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真正的幽灵
小小的雪上,留下小小的脚印。
“我不想杀你妈妈的。”瘦子呼出一口白气,“可她借了我的钱一直不还,我都跪下求她了,可她却笑话我,我一时气晕了头,才把她从楼上推下来的。”
说完,他低头看着闻雨:“这些你都看见了吧?”
闻雨对他摇摇头。
他什么都没看见,妈妈从楼上掉下来的时候,他脑子里一片空空,根本没注意到楼上还有别人。
“都这个时候了,你就不用骗我了。”瘦子神经质的笑笑,“你要不是起了疑心,怎么会把那包糖送给大姐吃,你自己不吃?”
闻雨自打见了妈妈死去的样子,就无法发声,于是没法告诉他,虽然大姐一家对他很差,但他依然很感激他们能够收留自己,所以捡到那包精包装糖果的时候,第一反应就是跟他们分享。只是糖果到了大姐手里,大姐不愿意跟他分享,只自己一家人吃了。
结果食物中毒的只有他们,没有他。
“我不想杀大姐的,我没想过要杀他们一家的。”瘦子在身旁喃喃自语,“你知不知道,从得到他们死讯的那天开始,我再也没睡过一个好觉,夜里稍微有一点点风吹草动,我就会从床上翻下来,生怕是警察过来抓我了……”
他的日子不好过,闻雨的日子更难过。
在有心人的大肆宣扬下,他的怪物名声彻底传开,再也没有一个人敢收养他,只有瘦子肯勉为其难的收留他。
可闻雨不想拖累瘦子。
那时候的他真的以为自己是个怪物,他在哪里,哪里就要出事,他爱着谁,谁就要倒霉。于是他没有接受瘦子的好意,带着自己仅有的一点东西,偷偷混上火车,打算离开这里,随便到哪里去。
“你逃跑了!”瘦子忽然狠狠拍打闻雨的脑袋,“这个时候你居然逃跑了!你知不知道我那个时候心里有多怕,我还能做什么?只能工作不要,女朋友也不要,丧家狗一样的逃到外地去,我怕被你告了啊!”
闻雨一言不发的抱着脑袋,他是一条丧家狗,他又何尝不是呢,车窗外面的景色越来越陌生,这辆火车是开向什么地方的?他要在什么地方下车呢?下了车去找谁呢?一张报纸,一个名字,一个约定出现在他的脑海中。
他下了车,把兰花戏院的名字写在本子上,一路走一路问,终于来到了戏院门口。他来找她干嘛?其实那个时候他还没想好,他甚至有点害怕,怕她看见他就赶他走……
她从戏院里出来了,面色阴郁,飘飘荡荡,像一具行走在阳光底下的幽灵。
“……你来的真不是时候。”她对他笑,“我刚刚杀人未遂,就快要被捕了。”
他愣了愣,在她被人抓走的时候,他追了上去,然后听见了导演跟陈观潮的争执,听见导演指责她是一个有着致命缺陷的,完全不懂得爱的女演员。
“我曾有过的。”她露出完全枯萎的,毫无生气的笑容,“我曾爱过的……”
那一刻,闻雨差点流下泪来。
因为他也是一样的啊,他也曾有过的,他也曾爱过的,那些爱他的人,他爱的人,全都已经离他而去了。
“她跟我一样可怜。”闻雨看着她,对自己说,“我要帮帮她。”
“不好还好,老天爷是站在我这边的,没想到啊没想到,居然能在大街上看见你。”瘦子叹了口气,“之前还不大确定,不过看你见了我就跑的样子,我就知道……我做的那些事,你已经全知道了。”
……他逃跑是因为害怕,但不是害怕他,而是害怕他身上代表的过去。可闻雨知道,就算自己能说话,他也不会听的,因为从第一次杀人开始,他就陷入了一个可怕的怪圈——为了掩盖第一具尸体,他开始制造更多尸体。
第一个死掉的是曹师傅,他虽然嘴巴有点不饶人,但其实很喜欢闻雨,四个菜不够,又进厨房加菜,闻雨不想一个人坐着,于是过去帮忙,结果远远看见一个背影进了厨房,稍微走近一看,那个背影来到曹师傅背后,将已经有点醉醺醺的曹师傅推进了滚烫的油锅。
火烧起来了,杀了曹师傅的人在厨房里放火。
闻雨太害怕了,他逃跑了,躲在没人能找到他的地方,直到宁宁的身影出现在废墟外,他才敢跑过来抱住她。
他想告诉她些什么,可是眼一抬,废墟方向围了一圈人,有一个人的背影那么眼熟,离他们又那么近,一时之间,他抱紧了怀里的宁宁,什么都不敢做。
“我也不想杀那个厨子的,只是想制造一场火灾烧死你,但仔细想想,万一他把火扑灭了怎么办,又或者他抱着你跑了怎么办,还是都杀了吧。”瘦子的声音颇为无奈,甚至带了点杀人杀多了的麻木感,“但你命大,还是没死,还把我的样子画了下来,给那个语文老师看。”
闻雨其实没有看到他的正脸,只看到了他的背影,他觉得这个背影很眼熟,却又有点不能确定,所以他努力把人画了下来,画了一张又一张,然后拿画的最好,也最像的那张给他现在的收养人看。
语文老师吓得手里的橘子都掉了,她用异样的眼神看着闻雨:“这是什么?”
“是坏人。”闻雨在纸上写,“是他推的。”
那天晚上,语文老师没有睡觉,开着台灯,一直在书房里看那张画。第二天清早,她给他做了一顿好吃的,然后将之前给他买的新笔,新本子之类塞在书包里,挂在他的身上,牵着他的手出门。
那是回兰花戏院的路。
“这事太可怕了,我年纪太大,不想管,也不敢惹。”语文老师路上对他说,“画我放你包里了,你带回去吧,觉得谁可靠,你就给谁看吧。”
这个世界上最可靠的人就是宁宁了。
可他怎么敢给宁宁看?
因为语文老师死了,说是不小心掉水里淹死的,但他知道事情没那么简单,因为瘦子出现了,他来到戏院里,像幽灵一样在戏院里,戏院外游荡,一边逢人就说他是个怪物,一边私底下找到他,低沉问他:“除了语文老师,你的画还给谁看过?”
闻雨摇摇头,表示自己没给任何人看过。
不仅如此,为了保护戏院里的其他人,他开始自发自觉的呆在地窖里不出来,尽可能的减少跟人的接触,免得他们被瘦子给盯上。他最该远离的人是宁宁!可他总是控制不住自己,一看到她,就忍不住扑进她的怀里,寻求庇护,寻求温暖,寻求她的爱。
可他不能这样下去了。
因为交际花也死了。
“我杀了那么多人,你妈,大姐,厨子,语文老师,最后我还杀了一个演员,呵呵,看报纸上说,还是个小有名气的交际花。”瘦子又神经质的笑起来,“我不是个杀人的料,都杀了那么多次人了,最后还是会怕,所以尸体没处理好就跑了,结果惹来那么多警察……这能怪我吗?又不是我的错,都是你妈的错,都是你的错……”
他带闻雨上了一栋楼,然后侧身亮出一把雪亮的刀,刀尖指着前方说:“跳下去吧,跟你妈妈一样。”
闻雨看了看他,转身走过去,楼那么高,地面那么远,往下看的时候,有一种身陷沼泽的晕眩感。
他还没有坚强到可以直面死亡的程度,只看了一眼,就忍不住双腿发抖,忍不住后退,忍不住开始逃跑,可被瘦子给拦住了。
“怎么?”瘦子问,“后悔了?”
闻雨望着他,小小的身体不停发抖。
“我知道的,我懂的,我也后悔,我不该杀了你妈的,这事怎么就……怎么就开了头就再也停不下来了呢?”瘦子抖着嘴唇说,“对不起,我不想杀你的,可我真的怕,怕你把这件事,这些事说出去。”
他哭了起来,一边哭,一边用刀子把闻雨往楼边上逼。
脚已踩到边沿,闻雨低头看了眼地面,心想:妈妈最后看见的也是这个吗?还是看到了下面的我呢?
然后,他看见了她。
她追逐着雪地上的足迹,发疯似的朝这栋楼跑过来,夜色太暗,附近的灯光照不清楚她的脸,只有声音远远传过来,嗓子已经喊破了,带着哑,带着哭声,带着痛苦:“闻雨!”
闻雨的泪水夺眶而出。
你不是要演电影吗?你不是要演魅影吗?你不是要唱戏吗?把嗓子都叫坏了,你要怎么办?你明明是个大人,为什么一点也不懂得照顾自己?
“闻小宁?”瘦子也听见了对方的叫声,他张望一下,微微一愣,“她怎么追过来了?”
闻雨趁他不注意,飞快的从他脚边溜过去,但没跑几步,就被一把抓住头发,狠狠拖了回来。
“你别想跑!”瘦子两眼通红,他拖着拽着闻雨,朝屋檐边一步步走。
闻雨像一条被人钓上来的鱼,用尽浑身力气,拼死挣扎着,可天台依然离他越来越近。
月光照在他脸上,他昂起头,痛苦的,不甘的,悲伤的,绝望的张合着嘴巴,嗓子里一句话都说不出来,只有心里在哭:“我后悔了,我不想死,至少……至少不要让我死在她面前,我不要她看见我的尸体,我不要她跟我一样伤心难过……”
第32章 1988
这个世界,在阻止她救他。
雪在下,渐渐掩埋地上的足迹,宁宁在跑,跟这场雪赛跑。
背后的陈观潮不但没帮上什么忙,还在不停扯她后腿。
“够了,你跟过去有什么用?”
“你一个普通人,能对付一个杀人犯吗?”
“回去吧,报警吧,让警察来抓他。”
“那个小孩有那么重要吗?你养他才多久?有没有三个月?这三个月里,他给你带来了多少麻烦?”
“放弃吧,前面已经没有脚印了,我们跟丢了。”
风吹过来,雪吹过来,宁宁站在雪地上呵出白气。
这个世界总是这样,付出很多,却徒劳无获。她总是这样,明明总是徒劳无获,却还是忍不住想要努力。
“我一定能找到的,我一定能找到的……”她自我催眠一样的到处走,忽然抬起手,手里的手电筒照在一栋楼中间,眼眶微热,声音发抖,“我找到了……”
一栋快要建好的居民楼,上面挂着一张横幅,上面写着“喜迎1988,欢度1988,共庆1988”。
那一瞬间,宁宁耳边似乎响起了闻小宁,响起了那个用十五年的时间等待一部片子的老妇人濒死前的嘶吼:“1988!1988!!1988!!!”
明明事情已经改变了那么多,她们两个还是重合在一起,重合在三个1988下。一时间,宁宁有点混乱,她到底是宁宁还是闻小宁?她到底有没有改变电影里的剧情?她是不是仅仅只是踩着闻小宁的步伐,按部就班的走了一个圆?
但她很快笑了起来。
“如果这个虚假的世界里,有一样真正的东西的话,那就是他对我的感情……”她喃喃道,“不,是我对他的感情。”
然后,她义无反顾的朝那栋居民楼跑去,一边跑,一边大声呼唤他的名字:“闻雨!!”
这声音穿透雪地,穿透夜空,穿透电影屏幕。
宁宁不知道,当她选择朝那三个1988奔跑的时候,原本空无一人的人生电影院里,一双一双脚走进来,一个又一个工作人员走进来,他们停在屏幕前,昂起戴着各种各样面具的脸,望着眼前的屏幕,望着屏幕上拼命奔跑的身影。
与此同时,电影院门口,靠在墙上安静假寐的门卫忽然睁开眼睛。
他转过头,看着身边贴着的海报。
没有风,海报却在剧烈颤抖,仿佛正在被一股巨大的力量用力撕扯,以至于连上面的字都开始抖动起来。
原本的剧名《弃子》像一块震动不已的石头,石头下面,另外一个剧名,一个四个字的名字像植物的根苗一样,拼了命的想要破土而出!
“住手!”宁宁冲上了天台,对面的瘦子扭过头来,她拼命挤出一个笑:“哥哥,你在做什么啊?”
瘦子远远望着她,眼神晦暗不明。
宁宁又恨又怒,却不敢表现出来,她拿出自己全部的演技,表情诚恳,心无芥蒂,笑着朝他走过去,一边将手伸向闻雨,一边闲话家常道:”是不是这熊孩子惹你生气了?”
瘦子扬起刀,冷冷道:“退回去!”
伸出去的手顿在空中,从指尖开始止不住的发抖,她忍着心里的恐惧跟逃跑的*,努力保持着微笑,落在别人眼里却像卑微的祈求:“哥,你不要生气,他就是个哑巴,一个累赘,你要实在不喜欢,我把他带回去,免得拖累……啊!”
宁宁尖叫一声,握着右手倒退几步,血从指缝间蔓延出来。
血从刀子上掉下来,瘦子握着刀柄,看她的眼神极其麻木,就仿佛刚刚刺的不是自己的亲妹妹,而是一个陌生人,一个死人,一个稻草人。
亲情攻势对这种人不起效。宁宁看着他,表情渐渐变得狰狞起来,她朝他大吼大叫,发泄着心里的恐惧跟愤怒:“杀了他,你能跑哪里去!我知道你长什么样,我知道你的名字岁数,我什么都知道!我什么都跟警察说!”
瘦子这才有了点反应,他眼皮子抖了抖,同样恐惧跟愤怒的大叫:“我是你哥!你不能这么对我!”
“放了他!”宁宁指着闻雨喊,“放了他!你才是我哥!”
瘦子看了看闻雨,又看了看她,表情看起来有点犹豫,似乎被她说动了,略略思考了片刻,他盯着她:“……放了他,你能不能帮我保守秘密?就说今天没见过我。”
“可以!可以!!”宁宁急忙回答,这个时候无论他提什么要求,她都会答应的。
瘦子点了点头,他扯着闻雨朝她走过去。
宁宁原本悬起来的心落了下来,一半的注意力去了闻雨身上,恩?他怎么了?为什么不停哭,不停朝她摇头?
噗的一声——
刀子刺进宁宁的肚子里。
“……你以为我会信你这番鬼话?”瘦子的脸近在咫尺,他握着刀柄,将刀拔出去了一次,又重重刺进去一次,反反复复,直到宁宁软倒在地。
闻雨无声的大哭起来,挣脱了他的手,扑到宁宁的身上。
瘦子后退两步,抬手擦了擦自己的脸,舒坦的笑了起来。
一个仅仅只是怀疑侄子看见了自己杀人的瞬间,就想杀人灭口,一个仅仅只是怀疑看过画像的陌生人会认出他,就把陌生人灭口的人,怎么可能会相信宁宁的话。
“妹妹,我也不想的。”他低头看了眼血泊中的宁宁,喃喃道,“谁叫你想要告我。”
然后他偏了偏头,看向闻雨:“现在轮到你了。”
闻雨恍然不觉,他不停哭,不停推着宁宁的身体,根本不管身后的瘦子,不管他手里的刀子。
一声尖叫从旁边传来,瘦子脚步一顿,转头看去,看见陈观潮跟宁玉人站在楼梯口,宁玉人被眼前的情况吓得腿软,一屁股坐在地上,陈观潮扶了她半天也没扶起来。
“又来两个。”瘦子的声音居然有些悲哀,不知道是为他们两个悲哀,还是为渐渐沦为连环杀手的自己悲哀。
“救救我,救救我!”看见他一步一步朝自己走来,宁玉人抱住陈观潮的胳膊,菟丝花一样,拼命往他身上爬。
陈观潮看了看他手里带血的刀子,视线越过他,看向趴在血泊中的宁宁,她流了那么多血,又一动不动,看起来已经死了。
“闻小宁!!”他不甘心的大喊起来,眼睛里满是看见一个珍贵艺术品被打碎的痛苦,一连叫了几声,她都没有反应,还是瘦子嗤笑一声,说:“你是她男朋友?别喊了,她已经死了。”
“她已经死了吗……”陈观潮喃喃一声,忽然低头看着腿边趴着的宁玉人。
目光交错的那一瞬间,宁玉人在他眼中看到了退意,歉意,以及毫不在意。
支撑他一路追到这里的,是对宁宁,又或者说对魅影的执着,不是对宁玉人的执着。
“……对不起。”他忽然扯开宁玉人的手,然后飞快转身,背影迅速消失在了楼梯口。
宁玉人愣愣看着他的背影,忽然低下头,捂住脸哭了起来。
“妈的!”瘦子朝陈观潮追了几步,又退了回来,面色狰狞的对宁玉人说,“先处理了你再说!”
听见这句话,血泊中的宁宁虚弱的抬了抬眼。
妈妈……
她奋力想要站起来,可是刚刚起来一点又跌了回去,身边的闻雨看了看她,又看了看对面的宁玉人,忽然起身跑了过去,张开细小的胳膊,抱住了瘦子的腿,因为害怕,抱住他的时候立刻闭起眼睛,然后默默发抖。
“怎么?”瘦子低下头,狞笑道,“你想先死吗?来,我成全你!”
说完,就扯着他的头发,一路往天台边拖。
闻雨……
宁宁强撑着起身,瘦子的身影倒映在她瞳孔中,她人生中第一次这么恨一个人。这股巨大的恨意支撑着她站起来,走过去,可这不够,还不够……
“宁儿……曲宁儿!!”她在心里嘶吼道,“出来啊!帮帮我啊!出来啊!这具身体给你了!你出来啊!拿去啊!”
……该死的这么关键的时刻,她居然不出来!!
那就靠她自己!!
她咬牙朝瘦子跑过去,瘦子听见身后的动静,侧过身来,被她撞了个满怀,然后死死抱住他的腰不放。
“你想干什么?”瘦子被她撞得猛退两步,看了眼身后离他近了两步的天台,心有余悸,回过头来,刀子疯狂的往她背上扎,“放手!放手!你快放手!”
“……啊啊啊啊啊啊!!”宁宁死也不肯放手,她忍受剧痛,声嘶力竭,只为了——让另外一个人活下去!
听见这叫声,已经跑到楼下街上的陈观潮猛然回头。
他看见她抱着瘦子,如流星一样壮烈坠落。
那副画面狠狠撞击在陈观潮的眼睛里,他站在地上久久不能动弹,忽然大叫一声:“我明白了,我明白了!!”
然后,他把浑身上下的口袋都摸索了一遍,只摸出了笔但没找到本子,于是掏出两张画像,正面画着瘦子杀人的图像,他径自坐在路边,把纸反过来铺腿上,旁若无人的开始书写一部新的《戏院魅影》。
天亮了。
1988年第一束阳光破开云层,照在横幅上那三个1988上,照在他飞快写下的字上,也照在宁宁奄奄一息的脸上。
伴随着破晓之光响起的,是一个孩子的哭声。
闻雨飞速跑下楼,来到她的身边,哭得五官都皱在了一起,张了张嘴,用不知是生涩还是哽咽的声音喊道:“小宁姑姑。”
因为瘦子先着地,所以宁宁勉强还剩一口气,她慢慢转过头来:“你的声音真好听。”
就像她在人生电影院第一次听到的那样,唱诗班一样动听,纯洁的仿佛教堂上的鸽子挥动翅膀。
“对不起……”他伸出小小的手,抚摸她沾着血的脸颊,哽咽道,“如果没有我……”
“……在遇到你之前,我一直是个幽灵。”宁宁对他笑,“有了你,我才活了过来,所以我……”
第33章 戏院魅影
“你什么?”陈观潮这个时候忽然跑过来,头发乱糟糟的,一看就是被他自己揉的。他平时衣冠楚楚,会出现这种状况只有一个理由——又卡灵感了,或者又卡台词了。
没等他问到答案,宁玉人忽然从旁边冲过来,一把将他推倒在地,他起来,她就再推一次。
“你干什么啊?”陈观潮坐在地上,朝她怒道。
“这个时候,你能不能别管你的电影!”宁玉人鬓发凌乱,她张开手臂,哭着拦在宁宁跟闻雨面前。
“人总会死的!”陈观潮举起手里的纸,表情如殉道者一样狂热,“只有魅影可以永恒!”
宁玉人抢过他手里写得密密麻麻的纸,丢在地上,两只脚在上面不停的踩。陈观潮大叫一声,扑过去保护他的剧本。
就在他们争执不休的时候,闻雨俯下身,将耳朵贴在宁宁嘴唇边。
宁宁慢慢蠕动嘴唇,心里破口大骂:你们两个给我安静一点!!让我把最后一句话说完!!
眼前阵阵发黑,闻雨就在她眼前,她却渐渐看不清楚对方的脸,她又急又慌的对他喊了一句……
“我不后悔!”
手边的饮料打翻在地,里面的果汁流淌而出,弥漫在她脚下。
宁宁站在观众席上,愣愣看着前方巨大的电影屏幕。
“……啊!”她抬手拍了一下自己的额头,“为什么不让我把话说完!”
也不知道是拍重了还是怎么了,一阵晕眩感忽然袭来,屏幕仿佛在移动,地面仿佛在移动,宁宁晃了两下没站稳,一屁股坐回座位,然后弯下腰,哇的一声呕吐起来。
电影开始播放了,男男女女的说话声从里面传来,可具体说了什么,宁宁一个字没听清楚,晕眩过后,她开始耳鸣,嗡嗡嗡像无数只蜜蜂在她耳朵里。
“怎么会这样?”宁宁捂住心口,她的心脏跳得像刚刚跑完马拉松,她又惊又恐,“上次我也是死回来的,怎么这次……这么难受?”
她又呕吐了一次,然后瘫在位置上动弹不得。
大约过了两个小时,柔和的片尾曲开始响起,海水般轻轻扑打在她的耳边,她才重新睁开眼睛,抬头看去。
屏幕上,演员表刚刚滚完。
出现在她面前的是雪白几个大字。
《戏院魅影》。
完。
“怎么会是戏院魅影?”宁宁看着那几个字喃喃道,“不是弃子么?”
电影结束了,电影院里却没有再次亮起灯光,是照明系统出故障了,还是因为客人太少,所以节省资金呢?宁宁又坐了一会,然后撑住扶手慢慢站起来,踉跄着朝外面走了两步,忽然回头:“……你们干什么?”
哒的一声,戴着仕女面具的工作人员停下脚步,静静看着她。
哒,哒,哒,在她身旁,在她身后,无数个工作人员停下脚步,静静抬头看着宁宁。
“……你们有什么事吗?”宁宁问道,可迟迟没有人回答她,她被他们盯得有点毛骨悚然,忍不住转身走了一步,身后哒哒哒的脚步声再次响起,她猛然回头:“你们到底想干嘛?”
依然没有人回答她,那些戴着面具的工作人员静静看了她半晌,忽然迈出一只脚,朝她迎面走来。
宁宁飞快的回过头,朝大门口跑去。
哒哒哒的脚步声在身后响起,越来越近,越来越快,宁宁回头看了一眼,只见黑暗的电影院里,那些工作人员的身体晦暗不明,就像是融化进了黑暗中,成了电影院的一部分,只有脸上的面具还在努力保持自己的颜色,自己的形状。
那些面具,那些微笑仕女,哭泣老妪,白面书生,猴子八戒,一张一张朝她追逐而来。
宁宁不敢再看,怕再看一眼就会尖叫出声。
现在哪有时间给她尖叫,她拼命往大门口跑,明明只有几脚距离了,可那股晕眩感又来了,门开始左右移动,地面也开始左右移动,她身体歪了歪,向一边栽倒,刚刚栽在地上,背后就有无数只手伸向她。
一只手抓住了她。
“快点出去!”戴着雪白面具的守门人对她低吼一声,顺势将她从地上提了起来。
宁宁被他拉着跑了几步,终于回过神来,双手抱住他坚硬的胳膊,像溺水的人抱住了一根浮木,奋力朝岸边,朝大门口划去。
这条路这么短,又这么长,路上,她又开始不停干呕。
“坚持住。”守门人柔声鼓励了一句,忽然伸手在她背上一推,“出去!”
宁宁一下子扑出了门外。
身后,守门人没跟着她一块出去,他停下脚步,慢条斯理的转过身,看着身后那群依旧打算穷追不舍的工作人员,微微低了低头,再抬起来的时候,雪白面具上浮现出熊熊燃烧的火焰图纹,就连眼睛里都摇动着红色的火光。
“滚回去!!!”他朝众人大吼一声,眼神恐怖,杀气腾腾。
工作人员脚步一顿,他们远远看着他,不甘心离开,又不敢上前。
耳边传来难受的干呕声,守门人转过身,面具上的火焰图纹随着他的转身一点一点消退,他重新戴上那张雪白无垢的面具,看着蹲在门边大吐特吐的宁宁。
他犹犹豫豫的伸出一只手,中途收回来好几次,最后小心翼翼的放在她背上。
“……都叫你不要接近那个闻雨了。”他轻轻拍着她的背,无奈道,“好心没好报,最后伤痕累累的总是自己。”
宁宁愣了愣,转头看着他。这句话好熟,她听谁说过?
“……回去吧。”守门人抬了抬手,一辆车停了下来,这次他没有扶她进去,而是固守在大门口,语重心长的对她说,“以后不要再来了……这个地方,没有你想象中那么好。”
她怎么可能就这样回去!
“刚刚那些人是怎么回事?”宁宁回过神来,激动的问他,“他们为什么要追我?”
“你以后别来,他们就不会追你了。”守门人说。
宁宁愣了愣,扪心自问,她下次还会来吗?
结论是……会。第一次,她因为妈妈的遗言来到这里,第二次,她为了演好魅影来到这里,下一次,她不知道自己会因为什么理由来到这里。
年轻人或许不懂,功成名就的人也不会理解,只有像她这样毫无天分还想做一行的人,以及三四十岁了还一事无成的人,才会明知里面有危险还抓住不放,不然他们能抓住什么呢?什么都没有,这是唯一的机会,改变命运的机会。
再烂的金手指,它也是金手指!
“……被他们抓住会怎样?”于是宁宁问。
守门人闻言有点气恼,他的语气变重了:“你还是要来?”
他生气的样子有点可怕,宁宁后退一步,她身后停着的车子里传来司机的喊声:“你到底走不走?”
“走。”宁宁回头喊了一声,然后神色复杂的看了守门人一眼。
他如山如石般镇守在电影院门口,无数个人,无数张面具站在他身后。
因为他们一开始没有说话,所以宁宁一开始也没注意到他们,现在注意到了,顿时吓了一跳,尤其是随着她脚步一动,他们的脑袋也跟着移动,脸上的面具总朝着她这个方向,一言不发,只静静看着她。
“……我下次再来找你。”宁宁心里有点发悚,加上身体实在是坚持不住了,于是拉开车门进去了。
车子发动,像怕被人追上似的,一溜烟从门口离开。
守门人一路望着车子离开,头发被风吹得有点乱,身旁的海报也被风吹得烈烈作响。
如果宁宁这个时候回头看一眼海报,她会惊讶的发现,海报变了。
大红的帐幔,陈旧的戏台,两具棺材立在台上。
一左一右,从棺材里走出来两个人,左边是闻雨,右边是一个穿着戏服的女人,他们走向彼此,拥抱彼此。
伴随着那个拥抱,女人的身影在他怀中渐渐消失,像被阳光融化的幽灵。
剧名:《戏院魅影》。
主角:宁宁,闻雨。
另一边,宁宁回到家里。
回家以后的第一件事,就是冲到厕所不停呕吐,吐到最后,肚子里,脑子里的东西全都清空了,她奄奄一息的在地上坐了一会,身体阵阵作冷,胃里一阵抽搐,于是难受的喊了一声:“闻雨,帮我打一下洗脸水……”
过了一会,无人回应。
她挣扎着爬起来,自己拧开水龙头,艰难的用热水洗了脸洗了脚,又喝了满满一杯热水,然后才回到卧室,把自己紧紧卷在被子里,侧身对自己身边的空气喃喃:“我要好起来,你也要好起来,我们都要好起来。”
没有你的时候,我会好好照顾自己,没有我的时候,你也要好好照顾你自己,永远永远不要放弃自己。
这些话,这些道理,这些承诺,很想要对他说……她应该早早对他说的,免得到了最后,没有机会。
以至于宁宁梦里都在捶打枕头,梦呓道:“你们两个给我安静一点!!让我把最后一句话说完!!”
第二天起来,她没有再继续研究经纪人发来的资料,也没有再一刻不停的看陈导的初版《戏院魅影》,他自己都不满意的东西,她去研究什么?这一天,宁宁叫了几次外卖,经常是一份不够再来一份。
滚烫的鸡汤下肚,热热的饭菜下肚,温度就从胃部开始,一路向上,蔓延到四肢,宁宁舒舒服服的休息了一整天,第二天的时候,接到了陈导打来的电话。
“现在你有答案了吗?”陈导开门见山,“爱是什么?”
宁宁她闭上眼睛,过了一会,回答:“我不知道。”
“是吗……”陈导的声音听起来极其失望。
“答案在我心里。”宁宁说,“可我现在……找不到一个合适的词来描述它。”
停顿片刻,她忽然说:“但我可以演给你看。”
手机对面一片沉默。
“……现在时间是下午两点。”良久之后,陈导的声音从对面缓缓传来,“给你三小时准备时间,五点钟的时候,我在家里等你,用你的演技给我答案!”
第34章 两分钟的对手戏
“两分钟。”陈双鹤双手撑在洗手台上,对镜子里的自己说,“碾压她!”
回到客厅以后,耳边忽然传来父亲的声音。
“你看起来有点紧张。”陈导坐在沙发里,一只手举着红酒瓶子,鲜红的酒水注满玻璃杯,他将杯子往陈双鹤的方向一递,“要不要来一杯?可以帮你冷静下来。”
“……不需要。”陈双鹤看向他,脸上闪过一丝屈辱,“上次的事情绝对不会重演。”
“哦?”陈导收回酒杯,自己喝了一口,“你这么有信心?”
“当然。”陈双鹤冷冷道,“后来我仔细想过了,她在《丑女》试镜会上展现的根本不是演技!”
一个人的演技不可能在短时间内突飞猛进,天才可以,但陈双鹤不认为宁宁是个天才,从她以往的表现来看,称呼她一声庸才都算是抬举她了!所以在上次的《丑女》试镜会上,她之所以会有那样抢眼的表现,只有一个理由可以解释……
“那只是一次巧合。”陈双鹤缓缓道,“她妈妈去世了,无形之中,她现实里的角色跟剧本里的角色重合了,所以她把曲铃演得很好,因为那根本不需要演技,她只需要演她自己就可以了。”
“所以呢?”陈导望着他。
“所以她能演好曲铃,但演不好魅影。”陈双鹤说,“因为她跟魅影之间没有任何共通之处,她不可能再靠巧合蒙混过关……”
“等等……”陈导忽然打断他的话,他深深打量了对方几眼,问,“是我的错觉吗?你对她似乎有些偏见。”
……你有什么资格说我!一周前叫嚣着要把人赶出娱乐圈的人是谁?
“……没有。”陈双鹤嘴角抽搐道,“我实话实说而已。”
话音刚落,门铃声响起。
“……那就证明一下吧。”陈导放下酒杯,拉起袖子看了眼腕上的手表,然后抬眼望着他,朝他眨了眨眼睛,“两分钟,碾压她。”
……居然偷听儿子在厕所里的自言自语,这个人实在太恶心了!
陈双鹤又气又恨的走向大门。
打开门,宁宁就站在门开,模样跟上次一样憔悴,但依稀又有一些不同,究竟是什么地方不同,陈双鹤没去深究,因为这毫无意义,因为她最多还会在他的生命中停留两分钟。
“之前看过《戏院魅影》吗?”他开门见山的问。
“看过。”宁宁回答。
两分钟的对手戏开始了。
时间有限,选择剧本中的哪一场呢?哪一场能将她的无能跟劣势表现得更加淋漓尽致呢?
陈双鹤心里很快有了答案。
“那就好。”他淡淡一笑,“我们一起演一下《戏院魅影》第十五场——看见天堂。”
剩余一分三十秒。
两人回到客厅,路过落地窗的时候,陈双鹤随手将窗帘一拉,稀薄的阳光被隔绝在窗帘外,客厅变得昏暗起来。
他站在这片昏暗中,闭了闭眼睛,再睁开的时候,他已经变成了一个单纯怯弱的新人戏子。
双手抓着一把无形的扫帚,他慢慢扫着地,忽然左右张望了一下,见戏台上无人,就开心一笑,把扫帚放在一边,然后咳嗽两声,手掐兰花,学起台柱的样子,在台上唱起歌来。
“梦回莺转。”他唱着,“乱煞年光遍。”
他一边唱着歌,一边注意她的动静。奇怪了,她为什么一点动静都没有?还站在边上看吗?
这时,他注意到了陈导的目光。
陈导的眼珠子在移动,目光从他身上移到了楼梯方向,陈双鹤明白了,就在刚刚,宁宁无声无息的从他身后走过,犹如一片一闪而过的影子,而他却丝毫没有发觉。
这一走神,他就唱错了一个音。
正要往下唱,楼上忽然慢悠悠传来一声:“则为你如花美眷,似水流年。”
恰恰是他刚刚唱的那一句。
恰恰纠正了他刚刚唱错的音。
陈双鹤微微一愣,然后心中冷笑一声,你一个从来没有接受过戏曲方面训练的人,也敢像真正的魅影一样,来教他唱歌?
他可是为了这部电影,专门请了一个戏曲老师,突击训练了三天的!
剩余一分钟。
“是答儿闲寻遍,在幽闺自怜。”
“转过这芍药栏前,紧靠著湖山石边。”
“是那处曾相见,相看俨然,早难道这好处相逢无一言。”
……怎么会这样!
陈双鹤一句一句唱下去,越唱越心惊,越唱越心冷,他是个外行人不假,但她不应该表现得这么像个内行人啊!他只学了三天唱曲,老师夸他天赋异禀,如果不是演电影,就该是他们圈子里的人,可她这又算是怎么回事?
他唱一句,她就跟一句。
如果她唱得比他差,或者大家水平差不多也就算了,问题是……她每一句都唱得比他好,比他专业,水平差距如此之大,以至于她真的像魅影一样,一句一句纠着他的错,一句一句教他唱歌。
陈双鹤猛然回头,朝着旋转楼梯的方向喊道:“谁在那里!”
剩余十秒钟。
喊完之后,陈双鹤以最快的速度冲上楼梯。
这根本不是《看见天堂》这一场的内容,所以宁宁楞了一下,才转身就跑,身后,陈双鹤的脚步越来越近,终于双手一张,将她拦腰抱住。
“我抓住你了。”他将下巴靠在她的鬓发边,略略气喘道。
“……”她在他怀里沉默一下,然后轻轻问,“……你不怕我吗?”
“我不怕。”他一边说,一边伸手摸住她的脸,想让她把脸转过来,一个演员的好坏不是看她的嗓音,也不是看她会不会唱曲,这个只是加分项,最重要的还是她的演技。
……他不相信宁宁有这玩意,只要把她的脸转过来面对镜头,一切就真相大白了,她还是那个除了扩张鼻孔,其他什么表情都做不来的废物。
“……你应该害怕的。”宁宁忽然抓住了他那只不大规矩的手。
然后,在陈双鹤反应过来之前,他被她另一只手的手肘重重一击,刚刚弯下腰,又被她重重来了几下,不得不跪倒在地。
“这个世界上的坏人很多的。”她的声音从前方传来,带着魅影式的冰冷残酷,“懂得害怕,可以让你活得更久一点。”
陈双鹤咳嗽两声,抬头看向她。
他本来以为自己会看到一张充满恨意与疯狂的笑脸,就像《丑女》试镜会最后的那个笑脸一样。
但不是的……
站在他面前的不是丑女,也不是宁宁,而是另外一个女人。
她没有疯狂绝望,也没有扩张鼻孔,她只是抬起一只手,遮掩住自己的右脸,看着他的眼神像看一个无知无畏的小孩子,有些好笑,有些稀奇,有些温柔,但没有一丝一毫的恶意。
“别再跟着我了。”她抬手指向他身后,“回去吧。”
说完,她转身离去,脚步无声无息,像一只幽灵准备回到黑暗中独自沉沦。
她的背影实在太过孤独了,陈双鹤忍不住喊了一声:“等等!”
她脚步一顿,回过头来,一只眼睛被右手遮住,只用一只眼睛看着他,那只眼睛在黑暗中微微发光,带着一丝微不可察的喜悦与期待,就像在说,明知道我这么可怕,你还是要接近我吗?
又恐怖又单纯,又孤僻又寂寞,不相信人类又渴望被人类救赎……眼前的她,就是这么一个可怕又可怜的怪物,戏院魅影。
“cut!”
陈导的叫声忽然响起。
她忽然就变回了宁宁。
“对不起对不起!”宁宁来到陈双鹤身边,不停跟他道歉,“刚刚有没有打疼你?”
陈双鹤摇摇头,面色复杂的看着她。如果是一个意外,她不可能入戏这么快,出戏也这么快,所以说……这真的是她的演技?这怎么可能!怎么可能!怎么可能……陈双鹤的心中被一百万个这怎么可能刷屏。
“好了,到我书房来,我们仔细讨论一下魅影这个角色的问题吧。”陈导和颜悦色的对宁宁说,转头却对陈双鹤眯眯眼,“至于你……我觉得你还是回去演《丑女》比较好,你现在的状态,不大适合演陆云鹤。”
陈双鹤愣在原地。
书房内,宁宁刚刚坐下,就听见陈导在对面说:“你的魅影还存在一些缺陷。”
宁宁楞了:“什么缺陷?”
“你还缺少一些魅力。”陈导在纸上写下魅影两个字,用钢笔点了点魅字说,“魅影是一个很复杂的角色,她有她恐怖的一面,也有她魅力四射的一面,这么说吧,在不杀人不发脾气的时候,她就是一个天才,举止优雅,歌声动听,笑容神秘,比任何名媛都要名媛,尤其是她登台唱戏的时候……”
陈导特意顿了顿,然后看着宁宁,一字一句的说:“一笑万古同芳,一哭万艳同悲。”
宁宁倒抽一口凉气,她觉得陈导对魅影的定位实在是太高了……
“你能做到的。”陈观潮盯着她,眼睛那种似曾相识的狂热让她背上有点发凉,“你已经可以演出她的大部分了,剩下的只有一小部分了……你放心吧,我会帮你的,我会倾尽所有来栽培你的,我一定会让你成为第二个宁玉人!”
直到出了大门,宁宁才发现,自己背后已经出了一身冷汗。
手机响了,一看,是经纪人李博月的来电。
接通以后,他急促的问:“怎么样?”
“魅影是我的了。”宁宁说。
“太好了!”一辆车嗖的一声停在宁宁面前,李博月拉下车窗,朝她比了个大拇指,“走!吃顿大餐庆祝一下!”
宁宁上了车,李博月迫不及待的问她试镜的事情,她一五一十的说了,最后苦笑一声:“一部翻拍剧而已,陈导的要求也太高了。”
“毕竟是他的代表作嘛。”李博月随口道,“总不能越拍越差吧。”
“你说什么呢?”宁宁以为他在跟自己开玩笑,也就附和的笑了起来,“一部大烂片,什么时候成了他的代表作了?”
“……姑奶奶,这种玩笑话你只能跟我说,可千万别说给别人听知道吗?”李博月愣了愣,表情变得严肃起来。
宁宁笑了两声,看他表情还是那么严肃,渐渐收敛起笑容,疑惑的说:“怎么?你觉得第一版的《戏院魅影》不是烂片?”
“打开百度自己看看。”李博月已经懒得理她了。
宁宁用手机打开百度,键入《戏院魅影》,然后被跳出来的消息吓了一跳。
第35章 给你
“《戏院魅影》获最佳剧本奖!”
“深度解析《戏院魅影》究竟好在哪里?”
“《戏院魅影》经典台词赏析。”
“演员白容:能够出演《戏院魅影》,是我一辈子最大的幸事。”
……这是怎么回事?陈导找水军洗地了吗?可洗地也不是这么个洗法啊,居然一夜之间把《戏院魅影》在各大评分网的评分从平均4分刷成了平均9分,还虚构出这么高的票房,这么多的奖项,陈导想干什么?
宁宁划动手机的手指一顿,停在一条帖子上。
帖子标题是:揭露《戏院魅影》拍摄期间发生的真实惨案。
宁宁盯了那个标题好一会,才点进帖子。
首先出来的是一张老照片,照片上是1988年的兰花戏院,门前站着一行人,从左到右,她每一个人都认识——他们全部都是上一部电影里出现过的人!《戏院魅影》剧组的导演,演员,以及其他工作人员!
宁宁胸膛起伏,她觉得自己的呼吸变得有点粗重。
“对了,晚上想去哪里吃?”经纪人一边开车一边问。
“随便。”宁宁这个时候哪还有心思吃饭,她深呼吸两下,开始逐字逐句的看帖子里的内容。
帖子里转载了一个采访稿。
采访对象风华正茂,意气风发,正是年轻时候的陈导。
“《戏院魅影》的成功,在于一起杀人案。”他在记者面前直言不讳道,“要是没有这起杀人案,没多少人会来看我的电影。”
一部基本全是新面孔的片子,靠什么来吸引观众的注意力呢?靠一条死讯。
1987年,《戏院魅影》开拍前夕,扮演富家小姐的交际花被人杀害了。
“电影播放的时候,坐在下面的观众分两种。”陈观潮说,“一种是来看电影的,还一种是来看杀人犯的。”
就在交际花死后不久,社会上突然起了许多风言风语,大报小报上都能看到“兰花戏院”“戏院魅影”“凶手”的字眼,一些花边小报为了提高销量,更是毫无底线的杜撰出杀人案的前因后果,但不知道是心有灵犀,还是收了好处,不约而同的,他们笔下的凶手都是同一个人——闻小姐。
“闻小姐是谁?是一个新人女演员。”陈观潮说,“她是一个很努力,也很有才华的女演员,她为了能演好魅影,有很长一段时间一直睡在棺材里,不碰热饭,不碰冷水,甚至不跟人接触……我很喜欢她这点。”
他说喜欢她,却从未帮她澄清事实,直到《戏院魅影》上映以后,他才向向公众说出真相,告诉大家,凶手不是她,她也不过是个受害者,甚至为了救人,已经跟凶手同归于尽了。而在此之前,社会上一直充斥着各种各样的流言蜚语,小报上依然称呼闻小姐为真凶。
“不不不,那些小报的行为都是自发的,不是我花钱让他们写的。”面对记者的质疑,陈观潮笑着回答,“我只是保持沉默而已,这不犯法吧?当然,为了补偿她,我已经安顿好了她留下来的小孩,相信看在孩子的份上,她在天之灵一定会原谅我的。”
追求艺术,追求电影,追求市场,为此他可以不择手段,哪怕牺牲一个死者的名誉。
这种人值得原谅吗?帖子下面的回复分为两派,一派觉得情有可原,另一派却觉得他灭绝人性,两派吵着吵着,突然跳出来一条评论:“咦?照片最右边那个,是不是宁玉人?”
宁宁楞了一下,回到开头的老照片,然后惊讶的发现,年轻时候的妈妈真的在照片里。
不仅她,其他网友也很惊讶,有人发评:“靠,我女神也参与了这部电影?她演了啥?我咋没看见?”
网友们一阵深扒,扒到最后,发现宁玉人真的在剧组呆过,而且不是小角色,她是魅影的第二候补!在闻小姐出事以后,理应由她来担演魅影,为什么最后换成了白容?为什么她无声无息的离开了剧组?为什么从这部电影开始,天生的导演跟天生的女演员形容陌路?
有太多真相埋藏在了时间的废墟中。
有太多的事情似是而非!
宁宁忽然关掉帖子,开始搜索《戏院魅影》的片源,新闻可以造假,照片可以造假,可是电影本身无法造假!
片源找到了,她按下播放键!
片头曲响起,李博月斜了她一眼:“看几遍了,还看?”
宁宁没会他的话,她的眼睛死死盯着屏幕。为了研究魅影这个角色,这部片子她已经来来回回看了不下十遍了,所以她可以很肯定的说,她看过的那部,跟现在这部根本不是一个片子!
“……真的改变了。”她喃喃一声,忽然转头对李博月说:“能换个时间吗?”
李博月疑惑道:“恩?”
“我刚刚想起来,我还有一件很重要的事情没做。”宁宁说,“咱们改天再一起吃饭,可以吗?”
李博月答应了,他本想送她回家的,但被宁宁拒绝了,她说:“就在前面放我下吧,我自己打车回去。”
但是上了的士以后,她没有回家,而是深吸一口气,对司机报出一个地址:“胭脂路三十五号,谢谢。”
胭脂路三十五号,人生电影院门口。
伴随着一声刹车声,靠在墙上假寐的守门人缓缓睁开眼睛,看着面前的手机,然后顺着手机看向对面的宁宁。
宁宁举着手机站在他面前,盯着他:“都是真的,对不对?”
手机里正在播放《戏院魅影》,宁宁故意把进度条拉到了最后,魅影死了,死在一片苍茫雪地里,临死时她握住男主角的手,笑容温柔:“在遇到你之前,我一直是个幽灵,有了你,我才活了过来。”
“……原来的结局不是这样的,这是……”宁宁咽了一口口水,“这是发生在我身上的事……”
一阵风吹过,吹得门前两串灯笼摇摇曳曳,宁宁抬头看着电影院的招牌,看着上面的“人生电影院”五个大字。
“……这里到底是什么地方?”宁宁喃喃道,“为什么电影里演的事情,会变成真的?”
“我已经跟你说过了。”守门人终于开口,他缓缓对她道,“以后不要再来了,这个地方,没有你想象中那么好。”
之前宁宁没把他说的话当一回事,但现在却觉得身上阵阵发冷。
尤其是在他身后的门里,站着一个又一个工作人员。
他们脸上覆着面具,可面具也遮不住他们眼里的贪婪跟渴望,忽然之间,一个戴仕女面具的旗袍小姑娘从怀里掏出一张电影票,递向她:“给你。”
又一个戴着哭泣老妪面具的女人掏出一张电影票,递向她:“给你。”
之后,第二个,第三个,所有工作人员都掏出一张票来,无数只黑色的脚定格在电影院门口,无数只苍白的手伸向宁宁,无数个声音汇合在一起,男男女女老老少少都对她说:“给你。”
宁宁曾经那么渴望得到电影票,可这一刻,她却忍不住后退两步,背上微微有些发凉。
看见她后退,一个戴着书生面具的工作人员似乎有些急了,他从里面冲了出来,一边喊着“给你给你”,一边要将手里的票强塞给宁宁。
可一只手从他背后伸来,抓住他的头发,将他用力朝后一扯,扯过去之后,另外一只手朝他慢慢抬了起来。
接下来的一幕,将宁宁吓呆在地。
第36章 真正的遗产
“放开我!放开我!”书生面具被迫脑袋后仰,他被那只骨节分明的手拖得不断后退,直到退到一个坚硬的胸膛前。
守门人用胸膛抵着他,左手狠揪着他的头发,右手慢条斯理的举起,轻轻放在他的面具上。
“……不!咳咳,不要!”书生面具忽然发出呛水的声音,他似乎出汗了,水流沿着他的脖子不停流淌,不,那不是汗,没有人能流出这么多汗。
简直像是打开了一个水龙头一样,清水永无止境的从面具底下流出来,哗啦哗啦的打在地上,很快汇成了一个小水洼。
守门人忽然轻飘飘的松开手,书生面具膝盖一弯,重重跪在小水洼里,水花飞溅到宁宁脸上,她连擦都忘了擦,胆寒的看着眼前的书生面具,不,这个时候已经不能再叫他书生面具了。
他脸上的面具变了,从一张有些轻浮的书生脸,变成了一副痛苦的溺水脸,他双手拼命撕扯着脸上的面具,可那张面具就像长在他脸上一样,怎么扯也扯不下来,就算他将脸在地上拼命砸,可也没能砸破面具分毫,只有水越流越多,流在地上,如蛇一样朝四面八方,朝宁宁脚下蜿蜒。
宁宁吓得连连倒退,不敢让那些水沾上自己的脚。
“我……咕噜咕噜……我错了……”对面,书生面具已经爬回了守门人脚下,抱着他的腿苦苦哀求,“饶了我,饶了我……咕噜咕噜……”
守门人对他的哀求无动于衷,他慢慢转过头来,雪白面具下,一双似曾相识的眼睛看着宁宁。
宁宁忽然打了个冷战,然后转身就跑。
“停车!停车!”抬手拦下一辆路过的的士,她匆匆拉开车门,一边报出自己的家庭住址,一边坐了上去。
车子缓缓启动,她忽然回头看了一眼。
身后不远处,两行灯笼在飘,像灵堂上的两条白色丧幡,守门人立在丧幡下,远远的看着她。
宁宁慢慢回过头来,低头撑住自己的脸。
“不可能。”她低低道,“不可能是他……呜……呕……”
不知道是惊吓过度,还是别的什么原因,前几天的晕眩感又出现了,宁宁弯下腰,发出一阵痛苦的干呕声。
“喂喂!你别吐车上!”司机急了,“我把车停路边,你下去吐!”
艰难的抬起头,宁宁对他说:“送,送我去第一医院……”
话没说完,她就晕了过去。
几个小时以后,市第一医院。
病床上的宁宁睁开眼睛,看了一眼身边的人,心里发出一声痛苦的□□,再次闭上眼睛。
“行了,别装了。”崔红梅一边削着苹果,一边淡淡道,“我看见你睁眼了。”
宁宁无可奈何的张开眼:“你怎么在这?”
“医院打电话叫我来的。”崔红梅把削好的苹果放嘴里咬了一口,这老太婆虽然一把年纪了,但身体比一些年轻人还要硬朗,牙口也好,咬起苹果来咔咔直响,“钱是我垫的,一共三千块,包括什么胸透拉,心电图拉,血脂检查拉……”
“行行行,你把单子留下,回头我打钱给你。”宁宁不想再听她废话。
“……不听听结果吗?”崔红梅说。
宁宁重新睁开眼,看向她。
崔红梅手里拿着一张体检报告单,把检测出来的数值一一报给她听,最后淡淡道:“还有白细胞数值2800,差不多只有正常人的一半,医生问我你是做什么的?是不是长期从事放射性工作。”
她抬头看向宁宁,笑着说:“怎么样?是不是听起来很耳熟?”
宁宁躺在床上,呆呆看着头顶的天花板。
熟悉,怎么不熟悉?
妈妈第一次进医院的时候,得到的也是这样一份体检结果,白细胞数值完全相同,其他误差只在个位数之间!
“先是你妈,然后是你。”崔红梅狠狠咬了一口苹果,口齿不清的说,“你们两个到底有什么事情在瞒着我?”
宁宁还是呆呆看着天花板。
“……我很想跟人倾诉,但倾诉对象不包括你。”过了一会,她慢慢转过头来,“为什么你要那么对妈妈?”
崔红梅慢慢停止咀嚼,面无表情的看着她。
“你太可怕了,比陌生人还要可怕。”宁宁盯着她,“妈妈对你那么好,你要什么她都给你,所有人都知道你是什么德行,可她从来没说过你一句不好,不要说外人了,我都觉得她这样有点傻……你呢?你又对她做了什么?”
“陌生人。”崔红梅慢慢咀嚼了一下这三个字,忽然冷笑道,“你又确定她是真的吗?”
宁宁愣了愣。
崔红梅停顿片刻,双目一垂:“……她真的是我女儿吗?”
“……你什么意思?”宁宁问。
“你什么都不懂,你什么都不记得了……”崔红梅低头喃喃,也不知道她回忆起了什么,目光里似乎荡漾起一丝厌恶与恐惧……甚至还有一点点委屈,“每个人都会变,但没有人会像她这样……陌生人,对!陌生人!你不觉得她变得像个陌生人,跟你记忆里完全对不上号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