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第一次告白
“当然是宁玉人!”
石导转头看去,脸上写着“老子还没说话呢,谁在那抢戏?”
是陈观潮。
“尤灵的灵山公主美则美矣,但太没有冲击力了,市面上这样的类型太多了!”陈观潮将手往宁玉人的方向一比,“不像她,演出了一个前所未有的,充满颠覆性的,致命又迷人的女性角色!”
刚刚才安静下来的众人,因为他这番话,又重新开始争执不休。
正当陈观潮脸上浮现出胜利的微笑时,一个声音在人群中懒懒响起。
“她演得的确很好,好到让整部电影失衡。”
陈观潮一楞,循声望去,见石中棠摸着下巴,笑吟吟道:“你们只顾着谁好谁坏,忘了《画中人》的具体内容了吗?最重要的那条线是什么?是男主过于迷恋画中人,他父亲不得不让女二勾引他,现在你们再看看她。”
众人的目光随之望向宁玉人。
一个阴沉可怕,仿佛在一个地方站久了,那块地就能长出蘑菇来的女演员,陈观潮说她致命又迷人,迷人这点有待商榷,但致命这点大家都认同,都没几个人跟她对视,久了怕自己会忍不住掏出一串佛珠或者十字架……
“一个会让片子打上‘未成年人请在父母陪同下观看’标签的灵山公主,你让男主怎么对她一见钟情。”石中棠耸耸肩,“你让女二怎么念得出‘她太美了,我连她一片手指甲都比不上’这句台词?”
“这样不是更能体现出男主的深情吗?”见众人议论纷纷,似乎有被石中棠说动的趋势,陈观潮急忙梗着脖子说,“就算她又丑陋又可怕,男主依然爱她,这种爱不是更能打动人心吗?”
石中棠头一偏,笑吟吟的看着他。
就陈观潮以为他已经无话可说的时候,石中棠轻飘飘吐出四个字:“《戏院魅影》。”
陈观潮微微一愣。
“之前看剧本的时候,我就觉得哪里有点怪,不知为什么,有很多地方让我有似曾相识的感觉。”石中棠看着他,“现在听了你的话,我终于能确定自己在哪里看过它了——《戏院魅影》。”
“你这话什么意思?”石导忽然开口。
“我只是觉得这部剧越来越像另外一个电影了,无论是剧情还是人设。”石中棠摇了摇手里的剧本,“尤其是你最近做出的几处修改。”
剧本内容并非一成不变,跟组编剧会根据需要,在合理范围内修改剧本。
但很显然,陈观潮做出的修改,已经渐渐超出了合理的范围……
“一个神秘,恐怖,为了男主可以毫不留情的杀了任何人的女主角。”石中棠分开人群,一步一步走向陈观潮,“一段发生在李家老宅的恐怖爱情故事。”
手里的剧本递到陈观潮面前。
“我想问问,你写的真的是《画中人》吗?”石中棠深深看着他,“她演的又真的是灵山公主吗?”
陈观潮怔怔看他,想要辩解什么,可却一句辩解的话都说不出来。
因为一切辩解的话,在现实面前,在眼前这部剧本面前都是苍白的。
他已经不知不觉的将《画中人》写成了古代版的《戏院魅影》。
“够了。”石导右手拍了一下椅子扶手,打破眼前的沉静,“我现在宣布,灵山公主的扮演者是尤灵,至于殷红袖的人选……”
“我提议宁玉人。”
石导循声望去,脸上写着“又是谁在抢老子戏?”
是宁宁。
“我提议让宁玉人来演殷红袖。”宁宁望着角落里的宁玉人,说,“她是最好的人选。”
散场以后,宁宁走了没两步,石中棠就从后面追上来,与她并肩而行。
“怎么样?”他朝她眨了一下右眼,“我刚刚是不是很帅气?”
宁宁眼神复杂的看着他,这次她还真没办法说他不帅,他撩妹,但又不完全是在撩妹,要没有他刚刚那番话,这部电影搞不好真会拍成戏院魅影古代版,就算石导中途发现不对停止,但中途也会消耗掉许多人力物力。
“其实他这个人挺可惜的。”石中棠忽然望着前方道。
顺着他的目光望去,宁宁看见了陈观潮的背影,跟先前的意气风发不同,看起来非常消沉烦躁,正旁若无人的揉着自己的头发,很快就揉出了一个鸡窝……
“一部《戏院魅影》让他少年成名,现在看起来,似乎算不上什么好事。”石中棠眼神透亮,“他被过去的成功困住了,这些年来他不停在重复自己,不停写一样的东西,可写来写去都是《戏院魅影》。”
他忽然转过头,抛开之前的一脸严肃,再次笑得玩世不恭:“好了,不提他了,要不要跟我一起去吃饭,我知道一家很不错的店哦。”
“……下次吧。”宁宁飞快的环顾了一下四周,没找到宁玉人的身影,猜她可能是回自己房间去了,“我想找宁玉人谈一谈。”
“哇!你真是个小恶魔!”石中棠故作惊讶,“她都已经从女一变成女二了,你还不肯放过她啊!”
“说什么呢!”宁宁翻了个白眼,“殷红袖这个角色有什么不好!她才是这部电影的精髓!”
石中棠楞了一下,然后笑眯眯看着她,当一个人用这样的目光看着你的时候,你不忍心让他长久等待,会自己接着往下说。
“……陈观潮有一句话说得很对,灵山公主的人设很普通。”宁宁说,“这种人设对演员的限制很大,不如殷红袖的人设接地气且充满爆发力。”
灵山公主的人设太过高高在上不接烟火气,虽然名为画中人中的女主,但从剧情和台词上来看,编剧根本没在她身上花费什么心思,她最主要的职责就是美!美!美!
而殷红袖不同,她虽然也是个美丽少女,但更接近现实里的芸芸众生,出生平凡,过得很苦,无论想要什么,都要用自己的双手去争取,命运从未垂怜过她,她能依靠的只有她自己,这样的角色如果演好了,会非常打动人。
“……既然你明白这点,为什么要跟她换角色?”石中棠笑着问。
“因为我说过了啊。”宁宁叹了口气,望着宁玉人住的方向,“她才是最好的人选。”
她去找宁玉人之后,石中棠在原地站了片刻,身后传来一声让他深感憔悴的声音。
“石头!”石导挺着三层厚的啤酒肚朝他走来,虽然努力想要表达自己的怒气,奈何长着一张弥勒佛脸实在让人怕不起来,“你又在勾搭小姑娘!”
“我没有啊!”石中棠矢口否认。
“还说没有!”亲爹行使特权,揪着他耳朵不放,“我追你妈写了五年诗,从乐府诗抄到泰戈尔,硬生生把我从一个搬砖的抄成了知识分子,你呢!”
“搬砖的就不要假冒知识分子了,妈都跟我说了,就因为你第一次给她写诗写‘碧玉破瓜时,郎为情颠倒’,她差点就报警了……”石中棠话还没说完,就被恼羞成怒的石导揪住了另外一只耳朵。
修理完儿子以后,石导感觉清爽了不少,那不断被人抢戏的怨念终于发泄完了,揽着儿子的肩,他语重心长的说:“少年浪子才叫浪子,老了不叫浪子了,叫老流氓。跟爸说说,什么样的女孩子才能让你定下心来?”
“貌若西施,才比班昭,身材参考赵飞燕,笑起来最好像奥黛丽赫本……”石中棠一根一根手指的数过去,就在石导快要按耐不住自己体内的洪荒之力时,他将所有的指头收了回去,只留一根摇了摇,笑吟吟道,“以上都不是我的女朋友。”
石导怒了:“你到底想怎样?”
“哎呀不急不急。”石中棠避开他挥来的手,笑着跑了,“总而言之呢,如果一定要找,我会找一个嘴硬心软的女孩子。”
“臭小子!站住别跑!”石导在后面狂追,但啤酒肚的空气阻力实在太大了……十几分钟后,石中棠停下脚步回头,身后空空如也,他吁了一口气,总算是甩掉了。再看看四周,好巧,看到了两张熟面孔。
院子里,宁宁跟宁玉人都没察觉到附近来了人,又或者说,她们之间的气氛太过剑拔弩张,眼中除了彼此,根本看不见别人。
“灵山公主是你的了。”宁玉人眼圈微红,看起来刚刚哭过,“你还想怎么!”
“我来跟你讨论一下殷红袖这个角色。”宁宁对她说,“这个角色可能跟你想象中的有点不一样……”
宁玉人尖叫一声打断她的话。
“够了!!不要再假惺惺的了!!”宁玉人双手捂住耳朵,似乎不想听,也不肯相信她嘴里说出来的任何话。
通红的眼睛盯着宁宁,又妒又悲,又羡慕又怨恨。
“老天爷为什么这么不公平。”宁玉人喃喃道,“你什么都有,银行家的女儿,年轻漂亮,全家人都支持你演戏,想要什么就有什么,想演什么就能演什么。”
她慢慢低下头,看着手里握着的那封信,酸涩道:“我呢?”
宁宁顺着她的目光看去:“……这是?”
“我妈给我写的信,说我在外面年纪一大把了,还一事无成,不如早点回家嫁人……开什么玩笑!!”宁玉人右手一握,将那信死死揉进掌心,语气十分激动,“我好不容易才从她那逃出来,我死都不要回去!我死都不要变成她那样的人!!”
最后不是宁宁的话,而是这封信让她下定了决心。
“……我死都不怕。”宁玉人缓缓抬头,“还会怕你?”
那双之前死气沉沉的眼睛,现在燃烧起一团火焰。
“……我要演殷红袖。”宁玉人盯着宁宁说,“殷红袖能赢灵山公主,我也可以!我会比你演得更好,我会比你更受欢迎,我没有的我自己去争!”
宁宁原本有许多话要跟她说的,但此时此刻,一句都不想说了。
为什么要说呢?
好不容易,她才有了一双殷红袖的眼睛。
“我等你。”最后,宁宁只是对她笑了笑,“继续追赶我吧。”
妈妈,别停下,别被过去那个叫闻小宁的阴影困住,从笼子里出来,继续朝前面跑下去吧。
当你跑起来,你很快就能从我身边跑过去,等你再次回头,你会发现原来过去困扰过你的人,其实并不怎么厉害。
因为她也不过是一个,被你的阴影困住了很多年,不断不断追赶你的小可怜。
宁玉人面色潮红,她误会了宁宁脸上的笑,觉得是在嘲讽她,忍不住上前推了她一把:“滚啊!滚出去!我不想再看见你了!”
宁宁后退两步,然后飞快转身,免得被她看见自己眼中盈动的泪光。
就算明知道这样是为妈妈好,但是被自己最喜欢的人这样憎恨着,这样嫌恶着,还是忍不住想要流泪。
身后传来砰的一声关门声,妈妈回房间了,这时候,宁宁才让自己的眼泪掉下来。
啪啪啪,耳边忽然传来两声掌声。
宁宁看了对方一眼,然后急急忙忙的朝他走过去,朝他嘘了一声,然后压低声音问:“你怎么在这?”
石中棠两眼亮晶晶的看着她:“刚刚的戏演得不错啊。”
说完,伸手刮了刮她脸颊上的泪水。
“……可你为什么要这么做呢?”他低头看着自己指头上的泪水,像看着停在指头上的美丽蝴蝶,“这对你一点好处都没有。”
“有好处啊。”宁宁说,“她演得好,这部电影就能更卖座不是吗?”
“我说的是……”石中棠笑吟吟的抬头,“这,对,你,一点好处都没有。”
宁宁沉默了。
很难解释她现在的行为,素不相识,她为什么要对剧组的另外一个女演员,而且还是一个跟她不怎么对付的女演员那么好?
支支吾吾了半天,她昂头看着他,认真的说:“过了这个坎,她会成为最好的女演员的。”
“她能不能成为最好的女演员,我不知道。”石中棠也神色一肃,认真的看着她,“但你肯定能成为这个世界上最幸福的女人。”
宁宁愣了愣。
“我喜欢你。”石中棠神色一舒,阳光从他身旁的树梢后,花叶间照过来,点缀在他的发顶眉间,像金色的雪,他又温柔又认真的看着她,“给我一个机会,让我把你宠成这个世界上最幸福的女人吧。”
宁宁:“……哈?”
人生中第一次被人告白,在1990年4月15号。
距离宁玉人得到第一张电影票,还有大约三个月时间。
第42章 越来越近
……可在七月七号来临之前,宁玉人就已经陷入到大麻烦当中……
“啥?”宁宁惊讶道,“被抓了?为什么?”
石中棠用一根手指贴着唇,嘘了一声,然后压低声音道:“别被人听见了……她进局子了,跟一群□□一起。”
消息没有公开,因为最先得到消息的是石中棠,他平时一副吊儿郎当的样子,但一旦行动起来就非常迅速,几乎是立刻摘了墨镜上街,在一个极短的时间内,把所有娱记的目光都吸引到了自己身上。
等他们回头再来找宁玉人时,就发现人已经被保释走了,塞钱想买点小道消息,但相关人员一问三不知,明显已经被封了口。
“你欠我一次。”石中棠凑到宁宁耳边,笑吟吟的说了一个咖啡馆的名字。
月色咖啡馆,晚上七点。
地方离剧组不远,加上环境幽静,经常有演员到这个地方吃饭。
宁宁赶到以后,目光一转,很快朝里面走去,然后敲了敲一张铺着格子桌布的咖啡桌。
桌后的宁玉人慢慢抬头看她,模样十分憔悴。
宁宁在她对面坐下,看了看她面前的咖啡杯,已经凉的一点热气都没有了,于是转头喊了一声服务生,重新点了两杯咖啡之后,回头对她说:“你究竟怎么回事?”
“……我没做坏事。”宁玉人低低道,“我只是……怎么也演不好引诱男主的那出戏,我只是想看看……那些□□是怎么做的。”
宁宁沉默以对。
“不这么做的话,我真不知道接下来该怎么演。”宁玉人摆摆手,表情有些迷茫,“石导叫我不要再模仿别人了,尤其不要模仿白容,池雪丽这些有名的女星……可不模仿她们,我模仿谁?”
宁玉人这段时间被石导骂得很厉害,因为她演戏的时候总是在不知不觉的模仿一些当红艳星,偏偏还模仿的极其逼真,连一些她们本人估计都没注意到的小动作都模仿的很到位,以至于一不留神,还以为是艳星本人。
然而这里是《画中人》剧组,不是超级模仿秀。
“我……我好像没有办法无中生有。”宁玉人用餐巾纸按了一下眼睛,她的眼线早就化开了,眼睛四周一团黑,“我没有办法演我没见过的人。”
宁宁看着她,心情极其复杂。她本来以为凭借跟剧中角色相同的情感,妈妈能够突破自我,就像她自己那样……
这样,妈妈就不需要电影票了……
“……这世界上就没有一个地方,可以让我接触到更多人吗?”对面的宁玉人似乎已经忘记了宁宁的存在,自言自语着,“好想去一个地方,一个有古代人,有民国人,有公主,也有女奴,有一堆人的地方,最好是现实里没有的人……可以随便我模仿……”
宁宁张了张嘴,却不知道跟她说些什么,眼睛不经意间往她身后一瞥,顿时忘记了说话。
宁玉人身后是一扇窗户,因为今天的天气稍微有点冷,所以窗户是关着的,窗户右下角一团阴影,宁宁之前还以为是没洗干净,现在定睛一看,才发现是一张面具。
一张笑脸面具,正贴在窗口看着她们。
哐当一声,桌子上的咖啡杯打翻了,褐色的咖啡迅速蔓延了整个桌子,对面的宁玉人惊叫一声,也跟着站了起来。
服务生急忙过来收拾,一阵兵荒马乱之后,宁宁再看窗户口,发现那张面具已经没有了。
“是我看错了吗?”宁宁盯着窗户,心有余悸的想。
之后两人没继续在咖啡馆呆,一起回了住的地方,因为先前的事情已经被压下了,所以大家看到她们,只以为是在外面吃饭回来,石导还拍着啤酒肚跟她们开了个玩笑:“吃到这个点才回来啊?可别吃胖了,明天戏服都穿不上咯。”
“不会不会。”宁宁笑着回答,而她身后的宁玉人根本没敢说话。
两人一前一后上了楼梯,因为同住一层,又一前一后走在长长的走廊上。
宁玉人住在中间位置,宁宁住在走廊尽头,所以宁玉人先到,她打开房门,犹豫一下,朝宁宁的方向说:“晚安。”
宁宁笑着回头,晚安两个字却噎在嘴里。
就在她们两个过来的方向,一张笑脸面具从墙后伸出来,静静看着她们。
“……什么东西?”宁玉人被她的表情弄得有点心里发悚,她飞快的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空无一物,她松了口气,回头对宁宁说,“我回房间了。”
“哦……哦……”宁宁回道,实际上脑子一片空白,根本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等到关门声响起,走廊上只剩下她一个人,她才回过神来,然后急急忙忙冲回自己房间。
夜里她有点失眠,一闭上眼睛,就觉得身边出现一张面具,于是根本不敢睁开眼,直到天亮了,才战战兢兢的打开眼睛,然后松了口气。
“怎么了啊?”拍完一场戏的休息时间,石中棠伸手摸摸她的脸,有些担忧的说,“你看起来有点憔悴。”
“……我昨天晚上没睡好。”宁宁犹豫一下,不知道该不该跟他说实话。
“那要不要我陪你啊?”石中棠笑吟吟的说,“其实演员只是我的副业,我最拿手的是唱催眠曲。”
宁宁送了他一个白眼。
这时身旁忽然传来一阵喧闹声,有人在喊:“抓住他!”
两人循声望去,见安保人员在拼命摇树,树叶哗哗落下,一个娱记脖子上挂着相机,双手死死抱住树干。
“哇,不简单。”石中棠摸摸下巴,望着那个叫嚣着有种你上来的娱记道,“这届娱记不错,都能上天了。”
道高一尺,魔高一丈,一个安保人员举着电锯冲过来,威胁说要把树给锯了,上面的人才不甘不愿的下来了,并且交出了自己拍的照片,以及相机底片。
“给我瞅瞅。”石中棠过来夺取了胜利的果实,顺手跟宁宁分享。
他是剧组最大牌的演员,所以照片主要是拍他,而且宁宁怀疑这人可能是他的迷弟,拍他的时候自带美图跟柔光效果,拍别人的时候真的只是随便拍拍……
宁宁忽然愣了愣,盯着眼前这张照片。
“怎么了?”石中棠凑过来看了眼,一边嘴角向上翘起,“不错,这张情侣照拍得相当不错,回头我把它裱起来。”
照片是由上往下拍的,拍了刚刚石中棠伸手摸宁宁脸的那一幕,树叶缤纷,美人低眉,此景的确如诗如画……可这不是重点。
“你看看这。”宁宁指着照片一角问,“你认得这个人吗?”
照片的边角位置,还拍到了附近的工作人员,有正在喝水的石导,有正在补妆的宁玉人,有眉笔掉了,正弯腰去捡的化妆师,还有一个……戴着面具的人。
“恩?”石中棠皱了皱眉,盯了那个面具人半晌,然后把照片从宁宁手里抽走,留下一句,“借我一下。”
他拿着照片去找了石导,也不知道具体说了什么,但安保人员很快又忙碌了起来,可惜这一次的忙碌毫无结果,照片里的面具人仿佛失踪了一样,怎么找也没找到。
“可能是哪个剧组人员的恶作剧吧。”石中棠拿着照片回来,耸耸肩道,“估计是从道具组那偷偷拿的。”
宁宁接过照片,知道这不是恶作剧,上头的人影虽然模糊,对方脸上的面具虽然模糊,但因为她之前已经连续见了两次了,所以她认得。
那是一张微笑的面具。
因为今天虚惊一场,拍摄结束的时候,石导特地请所有人去外面吃了顿饭,本来大家还很高兴的,去了以后才发现这货正在减肥,然后一群人对着满桌子素菜干瞪眼……
出来以后,不少人直奔路边摊,挥舞钞票道:“先来三串烤肉。”
宁宁找了找,发现宁玉人也坐在一家店里,埋头喝着桌子上那一碗小米粥。她也跟了进去,店家在她面前放了一杯水,她道了声谢,然后掏出口袋里的照片,放在桌子上,朝对面递过去。
宁玉人停下吃东西的动作,拿起照片看了一眼,然后疑惑的看着她。
“你对他有印象吗?”宁宁问。
宁玉人摇了摇头。
“他已经出现好几次了。”宁宁说,“第一次是在咖啡馆里,透过窗户看我们,第二次在走廊上,伸出头来看我们,第三次……”
她忽然顿住了,汗水从额头上滑下来。
第一次在窗户外,第二次在走廊上,第三次在身边……
岂不是说,面具跟她们之间的距离一直在缩短。
对面,宁玉人的眼睛慢慢瞪得滚圆滚圆。
宁宁低下头,看着自己面前的那只盛着温水的水杯。
水面上,倒映着一张微笑的面具。
他已来到她身后。
第43章 别无选择
怎么从杯子里看到身后人的倒影?
很简单。
他正弯腰看着你。
宁宁飞快推开桌子,逃到一边。
身后的人没逃,他还站在原地,偏着脸,对宁宁微笑。
……不可思议,她是怎么从一张面具上看出微笑的情绪的?定定神,宁宁质问对方:“……你是谁?”
那是一个戴着微笑面具的男人,身上穿着一件白色囚衣,脖子旁边染了一圈红色,像砍头时洒下的血。
他深深凝视着宁宁,宁宁不知道他在自己身上看到了什么,但他笑得更加开心了,朝她抬起一只手:“给你。”
他的手心里,躺着一张皱巴巴的电影票。
这场面似曾相识,宁宁之前就拒绝了,这次也不可能答应,飞快的摇摇头。
然后她反手抓住宁玉人的胳膊,绕过面具男,飞快朝门外跑去。
一出店门,人声鼎沸,很多剧组成员就在外面,撸串的撸串,喝啤酒的喝啤酒,石中棠朝她们走过来,左右手双持肉串,跟孔雀开屏一样,笑眯眯道:“怕不怕胖?”
看见他,宁宁松了口气,回头一望,面具人已经不在身后了。
“……不怕。”转过头,为了压压惊,她伸手去拿石中棠手里的肉串。
结果石中棠一下子把肉串举老高,还贱兮兮的朝她摇了摇:“我怕,明天戏里我还要背着你爬到楼顶呢!”
……不给吃,你还拿给我看!!
之后她是跟大部队一起回的宾馆,关上房门以后,忽然听见外面传来敲门声。
“谁啊。”宁宁回头。
“是我。”是石中棠的声音。
“还有什么事吗?”宁宁回到门前,条件反射想看下猫眼,可这个时候猫眼还没普及,除了少部分有钱人家里会装猫眼,一些星级宾馆都没这设备。
“有样东西忘记给你了。”石中棠笑道,“开开门呗。”
“什么东西啊?”宁宁问。
“你开了门就知道了。”石中棠说。
别是情书或者玫瑰花吧……
宁宁这下更不愿意开门了,之前拒绝他的告白,两个人之间就已经有点尴尬了,说实在的,她这个人不是很擅长拒绝别人,尤其是别人的示好,所以每次拒绝别人对她来说都是一种煎熬。
“别了,今天太晚了。”暂时想不到别的办法,宁宁只好推脱道,“你明天再给我吧。”
门外沉默了一下,忽然响起宁玉人的声音:“咦,你怎么在这里。”
石中棠:“我来找人。”
宁玉人:“好巧,我也是来找人。”
说完,又是几声敲门声。
宁玉人:“开开门,我有事问你。”
宁宁猜她是要问有关面具人的事情,犹豫一下,打开房门道:“你进来……”
她的声音噎在了嘴里。
门外,没有石中棠,也没有宁玉人。
只有一个戴着微笑面具的男人。
“你总算开门了。”他先是发出宁玉人的声音,又换成石中棠的声音,笑着将手里的票伸过去,“来,给你,收下吧。”
宁宁飞快想要关上房门,但被面具人抬手拦住。
“收下啊!”他还拼命把自己的身体往门里面挤,一只手推着房门,另一只手伸进门内,手里的票几乎伸到宁宁脸上,“你都已经改变过别人的命运了,为什么不能改改我的?也可怜可怜我吧!拿去啊!拿去啊!”
他情绪一激动,面具上的笑容就愈加生动,那可不是什么发自内心的笑容,而是一种浮于表面的职业笑容,商场精英,推销员,还有诈骗犯,都是这么笑的。
“救命啊!救命啊!”宁宁忍不住大叫起来。
外面传来开门声跟脚步声,以及石中棠的怒吼:“你在干什么?”
面具人转头看了看,忽然拔腿就跑。
石中棠穿着拖鞋追在背后,一边追一边喊:“内衣小偷!大家快抓住他!”
被他泼了一身脏水的面具人踉跄一下,跑得更快了。
走廊上一片混乱,不停的开门声,不断的脚步声,以及越来越嘈杂的喊打喊杀声,过了一会,石中棠回来了,左脚的拖鞋不见了,带点气喘吁吁,没时间顾自己,先把瘫坐在地的宁宁扶到床上坐下。
然后,他关切的问:“还好吧?要不要吃个肉串压压惊?”
宁宁沉默片刻,看着他:“你不怕?你明天还要背我上楼顶呢。”
“你还记在心里啊。”石中棠笑了起来,“我跟你开玩笑的,背着喜欢的女孩子的时候,谁会在乎她今天是不是胖了啊?”
出了这样的事,石导非常愤怒,他找到宾馆的主管人员大吵一通,逼得宾馆不得不连续戒严几天,每个出入的陌生人都要被查个祖宗三代,这个做法似乎卓有功效,一连几天,相安无事,面具人再也没出现在宁宁面前。
可宁宁心里的不安并没有减少。
她总觉得自己似乎忘记了什么。
可具体是什么呢?她始终想不起来……
直到有天拍戏的休息时间,石中棠坐到她身边:“我爸似乎想换掉宁玉人。”
宁宁愣了愣:“这个时候他还想换人?”
不知不觉都已经开拍两个多月了,天气都已经渐渐热了起来,拍着拍着就满脸油光不得不喊卡,然后化妆师飞扑过来补妆。
“她的戏份还没怎么拍,拍出来的那些效果也不怎么好。”石中棠拧开水瓶喝了一口,然后用手背擦了擦嘴,“再说了……她最近风评不好,有人看见她半夜出去幽会陌生男人。”
宁宁愣了愣,然后忽然打了个哆嗦。
她忽然记起来她忘记了什么事了。
今天是1990年7月7号。
是妈妈从某个人手里得到电影票的那天。
“……知不知道是个什么样的男人?”她问道。
“不知道,我对这种私人八卦不怎么关心。”石中棠偏过头,眯起眼睛看着她,“怎么了?你的脸色有点难看。”
“是吗?”宁宁抬手摸了把脸,“可能是太热了吧。”
天气那么热,她身上却阵阵作冷。
接下来的时间,宁宁的注意力一直放在宁玉人身上,就像石中棠之前说的那样,石导对她已有成见,她只要稍微表现得烂一点,就会被他骂个狗血淋头,一被骂,宁玉人就更加小心翼翼,越小心翼翼就演得越僵硬,结果恶性循环。
她已经到极限了。
夜里十点,宾馆。
经过一天的紧张拍摄,大部分人都已经睡下了,安静的走廊里,一声开门声响起。
伸出头看了看门外,宁玉人从门后走出来,然后一声不吭的走下楼梯。
在她走后,另外一扇门也打开了,宁宁小心翼翼的跟在她身后。
宁宁的跟踪技术并不高明,好在宁玉人心事重重,也没有注意到背后跟了条小尾巴,很快,她们两个就抵达了目的地。
漆黑的小巷里,一根路灯下,苍白的灯光,白衣的囚徒。
走过去的只有宁玉人,宁宁靠在墙上。
“你下定决心了?”面具男问。
“去了那个地方,我真的能变得跟她一样厉害?”宁玉人问。
“当然了。”面具男笑道,“她那么厉害,就是因为去了那个地方。”
宁玉人:“你为什么能那么肯定?”
“因为在这个世界上,只有一个地方能一个人的演技在短时间内脱胎换骨,变成另外一个人。”面具男说,“就像尤灵那样。”
身体一样,身体里的人不一样,演技自然不一样。
尤灵是个非常纯正的花瓶演员,也就是传说中靠脸吃饭的人,所以在宁宁取代她之后,在旁人看来,她的演技简直是突飞猛进的进步。
宁玉人沉默了一下,缓缓道:“我不相信世界上有免费的晚餐,我要付出什么代价?”
宁宁心里咯噔一声,因为她听见面具男笑了一声,用一种低沉的,引人堕落的声音说:“你只要接受这张票就行了。”
那一刻,妈妈留给她的遗言闪过心头。
——不到万不得已,千万不要接受工作人员手里的票。
她再也按耐不住,从墙后跳出来。
“别接受!”她朝宁玉人喊。
宁玉人跟面具男双双转头看着她。
宁宁被他们盯得有点头皮发麻,还有点后悔,硬着头皮对宁玉人说:“你都知道世界上没有免费的晚餐了,还敢拿他的东西?谁知道里面有什么陷阱?”
宁玉人垂着头不说话。
身旁,面具男轻轻笑了起来,转头看着她。
“你猜她为什么阻止你?”他说,“他怕你变得跟她一样厉害。”
“你胡扯什么?”宁宁怒道。
可惜比起宁宁,宁玉人似乎更相信面具男的话,她视线一转,落在了他手里的电影票上。
就在她想要伸手去接票的时候,宁宁大叫一声她的名字,然后无奈的问:“你就这么想成为像我一样的女演员吗?”
宁玉人缓缓转头看着她,眼神有些羡慕,有些嫉妒,有些怨恨,有些凄凉。
她说:“当然想。”
宁宁:“有多想?”
宁玉人皱起眉头,似乎不知道该怎么形容。
“能这辈子除了水煮鸡胸肉,再也不碰别的肉类?”宁宁问。
“我可以。”宁玉人说。
“哪怕你老婆要生了,也要先把手里的戏演完?”宁宁说。
“……我是个女的。”宁玉人回答。
“那好吧。”宁宁从善如流的换了个词,“哪怕你老公要生了,也要先把手里的戏演完?”
“……这个我做不到,这种时候,我必须留在留在他们父子身边……我呸!”宁玉人朝旁边呸了一声,“差点被你绕进去了!男人怎么会生孩子!尤灵,你到底想干嘛?”
“一个问题。”宁宁死死盯着她,“最后一个问题——你能放弃演戏吗?”
“不!”宁玉人斩钉截铁,一字一句的回答,“我永远不会放弃!”
宁宁失笑一声,眼睛里闪过一丝泪光。
她总觉得自己似乎忘记了什么。
可具体是什么呢?她现在终于想起来了。
妈妈去世那天,在医院里对她说这番话的那天,最后一眼不是看着她,而是看着她身后,那个时候她看见了什么?
现在想起来,也许她看见的,是一张面具。
贴在窗户上,静静看着里面,不但看着病床上的妈妈,也看着那个穷途末路的自己。
那张面具是什么时候出现的呢?也许是在之前那部大烂片失败的时候出现的,也许是在她被媒体嘲笑的时候出现的,又也许是在她诅咒自己诅咒命运的时候出现的,然后一点一点,离她越来越近。
所以,病床上的妈妈别无选择。
而现在的自己,也别无选择。
宁宁含泪一笑,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电影票——穿越的时候她什么都没能带来,奇怪的是,那两张电影票却一直跟在她身边。
“晚上十二点,去胭脂路三十五号看一场电影。”她将票递给宁玉人,“去吧,这个地方曾经改变过我的命运,它一样能改变你的命运。”
第44章 追杀
妈妈左右为难,下不了决心。
那就我来帮她下决心。
宁宁将手伸向面具男:“给我吧。”
苍白路灯下,一张微笑的面具看着她。
“你最想要的人是我。”宁宁反问他,“不是吗?”
她早就发现了,面具男第一个选中的人是她,在无法得逞的情况下,才把目标转为妈妈。
面具下传来笑声,带着一丝得逞的狡猾,简直让人怀疑他引诱宁玉人的目的,是不是就是为了引来宁宁,然后迫使她接受他手里的票。
正要将手里的票交给宁宁,他忽然侧过耳朵,似乎听见了什么声音。
“……来得好快。”他啧了一声,来不及将手里的票给宁宁,转身就跑。
他看起来人高马大的,跑起来却没有声音。白色囚衣在风里飘,远远看去,一张被风卷走的纸片人。
然后,宁宁也听见了声音。
是什么声音?脚步声,以及……
她转过头的一瞬间,一个人影从她眼前飞驰而过。
白褂子,黑布鞋,身后背着一个鼓鼓的袋子,脸上覆着一张雪白面具,面具上烧着熊熊烈火。
是守门人。
“你想跑哪去?”他朝面具男逃跑的方向狰狞一笑,然后脚步不停的追了上去,面具后,拖出一条长长的焰尾,燃烧着,飞舞着,所过之处,将空气都烧成了红色。
一样东西从他身后的袋子里落下,坠在地上,兜兜转了两圈,然后被宁宁弯腰捡了起来。
是一张面具。
她拿着面具,抬头望着他离开的方向,人虽然已经不在了,空气中却还残留着灼烧过后的气味,有些刺鼻呛人。
“那,那是什么东西?”宁玉人吓得腿软,扶着墙问,“那还是人吗?”
他还是人吗?
他们还是人吗?
宁宁也想知道这个问题的答案。
这里的骚动声终于引来了旁人,附近几件民宅亮起了灯,窗户打开,有人伸出头来,不远处,更是跑来几个人,隐隐约约,似乎有几张熟面孔,有几个认识的声音。
“是剧组的人来找我们了。”宁宁回头,“我们回去吧。”
岂料宁玉人却后退一步,摇摇头道。
“我不回去,反正我现在这个样子,回去了也没用。”她沉默片刻,忽然咬咬牙,抬头道,“胭脂路三十五号,对吗?”
宁宁一楞,继而又无奈又辛酸的回:“是。”
两人一起来到胭脂路三十五号,当两串熟悉的灯笼出现,当人生电影院五个字映入宁宁眼中时,她居然有种松了口气的感觉。
它真的在,而且一切都还是老样子,无论是门前的两串灯笼,还是贴海报的位置,都跟2017年没区别,硬要说有什么不同的话,或许就是灯笼跟门看起来都新一些。
只是觉得少了点什么。
看了看四周,对了,守门人不在。
宁玉人也看了看四周,见四下无人,便将目光投到无人看守的大门上,正要抬脚走过去,却被身后的宁宁拉住胳膊。
“别逃票。”宁宁还记得守门人给她的叮嘱,一脸严肃的对宁玉人说,“逃票会有很可怕的后果的。”
“呵呵,说得不错,逃票的后果是很严重的。”一个熟悉的男声在她身后响起,人未至,就先涌来一股烧灼的气味。
宁宁一回头,果然是守门人回来了。
随着他走路的动作,身后袋子里的面具碰撞在一起,哐当哐当。
宁宁朝他身后看了看,没看到那个笑脸面具男,吞了吞口水,不知道他是逃了,还是变成了他袋子里的面具。
路过宁宁身边时,守门人随手把她手里的那张面具抽走,回到大门口之后,他将背后的袋子往地上一丢,袋口张开,露出里面男男女女,或哭或笑的面具,他右手一松,手里那张面具笔直落进袋子里。
之后他缓缓转过头,看着门前两人:“有票吗?”
他的眼神既不热情也不冷淡,看人就像看砧板上的猪肉,任谁被他这样盯着,都会觉得毛骨悚然。
宁玉人结巴的回道:“我有,有。”
“一人一票,入内作废。”守门人接过她递来的票,她手心都出汗了,票已经湿透,他随手将票一撕,让开身后的大门,淡淡道,“进去吧。”
宁玉人胸口微微起伏,看了看门内的一片黑暗,又回头看了眼宁宁,终于一咬牙,闭上眼睛冲了进去。
她进去以后,守门人立刻往门前一站,重新将门拦住。
“你呢?”他看着宁宁,问,“你要回去吗?”
他看宁宁的目光,跟看宁玉人的目光是一样的。
宁宁怔怔半晌,正想问他一句:你不认识我了吗?
身后,却忽然传来一个懒洋洋的声音,问:“你要回去哪?”
宁宁回过头,不远处,石中棠正踩着月色朝她走来,脸上的表情似笑非笑,桃花眼悠悠一转,转到了守门人身旁,然后眉头一跳,吹了一声口哨。
宁宁随着他的目光看去,然后脑门上的汗直淌而下。
守门人身旁,贴着一张海报。
那是一张古风海报,海报上画着冷宫深处,荒草凄凄,白头妃子,吊死一棵槐树下。
剧名:《争宠》
主演:楚秋儿
而今,肉眼可见的,楚秋儿背后忽然凭空浮现出三个字——宁玉人。
守门人:“……”
宁宁:“……”
石中棠:“……”
最怕空气突然安静,妈妈啊,我该怎么跟人解释这个超自然现象啊?
“哈,这是什么情况?”石中棠像只好奇的猫一样,径自走到海报面前,先伸手摸了下上面的名字,搓搓手指头,上面没有新墨的印子,于是更加兴致勃勃,转头问宁宁,“你刚刚看见没有?”
“……我什么都没看见。”宁宁睁着眼睛说瞎话。
“刚刚上面突然多了一个名字。”石中棠说。
“没有啊,上面一直是两个名字。”宁宁硬着头皮扯淡。
石中棠不说话了,他似笑非笑的看着宁宁,直看得她头皮发麻,才笑吟吟的说:“那好吧,就当我看错了。”
然后他转身朝电影院大门走去。
第45章 两个微笑
不等宁宁出手阻止,守门人立刻将人拦了下来。
“你没有票。”守门人冷冷道。
石中棠左右看了看:“售票处在哪?”
守门人没有回答这个问题。
石中棠歪着头看了他一眼,掏出钱夹子:“这些都给你好不好?”
守门人极其冷淡的看着他,就仿佛他掏出的不是钱夹子,而是一只圣诞老人的袜子,袜子里塞的还是一本《五年科举三年模拟》。
石中棠不肯放弃,他又纠缠了守门人很久,直到关闭的大门打开,宁玉人从里头跌跌撞撞的逃出来,双眼微突,右手还不停摸着自己的脖子,嘴里不断发出呵气声,似乎上吊的人死里逃生,一时间还没缓过来。
这样子可没什么美感可言,她抬头望着门前几人,表情恍若隔世,目光定格在宁宁身上,忽然冲过去抱住她,哭得肝肠寸断。
宁宁一边拍着她的背,一边用眼角余光瞥了眼旁边的海报。
还好,还好,上面的剧名没有变,否则空气又要突然安静了。
“怎么了?”石中棠凑过来,“你在里面遇到什么了?”
“可能是里面放的片子太悲了吧。”宁宁急忙转移话题,“好了,时间不早了,我们赶紧回去吧,明天还要拍戏呢。”
“好吧。”石中棠是不会让两个女孩子单独走夜路的,于是暂且按下自己的好奇心,送她们两个回去了。
等到他们回到旅馆,已经凌晨三点多了,宁玉人的状况实在太差了,宁宁只好把她带回自己房间里,拿来热毛巾帮她擦拭脖子跟脸,擦到一半,忽然被她一把握住手腕。
“你不是尤灵,对吗?”没有开灯的房间里,宁玉人幽幽看着她。
宁宁迟疑片刻,对她点点头。
“你是谁?”经历过这一场电影,宁玉人已经想明白了很多,但想明白的同时,又有更多的疑惑困扰她,“你为什么要帮我?”
那一瞬间,宁宁差点脱口而出,我是你的女儿。
“……不管你是谁。”宁玉人轻轻道,“谢谢你。”
细小的鼾声响起,她太累了,睡着了。
宁宁叹了口气,坐在床沿,窗外的颜色由深变浅,天亮以后,如常拍戏。
这一出戏拍的是灵山公主从画里走下来以后,男主怕她被外人看见,引起不必要的麻烦,索性关起房门,与她一同生活在小小内院,方寸之地。
“!”
宁宁如一尾白鱼般从被底游出,白色里衣,黑色长发,素手撩开青色帐幔,刚要下床,一条肌里分明的胳膊就从背后伸来,环住她的脖子。
“你要回去了吗?”石中棠同样披着长发坐在她身后,身上的里衣微微敞开,露出锁骨与结实的胸膛,他将嘴唇贴在她耳边,低沉沙哑的问,“就不能留下来陪陪我吗?”
宁宁垂了垂眼眸。
接下来她要挣脱石中棠的怀抱,但具体怎么挣脱,剧本里没有写。
她会怎么演?是懊恼的喊他松手,还是自己扭着肩膀,从他怀里钻出来?
“啪”“啪”“啪”。
她没有喊,也没有钻,她只是拍了拍他环在自己脖子上的胳膊,示意松手。
“哦?”石导有些意外又颇为满意的表情。
拍这个动作本身就带点长辈对晚辈,大人对小孩的意味,只拍一下,是命令,但不急不缓,不轻不重的拍三下,就在命令外带了一丝亲昵。
这也附和他们的身份设定。
在电影里,灵山公主的年龄比男主大,身份也比他高,她还活着的时候,男主甚至不能光明正大的抬头看她,只能在跪迎她的时候,偷偷看上一眼。
年龄之差,地位之差,长久下来,造成巨大的差距,这样的差距可不是短时间内能够弥补的。
所以面对他,灵山公主不会委屈的喊他松手,更不会逃,只会轻轻拍拍他的手臂,命令他松手。因为在他面前,她首先是公主,然后才是情人。
石中棠松了手,无奈的看着她。
宁宁不动声色的整了整被他弄乱的上衣,然后朝着墙上挂着的那幅画走去,画上有山林竹石,中间却空空如也,少了一个人。
“夜半来,天明去。”石中棠在她身后叹了口气,“为什么你每天都要回画里呢?”
即将走到画前的那只玉足为之一顿。
“画里有什么,这么吸引你?”石中棠盘腿坐在床上,单手支着脸颊,隔帘对她笑,“那几块石头几根竹子,比得上雕栏画栋,鸳鸯帐暖,还有帐里的我吗?”
他说着调笑的话,表情却很认真,这样的俊美再配上这样的认真,世上没有几个女孩子能够拒绝他。
前方,宁宁缓缓回头。
摄像机对准了她,石导也好其他人也好,都聚精会神的盯着这个回头。
在剧本里,这是一个非常重要的转折点。
她接下来的动作台词,将决定男主为什么改变。
为了这个台词动作,石导跟编剧们商量了很久,甚至连因为自己写的剧情被大量删除,而彻底陷入颓废的陈观潮都抓来了,可一直讨论不出一个结果来。
到底要让灵山公主说什么做什么,才会让男主放弃现在衣食无忧,酒色无度的舒坦日子,拼了命去寻找一个方法——一个能让她彻底从画里下来,从画中人变成人的方法!
后来实在讨论不出来,石导只好让宁宁自由发挥,心里不抱希望,嘴巴已经做好了喊卡的准备。
而当他看清她脸上的表情时,那声卡就堵塞在了喉咙里。
甚至连石中棠本人都微微发楞。
因为她脸上的表情实在太奇怪了。
说是看情人,未免显得太过冷淡,说是看陌生人,又对他太过熟悉,似乎很重视他,又像完全不在乎他。
“你不是玩玩而已吗?”她淡淡一句戳穿他的心思,然后笑了起来。
这笑容既不哀怨,也不愤恨,反带着了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怜悯,没人知道她说这话时,内心真正的想法。
石导呆了片刻,忽然喊了声卡,然后一拍手:“这个表情好,过了!”
是的,再也没有比这更好的表情了。
——因为它充满秘密。
就如名画《蒙娜丽莎》,为何这位妇人的笑容名垂千古,因为她神秘。现代人用情感识别软件分析出她的笑容内涵丰富,分别是83%的高兴,9%的厌恶,6%的恐惧,以及2%的愤怒,那么问题来了,她在高兴什么?厌恶什么?恐惧什么?愤怒什么?
百年来,无数个观众,无数个答案。
宁宁的笑容也许不如蒙娜丽莎那样永恒不朽,但放在这部电影里,已经足够了。甚至可以说她其他地方演成什么样都无所谓了,只要有这个笑容就足够了。
她已经做到了一个花瓶的极致。
——让所有观众铭记这一个镜头,让大部分观众长久铭记这一镜头。
之后,中场休息。
“你不是玩玩而已吗?”
化妆室内,正坐在椅子上,让化妆师帮忙拆头饰的宁宁打开眼睛,看着眼前的镜子。
镜子里照着她,也照着她身后的石中棠。
石中棠笑着说:“我来帮你拆吧。”
化妆师被他支开,他将一根玉簪从宁宁发髻里□□,笑吟吟的问:“怎么会突然想出这句台词?”
宁宁笑了起来。
又是那个让人捉摸不定的笑容,倒映在对面的镜子里。
石中棠看着镜子里的那个笑,忽然弯下腰,有些委屈的对她说:“你该不会说的是真心话吧?冤枉!我可是个正经人,连女朋友都没交过呢!”
宁宁别过脸来看着他。
他的确没有交过女朋友,但并不代表他没有女性朋友,在他自杀身亡以后,先后有两个知名女星,四个小女星,一个名媛,还有一大堆名字叫不上来的女性声称自己是他的女朋友,要给他捧骨灰,还有人要给他守寡,场面之乱简直难以形容。
后来的人提到他,就是十个字——乱花丛中过,片叶不沾身。
“!”
第二场拍摄开始了。
这一场戏,是殷红袖的重头戏。
在这出戏里,经受了严苛训练的殷红袖,终于褪去了少女的青涩,展现出惊人的女性魅力,这样的魅力,甚至使得一心只爱慕灵山公主的男主都出现了片刻的失神。
“少爷,午饭送来了。”宁玉人穿着一身青色的丫鬟服饰,轻轻敲了敲房门。
“放门口。”石中棠的声音从里头传来。
“怎敢劳少爷亲自动手。”宁玉人是带着命令而来的,怎肯就此离开,“您开开门,让我给您端进去吧?”
“啰嗦什么?”石中棠的声音颇不耐烦,“叫你放下就放下!”
因在灵山公主面前碰壁,他最近愈发暴躁,一改从前翩翩佳公子的形象,动不动就要对人发脾气,几个胆敢不经他允许,进他书房的下人,更是被他杖责之后赶出府去。
“……是。”前车之鉴,宁玉人只得放下手里盛着饭菜的托盘。
转身之际,她的目光落在不远处的小湖上,眼神发狠。
噗通一声之后,是女人的求救声:“救命啊!救命啊!”
书房内,正铺开画卷,用手抚摸画上灵山公主的石中棠闻声一楞,他推门出去,见湖水里扑腾着一个人,哭喊着:“少爷救我,少爷救我!”
石中棠急忙跑过去,将人从水里捞起来。
人在怀里发抖,一边抖,一边带着哭腔对他说:“求求你,求求你不要告诉老爷,知道我第一次办事就出岔子,老爷肯定会责罚我的。”
眼前的这位少爷对女孩子最是心软,闻言一叹,将她打横抱起,带回房中。
“屋里有炭,你自己把衣服烘干。”他将人放在地上,然后背过身去。
“少爷。”背后的女子弱弱喊他一声。
“干嘛?”石中棠毫无防备的回头,然后愣住。
宁玉人也是背对着他坐的,她浑身湿透,青衣贴身,勾勒出曲线玲珑,像西子湖中长出的一根荷叶,花苞未开,更显得青涩可爱。
本只有青涩之感,偏她衣衫半褪,露出一片雪白滑腻的肩膀,脸颊也微微侧着,水珠顺着她的脸颊,滴落在她圆润的肩膀上。
似乎没料到石中棠会回头来看她,她惊叫一声,迅速将衣服拉上肩头。
“对不起!”石中棠急忙回过头,镜头前的人却一个也没错开眼。
“哦?”石导再一次露出意外又满意的表情。
最后一个动作是宁玉人临时加的。
剧本里只写殷红袖半褪衣衫,勾引男主,却没写她中途又把衣服穿上了。但从效果上来看,把衣服穿上的效果更好。
正可谓犹抱琵琶半遮面,欲语还休。
“……好了。”石中棠的语气放缓了一些,他背对着镜头,没有露出正脸,但这样的说话方式已经表明了他的内心,他的微微动摇,他柔声道,“我转过身了,你快把衣服穿上吧。”
“是……少爷。”宁玉人怯怯弱弱的回答,像只受惊的小白兔,极易唤起男人的保护欲。她回头看着石中棠,见他的确是背对着自己,便缓缓勾起唇,露出一个笑容。
镜头前的人倒抽一口冷气。
那是怎样一个可怕笑容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