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章 虫群尽头，是瓦伦丁。……
“啊啊啊啊啊啊！”
系统忽然窜出来, 在路衍脑子里兴奋尖叫，“你又解锁了关键剧情点！虫潮起源的真相差不多补全了！烂尾救赎任务已经推进至85%，只剩下安达尔公主的下落和瓦伦丁作为主角的结局！”
“这小机器人也真是的, 读了那么多资料, 怎么不早点说出来！”
系统忍不住埋怨菲克斯。
但很快又说：“不过你这次真的很努力！果然人不可貌相，咸鱼不可斗量！多亏你想办法跟到了这里, 哦, 对了，恭喜你获得任务角色奖励：武力值、反应能力二选一！”
说着在路衍脑子里放了好几朵小烟花。
路衍：“……”
他此刻有点没心情，系统的出现吓了他一跳，伊修斯在侧, 又不敢露出什么异常反应。
便对系统说：“别吵, 先去一边高兴着吧, 角色奖励暂时用不着，我回头想想再选。”
系统：“……”
没趣。
系统灰溜溜下线了。
深空中的虫潮正在爆开，路衍紧张地看着眼前这一切, 想起方才菲克斯说什么……作为SSS级Omega的他可以预知虫潮？
还有安达尔公主, 虫子们怎么会迷恋公主的腺体信息素？
战事在即, 也不好一直问菲克斯，路衍有些后悔没找时间把闻沅留下来的资料好好看看。
伊修斯正在为战队重新规划战术, 不经意间朝路衍后颈看了一眼, 想起菲克斯的话, 神色暗了些, 对路衍道：“别释放安抚信息素了。”
路衍：“？”
释放安抚信息素对如今的他来说没有什么负担，但伊修斯这么说……路衍将气息收敛了一些。
……
深空中的虫潮明显是人为引爆的，比幽邃宇宙更黑暗的虫洞像一只从深渊中张开的巨口，密密麻麻的虫子从里面喷涌而出。
“不用跟它们缠斗, 杀死虫王。”伊修斯向战员们下了命令。
这次带出来的都是精锐，尤其伊修斯的精神力铺开，可以直接操控任何一名战员的机甲，附近没有人类居住的星群，他们也不是来解决虫灾的，瓦伦丁若只是想用像上次那样的虫潮困住他……
但伊修斯很快接到前方战员通讯：“老大，虫洞里好像有……”
战员的声音卡了一下，片刻后，居然透露出些许慌乱：“我靠！这是什么东西！”
伊修斯接收对方通讯画面，见密密麻麻、乌黑一片的虫群中，接连不断飞出几个似人非人、似虫非虫的虫型作战武器。
它们乍一看像人，拥有四肢、躯干、脸庞，可皮肤上又覆盖着虫甲，有的人两只眼睛完全是复眼，还有的生出了黑黢黢的口器。
这些怪物没有穿星航服，也没有带氧气面罩，背部如虫子一般生有磷翅，振翅飞在空中，体型并不似虫族庞大，但随身装备了光炮武器，有的甚至将身体与巨型武器缝合在一起，仿佛机械与异兽杂交而出的人形机甲……
伊修斯盯着画面看了一会儿，对战员道：“别慌，这些东西你们都见过。”
库洛努斯当初下落不明，伊修斯早猜测他跟瓦伦丁勾搭到了一起，两人狼狈为奸，会动用这些武器来对付他，伊修斯也早有预料，所以提前给战员们打过预防针，也给他们看过虫型作战武器的视频，商讨过战术。
但毕竟是第一次遇上，不清楚对方到底有多强的战力，伊修斯吩咐战员们谨慎为上，先做一番试探。
路衍屏息看着眼前的战局。
“不用怕。”
伊修斯挂了通讯，低声安慰他。
空气中随之弥漫开一股清酒信息素的安抚味道。
路衍透过驾驶舱的弧形玻璃，看到虫洞爆发的地点其实在联盟军团那边，大抵是为了避免伊修斯破坏掉虫潮引爆器——可如此一来，最先直面虫潮的就是联盟军团。
少爷兵们不可能自己做这种送死的事，显然是瓦伦丁早有安排。
整片宇宙深空仿佛变成了一个屠宰场，刚遭到伊修斯重创的联盟军团尚未回过神来，就又遭遇了汹涌的虫潮袭击，鲜血像雾气一样在空中弥散开。
伊修斯神色冷而森寒，静静看着眼前的一切，让战队撤远一些。
瓦伦丁愿意拿自己人献祭，就让他去献祭好了。
虫群通常没有作战目标，只是循着血气觅食，联盟军团其实为他抵御了一波虫潮。
但那些虫型作战武器们显然是冲着他而来。
伊修斯试着朝其中一只虫型作战武器瞄准了一炮，只见对方瞬间开启护盾，防御了炮火的攻击。
果然是有智识的东西。
“加大火力，把它们当做机甲来对付。”伊修斯向全员下了命令。
这些东西在地表出现的话，的确骇人，可在深空中，彼此都有武装，又相隔甚远，一波集火过去，管他是什么，导弹光炮下也都砸得稀烂。
只是旁边乱飞的虫子们的确碍眼了些。
虫型作战武器大抵被虫子们视为同类，虫群不会袭击它们，甚至会被它们用作掩护，伊修斯几番试探看出，这些虫型作战武器可以在一定程度上指挥虫群。
他微微眯眼，想起瓦伦丁在温港星域指挥虫群作战的事。
虫型作战武器显然没有那么大的能耐，只能驱动周边一小部分虫子……不知是出于什么原理。
虫子们也有彼此可以沟通的信号么？
正思索着，坐在他旁边的路衍冷不丁打了个寒战，忽然出声道：“先生，右边……”
伊修斯：“嗯？”
他一时没反应过来路衍在说什么，路衍没接受过专业的战斗训练，方位描述得并不清楚，只是隔着驾驶舱玻璃，指了指战舰所在的右侧。
伊修斯调整战舰角度，朝外看过去。
只见在他方才的视野盲区，连战舰的防御系统和菲克斯都没有察觉，那里正无声张开一条黑色的缝隙。
伊修斯：“！！”
那是……虫洞！？
他颇感愕然，立刻将战舰与其拉开一段远远的距离。
此前从未出现过这样无声无息的虫洞，而且非常细、非常小，但正在迅速扩大，规模刚好笼罩他战舰所在的范围。
与此同时，从那小小的虫洞中钻出了一只虫型作战武器，看起来竟有些眼熟，好像是……库洛努斯？
对方看起来是库洛努斯的模样，银发，紫瞳，惨白的皮肤上布满青紫色如同虫族管状心脏般的血纹，皮肤一半遍布虫甲，一半被机械覆盖，其中被机械覆盖的那侧手臂连接着一个巨型炮筒，炮筒应该很重，但在失重的太空又随着他的动作看起来轻飘飘的。
库洛努斯抬手，在伊修斯将将撤开之际，对准他的战舰开了一炮。
这一炮实在很险，若无路衍预警，如此近距离的一炮能直接越过防御系统的安全距离，战舰顷刻就会失控。
心下未定，伊修斯尚未来得及思索这一切究竟是如何发生的，只听通讯器里接连传来几道求援信号——已经有战舰被这样突袭了。
路衍在一旁紧张地说：“先生，我能感知到那些虫洞，但……”
但不知道如何准确定位。
伊修斯看他一眼，叫菲克斯：“菲克斯，辅助路衍提供虫洞坐标。”
菲克斯便以路衍为中心，在他四周投放了一片全息3D投影，只要路衍认定哪个位置有异常，就可以伸手触过去。
菲克斯便将那个坐标分享给相应位置的战员。
如此，求援伤亡信息骤减。
这一瞬间，伊修斯也不知路衍不管不顾追过来，是不是冥冥之中的某种眷顾。
他偏头看了小Omega一眼。
看得出路衍十分紧张，毕竟从未如此深度的参与过战事，又怕自己判断错误，给战队带来损失。
伊修斯低声安抚：“别担心，你是SSS级，没人能比你做得更好。”
路衍抿唇点头。
……
库洛努斯对伊修斯能提前预判虫洞，感到十分愕然，这本是他们筹谋多时的制胜一击，如此一来反倒失去了优势。
神出鬼没的虫洞能被提前预判，战场也就还是原来的样子。
而以伊修斯战队的作战经验，深空战场中不会输给任何火力相当的对手。
那些虫型作战武器也不过就是骇人了些，并没有在这里发挥出更大的优势，战员们意识到这点，士气便稳下来，又恢复到此前从容应战的态度，听凭伊修斯指挥调度，游刃有余。
途中有几次陌生信号接入，推测是库洛努斯发过来搞心态的，伊修斯一律屏蔽。
反倒惹得对方跳脚。
可以看出，那些虫洞也不是无限次反复出现，出现频率正在慢慢降下来，虫型作战武器也被打掉了不少。
伊修斯稍稍舒展了眉。
这场仗差不多也就打到这种程度了。
看了看旁边的路衍，原本此后还有计划，可伊修斯难得犹豫，不知还要不要主动向温港星域潜伏过去……
带着小Omega实在有些冒险。
这时，他瞄了眼面前投放的光屏，忽然锚定了库洛努斯的坐标。
库洛努斯方才一击不中，迅速隐入虫洞里面，而那个虫洞也在他消失后迅速闭合，深空中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
此刻这家伙忽又从另一个位置的虫洞冒了出来。
伊修斯看得分明，库洛努斯可以指挥其他所有的虫型作战武器，但他手里并没有类似操纵器或者指挥光屏的东西。
靠什么指挥？精神力？也没有感知到。
或者……
伊修斯看着漫天的虫潮，忽然想到虫王与虫群们的指挥依附关系。
研究资料证实，虫群们之间的确有独属于它们的交流方式，专家们称之为“虫群磁场”，虫王是“磁场”的核心，看做指挥者的话，它的意志压倒一切。
虽然虫群们的目标无外乎觅食，但若是将人类与虫族基因结合，诞生出如库洛努斯这样的怪物，库洛努斯作为“虫王”，以虫群的模式指挥其他虫型作战武器，似乎也没什么好奇怪的了。
若如此，像解决虫潮那样杀掉“虫王”库洛努斯，岂不是……
伊修斯这样想着，迅速给库洛努斯附近的战员下了命令：“截断他的退路，不要让他退回虫洞里面！”
战员们迅速听令，相互间配合默契，几乎同一时间从四面八方朝库洛努斯集火过来，火力凶猛，直接覆盖了他方才出现的虫洞。
库洛努斯：“……”
他本不是个星航战士，以为自己的战术完美无缺，才敢到这儿来——只要躲到虫洞后面，悄无声息开暗枪，就绝对安全。
却没想到伊修斯有如神助一般，居然能处处预判他虫洞开启的位置，反倒打得他措手不及。
眼见情况不妙，库洛努斯舍不得那么多自己的研究成果被炸毁，本想迅速把它们收回来，没想到对方反应那么快，一下子就盯上了他。
库洛努斯可不想死在这儿。
他先是逃窜，又四处寻找其他虫洞，并疯狂指挥其他虫型作战武器挡在他跟前。
虫型作战武器在他跟前又被炸毁一片。
库洛努斯咬牙切齿，可现在逃命要紧，也顾不得其他的……却见那些小虫洞此消彼长，又有战舰在周围阻拦，并不方便他钻进去。
库洛努斯迅速将目光投向了先前在联盟军团附近被引爆，那个最大的虫洞。
那个巨大深渊般的虫洞横亘在宇宙深空中，宛如一道深空峡谷，此刻已经没有虫群从里面飞出，静静的，恐怖骇人。
库洛努斯朝那边逃过去。
伊修斯驱动战舰追他，并接连向他发射光枪火炮。
库洛努斯作战不行，逃命倒是有一套，看得出他的确是个极其怕死的人，往自己身上加了好几层护盾，又有虫族在宇宙中不受限的灵活移动能力，速度堪比战舰机甲。
伊修斯嘱咐路衍抓紧，将战舰速度提到最大。
强烈的失重感和压力袭来，伊修斯驾驶战舰在深空中划出一个优美的弧度，迅速俯冲和提拉。
依靠强大的精神力和驾驶技巧，他几乎以视野无法捕捉的速度，避开周边混乱的残骸和虫群，眼看要追上库洛努斯。
路衍却忽然喊了一声：“先生！”
伊修斯眉头微皱，下意识将战舰速度减慢了些，手上也没停着，依旧集火向库洛努斯发动攻击。
战队被他落在了后面，伊修斯也察觉自己有些大意，但库洛努斯近在眼前，身上几层护盾都被他击碎了，只差最后一击。
伊修斯不愿让这人活下去，战舰在减速中向前滑行了一段距离，他并未立即回拉后撤，紧咬着锁死对方坐标，向库洛努斯发射了一枚定位导弹。
如流星刺破暗夜，就在库洛努斯没入虫洞前，导弹命中，在深渊般的漆黑虫洞前炸开一朵绚烂的烟花。
路衍语声颤抖地喊伊修斯：“先生，快撤！这个虫洞它……”
路衍感到一股比方才所有波频都更为剧烈的震颤，两人所在的战舰此刻已经离虫洞近在咫尺，似乎马上就会如库洛努斯被炸毁的残躯般，坠进去。
他感觉到虫洞在扩大。
虫洞张开时会伴随引力，周边一切物质都会在虫洞扩张时被吸进其中，又被碾碎后吐出来，而此刻面前的虫洞就在隐隐散发这种引力。
伊修斯直觉不对，因为此前遭遇过的所有虫洞，只会在虫王被杀死后迅速坍塌，绝没有同一个虫洞第二次扩张的案例。
还会从同一个虫洞中，爆发两次虫潮吗？
不及细想，伊修斯立刻逆转战舰动力系统，以最快速度撤离。
可已经晚了。
如果说方才还只是路衍凭敏锐的感知力做判断，此刻两人透过驾驶舱玻璃，已经可以分明看出，那虫洞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疯狂扩大，简直像被人操控一般，要趁此机会吞没他们。
伊修斯驾驶战舰逃逸的速度几乎与虫洞发出的引力抵消，战舰像拔河般被两股作用力牵引，最终一动不动悬滞在空中。
同时，虫洞中再次密密麻麻涌出一群虫子。
这些虫子与之前不同，居然是以整齐划一、如同行军列阵般的队伍一排排从虫洞中飞出，并一左一右排列成规模浩大的弧形，最终合拢成左右两个半圆，将伊修斯所在的战舰团团包围。
而且这些虫子们的长相也与其他虫子有区别，甲壳并非纯然的漆黑，而是有一种流光溢彩的质感，尤其是层层张开，飞快震颤的鳞翅，在周围火光星辰映衬下，竟给人一种色泽华美的感觉。
它们的眼睛也并非丑陋的、红通通的密集复眼，而是如野兽般，闪着翠绿光芒的竖瞳。
最后，在虫群尽头，路衍和伊修斯愕然看到，有一只体型巨大又流光溢彩的虫，前背鳞翅张开，后背上居然驮着一个人朝他们飞过来。
这人身着星航服，却没有带氧气面罩，只露出一张高贵、美丽、邪异又傲慢的脸。
是瓦伦丁。
银发在瓦伦丁身后垂落，因为真空中没有风，那发丝便沉甸甸一般，如水银淌下。
有一瞬间，路衍想，不愧是主角，即便异化到了这种程度，居然也会给人一种诡谲的神圣感。
瓦伦丁苍白的脸上蔓延出与虫族相似的青色血纹，脖颈处自下而上生出些许流光溢彩的鳞甲——像是虫子的甲壳，但又没有完全覆盖他的身体，而是仿佛嵌在他的皮肉之中。
他一只眼睛是湛蓝的，另一只眼睛却是邪异的竖瞳，泛着和周边虫子们一样翠绿骇人的光。
而他的身体也没有完全异化，还是呈现出完美颀长的人身。
瓦伦丁朝他们看过来，表情显出些许漠然，打量了他们被牵扯在空中的战舰一会儿，抬起手腕，上面扣着由液态流金凝成的终端。
他请求接入伊修斯的通讯。
伊修斯看着眼前骇人的场景，静了很久，吩咐菲克斯接入。
瓦伦丁一如既往带着贵族慵懒腔调的话音传出：
“真是要谢谢你啊，尹修，把我最想要的SSS级Omega送过来。”
“我本不想亲自到这儿的，可你既然有如此诚意，我当然得接见一面。”
“也会亲手送你去死。”
第72章 再见，尹修先生，路衍先……
伊修斯完全没想过瓦伦丁会出现在这里。
这位太子殿下显然比他想象中还要邪狞诡异, 从对方的话中可得知，他是临时起意……也就是说，他是通过眼前的虫洞到这儿的？
据闻沅的资料记载, 虫洞是链接两个位面宇宙的通道, 类似于将宇宙在某种维度折叠，如此, 能衔接同一个宇宙内相隔千里的两个空间, 将瓦伦丁直接从帝国联盟传送到这儿来，似乎也并不是什么无法解释的怪事。
伊修斯漠然盯了对方一会儿。
运气差也好，失算冒进也好……或者说命中注定他就是要死在瓦伦丁手里。
也不是没想过这个结局。
只是有些对不住路衍。
伊修斯不忍朝路衍看了一眼。
路衍显然也被眼前的景象惊到，怔怔看了瓦伦丁半晌, 片刻后, 竟低下头来, 小声急促地对菲克斯说：“快录，把这人半虫不鬼的样子都录下来！”
瓦伦丁：“……”
伊修斯：“……”
瓦伦丁轻嗤一声道：“录下来又如何，如今这种状况, 你们不会觉得自己还有翻盘的机会吧？”
说罢, 周边包围他们的虫群靠近了些, “嗡嗡”振翅声在真空中引发令人耳鸣的震颤，路衍甚至觉得自己脑袋像被勒紧一般, 产生某种尖锐的痛感。
伊修斯又为他释放起了安抚信息素。
如瓦伦丁所说, 两人此刻完全处于一种束手就擒的状态, 因为横亘在力场被扭曲的虫洞之中, 战舰连光炮都无法定位瞄准，引擎则在拼命抵抗虫洞的引力，别说反击，一旦相互作用力失衡, 他们会瞬间被拖入虫洞。
伊修斯沉默半晌，忽然关闭了单向麦克风，对路衍说：“把安全带解开，我送你从这儿出去。”
路衍：“？”
这种状况他们还能出去？
伊修斯：“九岁那年，赖厉将军带我逃亡，深空中突然遭遇虫潮，那个时候没有人知道如何对付它们，赖厉将军替我引开虫群，可我乘坐的飞行器损毁，无法前行，菲克斯便用本体包裹住我，提取飞行器所有芯核能源，引爆推力带我从深空中逃逸……”
说着，他率先解开了安全带，走到路衍身边，俯身，捧住他的脸，
“我们两个只能逃出去一个人，你体型小，重量轻，用这种方法不会偏离轨迹，菲克斯会把你带到一个足够安全的地方，战舰能源充足，会让你摆脱周围引力的控制。”
路衍怔怔望着他。
另一边，瓦伦丁还在通讯器里说着：
“别挣扎了，尹修，老老实实束手就擒的话，我还会给你一个痛快死法。至于希尔……”
他语调忽又放缓下来，透露出一种虚假的温情，仿佛在引蛇入洞：
“希尔，我劝你，回到我这边来，我们之间确实有过不信任，但你已经是一个SSS级Omega，我又怎么会害你？”
“伊修斯在威胁你，对不对？别怕。他既然他已经是SSS级Alpha，想必是你给了他标记，你难道没有试过吗——被高阶Omega反向标记的Alpha，将服从于你的威慑。”
威慑。
通常来说，Alpha信息素才会有威慑，高阶Alpha的威慑甚至会令等级以下的人无法动弹。
路衍此前的确不知道这个信息。
他看向伊修斯——与瓦伦丁所说的相反，伊修斯在想方设法救他。
路衍对菲克斯道：“关了这傻逼的通讯。”
通讯骤然被切断的瓦伦丁：“……？！”
路衍转过头来盯着伊修斯，问：“那你怎么办？”
伊修斯并未回答。
路衍蹙眉，却不待再说什么，系统忽然从他脑子里蹦出来：“宿主！你糊涂啊宿主！这时候还考虑什么伊修斯？他只是一个反派，身世伏笔早已经补充齐全，已经没什么剧情线了！现在你自己的命要紧！听我的，投靠瓦伦丁！先活下来！伊修斯不会拦你的。”
路衍默了一瞬，说：“连你都知道他不会拦我。”
系统：“我……”
路衍：“我知道，只要我说想活下去，就算要投靠瓦伦丁，尹修也会立刻放我出舱。可……如果他死了，这故事还有什么意义？不就是一篇为瓦伦丁镀塑金身的谎言吗。”
系统：“你管这些！我们是烂尾救赎任务，又不是什么正义铁拳任务，有的故事就是不尽人意……听我的，咱把这个任务好好结了，回头给你挑好点的剧本，主角保准是个正常人。”
路衍：“我不要。”
系统：“……路衍，我警告你不要太恋爱脑！”
系统：“你现在死了，就是真的死了，你懂不懂啊？任务完不成，你连挑选驻留世界的机会都没有，你之前不还想留在这儿生活吗？”
路衍：“那也是为了伊修斯。”
没有伊修斯，他留在这么一个被瓦伦丁控制的变态糟烂世界干什么。
系统恨铁不成钢地叹起气来：“唉……唉，你这人……”
路衍已经主动屏蔽了系统，对伊修斯说：“我不走。”
眼看着伊修斯要拒绝，路衍又道：“刚刚瓦伦丁说了，你会服从于我的威慑，如果你坚持这么做的话，先生，我也想试试用信息素压制你的感觉。”
伊修斯：“……”
欲言又止。
小Omega眼尾有几分泛红，说话的态度却十分坚决，有种非要跟他不顾一切、不死不休的感觉。
伊修斯听到自己胸腔处传来“咚咚”起伏的剧烈声音。
他本就是一个没有未来的人，被瓦伦丁围困至此，就算是走投无路，也该是他自己粉身碎骨，如同多年前为自己幻想过的归宿那般，独自一人葬身宇宙……
有什么理由要拉着路衍跟自己一起死在这儿？
可听路衍这么说，他又无法克制地感到一丝卑劣的窃喜。
路衍爱他。
菲克斯曾悄悄把路衍审讯赖天时的一段话截取给他听，小Omega没有当面对他说过那样直接热烈的告白，却会在外人面前脱口而出“我爱他”三个字。
言辞激烈地想为他争一口气。
对方越是这样情真意切，伊修斯就越觉得该让对方好好活着……
可他也同样会自私地想：两个人一起死的话，就算成为野鬼，也不至于太过孤单吧。
……
相互的寂静间，路衍忽然一头扎进他怀里，紧紧抱住他。
伊修斯下意识将他回抱住。
他听路衍声音哽咽道：“尹修，你没有错，一点错都没有！那些害你，污蔑你，谩骂诅咒你的人，他们都坏死了！他们才是大反派！你是这个世界最好最好的人！没有你，这个故事根本就没有存在的必要！谁要喜欢那些糟烂变态的主角，谁要跟他们在一起！我就是想让你好好活着！”
伊修斯没听太明白，想，小Omega在说什么？
但好像也只是在表达爱他。
他闭了闭眼，亲吻路衍的头发，低声说：“我也爱你。”
埋头将路衍抱得更紧了些。
系统摆脱屏蔽，又从路衍脑子里冒出来，开始哭嚎：“我的宿主啊，你真的……你能不能醒醒！你死了，我又怎么办？我当初只是脑袋一热才把你丢到这里，你死了我真的要记大过的啊！”
路衍：“那真的挺对不起的。”
系统大哭起来：“呜哇呜哇呜哇呜呜呜呜哇！怎么会有人愿意为了一个NPC死的啊……”
路衍：“他不是一个NPC……就算是，也就算这对我来说只是一个任务，我也不想昧着良心。我这次选了瓦伦丁，以后便会为其他任务做更违背本心的事，这样一步步下去，心性变了，就再也回不了头了。”
系统呜呜咽咽：“可，可是……我也不想让你死啊！”
路衍：“漫长的生命固然珍贵，可要眼睁睁看着从前的自己腐烂掉，不择手段，面目全非……我从穿书到这儿来，其实已经活够久了，也不亏的。”
系统：“呜呜呜呜呜呜……”
路衍还想再说什么，却感到有什么东西攀上了自己的身体，低头，竟是一缕缕从四周汇聚而来的液态流金。
路衍：“！！！”
他愕然看向伊修斯。
伊修斯表情歉疚地看他，眉眼中带着疼惜：“我还是不能让你死，阿衍。”
路衍：“尹修！你……”
顿了顿，他想起什么，大吼菲克斯：“菲克斯！你疯了！你的底层指令是什么！”
菲克斯：“……”
你们真是把人工智能为难死了。
菲克斯依旧绵延不断地攀上路衍身体，同时，也向伊修斯缠绕过去，并对伊修斯说：
“很抱歉，先生，我遵从您的指令，但当初尹上将给我的底层指令是保护您，她曾担心您在剧烈的哀痛与打击下会选择放弃生命，所以规定底层指令不容更改、忤逆。”
“尹上将当初为您留过一句话，我一直没有机会说给您听，她说：生命很漫长，也许掺杂着痛苦，但一定会有希望，她和闻沅先生都爱您，宇宙这么大，您一定会找到安身之所，过上如您所愿的生活。”
伊修斯愣了一会儿。
战舰在剧烈摇晃，被屏蔽了通讯的瓦伦丁恼羞成怒，开始命令虫群攻击两人的战舰。
伊修斯就在这样的摇摇欲坠的生死一线之际，第一次听到了母亲留给他的遗言。
菲克斯接着道：“我刚注意到路衍先生佩戴了护盾发生器，演算出一个可能逃生的方案——虽然你们两个加起来的体重对于起始速度有些困难，但好在战舰能源足够充裕，唯一要考虑地是落地时的缓冲，我无法为你们提供空间足够的保护，但两枚护盾发生器合并在一起，或许可以。”
菲克斯的意思是让两人撑开护盾发生器，用护盾发生器的力场构建一个类似安全气囊的圆形，将两人包裹其中。
菲克斯：“此操作也会有缺陷和危险，因为载重和外围虫群碰撞的原因，我会无法精确控制航向，未来不一定会带着你们落到哪个地方，但这是目前唯一演算可行的办法，也是我能在指令范围内为你们提供的最好方案。”
说罢，菲克斯询问：“你们觉得如何？”
路衍和伊修斯对视一眼，路衍率先点头：“只要有机会，当然要尝试一把。”
伊修斯低头看看忤逆命令攀绕在他身体上的液态流金，又看看路衍红红的、不愿妥协的眼。
他叹了一声，居然忍不住笑道：“好。”
如果这是唯一一个机会。
菲克斯提醒两人佩戴好星航服氧气面罩，片刻，伊修斯低头再次抱住路衍，路衍也抱住他，两人同时打开护盾发生器。
微蓝的气波光芒从两人周身弹开，形成一个以两人为核心的圆形环护力场。
菲克斯本□□态流金迅速将两人包裹。
随着周围的视野渐渐暗下来，路衍听到菲克斯说：“战舰一旦被抽空能源，防御系统会立刻关闭，为避免虫群的袭击，我将以全部算力清空周边障碍，并尽可能为你们修正航线，期间或许会受到损伤，也可能无法再回应你们的需求。”
“这会是一段坎坷又危险的旅程，虽然这种言辞对我来说有失严谨，但我还是愿意用人类的方式祝福你们，愿你们拥有一份得以平安生还的好运。”
“第三代液态流金人工智能菲克斯，很高兴为您服务。”
“再见，尹修先生，路衍先生。”——
作者有话说：本章评论区发红包[红心]
第73章 前所未有被命运眷顾的感……
路衍不知自己在深空中飘了多久。
恍惚中, 他听到宇宙间传来心跳声：咚，咚，咚……
片刻后意识到那是伊修斯的。
他与伊修斯紧紧抱着, 隔着星航服, 因为没有携带通讯器，彼此之间并无交流, 但他们感受着彼此的体温, 心跳……伊修斯将他紧紧护在怀里。
没有视野，菲克斯本□□态流金将他们团团包裹，漆黑中只剩下护盾发生器环绕在四周的幽静蓝光，能隐约看见彼此的脸。
宇宙间仿佛只剩下了他们两人。
明明是一段如此危险的旅途, 路衍此刻竟觉得安全。
就好像与对方真的死在这儿, 也没什么。
彼此相依, 灵魂携游于宇宙，也算得上是一个圆满的结局。
……
可失重感还是渐渐强烈起来，虽无法判断外界的状况, 但能感受到下坠时越来越快的速度。
路衍感到伊修斯更紧地将他抱在怀里, Alpha庞大的身躯将他牢牢护住。
失重感越来越强, 越来越强……两人的心跳声也都跟着无比剧烈起来。
忽然“砰”的一声！
光亮骤然刺眼，路衍感到一阵被剧烈撞击的震感, 五脏六腑都仿佛要被震碎一般, 包裹着他们的液态流金顷刻碎裂, 环护在两人周身的护盾发生器也因强烈的冲击而裂开, 力场消失，内置磁芯被激发出几道电光，然后“轰”的一声爆燃起来。
伊修斯护着路衍就地滚了几圈，迅速扯掉两人手腕上的护盾发生器, 远远丢开，终于扑灭了身上的火。
路衍头晕目眩缓了半晌，抬头，刚一动作，发现伊修斯抱着他的手臂软绵绵垂下去。
“！！尹修！”
他忙从伊修斯怀中挣脱，从地上爬起来，顾不得查看周围状况，只见自己身上的星航服虽然完好无损，但是因为伊修斯一直把他护在怀中……
伊修斯用整个背部替他抵御了冲击，此刻星航服破损，氧气泄露，又因刚刚的爆燃灼烧了一大片，上半身、尤其是背后鲜血淋漓，甚至有灼焦的痕迹。
路衍简直要被吓死了。
周围零碎的火光还在燃烧，看得出周围有氧气，路衍先摘了自己的氧气面罩，又把伊修斯破损的面罩扯下来，见对方脸色惨白，额头甚至还在冒血，闭着眼睛一动不动。
“尹……尹修！你不要吓我！”
路衍手足无措，下意识就想找菲克斯，一抬头，才见液态金属质地的菲克斯本体散碎在周围，约莫是受损严重，没有一点动静，也没有像往常那样再凝聚起来。
怎么办……
路衍怔了片刻，看看周围的环境，发现他们坠落的地方荒无人烟，天空倒是湛蓝，四周有低低矮矮的起伏丘峦，整体看起来光秃秃的，倒也有几株零星的植被……很像地球环境中的戈壁。
这种环境在宇宙中已算得上宜居了，毕竟有充足的氧气。
路衍猜测这颗星球一定有人，虽然不知道在哪儿……
这时，系统从他脑子里冒了出来：“宿主！宿主？”
路衍立刻回过神：“系统，太好了！快帮帮我！你还有什么挂？或者我能兑换的东西？求你了，快帮我救救他……”
路衍说着几乎要哭了出来。
系统叹气道：“我还有什么挂，我刚刚都已经冒着违规的风险帮你了，不然你以为你们怎么能这么顺利的刚好落到一颗宜居星球上？这颗星球上有人，伊修斯这伤暂时也死不了，你带着他往那边走，那里有个城镇……”
系统说着给路衍指了个方向。
路衍泪眼朦胧，朝系统指点的方向看过去，又听系统唉声叹气道：
“我这个月的绩效也算是完了，为了帮你，我把你本该兑换成武力值和反应能力的任务积分和另一个宿主的好运buff做了交换，才能让你们在无法控制航向的状况下，偏偏落到这么一颗天选星球……你真的，路衍，我求求你好好做任务吧，别再要死要活了！你活下来我比谁都高兴！”
说着又嘟嘟囔囔了一句：“也是我活该，摊上你这么一个咸鱼恋爱脑宿主。”
路衍抹了把眼泪，听明白系统话里的意思，稍微支棱了点：“放心，死不了，我们都活到这儿了！”
伊修斯跟瓦伦丁比也不过是差了先机，路衍想到金泽文，又想到他们先前做下的安排，并不觉得两人完全翻不了盘。
他对系统道：“我绝对帮你把任务完成，还要把瓦伦丁吊起来打！”
系统：“你最好。”
又唉声叹气了一阵，从路衍脑子里退了出去。
路衍又看向伊修斯，先小心帮对方翻了个身，解开他上半身残损的星航服，清了清血肉模糊的创口处沾上的砂石……也不知还有没有其他内伤，他手边没有医用机器人，菲克斯也没有回应。
但如系统所说，伊修斯作为SSS级Alpha，身体格外抗造，伤口看起来虽严重，但并不致命，片刻后居然悠悠醒转过来。
路衍眼泪又止不住流出来，手忙脚乱问对方哪里不舒服。
“没事，别哭……”
伊修斯喘口气，摸摸他的头，语声有些干涩，忽然又从喉咙里咳出一口血。
路衍吓坏了，忙释放起安抚信息素，又在伊修斯示意下扶他坐起来。
伊修斯大约还是有些头晕目眩，坐在地上缓了好一会儿。
片刻，他转头看向旁边碎落的液态流金。
伊修斯喉咙微动，叫了一声：“菲克斯？”
没有回应。
“……”
他缓了半晌，低头看向自己的义肢。
义肢还能动弹，意味着主脑功能并没有完全受损，伊修斯在义肢内嵌着的终端上输入了一串指令代码，片刻，弹出一个光屏，光屏显示菲克斯主体构造损毁超百分之八十五，系统已进入自主休眠，强制唤醒的话需要输入另一串指令。
伊修斯轻舒了口气，关闭光屏，并没有打算唤醒它。
路衍在旁看得担心：“菲克斯它……”
伊修斯摇摇头：“没事。液态流金这种材质每一单位的构成都相当于一个微型处理器，处理器受损太多，就要进入自主修复程序，强制开机会损失数据。”
路衍：“那要修复多久？”
伊修斯沉默半晌：“我也不知道。”
此前也没有遇到过菲克斯受损到这种程度的状况。
但好在两人都还活着。
片刻，伊修斯想起什么，望向路衍：“我之前给你的备份……”
路衍一愣，立刻也想起来，忙摘了星航服手套，捋起袖子，露出腕上镶嵌的液态流金。
这也是菲克斯本体。
伊修斯：“你来唤醒它。”
路衍：“怎么唤醒？”
伊修斯：“……”
显然小Omega当初甚至都没听完自己留给他的安排。
伊修斯忽然有些想笑，或许是大难不死，两人劫后余生，他在此刻体验到了一种前所未有被命运眷顾的感觉——在战役之前他做了种种规划，几乎抱着必死的念头，可情况一再出乎他意料，先是路衍非要跟在他身边，打乱他所有计划，瓦伦丁更是出其不意……
一再面临绝境后，两人此刻反而得到了一种最好的结局。
他还活着。
跟他的小Omega在一起。
伊修斯真的忍不住笑了出来，看着路衍茫然询问的脸，也不知道说什么好，只道：“你叫它三遍菲克斯。”
路衍点头，忙唤醒：“菲克斯？菲克斯！菲克斯！”
备份菲克斯在断开与主体的链接后会启动服务，刚好主体进入了休眠。
被路衍的声音唤醒，嵌在路衍雪白皮肤里的液态流金如飞光般闪了一下，片刻后弹出一道光屏，与菲克斯别无二致的声音响起：“您好，第三代液态流金人工智能备用系统为您服务。”
“它还没有名字。”
伊修斯说，“我给你的是一个全新的备份，相比本体，去除了作战指挥和军事辅助模块，也没有此前菲克斯的记忆，你可以把它当成一个新的人工智能助手，它也只为你提供服务。”
路衍想了想：“所以我要先给他取个名字？”
伊修斯微微闭眼，他背后的灼伤很疼，肋骨怕是也断了几根，但不想在路衍跟前表现出痛苦的样子，怕小Omega担心。
他点头道：“是的。”
路衍没做多想：“那就叫菲克吧。”
当初在铃兰城，伊修斯用这个名字诈过他。
伊修斯：“……”
感觉小Omega有点记仇的心思。
路衍随便捣鼓了一番，也没太多心思考虑新人工智能的事，往四周看了一眼，其他液态流金都还散在那儿。
路衍问：“菲克斯怎么办？”
伊修斯再次闭眼，忍下喉头几欲涌出的鲜血，在义肢终端上又输入一串指令。
他开启了休眠状态下的液态流金塑形功能——没办法再由菲克斯瞬间变换模拟出各种材质，只能他自己手动设置。
伊修斯将周围散落的液态流金凝合起来，化成了两件质地轻盈的斗篷披风。
两人穿着星航服，又是如此明显的特征和气质，很容易被周围人注意到。
瓦伦丁必然会四处找他们，甚至会下发通缉令。
伊修斯：“星球上有氧气，大概率会有人居住，我们先找个能落脚的地方。”
四周的天色眼看正暗下去。
路衍点头，捡起那两件披风——他知道住的地方在哪儿，系统方才给他指路过。
可正要把披风给伊修斯穿上，又看到对方血肉模糊的后背。
伊修斯表情如常，看起来若无其事的样子，可路衍其实注意到对方额头上布满冷汗，也知道对方一直在忍着。
他抿了抿唇，又有点想哭，感觉拼命眨了眨眼，忍下泪水，也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小心扶伊修斯起来。
他没敢让斗篷去蹭伊修斯的背，一只手轻轻帮对方提着。
伊修斯观望四周，寻找可能有人烟的地方。
路衍随手一指：“我们去那边。”
伊修斯：“？”
路衍：“呃……我有预感，总之那边会有镇子的。”
*
城镇离他们并不远，也就一个多小时的路程。
伊修斯起初还能强撑一会儿，因为实在不想让路衍看出端倪，可后面就越来越难撑得住，有几次差点倒下……
路衍用终端勉强替他检查了下身体，发现肋骨断了两根，内脏破损，更别提后背鲜血淋漓的外伤。
在这种风沙漫天的地方最容易感染。
伊修斯想让路衍先把他留在这儿，自己去找住的地方，找到后再回来。
路衍不肯，一来确信系统给他指的方向不会错，二来……两人此刻都不清楚这颗星球的坐标，更不清楚这里的状况，就算有人，编外星群的话免不了星匪横行，帝国联盟更好不到那儿去，没准儿还会撞上瓦伦丁的搜捕。
伊修斯看看路衍笃定的神情，想了会儿，没说什么。
……
两人总算撑到了城镇。
此时天色也已经完全暗下来，路衍随便在镇上找了个住处——看起来是家黑店，因为对方甚至没有查他们的终端ID，只登记了两人的名字。
路衍也顾不得那么多，伊修斯看起来真的有些撑不住了，几乎将全部重量都压在他身上。
路衍用终端付了钱，在登记页面输入阿衍和闻修两个名字。
老板是个一身腱子肉的络腮胡男人，看着很凶，但沉默寡言，给了他一张房卡，示意房间在楼上。
旅馆一共三楼，没有电梯。
路衍艰难扶着伊修斯往楼上走。
夜深寂静，旅店里也没有其他客人，络腮胡老板倚着柜台，打量两人片刻，问：“要帮忙吗？”
路衍转头看他一眼，摇摇头。
他不敢让其他人碰伊修斯，怕对方察觉伊修斯背后那可怖的、会令人起疑的伤口。
老板没再多言，只是依旧看着他们。
路衍又走了两步，忽然想起什么，不得不转头问道：“那个……附近有没有诊所，或者医疗机器人、医疗舱什么的？”
络腮胡老板看他半晌，点了根烟放在嘴里，点头：“当然。”——
作者有话说：给大家安安心：一身腱子肉的老板其实是好人呐！
第74章 不知怎么才能弥补这上百……
老板送来了一只医用小机器人, 说可以处理简单的内外伤。
路衍给对方付租金。
老板朝他虚掩的门内看一眼，见那个叫闻修的男人正闭眼昏睡在床上，面色苍白, 一副伤得很重的样子。
两人只租了一间屋子。
他又看向路衍, 问：“那是你的Alpha？”
路衍面露警惕，半晌, 只点了点头。
两人的体型差太过明显, 很难不被人看出是一对AO，又住同一间屋子，那大概率是伴侣。
老板：“他看起来伤得很重，你一个人, 从哪儿把他带到这儿的？”
路衍敛下眼眸, 不太想回答对方的盘问, 只道：“这些钱够吗？”
老板随便看一眼，摆摆手：“就这些吧。”
刚才的问题也没有多问下去，只在临走前提醒说：“我这旅馆住的都是赏金猎人、走私犯、黑市掮客什么, 看你们像外地的, 要只是临时落脚, 还是防着点，别跟这些人多打交道。”
路衍微微愣了一下, 向对方看过去。
老板只一副随口说说的表情。
但是又打量了他半晌, 格外嘱咐道：“尤其是你, 小Omega, 出店右拐第二个岔路口有一家外装店，多少给自己掩掩吧。”
哪怕是披着斗篷，长得也太过惹人注目了些。
路衍抿唇，把斗篷的兜帽扯紧了些, 说：“谢谢。”
*
听着老板下楼的动静，路衍关上门，反锁。
又在屋子里仔细检查了一遍。
租的是个单间，屋内设施还算齐全，但十分朴素，没什么多余的布置。
看得出的确是给临时落脚的客人用的。
赏金猎人、走私徒、掮客……路衍想着老板刚才说的话，也不知道这里是什么地方，像瓜伦瓜多一样的站点行星么？
他犹豫半晌，暂时没有连接公网，怕这里的网络不安全，被人追踪过来。
菲克倒是可以设置安全屏障，但一个新人工智能，还得他手动添加指令，现在不是做这些的时候。
路衍坐到伊修斯床边，研究医用小机器人怎么操作。
这玩意不像菲克斯，给句话它就能自行理解……路衍捣鼓半天，没弄明白，又怕误操作反而伤了伊修斯，竟有些一筹莫展。
他算是明白了此前菲克斯为什么叫这些机器人“呆瓜”。
“呆瓜”真的很难上手，路衍有种智能手机时代的人不知道该如何操作九十年代大脑袋电脑的窘迫感。
半晌，不得不叫了一声：“菲克。”
人工智能弹出光屏在他面前：“您好，路衍先生。”
“别叫我路衍，”路衍连忙纠正道，“叫我……嗯，阿衍吧，也不用什么先生。快帮我看看这机器人怎么操作。”
他把呆瓜机器人交给菲克。
菲克扫描了一遍，立刻上手，颇为游刃有余，给人一种边牧训金毛的感觉。
路衍坐在旁边，看它指挥医用小机器人给伊修斯处理伤口。
他在一旁帮衬地递换纱布和清水。
星际时代医疗技术发达，但不意味着人类体质也跟着到了逆天的地步，只是在救治及时的情况下，大部分病症能痊愈得很好，但如果没有相应处理，各种内伤外伤还是很容易恶化感染，甚至死亡。
路衍以前待在伊修斯战队，为了给战员们提供最好的医疗救助，基地和星船上都配备着极为昂贵的医疗器械，医疗舱也是顶级，还有菲克斯专门用数据喂出来的医用小机器人。
其他地方就没这么优越的设备了。
眼前这个小机器人看起来水平一般，菲克操纵着它处理了一会儿，又给路衍弹出一张光屏，上面陈列了各种后续要到用的药物和治疗器械。
路衍起身就想出去买。
被伊修斯拉了一把。
伊修斯不知什么时候醒了过来，他偏头趴在床上，抬起眼皮，有些疲乏地看看路衍，说：“别去，你一个人……夜里危险。”
路衍犹豫片刻，又听伊修斯说：“在我身边坐会儿吧，我想要你的安抚。”
路衍想了想，干脆让菲克给小机器人留了消息——小呆瓜也不完全呆，至少能自主行动和交流，路衍让它问问老板有没有清单上的用品。
老板过了会儿让小机器人来回复，说会找人帮他买，但这镇子没路衍想象中那么繁华，有些东西得到处找找。
路衍很客气地谢过对方。
老板看起来像是个好人，路衍想到系统给他换的好运buff，觉得应该不会出事。
他便在床边陪着伊修斯。
两人一直没有说话，过了会儿，伊修斯让他也躺到床上来，路衍便挨着对方，侧身，细窄的身躯贴着伊修斯一条手臂。
距离很近，在气氛幽暗的夜灯下，路衍看伊修斯浅浅闭上的眼，额头依旧有冷汗。
应该是很疼的。
小机器人的处理手法没那么精细，虽用了止痛药，也不知道能撑多久。
路衍伸手擦了擦他额头上的汗。
伊修斯便睁开眼看他。
两人就这么对视了一会儿，伊修斯忽然问：“在想什么？”
小Omega眼底有淡淡的哀愁的情绪，与伊修斯不同，伊修斯甚至觉得自己是放松的，有一种说不上来的，劫后余生的轻快。
哪怕未来就这么隐姓埋名过下去，他也觉得挺好。
却听路衍说：“我在想你以前一个人的时候，也是这样落到一颗陌生星球……那时候你是怎么过的？”
伊修斯说他九岁那年用这种方法逃生，路衍食髓知味，想到两人如今的境况都如此艰难，要不是有系统……而尹修当初只是一个孩子，菲克斯即便没有如今受损这么严重，但肯定也损坏了一部分。
不知道尹修是怎么在那种状况下活下来的。
伊修斯闻言沉默一会儿。
过去的事情对他来说早已没有当初面对时那么可怕，如今想起来，甚至有些平静。
他问路衍：“你想听？”
路衍点点头。
伊修斯便讲起来，说：“其实跟现在也差不多，我当时坠到了一颗劣等星球——你在编外星群待过，知道那里有很多这种地方，氧气含量稀薄，污染严重，醒来的时候，发现自己在一片垃圾场，幸运的是周围也没有人……”
幼年的尹修就从那片垃圾场爬出来。
彼时菲克斯损毁了近百分之三十，还能跟着他，而尹修也没弄明白到底发生了什么。
“我只知道家里出了事，赖将军带我离开的时候，什么也没告诉我，可能是怕我受不了。所以我父母死的消息是后来才听说……在新闻里。”
“我跟赖将军在逃亡途中遭遇虫群，这个之前跟你说过，左臂被虫子咬了一口，等落到那颗星球……叫荣雅星，就是绯石星群最边上那颗，那时候伤已经很重了，菲克斯就带我找医院。”
“没有现在这么幸运，我们当时找了好久，垃圾场附近是荒废的遗迹，没有人……整颗星球都像荒废了一样。”
“我伤口感染，再不处理就会危及生命，所以菲克斯做出判断，将左臂截掉了。”
具体怎么截，伊修斯没有描述，但路衍想想也能猜的出来：一个连医院都找不到的地方，也没有任何止痛和麻醉药品……
他下意识抱紧了伊修斯另一只胳膊。
伊修斯看着他忍不住泛红的眼，用手轻揩了揩他的眼：“也没什么，我那时候年纪小，不太记事的，脑子都还是糊里糊涂。”
路衍想，怎么可能，伊修斯现在这么聪明厉害的人物，小时候肯定也很聪明，这种小孩都是特别记事的。
只是在故意安慰他。
伊修斯接着又道：“也没你想象的那样生活很艰苦，菲克斯后来还是找到一家医院，是个地下作坊，医用器材不多，医生是个人贩子，手术室里倒有几个休眠舱，也不知道从哪儿偷来的……”
“我那时候刚知道了父母的事情，怎么都要回联盟，菲克斯拦不住我，它自己程序运行得也不畅利，星际间又传出我的通缉令，总之他推演了一遍，觉得把我关在休眠舱里睡个几十年是最好的解决办法。”
按菲克斯的逻辑，它主体受损，又管不住小主人，自己需要时间修复受损的主体，尹修也需要躲一阵避避风头，还有尹修刚刚被截掉的左臂——休眠舱刚好带有疗愈功能。
菲克斯便强制把尹修关了进去。
这一睡就是四十多年。
按伊修斯的描述，当时的荣雅行星，既不繁荣也不雅观，不知怎么就起了这么个名字，其实是个非常衰败破落的地方。
正好那家地下医院也在一个很不起眼的角落。
菲克斯确实有点战场出身的手段：把医院里打算拐卖尹修的人贩子医生杀掉了，然后爆破整栋建筑，直接将医院埋起来，自己护着尹修的休眠舱，一边修复主体，一边等待时机将小主人唤醒。
“那种鬼地方也没有人关心，几十年过去都还是原来的样子，直到休眠舱时限快到了，菲克斯判断纳森研究院的事情已经过去，联盟大部分人也都认为我死了，所以将我放了出来。”
伊修斯说，“那个时候我已经五十三岁。”
路衍睁大眼睛，怔怔看着他。
五十三岁。
四十四年的时光，就这么在一片废墟与荒芜中，倏忽过去了。
伊修斯摸了摸路衍的脸，反而在安慰他：“现在想想，这也确实是当时最好的选择，如果菲克斯不拦着，放我执意回联盟的话，大概早就死了，瓦伦丁也不可能放过我。”
……
一觉醒来骤然发现自己变成大人的尹修无所适从，但也确实没了再回联盟的机会，尽管心智和灵魂都还是小孩子，却不得不面对一个无比残酷、连生存都成问题的大人的世界。
这个世界还很陌生。
他在死亡的恐惧下被迫活了下来。
菲克斯嵌入他残缺的左臂，带着他在这颗星球谋生。
“荣雅行星比几十年前更破落了些，也几乎没什么人，到处是一些临时落脚的混混，还有星匪，流浪汉们……”伊修斯说，“我那时候也当过混混，还当过流浪汉，到处捡废品卖钱的那种……其实什么都当过，跟人打架也打不赢，都是菲克斯护着我。”
他看到路衍忽然流出泪来。
伊修斯忙擦了擦他的眼泪，低头吻了吻：“哭什么，都已经过去了。”
路衍眼泪止不住，只觉得对方真的过得太苦了些。
算下来，从九岁以后，好像没再过过一天正常人的生活。
伊修斯没再细讲自己在荣雅行星的事，只说后来找到一艘飞船，又到了别的星球，菲克斯教了他很多事情——拥有庞大数据库的人工智能是他身边最完美的导师。
“后来在有些星球遇到虫灾，我就想起赖将军，也曾想过去找赖将军的尸骨，可时间实在过了太久了……又为了赚钱，我就去当赏金猎人，也收割虫颅。再后来，就遇到了林杨……”
伊修斯寥寥几句诉说自己过去的经历，仿佛百年间的坎坷与经历，就在这近乎平静的描述中，被他轻描淡写揭了过去。
路衍埋头，抱紧了他的手臂。
他想起林杨说的“老大当时还挺奇怪……你稍微对他好点，他就有些无从应付”——是这样的，本质良善的人，即便遭遇了无比的苦难，对骤然相逢的善意也还是会很敏感。
路衍心底像压着一团难以化开的酸涩雾气，发胀，溢出，灌满四肢百骸。
他感到一种恐慌感，不知自己怎么才能帮遍体鳞伤的爱人弥补这令人无比痛憾的上百年时光。
伊修斯只是搂着他，轻声说：“睡吧。”
……
路衍不知自己什么时候睡了过去。
再睁眼，窗外的光线已经透了进来，房门外也响起了敲门声。
路衍是被敲门声惊醒的，看了看房间里渗透进来的光线——窗帘其实拉得很严，他意识到时间大概已经很晚了。
连忙起身，正要下床去开门，忽然又觉得不对劲，看看旁边依旧睡熟的伊修斯，路衍下意识朝对方额头探过去。
滚烫！
他怔了半晌，一下子慌了，心想怪不得没醒，以往可是稍有动静就会睁眼的。
大概率是伤口感染……路衍这样想着，敲门声又不断传来，只能先帮伊修斯把缠着绷带的伤口掩了掩，走过去开门。
是呆瓜小机器人，送来了昨天晚上路衍求助旅店老板的药品和医用器械。
这老板还真是个实诚人，自己虽没上来，但药品准备齐全，还额外送了两袋营养液。
路衍觉得自己得找机会好好感谢对方。
他把药品拿进屋子，小机器人也跟着进来，说来帮忙换药。
菲克像先前一样在旁指挥，还顺带安慰路衍：“只是发烧而已，用了药就会好起来……这里的药品质也太差了。”
路衍：“……”
感觉菲克在情商方面跟菲克斯还是差了一截。
他在旁边又守了一天，中午的时候伊修斯便退了烧，也醒了过来。
药品虽然不太行，到底也是星际时代的产物，比路衍穿书前的药还是好用了不止一倍。
骨折和内伤甚至好得更快写，伊修斯背部的伤口也已经开始结痂。
遵照菲克的建议，路衍给伊修斯喂了温水和小半袋营养液。
这里营养液的味道也不太行……伊修斯自然不抱怨，路衍却觉得得出去采购点什么。
于是到了傍晚，他决定出门一趟。
一是看看有什么东西可买，两人虽落魄至此，至少账户余额充足；其次，昨晚旅店老板提醒，路衍也觉得有必要到外装店买点伪装样貌的东西。
依瓦伦丁的德行，两人的通缉令说不定都已经传遍公网了。
伊修斯先是不答应，后决定跟他一起，路衍左右不过，又见对方确实恢复得差不多，到底是SSS级Alpha……便妥协答应。
两人穿戴好斗篷，路衍把自己裹紧了些，半张脸都遮了起来。
下楼时，旅店老板跟他们打招呼：“哟，闻先生，好点了？”
老板在柜台前给客人调酒，旁边站着一个丰腴貌美的女士，一看就是Omega，轻飘飘释放出一股如香水般浅淡的玫瑰信息素气息，倚在老板身边核对账目。
应该是老板娘。
老板娘抬头，也笑眯眯看他们。
伊修斯回了对方的招呼，又道了两句感谢，环顾四周，见旅店一层是吃饭的酒吧，正值饭点，此刻坐了几桌客人。
柜台前有几个小孩子，正相互追着吵闹，一不小心朝他们撞过来。
老板娘柳叶眉一拧，厉声喝止，让小孩到一边玩去。
转头又给他们道歉：“不好意思，自家孩子，平日里惯野了。”
路衍忙说：“哪有，小孩子活泼才好，我最喜欢小孩了。”
伊修斯闻言微愣了下。
目光下意识瞥向路衍小腹。
路衍全然不觉，拉着伊修斯走出了旅店。
第75章 他曾以为自己流着罪孽的……
旅店外面是一条长街。
临近夜晚, 街道上人竟然还不少，店铺也有很多，虽不算精致高档, 一眼望去也十分热闹, 有些铺面的商品沿街摆出来，琳琅满目。
路衍细数着自己要买的东西：
除营养液外一些能入口的食物, 两身替换的衣服或星航服, 还要去外装店搞点能改换样貌的设备，最好再看看附近有没有卖飞船，方便以后离开……
要不要给老板家的小孩带点什么？
路衍觉得旅店老板帮了他们很多，至少不像个坏人, 昨晚租借给他们医疗小机器人时也没收太多费用——这种智能医疗设备即便跟菲克斯比起来像个呆瓜, 对平民来说其实很昂贵。
他把想法跟伊修斯说了下。
“给老板送东西显得刻意了些, ”路衍道，“小孩子刚好，拿到什么都会很高兴！零食、小玩具、女孩的话漂亮发卡也不错……哎那边有个摊子, 我们去看看。”
伊修斯被对方拉着, 耳朵里只听到“小孩”“高兴”两个字。
路衍看起来的确很喜欢小孩。
他整个人有些恍惚, 想起多年前亲口下令将希尔子宫摘掉的情形。
希尔不是路衍。
可他们……又是同一个人。
伊修斯无法形容这种恐慌无措的感觉，他以前并不相信路衍灵魂穿越的事, 可现在也慢慢信了, 否则无法解释小Omega身上一系列的变化。
可是……
希尔当初不想要孩子, 甚至一脸决绝地恳求他不用手软。
伊修斯也确实没有手软, 彼时的他自觉留着一身肮脏的血，又如何肯在一次失控的冲动下，诞出一个延续了他肮脏血脉的孩子。
至少希尔看起来是心甘情愿的，也正好随了他当时的意。
伊修斯还觉得这个小Omega很乖顺, 确实适合留在他身边。
……
伊修斯想起路衍曾说继承了希尔的记忆……继承了多少？
有没有回顾过那个残忍冷漠的夜晚？
去除Omega子宫不是一件容易的事，即便对如今的医疗技术来说，何况希尔彼时身体似乎孱弱得很……伊修斯如今回想起来，他其实都没有太过关注，只听菲克斯说流了很多血，好在基地血库充足，保下了性命。
保下了性命。
如今再回味这几个字，以日初基地的医疗水平，基本可以笃定那是非常凶险的一场手术。
希尔后来养了多久……记不清了。伊修斯也没有去看过他。
他握着路衍的手止不住发凉起来。
路衍察觉异常，回头看他，见他不太好的神色，立刻担忧地问：“你不舒服？”
伊修斯：“没有……”
路衍目光清清亮亮，即便裹着灰扑扑的斗篷，一双眸子也如宝石般流光溢彩，真诚璀璨得令人心动。
他跟希尔并不一样。
路衍不是希尔。
伊修斯在心底这样安慰自己。
可路衍又的确拥有希尔的身体，记忆……如果路衍喜欢孩子，伊修斯想，自己已经没办法再给他了。
那场手术做得非常彻底和决绝，
医疗水平发展至现在，却也不是什么都能补救，就算再植入一个人造子宫……那样一来路衍也会非常受罪。
体外孕育的话，取卵也不太好受，况且小Omega的孕腔和卵巢都受到过无法弥补的损伤，成功率会非常低。
伊修斯是不肯让路衍冒这种风险的。
他感到无比压抑和难过，伴随着无法言述的愧疚，甚至不敢看路衍为其他小孩挑选礼物时认真专注的样子。
路衍却还拿着商品来问他：“你看这个怎么……先生？”
伊修斯回神看他。
路衍手里拿着一个金属和铁丝拼接的手工制品，是个飞船玩具，安装了能够发亮照射的激光灯，算不上精致，但小孩子都会喜欢。
伊修斯说不出话来。
路衍皱着眉头看了他一会儿，放下手中的玩具：“我们先去外装店吧。”
他觉得伊修斯还在逞强，其实恢复得不好，但要坚持陪他出来，路衍打算先把最重要的事办了，赶紧让伊修斯回去休息。
只是正要从摊位前离开，路衍忽然注意到什么。
他眉头一拧，弯腰捡起摊位上一个小玩意儿。
摊主见状立刻热情推销道：“哎哟，好眼力，这个可是真品！从纳森研究院遗址那里找出来的，是当年研究员们的工牌，你看看这材料、这做工……多精细！放到家里能避虫灾，还能当古董保留着！”
路衍：“……”
摊主口才倒是不错。
他手里拿着的是一枚标注有“纳森研究院”字样以及员工标号的工牌，如摊主所言，看起来的确像是很久之前的东西，至于是不是从纳森研究院找出来的……
路衍问道：“怎么就证明这是从纳森研究院找来的呢？”
摊主“嗨呀”一声：“这有什么好证明的！研究院遗址就在那边，你自己去扒拉扒拉，也能……咳，不过现在可都没有了，已经被人捡得差不多了。我这也算是孤品。”
路衍和伊修斯同时顺着老板手指的方向望过去。
路衍：“纳森研究院……遗址？”
摊主打量他们两眼：“看你们的穿着，不是来旅游的？倒也不像赏金猎人……咱们纳森星就这两个特色，旅游，贸易。好多外地人专程到这儿看当年的纳森研究院遗址呢！”
路衍和伊修斯对视了一眼。
伊修斯蹙眉道：“纳森星。”
摊主：“怎么？你们难道没……”
路衍忙轻咳一声打断道：“那个，多少钱？我们就是来旅游的，买回去做个纪念。”
摊主瞅瞅他们，比了一个数。
路衍也没讲价，直接将东西买了下来。
随后便拉着伊修斯到外装店去。
……
天色将将暗下，两人从街外回来。
路衍关上房门，让伊修斯去休息，亲自动手给他换了药，又检查了一遍伤口，发现伤口都在好好愈合，才放下心来。
他把买下的那枚研究员工牌递给伊修斯：“喏，你看看。”
伊修斯接过，打量半晌，倒也看不出什么。
可惜菲克斯没在，若是还在的话，能一眼辨认出这东西是真的还是假的。
路衍忽又想起更重要的事——他至今都没有设置菲克的安全屏障，也没有连接公网，两人出于谨慎，自昨天到这儿起，就没有向任何人询问过当地的状况。
连上当地公网的话，立刻就能知道这是哪儿。
路衍让伊修斯休息一会儿，自己开始坐在旁边捣鼓起菲克。
新人工智能跟新终端一样，需要设置很多东西，路衍输入自己的基因码，各种密钥指令……片刻后，终于连接上了公网。
登录当地网络一查，果然是纳森星！
好家伙，系统还真是给他送到了一个不得了的地方。
路衍查起这颗星球如今的资料来：
据公网内容显示，纳森星在当年爆发第一场虫灾后，就被帝国联盟遗弃，连带当时位于附近的整个联盟主星群……后来帝国联盟政治中心搬迁，在更遥远的位置建立起了新的主星群，这里便成了联盟的边缘地带。
彼时的人们对虫灾无力抗衡，虫群过境后，这里大部分星球被荒置，可百多年过去，虫潮不再是无法解决的灾难，而这里曾作为联盟主星群选址，星球资源其实非常好，便渐渐又有人移居过来。
如此形成了大大小小的聚落和城镇。
不过作为帝国曾经的耻辱，王室和议会是不会再多管这个地方了，又因为其与后来慢慢拓张势力的编外星群衔接，很多赏金猎人、甚至编外星群的星匪们会在这儿落脚，偷偷和联盟内部的生意人做买卖。
……
时移世易，曾经被视作不祥与灾难的星球又慢慢复苏，甚至欣欣向荣起来。
路衍颇有些喟叹。
偏头看了看伊修斯，忽然想到，这里如果是纳森星的话，也就是他父亲曾经待过的地方。
甚至如那位店主所说，纳森研究院的遗址就距离他们不远。
路衍也在公网上看到了关于遗址的消息，据说纳森研究院在虫灾中损毁后，王室曾派卫队来清理过这儿的资料，其他东西就没再管，甚至许多研究员遗体都留在了这儿，也没有人处理。
倒是后来不少到这儿“淘金”的人，帮着处理了遗体，也从遗址中捡回了不少东西，什么坏掉的实验设备、仪器、贵金属等等，大部分都拿去卖钱了……如今应该是真没什么好捡了。
路衍转本想问伊修斯有没有兴趣到研究院遗址看看，却见对方神色默然，如同以前无事可做放空那般，一直静静看着他。
路衍忍不住凑过去：“尹修？”
伊修斯与他对视半晌。
路衍觉得可能是纳森星勾起了对方的回忆，毕竟闻沅的死对伊修斯来说是件极难释怀的事，而且这里如果是联盟主星群旧址的话，甚至可能是伊修斯当年的家……
尹家当年就在联盟主星群内部。
路衍这样想着，便忍不住想宽慰他些什么
却见伊修斯的目光慢慢滑下来，落在他平坦的小腹上。
伊修斯动了动喉咙，终于还是忍不住问道：“阿衍，你……真的很喜欢孩子吗？”
路衍“嗯？”了一声。
伊修斯伸手，指尖隔着衣料，动作极轻，甚至小心翼翼地，在他小腹蹭了蹭。
语气格外压抑：“我那时候真的没想到……我们之间会走到这天。”
他那时候不知道虫潮爆发的真相，也不知道父亲是那样被人戕害、惨死的，真以为自己流着罪孽的血。
他更没想到会有人爱他，而他也爱这人，爱到宁愿自己去死，也要想方设法让对方活下来。
伊修斯喃喃说：“我做了很多对不起你的事。”
路衍微微愣住，反应了好一会儿，又看看对方的动作，片刻后，才意识到对方到底在说什么。
他微蹙了下眉：“你……”
伊修斯抬眸看他。
眼睛里浮出一种格外忧怆的情绪，又垂下头，低声说：“对不起，阿衍，我……确实害死过我们的孩子。”
路衍怔住，一时间竟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回想希尔留下的记忆，那些记忆像书页一样浅浅浮在他脑海，可路衍心知肚明，就算伊修斯当初能接受那个孩子，希尔也不可能让那个孩子活下来。
原身希尔深爱瓦伦丁，一门心思要为瓦伦丁做间谍，怎么可能会怀伊修斯的血脉！
路衍回想原著剧情：
希尔说：“那就把孕腔和子宫也一并去掉吧，我不愿给先生添麻烦。”
伊修斯说：“好。”
两人彼时并没有任何感情。
这段剧情的存在一是为了表现希尔对瓦伦丁感情的忠贞，伊修斯在其中是个冷漠的背景板；
其次……路衍无法窥测伊修斯当时的心境，但很清楚希尔的，希尔在利用跟伊修斯发生的这段关系，顺从对方打掉孩子也好，摘除孕腔子宫也好，他要给自己营造一个无辜无害的人设，降低伊修斯的一切防备，好顺利在对方身边留下来。
对于失去的孩子和子宫，希尔全无留恋，甚至感到某种快慰。
好像如此一来就能证明他对瓦伦丁全身心的忠诚。
嘶，恋爱脑真的很可怕！
……
这样想着，系统忽然从他脑子里蹦出来：“你还有脸说别人！”
路衍吓了一跳：“？”
“咳，”系统轻咳一声，知道自己出现的有些突兀，但不得不说，“正好你回忆起希尔，提醒你一句，如果你未来选择在这个世界留下，希尔的记忆会真的融于你的过往，你取代了他的身份，就会被他的记忆影响，你们是一体的，明白吗？”
路衍怔了一会儿。
系统唉声叹气敲打：“意思是，你本我的意识很重要，如果不想被过去影响的话……尤其关于伊修斯的事，你现在对伊修斯感情这么深，希尔以前可是铁了心想杀他的。”
路衍蹙眉半晌，明白过来：“你让我坚持自己的感情，不要为希尔与伊修斯之间的事内耗？”
系统：“是这个道理！”
路衍沉默了一会儿，点头道：“统，我现在觉得你真的挺好的。”
系统：“……”
下意识在路衍脑子里转起了圈圈，有些不知所措道：“哎呀，你这个宿主……亏你当初还那样讨厌我！到处跟我对着干！哼！我也不会因为你夸我一句就立刻兴高采烈的！哼哼！”
路衍顿时在心底笑了一下。
系统捂着脸跑了。
路衍也想明白了要怎么跟伊修斯说。
他握着伊修斯的手，没就过往的事情解释下去，只在对方肩头亲昵地蹭了蹭：“干嘛要说这些？什么对不起我，我那时不也差点把你送到瓦伦丁手上害死么……那时的我们和现在的我们都是不一样的，就像现在的你和从前的尹修也不一样。”
伊修斯：“可……”
路衍仰起头，眼睛亮亮地看他：“你觉得我喜欢小孩子？我是有点喜欢，可也不是非自己生的嘛……只是看别人家小孩觉得有意思。”
他穿书前可是个正儿八经的男的，根本不可能有自己生孩子的念头。
吓都要吓死。
不待伊修斯再说，路衍又亲亲对方：“你要真觉得对不起我，不如陪着我好好多活几年，我说了以前的梦想是宇航员，想看各种星球，还记得吗？”
伊修斯垂眸，静静看他。
小Omega劝人很有一套，说话像撒娇一样，又亲又黏糊，惹得他心都要化了……却更觉得对不起对方。
伊修斯没再表现出来，只将路衍往怀里拢了拢。
点头道：“好，我们都好好活下去。”
尽量多活几年
陪你看遍整个宇宙。
*
两人在旅店里住了几天。
伊修斯身体渐渐康复，期间路衍一直在关注公网，奇怪的是，他本以为瓦伦丁会把两人的通缉令发出来，至少也要搞点什么引导舆论的花活，毕竟现在公网掌控在他手中……
可居然一直没有动静。
路衍接连刷了两天页面后发现，最近公网的运营像冻结了一样，头条那个官宣帝国联盟与编外星群开战的新闻，好久都没换了。
论坛和评论区里也在质疑，嘴臭的网友已经开始造谣星际财团破产，连页面都不更新。
路衍却从中品出了些不一样的味道，心想，或许是……
他举着光屏要给伊修斯看，却见伊修斯靠坐在床头，正在翻阅什么。
路衍凑过去瞄了一眼。
“闻先生留下的资料？”路衍问道。
“嗯，”伊修斯点点头，“菲克斯系统休眠，数据库还在，副芯核里存的资料也都还能调取，你那边也有备份。”
路衍点头，但偏不打开自己的，就凑到伊修斯跟前，脑袋靠在他肩膀上，跟Alpha一起读资料里的内容。
伊修斯正在看纳森研究院成立初期，对安达尔公主捕捉到的虫子幼崽进行研究的内容。
据研究报告称，这些幼崽不仅对安达尔公主的信息素表现出强烈的迷恋，在公主主动提取信息素，进行研究试剂调配，给虫子们注射，并为它们提供蛋白质等营养物质后，虫子们开始呈现飞速成长的变化。
成长期的虫子体型越来越大，攻击性也越来越强，对血肉等食物的需求也越来越旺盛……有一只虫子在实验室失控，被研究人员杀死后，闻沅从其头颅中提取出了脑髓液，并进行分析研究。
发现其脑髓液细胞具有跟Alpha腺体分化细胞相类似的结构。
成长期的虫子依旧对安达尔公主的信息素表现出了相当的迷恋，甚至后期因为得不到信息素试剂喂养，变得格外躁动。
闻沅便也研究了公主的信息素样本，发现高阶Omega信息素中存在一种与Alpha腺体激素相结合的靶向细胞，相比低阶Omega，这种靶向细胞极其活跃，以致于能与虫族体内那种类Alpha腺体分化细胞的受体细胞结合。
也就是说，SSS级Omega的信息素对虫族甚至都有辅助和安抚作用。
对照实验中也证实，接受过安达尔公主信息素试剂注射的虫子，甲壳更坚硬、外形更华美艳丽、体型也更大……甚至相比其他虫子，不再出现密集可怖的昆虫型复眼，而是呈现出类似哺乳动物的竖瞳。
“竖瞳……”
路衍忍不住出声，想起与瓦伦丁对阵时，那些被瓦伦丁驱使、与其他虫子们样貌迥异的虫群——一个个都长着翠绿的竖瞳。
两人接着往下看去：
安达尔公主后面没有再提供过信息素，也没有频繁在研究院出现，她日理万机，有很多王室公务要执行，闻沅也将研究方向转为宇宙中出现的虫洞……
他很快意识到虫洞的危险性，通过对实验室中虫子们的观察，闻沅确信虫洞对侧存在着一个强大可怖的族群，与人类的生活习性截然相反，甚至会把人类当做食物。
彼时的他已经开始对所谓用来探测虫洞的波频发生器持反对意见。
闻沅在资料中标注的言辞很明确：我们不是在探测和寻找它，而是在召唤一场不可控的危险的到来。
只是后来，瓦伦丁代替公主接手了纳森研究院的管理——这位皇子平日里没什么事做，作为一个A级Alpha，在精英群集的议会和王室其实有些上不得台面。
路衍看着资料想：瓦伦丁最初居然只是个A级？
对瓦伦丁的描述出现在安达尔公主与闻沅来往的一些信件中，公主对这位弟弟的评价实在不怎么样，说他“资质平平，性格维诺，私下里又有些好大喜功……闻先生略作照拂，院里还是以研究事务为重，不必太听他胡乱指挥，有什么不方便的，直接说与我，我替你管束便是”。
不过瓦伦丁初到研究院，应该是非常乖了一阵，闻沅曾在信中称赞说他主动要求参与临床实验，但顾及他皇子身份，没敢答应。
但瓦伦丁不依不饶，非要参与。
彼时闻沅下属的团队从虫颅脑髓液中分离出能刺激Alpha腺体分化的试剂，正待做临床检测。
瓦伦丁作为皇子，最耿耿于怀的就是自己的A级身份，毕竟他姐姐已经达到了SSS。
所以他执意要求自己参与研究，仅就此事就拉扯了好几封信，后来还是公主上报给国王，国王最终允诺答应，但也提到要瓦伦丁自己承担后果，警醒他不可胡来。
瓦伦丁一口答应。
他参与了第一批虫颅脑髓液药剂的临床实验。
实验结果居然意外的好，瓦伦丁真的获得了等级提升，一跃从A级成为了S级。
他便想继续注射药剂。
但闻沅暗察风险，觉得进展太快了些，很多药物的危险性要等时间，并不建议瓦伦丁这么做。
没想到瓦伦丁胆大包天，为了提升等级，连风险都不顾，自己偷着注射了第二针。
彼时的虫颅脑髓液提取药剂并不如后来推行的那么安全，第二针更是没有经过严格检测……瓦伦丁自顾自注射下去，半个月后便出现了身体异化的症状：眼睛开始变绿，浑身爬满虫族管状心脏般的蛛状血纹。
他吓坏了，又跑过来求闻沅救他。
闻沅并非医生，只是生物基因与物理天体研究的学者，在瓦伦丁逼迫恳求下，不得不督促下属加快了对虫颅药剂的开发和研究，最后研发出了一种同样从虫颅中提取的血清：
能够抑制异化症状，但会被人体很快代谢掉，需要定期注射。
与此同时，闻沅最关注的其实是虫洞探测，他开始三番五次向王室发函，请求关闭用来探测虫洞的波频发生器。
但瓦伦丁不肯，觉得仪器关了，自己就失去了用于抑制病症的血清，研究室里只剩下两只虫子，根本没有替代品。
即便闻沅再三解释，说目前的资源足够为他提供药剂……
又是一番信件往来的拉扯，瓦伦丁仗着皇子身份，频频从中作梗，直至事情已至紧迫关头，闻沅不得不向安达尔公主告状，公主亲自发函施压，却又被瓦伦丁阻拦。
直至最后拖到引爆虫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