全无法理解他在高兴什么!

都说青春期的女孩子无法理喻,她觉得青春期的男孩子才无法理喻!

中年期的男人也无法理喻!比如她眼前的李老师。

“不化妆就上街的女人,跟裸奔没什么两样。”李老师慢慢转出手里的口红,“你已经裸奔十几年了,该穿衣服了。”

宁宁:“……”

“至于什么‘让男人不犯困的三百金句’,哎哟,哪需要三百那么多啊,你记三句就可以了。”李老师扭了一下腰肢,扑闪扑闪着眼睛,“第一句:哇!你好厉害哦!第二句:能教教我不?第三句:人家学不会拉,你好厉害哦!”

宁宁:“……”

现在投胎去做男人还来得及吗?

这种水深火热,或者说地狱一样的生活大约持续了一个月,想到这样的生活还要再持续将近一个月,宁宁忍不住开始考虑毁约的后果,就在此时,裴玄找到她:“学得怎样?”

三百金句缩减成三句,但就算是这三句也让宁宁学得口吐白沫,反正她也不是真心想为裴玄干活,于是敷衍了事道:“还不错了。化妆会了,三……三百金句也学得差不多了。”

“那就好。”裴玄笑道,“明天我们来预演一下。”

宁宁闻言一惊:“这么快?不是下个月才跟大老板相认吗?”

“恩。”裴玄按了按鼻子上的金边眼镜,“为了下个月跟大老板相认,这个月我们要先预热。”

现在时间是1997年的11月。

立冬了。

下雪了,白色的雪覆在地上,红色的小皮靴深深浅浅的走在上面,留下一串长长的脚印。

然后停在一辆车子前。

车门打开,一个男人从车里下来,拦在她面前,对她说:“大小姐,你好。”

宁宁鼻子冻得有点发红,她抬头看着裴玄,视线越过他,看到了他背后站着的记者,不请自来的?还是裴玄请来的?她想应该是后者,今天的路程也好,见面的时间也好,他们嘴巴里说出来的台词也罢,全是提前定好了的,她想记者也不会是例外。

“大小姐?”宁宁说着安排给自己的台词,“你认错人了吧?”

“我没认错人。”裴玄拿下帽子,对她彬彬有礼的笑道,“你是连氏集团创始人流落在外的孙女,一个货真价实的大小姐。”

咔嚓咔嚓咔嚓,数台照相机同时拍下这一幕。

裴玄朝宁宁走近一步,抬手遮住她,装模作样的喊道:“不许拍了!”

宁宁低头站在他的阴影里,身体有点发冷。

眼前这一幕似曾相识。

裴玄跟她相遇的时间,相遇的位置,对她说的话,还有做出的反应跟动作,都记录在一个地方……

连莲的回忆录《魔女的审判》中。

这一段被照搬进了电影剧本里,作为全剧的开始,一切的开始。

记者蜂拥而来,恨不得将手里的相机抵到宁宁脸上,裴玄急忙将宁宁塞进自己车里,然后在记者的追赶叫喊中,车子快速发动,路上,他将一样东西丢给宁宁,笑着说:“干得漂亮。”

“这是什么?”宁宁拿着盒子问。

“打开看看。”裴玄道。

宁宁打开一看,发现里面是一双黑手套。

“下个月的时候。”裴玄转了一下方向盘,“戴着这双手套去见你的家人吧,连莲。”

车子停在了路口,没有直接送宁宁回家,宁宁下车的时候,已经换掉了身上的红色外套跟红色小皮靴——那对她来说是工作服。现在她要回家了,于是换上了自己的灰棉袄跟棉鞋,走进了自己现在住的那个小区。

她先跟门口丢垃圾的房东打了个招呼,然后从口袋里摸出钱来:“这是这个月的房租,还有托您平时照看我妈的钱……”

“不用不用。”房东忙将她拿钱的手推回去,“你弟弟今天已经给了。”

宁宁楞了下,抬头看去,见自家的灯亮着,橘黄色的火光从窗户里面透出来,如同指引归途的灯塔。

她走上楼去,用钥匙打开房门,里面传来木瓜兴致勃勃的声音:“你回来了,我有东西送你……”

他一回头,就看见宁宁手里拿着的黑手套。

忙回头,手里的东西没地方丢,先塞衣服里。

“要送我什么?”宁宁走过来问。

“……我回来路上看到鸡蛋减价,就买了一些回来。”木瓜坐在地上,抬头对她笑,“晚上做蛋炒饭吃吧。”

“好啊。”宁宁说完,走进厨房。

“姐。”身后传来木瓜的声音,“这幅手套谁送的啊?看起来很高档嘛。”

“……路上捡的。”宁宁说。

“哦。”木瓜应了一声,随之而来的是开门声,“我出去一下啊。”

“顺手把垃圾倒了。”宁宁一边打蛋,一边头也不回的说。

木瓜提着垃圾袋出门了,扔完垃圾以后,他又将手伸进衣服里,拿出一双白手套来,犹豫半天,直到身后传来一句:“不想丢的话,就送我吧。”

木瓜飞快转头,见宁宁不知何时已经站在他身后。

她伸过手来,将那双白手套从他手里扯过去,一开始他不肯松手,宁宁干脆直接将手指套进去,然后抬头看着他。

四目相对了好一会,他才无奈的松开手,别过脸去,轻轻说:“这双又没你捡来的那双好。”

“可我喜欢它。”宁宁用套着白手套的手捂住脸,闭上眼睛笑道,“好温暖。”

木瓜慢慢转过头来看着她。

两张相似的面孔站在路灯下,风呼呼叫着,雪从路灯旁飘下,世界晶莹剔透,像一个雪花水晶球。宁宁睁开眼看着他,忽然伸手捂住他冻红的脸,问:“暖和吗?”

“……恩。”木瓜双手插在兜里,笑着闭上眼睛,“暖和。”

作者有话要说:金手指:大家好,大家还记得我吗,新人培训告一段落,我马上就要回来上岗了!

第84章 葬礼

时间过得很快,主要是谣言散播得很快。

在钱,啊不,是报纸的推波助澜下,连卖油饼的老头子都知道连老爷子多了一个失散多年的亲孙女——这归功于他家的油饼一贯采用报纸包装。

身为谣言的主角,宁宁终于结束了她为期两个月的短暂训练,然后跟裴玄一起去连家报道。

“除了连老爷子,没人会欢迎你。”去连家的路上,裴玄对宁宁说,“连老爷子有一个前妻,一个现任,一个情人,下面还有一堆孙子孙女,家里发生的故事足够拍七八部宅斗电视剧,每部集数在八十集以上,把你加进去,可以拉长到一百集了。”

车子停在连家门口,宁宁深吸一口气,下车进入宅斗现场。

虽然裴玄那番话调侃的意味比较重,但也并非空穴来风。

当她走进客厅,里面的说话声立刻停止了,所有人齐刷刷的看着她,男人也好,女人也好,大人也好,小孩也好,都不是看失散已久的亲人的眼神,倒像是看失踪多年的仇人的眼神。

“跟成志长得一点也不像,也敢说是成志的女儿?”

“妖里妖气的。”

“谁准她进来的?快把她赶走!”

群情激昂中,一个中年人的声音响起。

“是连老爷子让她来的。”

喧哗的声音一下子消失了,众人转头看去,见一个中年人从楼梯上走下来,西装笔挺,不苟言笑,头顶微秃,手里拿着一份文件。

“黄律师!”

“黄律师,我爸爸怎么样了?”

“我要见我老公!”

一群人立刻朝他涌过去。

“请节哀。”黄律师一脸抱歉的对他们说,“连先生刚刚去世,去世之前立下了一份遗嘱,让我当众宣读。”

一群人立刻忘记了老公爸爸,眼睛直直盯着他手里的文件。

“连先生将他名下的公司股权,房产,珠宝,古董……”黄律师读到这里,所有人屏住呼吸,虽然明知道可能性不大,却还是希望自己成为遗嘱里唯一的继承人,然而从黄律师嘴里吐出来的却是,“全部捐给希望工程,在座的每一位继承人可以从他的存款中分得十万,余款还是捐给希望工程。”

“你说什么??”众人炸锅。

给连老爷子生了两个孩子的情人更是一把抢过遗嘱,咬牙切齿的读了两遍,然后一屁股坐在地上,捂着脸哭道:“我给老头子生过儿,我给老头子生过女,十年的青春全给了他,他现在就拿十万打发我,呜呜呜……”

屋子里一片混乱,裴玄叹了口气,转头对宁宁说:“抱歉,没能让你见你爷爷最后一面。”

宁宁眼角微微抽搐。

她真的来晚了,以至于没能赶上见连老爷子最后一面?

连莲的回忆录可不是这么写的。

同一时间,连老爷子的卧室内。

房间里一股药味,床上坐着一个精瘦的老头子,袖管里伸出的手比女孩子的手还要枯瘦细长,像老树伸出来的枝。

除他以外,房里还有一个穿白大褂的女人……不,男人。

李老师正挥汗如雨,给他化妆。

如果宁宁在这里,一定会吓一跳,因为李老师的化妆笔扫过老头子的脸,不但没有美化他,反而让他变得越来越像一具尸体。

老头子手里拿着一面镜子,左照照,右照照。

“哎呀,连老爷子,您别动啊。”李老师急忙说。

“我说小李啊。”连老爷子挑剔的看着镜子里的自己,“我感觉跟我平时没什么两样啊,要不你给我脸上来点尸斑吧。”

李老师喷血:“刚死的人哪来的尸斑。”

“电视里就有。”连老爷子说。

“什么电视?”李老师问。

“《僵尸老爷》。”连老爷子怀疑的看着他,“你给里面的老爷化妆就化的很好,一看就是个死人,而且还死得特别凄厉,怎么给我化就不行了?”

李老师继续喷血:“他是僵尸啊!!正常人怎么可能刚刚死,就青面獠牙,嘴喷瘴气,一脸尸斑??”

李老师是一个化妆师,大多数时候服务于各大剧组,最擅长给美人上妆,但其他类型的妆容他也会化,包括僵尸妆。人才难得,连老爷子托朋友找到他,大把撒钱,让他提供□□。

他让李老师把他化妆成一个刚死的人。

“不管,你给我整凄厉点。”连老爷子还是不满意,丢下手里的镜子说,“我现在这样子跟寿终正寝似的,完全吓不住人。”

李老师觉得自己完全不懂有钱人的思维了,在连老爷子的强烈要求下,他不得不改了改他现在的妆容,让他看起来像个病死鬼,手上扑粉,嘴里说道:“您这又是何苦呢?都是您老婆孩子,都是您最亲的人,您干嘛要吓唬他们呢?”

“我就是要看看谁是我最亲的人。”连老爷子喟叹一声,“他们老公爸爸的喊的亲热,是因为我平时给他们零花钱,现在我想看看,我不给他们钱了,他们还会不会关心我,怀念我……真的不用加个尸斑吗?”

“……该加的时候我会加的!”李老师崩溃。

连老爷子又不是死一两个小时,照他策划的这出闹剧,他起码要死上一夜甚至几天,这时候就能如他所愿,尽情的在他脸上身上加尸斑了。

给连老爷子加上最后一笔时,门外传来纷乱的脚步声,还有黄律师的阻止声:“排好队,一个一个来,连先生的遗嘱里写了,每个人都可以单独跟他道别……李医生,好了没?”

李老师急忙将手里的化妆盒化妆笔塞进一个医疗箱内,顺便将听诊器挂在耳朵上,最后还挂上一副医用口罩,对门口喊:“好了。”

门打开了,黄律师对他点点头,李老师提起医疗箱走了出去。原先客厅内那老婆孩子一大群,如今却没剩下几个。

“我宣读完遗嘱之后,有几个人直接回去了。”黄律师对李老师说,看似在为李老师解惑,其实背后房门开着,在将刚刚发生的事情说给连老爷子听,“这几个人分别是……”

“连成仁,连成礼,连美丽,连美心……”宁宁在心里默念这几个名字。

“连成仁,连成礼,连美丽,连美心。”黄律师说。

果然没错。

宁宁神色复杂的看着眼前的这群人。

因为接二连三的意外,她一度怀疑连莲的回忆录是假的,里面记载的事情没一样是真的。奇怪的是自打裴玄出现,回忆录里的事情就一一变成现实,为什么?

恍然之间,她想明白了。

“之前连莲跟我说,有关裴玄的事,有关回连家这段时间发生的事,她记忆模糊,所以写的时候参考了身边的人,尤其是仆人的回忆。”宁宁心想,“也就是说,回忆录里其他部分,她是可以造假的,唯独这段时间的事情造不了假——因为这段时间的回忆是别的人回忆。”

被连莲视为仆人的是谁?估计在她看来,在这个宅子里提供服务的人全部都是仆人,宁宁先看黄律师,又看他身旁的女医生……不知是不是她的错觉,她觉得这女医生看起来有点熟……

“以上四人。”宣读完这四个人的名字,或者说判决了这四个人在连老爷子心中的死刑后,黄律师看着剩下的人,问,“你们谁先进去?”

宁宁的目光迅速看向连老爷子的情人,果然,她沉声道:“我先吧。”

她进门以后,迅速反手关上房门,房间的隔音效果很好,加上她说话的声音很低,所以外面的人压根听不清里面的人在说什么。

“老头子,我跟了你十年。”她在床边轻轻叹气,“虽然早就知道会有这一天,但心里还是很难受。”

连老爷子躺在床上,心中一片温暖:不愧是从学生时代就跟了他的人,没被社会污染过的女学生就是这么的淳朴专一啊……

“……王八蛋才给我十万!有你这么抠门的人吗?”情人冷笑道,“还好我早有准备,上次你带我去你朋友的度假村时,我已经跟他搭上线了,对了两个孩子是跟他生的,你该不会以为你一把年纪了还能让人下蛋吧?”

连老爷子心中一片冰冷,他老来得子,曾经是那么宠爱情人给他生的一儿一女,不等他缓过来,情人出去,换了他大儿子进来。

“爸爸,我恨你。”他冷冷道,“妈妈卖了家里的房子跟地,给你当创业基金,你发达以后的第一件事,就是换老婆,然后跟头种马一样不停的生孩子,你知道吗,我早就想好了……”

……等等,死人的手怎么会是温的?

刚刚一不小心碰到连老爷子手的大儿子沉默了,为了防止是自己的错觉,他慢慢握住连老爷子的手,几秒钟后,挤出两滴泪水来,沉痛道:“……我想好了一百种报复你的方法,可我一样都用不出来,谁叫你是我最爱的爸爸呢,爸!!!”

他嚎啕了足足五分钟,甚至一度哭晕过去,使得门口的李老师不得不进来抢救,等他情难自禁,哭着离开后,二儿子走进来,门还没关上就开始指着床上的老头子破口大骂:“格老子的二十万还不够我一年花,有钱不给自己儿子给外人,你秀逗啊……”

一个又一个人进来,一个又一个人出去。

连莲的回忆录上用一个词来形容整件事——筛选。

这考验的压根就不是亲情,而是眼力智力临场应变能力,只有最胆大心细的人才能留到最后!其余的统统都会在这场“葬礼”过后失去继承权!

身边的人忽然用胳膊撞了撞她。

宁宁回过神来,转头看去,最后一个连家人从门内走出来,黄律师扫视了一下人群,然后目光定格在她身上。

“到你了。”他说,“进去吧。”

作者有话要说:金手指:表明身份,我是女主的金手指啊,妥妥的!有我无敌!有我幽默!

第85章 不是一个人在战斗

房门在宁宁身后关闭。

她站在房门口,看着对面的那张床,还有床上躺着的那个老人,他双目紧闭,睡在一个大枕头上,被子盖到腰际,十指交叉放在腹部,睡姿非常伟人,可以直接搬运到棺材里下葬了。

她深吸一口气,将这当成一场试镜。

床上躺着的是面试官。

面试的主题是《亲情》。

她,还有连家的所有人都是演员。

可以预见的是,其中其中大部分人都没通过试镜,但也有少部分人靠着眼力,智力,或者运气通过了试镜。

宁宁是最后一个,也是处境最不妙的一个。

其他人可以捶胸顿足,可以嚎啕大哭,可以呼天抢地,甚至可以哭晕在厕所里,但她不可以。作为一个从来没跟老爷子见过面,第一次见面就是参加他葬礼的人,宁宁不能表现得太过火,那样太假了,也许外人会违心的说她孝顺,但是面试官心里肯定给她差评。

该怎样用不温不火的方法,演绎这个主题呢?

宁宁一步一步走到床边,低头打量床上的老人,忽然道:“你跟我想象中的不一样。”

她环顾四周,拉了把椅子过来坐下,不是正着坐,而是反着坐的。

椅子背面向老人,她跨坐在椅子里,双臂交错,往椅背上一搭,一点儿也不淑女一点儿也不优雅,像个因为没人看管,就肆意妄为的野孩子。

“我还以为有钱人都长得胖乎乎的呢。”宁宁对床上的老人说,“你怎么比我还瘦?”

老夫也曾心宽体胖,但医嘱说要吃素,活生生饿瘦了。连老爷子在心里回答,然后竖起耳朵继续听她说话。

可是声音却消失了,足足一分钟的时间,就在连老爷子以为她已经悄悄离开了的时候,一阵纸张的悉索声传来。

“之前写的小抄浪费了。”他听见宁宁慢吞吞的说,“适合跟爷爷讨论的话题一:僵尸片。对《僵尸老爷》必须大力推崇,因为爷爷第一喜欢僵尸片,第二喜欢老爷片,两者结合必定让他龙心大悦,但对《僵尸后宫》必须大力批判,因为爷爷讨厌一切形式的卖肉片……”

是谁!连老爷子心中大怒,是哪个内鬼泄露了老夫的情报……

“这些都用不到了。”宁宁一边说,一边将手里的白纸揉成团,当然不可能有小抄,裴玄也从来没告诉过她这些事,但未来是网络时代,很多秘密不再是秘密,包括连老爷子是个资深僵尸迷的事……

虽然听她念小抄很难受,但她不念了,连老爷子更难受。因为他已经死了,所以连敷衍都不敷衍了?

“……老实说,我松了口气。”宁宁的声音在他耳边响起,“我之前从来没见过你,我哪有那么多话跟你说,你对我来说是个陌生人。”

听了这话,连老爷子心中一冷。

这个家里的陌生人哪只她一个,更多的是最熟悉的陌生人。

“……这个家跟我想象中完全不一样,你跟我想象中完全不一样。”宁宁的声音再次响起,带着一丝迷茫,“我以为有钱人都过得很幸福,可你一点也不幸福,为什么他们那么恨你?”

“忘了你不能回答我。”

“……再见,爷爷……”

她走到门口,忽然转头说:“别太难过。”

关门声响起,连老爷子在床上睁开眼睛,望着头上的天花板,久久不发一语。

直当李老师开门进来,他才慢慢转头看着她,一脸茫然的问:“他们为什么那么恨我?”

“我不知道他们为什么恨你。”李老师抬手点了下自己的鼻尖,“我只想告诉你,你这个地方出油了。”

连老爷子:“!!!”

半个小时后,楼下大厅。

原本站得满当当,连个坐人的地方都没有的大厅,现在显得有点空落落,因为不少人在得知自己只有十万块遗嘱可分时,就怒不可遏的摔门离开了,甚至没去楼上见连老爷子最后一面。

还有几个人正在跟黄律师争论,希望自己能够多得一份遗产。

这个时候,李老师下来了。

她告诉大家一个不知道是喜讯还是噩耗的消息。

“恭喜大家。”李老师擦了擦额头上的汗,“经过我们的奋力的抢救,连老爷子又活过来了。”

众人:“……”

大儿子:“爸爸!!!”

大儿子一马当先冲上楼,剩下的人也不甘示弱,一个个往楼上冲。

刚刚还无人问津的连老爷子,如今重新成了一个香馍馍,他只有两只手,大儿子抢走了一只,剩下的被无数人争抢,一边抢还一边怒吼:“走开,这是我爸爸!”“也是我爸爸!”“不孝子,你眼里只有爸爸,没有我这个妈吗?”

这真是一场闹剧。

连老爷子脸色灰败,似乎被他们丑陋的模样给气坏,剧烈的咳嗽起来,又是一堆手要给他捶背,他冷冷道:“够了!”

失望的目光从眼前这群人脸上扫过,连老爷子缓缓道:“我没死,你们刚刚那些话,我全听见了,咳咳咳……”

虽然没死,但看他咳嗽的样子,似乎就快要被眼前的这群人给气死了。

“黄律师!”连老爷子苟延残喘般的喊道,“快,你快进来,我,我要重新立一份遗嘱!”

黄律师急忙走进来,然后点点头让李老师留下,又对剩下的人说:“能请你们离开一下吗?”

“凭什么让我走!”大儿子死死抱住连老爷子的手,仿佛这不是一只普通的手,而是一只金手指一样。

“出去。”连老爷子命令道。

“爸……”大儿子无奈,只得起身离开。

等这群人都走了之后,黄律师反锁房门,回头一看,只见刚刚还一副垂危模样的连老爷子猛得从床上坐起来,郁闷的拍着自己的脸:“这张老脸,这张老脸,怎么就这么会出油呢?”

黄律师嘴角抽搐:“连先生……”

“恐怕我们得重来一次。”连老爷子缓缓转过头来,面色严肃,“我的儿子女儿孙子孙女是很聪明的,如果他们当中有人发现了我的破绽,肯定会将计就计……”

同一时间,楼下酒窖内。

“我看见爷爷鼻子上出油了。”一个少年摇醒手里的葡萄酒,然后将鲜红的液体倒进面前的杯子里,“于是我将计就计,抱着他大哭一场。”

“不愧是我儿子。”大儿子连成信欣慰的看着眼前的少年,伸手拿起盛满红酒的酒杯,但没有喝,而是语重心长的对他说,“但现在还不是庆祝胜利的时候,我们保持了一定优势,现在要做的是把这个优势一直保持下去,因为看穿这点的肯定不只我们两个……”

另一边,连老爷子房内。

“我不大明白您的意思。”黄律师问,“怎样重来一次?”

“意思就是说,我还得再死一次。”连老爷子冷笑道,“这次我是被他们给活活气死的,等我气死以后,你再公布我新写的遗嘱。”

“我恐怕他们不会再相信……”黄律师实话实说。

“那就想办法让他们信!”连老爷子吹胡子瞪眼,“这个世界上没有花钱办不成的事情,我负责给钱,你负责给我想办法,哪怕是借也要给我借具尸体来!”

然后转头对李老师说:“你要把尸体化妆成我。”

李老师吐血:“我只是个化妆师,不是易容师。”

同一时间,楼下花园中。

三女儿连媛媛避开其他人,正在偷偷打电话。

“我不知道老头子又要搞什么幺蛾子,我只知道一件事——这个世界上没有花钱办不成的事情。”她恶狠狠的说,“我负责给钱,你负责给我组个智囊团,一有情况我就通知你,然后你立刻让智囊团给我出主意。”

大哥大对面的人报出了一个价位。

“为什么这么贵!”连媛媛怒道。

“因为你的弟弟刚刚给我打了一样的电话,提出了同样一个要求……”对方回道。

“拒绝他!我给你双倍价!!”连媛媛道。

类似的情况在这个房子的各个角落发生,过了第一轮试镜的“演员们”正在为第二轮试镜积极的做准备。而唯一的“面试官”同样在积极的为了为难他们做准备。

与他们相比,宁宁显得有点格格不入。

她安静的坐在沙发里,眼睛看着窗外,似乎在走神。

“……你看起来一点也不紧张。”裴玄的声音在她身旁响起。

她转头,看见他笑吟吟的站在她身边,手里两杯咖啡,其中一杯递过来。

“我有什么可紧张的?”宁宁似笑非笑。

所有的事情,都在按照回忆录里所写的顺序发生。

她知道连老爷子正在拟定第二份遗嘱,她知道连成信父子正在地窖里喝红酒,她知道连媛媛还有她弟弟正在打电话组智囊团,她知道接下来要发生的一切。

但裴玄似乎误会了她话里的内容。

“事不关己,高高挂起?”他喝了一口咖啡,忽然弯下腰,凑到宁宁耳边问,“你想不想真的成为连莲?”

宁宁眉头一跳:“你什么意思?”

“阁楼里的人你已经见过了,她不会再醒了。”裴玄的声音里充满诱惑,“就算你拿走她的什么东西,她也毫无办法。”

宁宁定定看着他。

……她知道很多事情,唯独不知道一件事。

木耳,她穿越的这个女孩子,到底有没有答应他这件事。未来的连莲,究竟是阁楼里的那个植物人连莲,还是现在站在这里的木耳?

第86章 诱惑

不管未来如何,但至少现在,她演的是木耳,一个没经过世面的,胆小怕事的,为了钱不得不替人卖命,但却良知尚存的小姑娘。

“……我干不了。”宁宁有些烦躁的揉了一下头发,“我害怕……”

“怕什么?”裴玄笑道,“富贵险中求,如果正常工作的话,你要洗十年的盘子才买得起你脚上穿的这双皮鞋,要从民国工作到现在,才买得起眼前这栋房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