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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章 故人

几天后,兰花戏院。

“下一个。”

“导演,再给个机会吧!”

“下一个!”

试镜,失败,垂头丧气的离开,这一幕真让宁宁感觉熟悉。

她走进门,面试官在桌子后面抬起头,目光从镜片后打量过来。

宁宁来得太晚,角色大多已经选完了。但也不算晚,因为最重要的女主角还没有定下来。迎着面试官的目光,她站直了身体,她来之前提前化了妆,让自己显得更成熟一点,因为她今年只有十八岁,而魅影的人设是二十多将近三十岁的成熟女人。

可饶是如此,面试官也只给了她一眼,就低下头去:“下一个。”

但宁宁不想就这么离开,至少让她看一眼剧本,看一眼演员,看一眼演出,看看这里的《戏院魅影》,跟现实里的《戏院魅影》到底是不是一个。

可连日的试镜似乎让面试官有些不耐烦了,他抬起头,重重对宁宁重复一句:“下一个!”

身后的房门打开,一阵嬉笑打骂声从宁宁身后传来,她转过头,看见一对打扮时髦的青年男女搂在门口,穿着灰西装的男青年故作成熟的叼着一根烟,神情动作却完全是个纨绔,他搂了搂身边的女人,对面试官笑道:“不用选了,我已经找到合适的人选了,来,娇娇,给导演问个好。”

“嗨,导演!”打扮的像个交际花一样的女人嘟起烈焰红唇,朝面试官飞了个吻。

“不合格,下一个。”面试官,同时也是本剧的导演冷冷道。

“哎呀,她哪里不好嘛?”被交际花推了几下,男青年立刻为她打抱不平,眼睛在屋子一扫,指着宁宁说,“总比这些好吧?”

宁宁看着他,楞了一下。

“怎么了?”男青年误会了她的表情,笑着摸了摸自己的脸,“干嘛这么*辣的看着我?”

因为宁宁已经认出了他是谁。

“陈观潮!”交际花掐了一下他的腰间肉,佯怒道,“还说爱我呢!你就这么爱我的?当着我的面招惹外面的野花野草……”

她看了宁宁一眼,笑道:“还是没我漂亮的野花野草。”

宁宁却没理她,她的全副心神都放在了男青年身上。

虽然年轻了许多,虽然轻浮了许多,虽然……脑残了许多,但他的的确确就是陈导,1988年的陈导,《戏院魅影》的编剧兼男主演陈观潮!

既然已经认出了他,那她就更不能这么回去了!

宁宁飞快的扫视了一下四周,在交际花的惊呼声中,她快步冲到窗户边,抬手扯下上面的窗帘,呼啦一声,厚重的深蓝色窗帘犹如披风一样甩在她身上,飞扬而起的边沿慢慢落下,将她的躯体包裹其中。

赶在被人轰出去之前,宁宁抬起右手,慢慢虚掩面前,就像给自己戴上了半张面具,另外半张脸上浮现出极尽嘲讽的笑容,对陈观潮啊哈一声:“这就是你的新欢?”

她眯起眼睛看向交际花,眼神挑剔,尖锐,即像情敌间的互相打量,又像是陈观潮的妈在打量刚进门的媳妇。

很显然,老太太对儿子的眼光并不满意。

“傲慢的男孩,这个流行时尚的奴隶。”

“无知的傻瓜,胆大妄为的追求者。”

“竟敢觊觎我的胜利之花!

《歌剧魅影》唱段之一——《themirror》。

女主角克里斯汀初次登台,获得巨大成功的同时,还获得了夏尼子爵的青睐与邀请,就在她穿上衣服准备赴约的时候,身后的镜子里传出魅影的歌声,轻蔑的贬低那名子爵,然后引诱女主角进入镜子中。

“你要为了他放弃我吗?”宁宁朝陈观潮微笑,窗帘下面缓缓伸出一只手,像是教父朝自己的教子伸出手背,“克里斯汀。”

她那样的自信满满,那样的高高在上,就仿佛笃定对方不会为了区区一个凡夫俗子违背她的意志,因为她是他的导师,是教会他唱歌,把他区区一介新人教导成音乐天使,使他成为剧院当红台柱的歌剧魅影!

“她在发什么疯啊?”交际花嘟了一下嘴,刚转头,就被迎面而来的一件西装外套砸中脸。

陈观潮松了松领口,然后诚惶诚恐的走过去,单膝点地跪在她面前,犹如犯了错的教子向自己的教父忏悔,额头贴在她的手背上,宁宁不懂歌剧,所以她刚刚是用说的,而他却直接用歌剧一样的吟咏调唱道:“请不要抛弃我,老师……”

唱完,嬉皮笑脸的抬起头,对导演眨眨眼:“怎么样?”

导演眉头深锁,抱臂不语。

“我早说过了,魅影就应该是个女人!”陈观潮从地上跳起来,跑过去跟导演勾肩搭背,“之前你不肯妥协,说没有合适的人选,现在不是有了吗?”

迎着他们两个看来的目光,宁宁微微一愣。

……怎么回事?现在的《戏院魅影》的魅影还不是女人?

宁宁仔细回想了一下报纸上的招募广告,似乎还真不是。上面只写根据《歌剧魅影》改编的《戏院魅影》即将开拍,需要女主女配以及群众演员若干,并没提女主角是谁,也就是说,现在电影缺的女主很可能不是魅影,而是原著女主角克里斯汀?

“……风险还是有点大。”导演依然显得犹犹豫豫,“跟原著的差别太大了,肯定会被业内人士臭骂……”

“那又怎样,反正电影拍出来是给观众看的,又不是给那几个业内人士看的。”陈观潮一脸的无动于衷,“有争议才有热度,最重要的是……”

宁宁在一旁竖起了耳朵。

《戏院魅影》作为陈导的处女作和扑街作,成品出来就像他们两个讨论的一样,即被业内人士唾骂,又因争议而保持了相当长一段时间的热度,迄今为止,依然有不少人在讨论他为什么要对一部名著做出这样的改编,为什么一定要颠倒男女主角的性别……

“……我可以不用扮丑啊。”只见年轻的陈观潮认真的说,“比起丑丑的魅影,我还是更适合当帅帅的戏子!”

说完,他朝导演跟宁宁摆出一个自认为很帅气的造型,眨了一下眼睛:“毕竟我这么美哈哈哈哈哈!!”

导演:“……”

宁宁:“……”

……摄像机在哪!!她要把这段摄下来带回现代!让至今还在挖掘《戏院魅影》男女角色互换深意的人三观碎裂!!

导演摘下眼镜揉了揉眼睛,他可能已经被辣出眼泪了,重新戴上眼镜,他同意了陈观潮的提议:“好吧,我也觉得从各方面来说,你更适合当女主……”

宁宁直觉他说的是智商方面……

“不不不,我才不反串女主,我要当的是这个。陆云鹤,家道中落流落到戏院的男戏子,貌比潘安才比子健,目光忧郁歌声动人,即使沦落到了泥潭之中,依然保持一颗莲花般纯白美好的心……”陈观潮从西装口袋里掏出他的剧本,一个字一个字的指给导演看,这应该是初稿,而不是宁宁看过的成稿,她感觉有点惊悚,虽然不知道初稿里写了什么,但导演看着看着,又辣的流下了眼泪……

“那我呢?”交际花这个时候也贴了过来,娇滴滴的对陈观潮说,“不是说好了让我当女主角的吗?”

“你当然是女主角咯宝贝。”陈观潮亲昵的对她说,“有钱又漂亮的富家大小姐,这个角色你喜欢不喜欢?”

交际花:“人家好喜欢!”

陈观潮:“就是美貌比我稍逊一筹。”

交际花:“……”

宁宁在一旁冷眼旁观,一个自恋癖的编剧兼男主角,一个交际花女主,一个眼中常含泪水的导演……她知道这片子为什么会扑街了!

“……你好……”一个怯生生的声音忽然响起,带着一丝犹豫和极端的不自信,“请问这里是……《戏院魅影》的试镜会吗?不,请问……这里还缺人吗?”

宁宁等人循声望去,见门扉打开了一半,后面躲躲闪闪的站着一个女人,容貌秀丽,大约二十来岁的年纪,白衬衫黑裤子,梳着一条麻花辫,看起来土里土气,脸上带着刚从小县城里出来见世面的害怕与憧憬。

这样的人,导演跟陈观潮这几天已经见多了,所以看见了也没什么反应,陈观潮还不耐烦的挥挥手:“不缺不缺,你走吧。”

可宁宁看着她,动作和声音却完全停止了,她的出现就像一组慢镜头,每一帧都带着怀念,伤感,爱意,与眷恋的美丽色泽,倒映在宁宁眼睛里,泪水渐渐模糊了她的视线。

她在心里轻轻喊道:“妈妈……”

“已经不缺人了吗?”年轻的宁玉人连争一争的勇气都没有,她失落的低下头,正要转身离开,却被人从背后拉住。

“让她试试看。”宁宁对导演跟陈观潮说,然后回过头来,微红的眼睛看着宁玉人,笑着说,“演给他们看。”

宁玉人有些不知所措,她被宁宁拉到了众人面前,陈观潮翻了个白眼,随口说道:“那就来一段对男主的告白吧。”

战战兢兢的看了眼陈观潮,又战战兢兢的看了眼宁宁,似乎在宁宁的目光中汲取了一点勇气,宁玉人深呼吸几下,然后猛然抬头,鼻孔放大,怒目圆瞪,像一头狂奔下山的熊瞎子一样,冲着陈观潮咆哮道:“我爱你啊啊啊!!”

陈观潮:“……”

宁宁:“……”

作者有话要说:快要v了,现在开始拼死拼活码三章……啊!!我不能睡!嘎吱嘎吱嘎吱【喝下一碗玻璃渣】啊!!我又清醒了!!T.T!

看在可怜的小下为了保持清醒都喝起玻璃渣的份上,天使们多多支持啊=3=

第22章 故居

“换,换一段……你跟男主的情人碰面了。”

宁玉人鼻孔放大,怒目圆瞪,奋力咆哮:“我好嫉妒你啊!为什么他爱你不爱我!”

“……别过来别过来,换一段你分手了。”

宁玉人还是鼻孔放大,怒目圆瞪,奋力咆哮:“我恨你!我跟了你这么久,你居然要跟我分手?”

“……你就不能换个表情吗?除了鼻孔放大,鼻孔放大,还有鼻孔放大,你就没有别的表情了吗?”

宁玉人涨红了脸,她非常努力的组织了一下表情,然后鼻孔放大,怒目圆瞪,奋力咆哮:“现在怎么样?有没有好点?”

陈观潮做了个投降的动作,然后掏出钱夹子,手指夹了一张给她:“来回费用我出,麻烦你哪儿来的回哪儿去。”

宁玉人没有拿他的钱,她低下头,眼泪欲坠未坠。

“稍等。”宁宁突然从旁边冲过来,拉住她就往外面走。

演技这么差,这不可能是她妈妈。宁宁心里知道这点,这里是个电影,虽然号称根据真实事件改编,但很多地方似是而非,陈导不像陈导,妈妈不像妈妈,很多地方都怪怪的……

在一个无人角落,宁宁松开手,回头看着身后的人。

这张脸……只要看见这张脸,她就恨不得这一切都是真的。

“你是谁?”宁宁柔声问。

对方愣了愣:“我是宁玉人……”

“不对!”明明是宁宁打断对方的话,结果诚惶诚恐的还是她,她连手脚都不知道摆放在哪里,舔舔嘴唇,小心翼翼的对宁玉人说,“剧本里没有这个人,你是谁?戏院魅影?富家小姐?台上的戏子?还是台下的观众?你……你演戏之前,首先得给自己一个定位——你是谁?”

她太紧张了,连累的宁玉人也紧张起来,结结巴巴的说:“我我我我不知道。”

“魅影怎么样?”宁宁的眼睛闪闪发光,笑容几近狂热,“当然是魅影,必须是魅影!其他角色配不上你!富家小姐?戏院原先的台柱?不不不这样的角色连我都能演,更别提其他杂七杂八的小角……”

她话音一顿,因为看见眼前的宁玉人后退了几步,看着她的眼神,微微有些害怕。

“……对不起,我刚刚太激动了。”宁宁说,左手抓住右手胳膊,手指狠狠拽进肉里,用这种痛楚告诉自己,假的,都是假的,一切都是假的。

……可哪怕是虚假,哪怕只是一个长得很像她妈妈的假人,她也忍不住想要对她好。这或许是一种自我安慰,可那又有什么关系呢?

“别害怕。”宁宁抬头对她笑道,“我不会害你的,我只是想帮你。”

我会帮助你的,因为帮你就像帮我妈妈,你过得好,我就像看见妈妈过得好。

“恩,恩……”宁玉人不停点头,她看起来似乎不大相信宁宁,只是因为怕她才不得不附和她,“我信你……”

宁宁立刻高兴起来,伸手覆住宁玉人的眼,柔声道:“那我们再来一次。”

宁玉人被她手指的冰冷冻得浑身哆嗦了一下:“要,要做什么?”

“刚刚的三段戏,我来给你演示一遍——以魅影的身份。”宁宁没有移开她毫无温度的手,只是声音慢慢低沉下来,“魅影大多数时候都不会正面示人,取而代之的是他的声音,所以你要注意你的发声……”

这一点还是她从陈君砚身上学到的,这是个运用声音的大家,同样一句话,他能根据环境跟自己的需要,用不同的声音不同的感情说出来……呵呵,现在想来,他真是说的比唱的好听。

“来,仔细听我说。”宁宁慢慢凑近宁玉人,用不同的声音,不同的感情,重复了她之前的三句。

“我爱你。”

“我嫉妒你。”

“我恨你!”

最后三个字说完,宁玉人身上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宁宁还是不肯放开她,她柔声笑着,对她说:“来,你试一试。”

宁玉人咬了咬苍白的嘴唇,然后颤颤巍巍的张开嘴。

“我爱你!”

“我嫉妒你。”

“我恨你。”

不远处,导演跟陈观潮目睹了全程。

“真是浪费时间。”陈观潮对宁玉人的表现不置可否,他还是觉得宁宁表现得更好,“两个人差的也太远了。”

“那是你见过的人太少了。”导演却直直看向宁玉人,之后拉了拉身旁的陈观潮,示意他跟自己走,免得自己接下来的话被那两个女孩子听见,“你看好那个叫闻小宁的,她的确不错,但她身上有一个致命缺点。所以相对而言,我更看好那个叫宁玉人的,她身上的确有很多缺点,但也有一个非常突出的优点……”

“什么优点?我怎么没看出来?”陈观潮耿直无比的问,“你该不会是老糊涂了吧?”

导演握紧了手里的剧本,这孩子能活这么大不容易,要不是他是故人之子加本次电影的投资人,他早把他推前面的井里再丢几块石头下去了!

“你等着看吧。”本来想告诉他结论的导演,这个时候突然卖起关子来,不打算跟他说有话直说了,他转头瞥了眼两女的方向,轻描淡写道,“反正筹备这戏还要三四个月,你把她们两个放一起吧,最多训练到第二阶段,所有的优点跟缺点就都显露出来了。”

于是宁宁跟宁玉人接到通知,她们两个一起通过了预选,成为了魅影这个角色的预备役,在接下来的时间里,她们要住在兰花戏院里,会有专门的戏曲老师来教导她们唱念做打,使她们两个更贴近魅影的人设。

相比之下,宁玉人的课程更重一些,因为她是刚从县城来的,说话还带着小地方的口音,偏偏导演还希望她尽可能原声上镜,所以她还多了一门语音矫正课,课程表发下来的时候,她看了一眼差点窒息,但更让她窒息的是……她看了眼身旁的宁宁。

“兰花戏院的历史很悠久,没建戏院之前,这里曾经是个民国大宅院。”

随着陈观潮的介绍,宁宁走到院子里面,虽然大多数东西都被拆走了,但还剩下一些断瓦残垣,她静静站在一棵很老很老的梅花树下,伸手摸了摸崎岖的树干,枝头空空,无叶无花。

“后来打仗,我爷爷带着全家人去了美国,这次让我回来,除了投资祖国建设,就是要我把这个地方买下来……我猜是买来做个纪念。”陈观潮大摇大摆的走在前面,顺手推开眼前的房门。

“哎呀,这地方好破。”交际花拖着行李箱跟他一起进了门,打量一下四周,立刻皱起眉头来,“让人家住这种地方,你舍得啊?”

“这还是一个大小姐的闺房呢,虽然是拐子家的大小姐。”陈观潮踉跄一下,低头看了看脚下踩到的东西,然后一脚踢飞,那东西滚啊滚,滚到了宁宁脚边,她低头把它捡起来,是一个金发洋娃娃的头,随着岁月的流逝,有一只蓝色玻璃球眼睛已经找不到了,曾经灿烂的金发也已经褪色枯萎。

除了交际花,另外几个同意接受封闭训练的演员开始往房间里放置自己的行李,交际花抱臂看了看他们,转头对陈观潮说:“就没有更好,更干净的房间了?”

“没了啊。”陈观潮说,“这里最好的房间就是这个了,连拐子自己的房间都比不上。”

“你说的拐子是什么?”宁宁忽然问。

终于有人问了!终于可以炫耀祖宗的丰功伟绩了!陈观潮哈哈一笑,摆了个酷帅的姿势,对众人说:“我爷爷跟奶奶曾经被拐子拐过,一起被拐的还有很多人,其中还有一个海运大王的孙子,全我爷爷足智多谋,捣毁了邪恶的拐子窝还有他手底下的马戏团,才把大家都救了出来!”

“那这个屋子里的大小姐呢?”交际花问。

“死了啊。”陈观潮笑道,“跟她爹一起,被我奶奶放火烧死了。”

“哎呀?这里死过人?”交际花肩膀一缩,更不肯住这里了,“那我,那我还是换个房间住吧!”

反正房间还有多,陈观潮就带着她换了一个房间,又花了点时间安抚,回来的时候脸颊上带着一个没擦干净的口红印子,对宁宁跟宁玉人抬抬下巴:“跟我来。”

他带着她们一路下了地窖,宁玉人伸手拨开眼前的一张蜘蛛网,战战兢兢的问:“带,带我们来这里做什么?”

“你们就住这。”陈观潮自己都被灰尘呛得咳嗽一下,搓搓鼻子,略带点鼻音道,“魅影一辈子住在戏院下面,过着不见天日的日子,咳,我觉得让你们两个住在类似的地方,咳咳,可以更好的揣摩一下魅影的心境,咳咳咳……算了!等我明天叫人收拾过再来!现在咳咳咳咳!真没法住人!”

他转身想走,走了几步,又握着手电筒转过身来,一束白光朝前面晃了晃:“喂,你在干嘛?”

黑暗之中,宁宁站在一口棺材旁边,伸手抹了抹棺材上的灰尘,轻轻问:“这是什么?”

陈观潮两指并在额头前,发出便秘一样的嗯嗯嗯声,最后福至心灵,甩了个响指道:“想起来了,听我奶奶说,拐子家里有一个忠仆,姓王,一直在给她大小两个主子攒棺材,还想把骨灰偷回去,被我奶奶发现以后,叫人把她打死了……嘿,没想到她棺材已经攒好了,就是拐子没用上,她自己也没用上。”

宁宁抚灰的手顿了顿,黑暗中喃喃一声:“是吗?王妈也已经死了……”

陈观潮没觉出味来,宁玉人却哆嗦一下,刚刚陈观潮只说忠仆姓王,可没说他是男是女,她怎么就喊对方王妈呢?

“走吧,明天我叫人来把棺材搬走,给你们两换张床来。”陈观潮用手电筒在宁宁身上照了几下,“你怎么还不走?”

“……走什么?”宁宁笑了起来,“这地方,睡起来不是刚刚好么?”

那一笑如泣如诉,隐隐竟带着一丝哭腔,声声回荡在地窖中,久久不得散去。

再一看,她已经慢慢推开棺材盖,躬身去看,仿佛下一秒就要一头栽进去。两声吸气声同时响起,陈观潮跟宁玉人对视一眼,然后轰隆轰隆轰隆的冲出门去。

作者有话要说:昨天还是没有存出三章……啊啊啊啊再喝一碗玻璃渣!!好我又清醒了!

明天入v了,好怕一个买的人都没有啊啊啊啊【忍不住又喝起了玻璃渣不加糖】,路过的大天使小天使们,求爱我爱我爱我啊啊啊QAQ!

第23章 故梦

“哇!”陈观潮刚从地窖里跑出来,就吓吐了。

迟他一步逃出来的宁玉人:“……”

好不容易吐完,陈观潮蹲在地上,抱着自己瑟瑟发抖:“她好可怕啊!我最怕鬼了!”

宁玉人:“……胆子这么小,你拍什么惊悚片?”

陈观潮涨红了脸,回头瞪着她:“你不怕?那你回去跟她住!”

宁玉人想都不想就摇摇头,上下牙齿叩击在一起,格格格格……

陈观潮在太阳底下晒了一会,觉得阳气又充足了,胆气又回来了,就起来指着宁玉人,趾高气扬指点江山状:“告诉你,你这样是赢不了她的!”

宁玉人楞了楞。

“魅影的人选只有一个!”陈观潮笑道,抬手指了下地窖的方向,“现在看来,她比你更像魅影不是?”

宁玉人脸色一点一点发白。

第二天,陈观潮叫来的人把房间跟地窖都收拾了一遍,宁玉人抱着自己的日常用品,在干净亮堂的房间里踟蹰片刻,毅然走下了地窖。

……夜里,她怕得睡不着,想上厕所……

两具棺材并排放地窖里,宁玉人耳朵贴在棺材内壁上听了一会,没听到宁宁的声音,吞了吞口水,拧开手电筒,轻手轻脚的从棺材里爬起来,忽然觉得身边有点不对劲,嘎吱嘎吱的扭过头,就看见旁边棺材里坐着一个女人,披头散发的看着她。

“鬼啊!!!”宁玉人尖叫着冲出地窖。

“不啊我不是鬼。”宁宁拨开脸前的头发,露出一张涕泪横流的脸,“我只是做噩梦睡不着觉,呜呜,呜呜呜……”

当天晚上宁玉人很晚才回来,回来以后辗转反侧,一晚上没敢睡觉,醒了,也一直躲着宁宁,看起来有点怕她。

宁宁不知道宁玉人为什么这么怕她,但很快她就发现,不单单是妈妈,其他人也很怕她。

直到有一天听到别人偷偷讨论她。

“你们有没有觉得……”面前摆着一堆瓜子果子,交际花一边嗑瓜子,一边对众人说,“闻小宁那个人,有点怪!”

“是有点,我有次晚上起来上厕所,看见她一个人在院子里走来走去,对着梅花树又哭又笑。”

“哎呀,你也见过?其实我也见过,不过不是对着梅花,而是抱着一个只有头的娃娃,一边给它梳头,一边跟它说话。”

人回故居,难免心潮澎湃。宁宁心里辩解道,身边的一草一木都是回忆,让人忍不住哭,忍不住笑。

“喂……”交际花忽然招呼众人过来,压低声音问,“你们觉得她……到底是人是鬼?”

众人嘶了一口凉气,其中一个讪笑道:“能在太阳底下走路,哪可能是鬼?”

“可你看见过她吃热饭吗?”交际花问,“我可什么都看见了,她从来不吃热的东西,不管是热饭热汤还是热水!”

“对了,她也没洗过热水澡,都是用凉水擦的。”

“而且床不睡,喜欢睡棺材里。”

“哎呀,你们别说了,我鸡皮疙瘩起来了……”

“所以啊,正常人哪能……”交际花正要做个总结,忽然话音一顿,转头看着一个方向。

见她已经发现了自己,宁宁只好从那个方向走过来,一时无人说话,她从众人身旁路过,身后,不知是谁轻轻喊了一声:“怪物。”

宁宁脚步一顿,然后提着自己的饭盒,继续朝前走。

回到地窖后,不急着吃,饭盒先放在桌子上,打开了透凉。不是她喜欢吃残羹冷炙,而是因为上个电影的后遗症,导致她根本无法碰触热的东西。

她们说的不错,正常人哪能一直过这样的日子,所以打开台灯,照亮镜子,镜子里是一张完全不像活人的脸,苍白,阴郁,死气沉沉,乍一眼看去,就像昏暗的地窖里多了一张蜘蛛网。

这不是她,而是……

“曲宁儿。”宁宁轻轻唤道。

镜子里的曲宁儿对她微笑,天真而又邪恶,笑容里带着一丝积怨已深的疯狂。

“……你是假的,是我入戏太深产生的幻觉。”宁宁盯着镜子,冷静的说,“是一种自我认知失调,是我上次太过进入角色而留下的后遗症,你是不存在的,会随着时间的流逝而消失。”

“我不会消失的。”镜子里的曲宁儿竖起一根手指在唇前,像诉说一个小秘密般,偷偷对她说,“我回家了。”

宁宁飞快的闭了一下眼睛,心里咚咚咚直跳。

她现在的处境非常危险,似乎是因为回到曲家老宅的原因,她不但产生了幻觉,还产生了幻听,故居唤醒的不只是记忆,还有她体内的曲宁儿。

“……消失吧。”宁宁闭着眼睛,咬牙切齿道,“你的电影已经结束了,你该消失了,消失啊!离开我的身体啊!!”

“……我不走。”看不见曲宁儿的样子,她的声音却在她耳边响起,呜呜哭道,“爸爸死了,王妈死了,我只剩下你了,呜呜我永远不会离开你!永远!!”

……这是一场噩梦,开始了就没有尽头……

似乎是为了安抚宁宁,好继续赖在她身上不走,曲宁儿在给她造成诸多困扰的同时,又给了她一样好处——一样对演员来说最好的礼物。

“演得好!”陈观潮毫不吝啬自己的赞美之词,鼓着掌说,“演得太好了!简直跟真的幽灵一样!”

“……你说什么?”宁宁转过头来,“靠近点我听不清。”

“……哦。”三十米开外的陈观潮小跑着过来,但还是不敢跟她靠得太近,止步于三步开外,举起手里的剧本说,“我根据你的情况,新写了一幕戏,待会排练一下,看看效果?”

说完,不等宁宁拒绝,就回头招呼起其他人来,很快就嘻嘻哈哈的来了一群人,将近半个月了,每天都在接受严苛枯燥的训练,人人都想找个乐子,也都愿意卖陈导这个投资人兼主演一个面子。

宁宁也觉得自己最近逼得自己太紧了,需要放松一下,于是对他笑道:“好啊,剧本给我看看。”

这一幕的标题是——《幽灵的胜利》

这是一场追逐戏,讲诉夜晚时分,富家小姐偷偷来到戏院,原本想要给陆云鹤一个惊喜,却意外发现他跟另外一个女人在一起,以为陆云鹤移情别恋,富家小姐大怒,立刻冲上去想要抓住那个女人。

但在追逐的过程中,双方位置颠倒,变成了女人对她的追逐,并最终导致富家小姐摔下楼梯,她痛苦的抬起头,看见高高的楼梯上,一个幽灵的影子影影绰绰,带着嘲讽与胜利者的微笑,对她唱了一首歌。

宁宁放下剧本:“就这么多?”

就这么点字,你好意思说写了一幕新戏?你不怕读者还有观众朋友们喊你短小君啊?

“这不是卡灵感了嘛!”陈观潮不以为耻,反以为荣,催促道,“你们赶紧演一下,让我找找灵感啊!”

你是投资人你最大!戏台很快搭建起来,该说陈观潮是追求完美呢,还是宽以待己严于待人呢?总之他对其他人的要求非常高,明明只是临时拍一场戏,却也做到了尽善尽美,甚至连正式拍摄时才会用到的几面立式铜镜都给他搬上了台,然后才两指一并,帅气的往台上一甩:“开始!”

交际花把手里的遮阳伞递给身边的跟班,笑着上了台。过了一会又觉得晒,于是又把遮阳伞给拿回来了,可伞还没打开,陈观潮就一声怒吼:“放下!!”

交际花一楞,撒着娇道:“今天太阳这么大,人家的皮肤都要晒黑了拉。”

陈观潮一句话没说的走过去,抢过她的伞在膝盖上敲折了,然后盯着她说:“给我记住,这出戏发生在晚上!没有太阳,连月亮都没有!几颗星星能把你晒伤吗?”

交际花被他吓得不敢说话,宁宁看着他,却有一种难以言喻的熟悉感,因为真实世界里的陈导也是这样,平时的时候还能跟人开开玩笑,片子一旦开拍,他就是个片场暴君。

陈观潮把手里的断伞丢掉,然后回过头来,并指一甩:“开始!”

交际花是个聪明人,知道自己什么时候该撒娇,什么时候该认真,看见宁宁上台,她毫不掩饰自己心里的嫉恨,朝她尖叫道:“你是什么人?跟他什么关系?”

就像富家小姐嫉妒魅影一样,她也嫉妒宁宁,也许宁宁自己没感觉,但是她是知道的,陈观潮对她非常在意,虽然他自己说是对她演技的在意,但谁知道这话是真是假?

男人有时候比女人还善变,一点点在意,也许就会发展为好意。

宁宁还没站稳,就看见交际花朝她扑了过来,她急忙躲开,然后围着整个戏台跑起来。

不对劲。

非常不对劲。

大约跑了几分钟以后,宁宁渐渐觉出不对味来。

时间是夜晚,地点是戏院,虽然不至于完全看不清东西,但也是视线模糊,戏院以外的人在这个地方跑来跑去,难免磕磕碰碰,是没办法像白天那样行动自如的。

可交际花却没有任何一点视线受阻的样子,她紧紧跟在她身后,几次都差一点点就能抓住她。看见宁宁回头,交际花微微一笑,那是胜利者的笑容。

宁宁忽然明白了过来。

刚刚的剧本里,存在一个漏洞。

陈观潮只写了“在追逐的过程中,双方位置颠倒”,却没写明白什么时间,因为什么原因位置颠倒。

所以决定权到了交际花手里,她想什么时候停止追逐就什么时候停止追逐,想什么时候位置颠倒就什么时候位置颠倒,她是猫,宁宁是老鼠,这一出戏的主角完全变成了她!

“小老鼠!”交际花看着对面的宁宁,心中冷笑,“会被凡人抓住的魅影,那还能叫魅影吗?不,被抓住的那一刻,你就不再是魅影了,不!你从来都不是魅影!你只是一只畏畏缩缩活在地窖里的,见不得光的小老鼠!”

她猛然朝前一扑,但被宁宁侧身避开,视线在空中交汇的那一刻,宁宁忽然纵身跳下戏台,朝戏台外跑去。

交际花的动作一顿,她迟疑的看着宁宁逃离的方向,不知道自己应不应该去追。可这时候陈观潮的咆哮声在她耳边响起:“你在干什么?我还没喊卡,这出戏就没结束!追啊!”

交际花只好跳下舞台,朝宁宁追了过去。

她原本以为宁宁是受不了她给予的压力所以逃跑,又或者说她希望宁宁这么做,然后找个没人的地方,像个失败者一样哭哭啼啼,可是宁宁却在前面停下来,像是故意在等她一样,等她跑近了一点,她又转头跑起来。

“她在干什么?”交际花满心疑惑,“她要领我去哪?”

宁宁停在地窖门口,转头看了她一眼,然后一步一步走下地窖。

“原来是跑回家哭了。”交际花心中一喜,面上忍不住又露出胜利者的笑容,为了亲眼看见她哭哭啼啼的样子,她跟着下了地窖。

然后,咚的一声,地窖门在她身后关上了。

光线一暗,四周一黑,交际花脚步一顿,回头朝门看去,脖子上却被人吹了一口气,她啊了一声,抬手捂住脖子,却听见不远处传来一声轻笑,充满恶意,充满嘲弄。

“你跑到我家里来了。”那声音对她低低沉沉的说,“滚出去,或者……永远留下来!”

第24章 幽灵的胜利

“闻小宁!你装什么神弄什么鬼?”交际花捂着后颈怒骂道。

笑声又在房间里回荡起来,远远近近,悲悲喜喜,交际花忍不住倒退一步,因为笑过以后,那个声音包含恶意的质问她:“你又是什么人?跟他什么关系?”

这句话模糊了戏台跟现实的界限,一时之间,交际花居然分不清对面质问她的是宁宁,还是魅影,也分不清自己是交际花,还是富家小姐。

“我是他的女朋友!”交际花愤怒的喊道,“你算什么东西?一个来路不明的下作戏子,还想撬老娘的墙角?”

“虽然我只不过是个下作的戏子,但他好像更在意我的样子?”那个声音啧啧两声,“哎呀,你生气了吗?这有什么可气的……”

那声音离她近了几步,近到了伸手就可抓住的距离,缓缓对她说:“我说的是真是假,你心里不是再清楚不过吗?”

交际花愤怒的朝她扑过去,结果却被脚底下的棺材给绊倒。

她啊了一声,整个人栽进棺材里,没等她站起来,背后的棺材盖就被人给合上了。

“你要干什么?”

“放我出去!放我出去!”

“啊啊啊啊啊!”

当陈观潮和其他人赶到时,手电筒的光朝前一照,就照见一个晃动不已的棺材,宁宁披着头发坐在棺材上,孩子似的拍手唱歌,歌词有点怪,仔细一听,依稀是:“拐得儿,令自择木人……”

一时间没人敢说话,等她把那歌来回唱了两遍,陈观潮才大喊一声:“卡!”

宁宁浑身一抖,转头看着他们,一副如梦初醒的样子,没开口,已先满头大汗。

她从棺材上下来,转身推开棺材盖,里面交际花已经哭得不成人形,被人扶出来后,整个人挂在陈观潮身上,哭哭啼啼道:“她太过分了,太过分了……”

陈观潮拍了拍她的背,忽然眼前一亮:“啊!我有灵感了。”

说完,他跟先前丢折断的遮阳伞一样,随手把交际花丢给身边的人,然后自己扑到房间的桌子前,拧开台灯,掏出纸笔,开始奋笔疾书。

众人面面相觑,别说是他们了,连交际花这个时候都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是继续哭还是留点力气下次哭?终于有个人咳嗽一声,问:“陈少,接下来做什么?”

“我不是已经喊过卡了吗?”陈观潮头也不抬,不耐烦的回了一声,“还要我说几遍啊?卡!卡!卡!!好了你们走吧,对了……”

他忽然转过头来,手里的钢笔指了指宁宁跟宁玉人:“你们两个留下,我又有新灵感了,手里这出戏马上写完,待会我们三个来排。”

交际花不甘心就这么走了,她凑过去对陈观潮拉拉扯扯,结果陈观潮转头就是一长串咆哮:“啊啊啊啊啊啊!给我安静一点!!不要打搅我的思路!!给我暂时消失个一二三四五六七八个小时啊啊啊啊!!”

交际花终于被他喷走了,他也开始奋笔疾书不理人,半个小时之后,宁玉人尴尬的看看他又看看宁宁,勉强搭话道:“你刚刚演得真好,就好像真的魅影一样,把我吓了一跳。”

“那不是魅影。”宁宁忽然道,她死死攥紧了拳头,汗水顺着脸颊滴落下来,“那根本不是魅影……”

就像这一幕戏的名字——《幽灵的胜利》一样,这不是她的胜利,也不是魅影的胜利,这仅仅只是曲宁儿的胜利!

更可怕的是,这场胜利让曲宁儿又更壮大了一点,她就快要失去控制了!

偏偏在这个节骨眼上,陈观潮忽然大叫一声:“写好了!”

他对天大笑三声,然后献宝似的把剧本呈在宁宁跟宁玉人面前,笑道:“看看!我文思如尿崩……呸,错了是文思如山崩海啸般的产物!”

宁宁扫了眼内容,心中一沉。

这一幕的标题是——《谋杀》。

因为富家小姐的受伤,陆云鹤跟魅影大吵一架,两人之间的矛盾终于达到了不可调和的地步。陆云鹤忍无可忍之下,终于向魅影提出分手,魅影在挽留无果之下,决定杀死陆云鹤。

“如果不能留下你的心,至少留下你的尸体。”宁宁轻轻念出这句台词。

“其实这么结局也不错,不是么?”陈观潮点了根烟,叼在嘴角对她笑,“毕竟爱,就是独占欲嘛。”

宁宁惊讶的抬头看他一眼:“……你觉得这爱的尽头是什么?”

“上面写的还不够明白吗?”陈观潮用手里的烟指了指剧本,笑吟吟的对宁宁说,“这场爱的尽头,是毁灭啊!”

两人久久对视,久到陈观潮摸了把自己的脸:“干嘛?看上我了?我告诉你,我可是有女朋友的人了,哦,不过最近已经有点受不了她了……”

宁宁笑着摇摇头,心想:你果然是假的。

真正的陈导才不会说这样的话,如果真正的爱是独占欲,爱的尽头是毁灭,那她早就通过了面试,她根本就不会出现在这里!

闭了一下眼睛,宁宁睁开眼道:“我不能演这出戏。”

陈观潮愣了愣:“为什么?”

因为我就快要失控了。宁宁心里这么想着,却又不能跟他说实话,她转头看向宁玉人:“她也是魅影,让她来演吧。”

陈观潮似笑非笑的看了宁玉人一眼,他不知道为什么导演看中这土包子,也不觉得这土包子身上有什么“非常突出的优点”,他之所以把她留下来,给她一个跟宁宁同台演戏的机会,是为了让她见识到自己跟宁宁的差距,早点知难而退,别再耽搁大家的时间。

这场《谋杀》,不仅仅是魅影对陆云鹤的谋杀,也是他对宁玉人演艺事业的谋杀。

“也行啊。”他将嘴里的烟丢在地上踩灭,笑着说,“那就来吧。”

《谋杀》,开始。

宁宁靠在墙上冷眼旁边,她不是新人,她在演艺圈这个大染缸里混了不少年,虽然没什么成就,但各种各样的烂事都见过了,所以她越看越怒——陈导你怎么又来了!你在电影里的假人怎么也玩这套!

身为一个新人,一个还在上语音矫正课的新人,宁玉人大多数时候都是自卑的,尤其是她的角色还是电影的女主角,虽然是候补的,但也让大多数人在她背后指指点点,如果她有高人一等的演技还好,问题是她没有,所以风言风语愈演愈烈,除了导演,整个剧组居然没有一个人看好她。

“你真的要选,选她?”宁玉人结巴了一下,“她比我好么?”

“她什么地方都比你好。”陈观潮深深凝视着她,这也是个奇人,为了踩人,他居然暂时性放弃了耍帅,演得还挺像模像样的。

“是,是……”宁玉人忽然忘词了,她迅速低头看了眼剧本,刚刚抬头要把台词续上,陈观潮却先一步抢了她的台词说:“是因为她长得比你漂亮?不,我不会爱上一具虚有图表的躯体,也不会厌恶一个伤痕累累的灵魂。”

对手戏的时候,观众会比较关注说台词的那个人,如果一个人的台词多了,另外一个就少了,渐渐沦为对方的布景。

虽然宁玉人非常努力,但是属于她的台词正一句一句被对方夺去,偏偏她又不能说对方不好,因为在她这个新人看来,完全是因为她自己忘了词,对方才好心给她补上的。

结果一整出戏,除了些许乏善可陈的台词,留给她的居然只剩下一句。

“如果不能留下你的心,至少留下你的尸体。”

宁玉人说完这句话,刚要抬手去掐他的脖子,却浑身一颤,一低头,发现陈观潮已经握住了她的两只手,慢慢将她的手牵到自己的脖子上,他用一种极为复杂的目光看着她。

像是憎恨她的所作所为,又感激她对自己付出的一切,怜悯她的悲惨身世,却又无法因为同情而给予她深情,这一切最终化为一滴泪水,顺着他的脸颊滑落下来,像在对她说:“杀了我吧,这样你我就都解脱了。”

宁玉人愣愣看着他脸颊上的泪水,直到一只手从旁边伸来,拍在陈观潮的手上。她转头,看见宁宁站在旁边,冷冷看着陈观潮:“轮到我了。”

《谋杀》,再开。

宁玉人狼狈的退到墙边,趁着低头的瞬间,迅速擦了擦泪水。

“人跟人之间,怎么会有这么大的区别呢?”她看着宁宁,心酸的想。

明明都是从来没演过戏的新人,宁宁的年龄还比她小一点,可她既没有发音上的缺陷,也没犯过任何一个新人会犯的错误,在宁玉人看来,对方简直完美,是天生的女演员。

最可怕也最可敬的一点,是她为演戏付出的努力。

“只是为了演一个角色,需要把自己逼成这样么?”宁玉人心想,“为了让自己更像魅影一点,睡棺材,吃冰冷的食物,洗冷水澡,不跟人交流,每天都一个人躲在不见天日的地窖里……这些我能做到吗?我真的需要为了一个角色,做出这样的付出吗?做出这样的付出以后,我就能变成跟她一样的……怪物吗?”

宁玉人冥思苦想到一半,忽然听见一阵痛苦的挣扎声,她抬头一看,吓得脸色发白,尖叫道:“你在干什么??”

宁宁抬头对她笑了一下,那笑容既天真又残酷,像一根根指头碾死蚂蚁的小孩子,笑完,继续跨坐在陈观潮腰上,低头掐着他的脖子。

宁玉人打了个哆嗦。

那样的无动于衷,根本不是演戏。

而是真正的……谋杀。

第25章 真假

她失控了。

宁宁跨坐在陈观潮腰上,她知道自己这么做不对,她很想停止,可却停止不了,因为曲宁儿的幻觉出现在她背后,严重烧伤的手从背后伸出来,抓住她的手,帮她狠狠掐住陈观潮的脖子。

“不对!”宁宁在心里喊着,“不对!我不能这么做!”

“有什么关系呢?”曲宁儿将下巴靠在她肩上,她越来越真实,宁宁甚至能感觉到她的下巴尖戳在肩膀上的疼痛,“反正这里是个电影世界,你想做什么都可以,杀死他也没关系,反正他又不是真的。”

“别一副为我好的样子!”宁宁怒道,“你只不过是想借我的手杀了陈观潮,因为他是陈君砚的孙子!”

沉默一下,曲宁儿冷笑起来:“对,我想杀了他!因为如果我还活着的话,我的孙子也跟他这样大了,如果我还活着的话……”

她的恨意随着这些话蔓延出来,流进宁宁的手里,更加用力的掐着陈观潮的脖子。宁宁面色狰狞了好一会,忽然艰难的转过头去,挣扎着对宁玉人说:“阻止我。”

宁玉人已经吓得坐在地上,说不出话来。

“求你了……”宁宁带着哭腔,无助的朝她嘶吼,“快点阻止我啊!!”

宁玉人被她吼得从地上跳起来,伸手摸到旁边的台灯,大叫一声挥了过去,台灯打在宁宁头上,她闷哼一声滚在地上,过了一会,才一边按着头上的伤口,一边从地上爬起来,脸上是一副劫后余生的表情,笑着问他们:“你们还好吧……”

“别过来!”宁玉人抱着陈观潮缩在角落里,她太害怕了,以至于一个词脱口而出,“怪物!!”

宁宁楞了一下,两行眼泪刷的流下来。

“别人害怕我就算了,为什么你也怕我……”她愣愣看着对方,“别人这么说我也就算了,为什么你也这么说我……”

“因为她也是假的啊。”幻觉跟幻听又出现了,曲宁儿跗骨之蛆般爬上她的肩,在她耳边轻轻说,“这个世界的一切都是假的,妈妈是假的,陈导是假的,你也是假的,只有我的仇恨是真的。”

脚步声哒哒哒的从身后传来,打断了曲宁儿的说话声,有人下了地窖,朝里面喊了一句:“闻小宁,外面有人找你。”

终于不用再听曲宁儿说话,宁宁松了口气,抬手擦了把脸上的眼泪:“就来。”

她不敢再看宁玉人,甚至害怕听见她说话,匆匆跑出地窖,被外面的日头一晒,宁宁眯起眼睛,感觉眼前的一切都不真实起来。

“这个世界……是真实的吗?”她喃喃问道,然后低头看着自己的手心,“我……真的是个怪物吗?”

不管这个世界是不是真的,但她肯定是个怪物。

刚刚要不是妈妈阻止了她,她现在是不是已经是个杀人犯了?

不,就算没成功,也是谋杀未遂,现在是陈观潮还没缓过劲来,等他缓过劲来,她估计就要从剧组除名了,说不定还会有牢狱之灾。

“哈,我完蛋了。”宁宁笑了一声,忽然双手抱住自己,十根指头死死抠进肉里,面容扭曲,恶声恶气道,“出来,出来!该死的都是你的错!给我出来,给我滚!”

前方忽然啊的一声惊叫,宁宁抬头看去,看见是交际花,脚下一个塑料盆子,盆子里的水果滚了一地,正满脸惊恐的看着她。

“干什么?”宁宁满眼血红的盯着她,“我很可怕吗?”

交际花转身就跑。

不仅是她,其他人看到宁宁,也都是差不多的反应,要么匆匆逃离,要么远远围观,指指点点。你们到底看见了什么?宁宁凶恶的看着他们,你们以为我是什么?幽灵吗?怪物吗?

阳光让她感到痛苦,他们的目光让她感到痛苦,这个时候她真的很想要一件披风裹住自己,一张面具盖住自己的脸,这样就不用被他们看到,不用被他们用这样的目光注视着了,可她什么都没有,就只能抬手捂住脸,低头走到戏院门口。

脚步一顿,她惊讶的看着外面等她的那个人:“……你怎么会在这里?”

阳光下,闻雨飞快的转头。

他看起来有点脏,头发灰扑扑的,脸蛋灰扑扑的,显得有些黯淡无光,但看见宁宁的一瞬间,眼睛发起光来,他啪嗒啪嗒的跑过来,张开双臂,扑进她怀里,将她拥抱。

宁宁静止原地,很久很久才低头问他:“……你不怕我吗?”

闻雨在她怀里摇摇头,然后打开书包拿出一本作业本,翻开一页,在上面写了一行字,举给她看。

宁宁接过来一看,上面写着:“你一直没来找我,所以我来找你了。”

愣了愣,她看向他,他仍旧像火车站分别那天一样,昂头看着她,对她露出一张毫无阴霾的,温暖信任的笑脸。

“……你来的真不是时候。”宁宁对他笑了笑,“我刚刚杀人未遂,就快要被捕了。”

说完,两个人从她背后走来,一左一右,架着她往里面走,闻雨原地呆了呆,急忙追了上去。

来到陈观潮房间时,里面正吵得热火朝天,导演的怒吼声隔着门传来:“她是个危险人物!实话告诉你,她恨得太深了!”

宁宁脚步一顿。

“我不知道她小小年纪,哪来这么大的恨意,不过我看得出来,她一直在拿这股子恨意演戏!演的不知道是谁,但总归不是魅影!”导演继续怒道,“魅影也许会把人推棺材里,但魅影会坐在棺材上面,拍着手唱歌吗?不!那不是魅影!那是一个小女孩的亡魂!”

姜还是老的辣,全给你说中了。

宁宁敲门进去,里面两人转头看向她,导演冷冷道:“你都听见了?如果你只是戏没演好,我还能忍你,可你居然出手伤人!那我可就忍不了你了……”

“我能忍啊!!”脖子上的伤还没好就忘了痛的陈观潮大叫,他眼神狂热的看向宁宁,“我的魅影需要你!!”

“我真该让你多见见那些老演员,老戏骨,免得你现在见了根草也能当个宝!”导演一脸恨铁不成钢,他指着宁宁,“你看看她,看清楚没有,她的眼睛里,她的戏里只有恨,没有爱!一丝一毫都没有!这是一个有着致命缺陷的女演员!”

“我曾有过的。”宁宁忽然笑了一声,轻描淡写的样子,“我曾爱过的……”

屋子里的声音静了下来,过了一会,小小的闻雨忽然从她身后跑出来,冲向导演,沙沙沙在作业本上写了什么,然后举给他看。

导演看了眼作业本上的字,又抬眼看了看看宁宁,摇摇头。

闻雨不气馁,他又沙沙沙写下一行字。

导演看了眼,怒道:“叫什么爷爷,叫伯伯!”

闻雨马上低头划了两笔,认认真真的样子,像小学生在修改错字,修改完,又重新把上面的字举给他看。

一只手从他背后伸来,他回头,看见宁宁不知道何时已经来到他身后,正一页一页翻着他的作业本,上面依次写着:

“她很爱我。”

“爷爷——划掉。伯伯,求求你了,再给她一次机会吧。”

“她再也不会伤害别人了,我跟你保证,因为……”

最后一段话没写完,闻雨从她手里要回本子,沙沙沙,稚嫩的笔触将最后一段话补完,那段话是:“因为我会跟她住在一起,如果她要伤人,只会伤害到我,不会伤害到别人。”

“……你没必要做这样的牺牲。”导演硬邦邦道。

闻雨摇摇头,牵住身边的手,昂头对宁宁微笑,用这笑容告诉她:别担心,别难过,这个世界上还有一个人站在你这边。

宁宁没有想到,这笑容居然真的给她争到了一个机会,最后一个机会,导演同意留她下来,条件是后天排演的那场“仰望天堂”里,她不能表现得太差。回到地窖里,她坐在自己的棺材盖上,之前的《谋杀》还有之后的发泄耗尽了她所有心力,她有些疲惫的看向闻雨:“你没必要做这样的牺牲。”

脏兮兮的闻雨看起来也有些累了,他紧紧挨在她身边,打了个小小的呵欠。

“……因为我根本不怕他。”宁宁回过头,眼睛有些空洞的看向前方,笑着说,“因为我刚刚终于想明白了,他不过是个电影里的人。”

闻雨疑惑的看着她。

“他再怎么为难我,电影总有结束的那天。”宁宁喃喃道,“其他人也一样,妈妈再怎么讨厌我,电影总有结束的那天,陈导再怎么袒护我,电影总有结束的那天,他们都是虚假的,对我的感情也都是虚假的……所有人都是虚假的,我宁愿他们都是虚假的……”

她宁愿一切都是虚假的,宁可相信这里只是一个电影,因为是电影的话,那么妈妈也好,陈导也好,曲宁儿也好,爸爸……也好,他们都是一个演员。

“……我宁可爸爸只是一个演员。”宁宁低下头,双手捂着脸,低低的说,“那他就没有做那么多错事,没有被烧死,没有被迫亲手杀掉自己的女儿,电影结束以后他就可以回家,拥抱自己的妻子,拥抱自己真正的孩子,可如果这一切都是真的……哈,什么真的,都是假的,都是假的……他是假的,我也是假的……”

宁宁忽然转过脸来,冷冷看着闻雨:“你也是假的。”

闻雨没有被她的样子吓住,他怜悯的看着她,过了一会,抓住她的手,将她冰冷的手指轻轻捂在自己两边脸颊上,用温暖的眼神,用她能够切实感觉到的温度告诉她:我是真的。

宁宁愣愣看着他。

他的手向她伸过来,小小的手捂住她两边脸颊,用同样的方式告诉她:你也是真的。

第26章 看见天堂

把这一切当成一场电影以后,宁宁的症状好了很多。

她甚至可以笑着面对陈观潮,即便他的口水喷了她一脸。

“你今天到底怎么了?”陈观潮疯了一样揉着自己的头发,在戏台上走来走去,最后停在宁宁面前,布满血丝的眼睛盯着她,“你的演技去哪了?”

宁宁抬手抹掉脸上的口水,笑着对他说:“这就是我真正的演技。”

她的演技来自曲宁儿,来自刻骨铭心的怨恨,事实证明导演说得一点也没错,她是一个有着极大缺陷的女演员,她无法演绎除了恨之外的任何情绪,无法演绎除了曲宁儿之外的任何人物。

可陈观潮却不肯接受这个现实,他第八次朝她吼道:“再来一次!”

周围怨声载道,每个人脸上都是疲态,每个人看着宁宁的眼神都颇为不善,从早上到现在,在陈观潮的高压之下,很多人水都没喝一口,娇弱如交际花者,已经呈现出中暑的迹象,每个人都已经到了极限——包括宁宁。

她身上穿着一件蓝色戏服,完完整整的一套,密不透风就像一件铠甲,里面已经完全湿透,宁宁怀疑自己走过的地方会拖出一条水渍。

走廊上一排立式铜镜,宁宁飞快从镜子前走过,侧影留在镜子里,像一闪而过的幽灵,忽然耳边传来一串歌声,她转头看去,看见空无一人的戏台上站着一个年轻的戏子,粉面桃腮妆容罢,正挽着袖子唱着曲。

这是《戏院魅影》中颇为重要的一幕,讲诉散场以后,新人陆云鹤偷偷在台上练歌,有一段怎么也唱不好,唱着唱着哭了起来,这时身旁传来一个女人的歌声,将他刚刚唱不好的那段重新唱了一遍,一次一次,一遍一遍,直到他成功将完整的曲子唱出来。

陆云鹤欣喜若狂,抬头朝对方微笑,魅影在楼上俯视他,也慢慢微笑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