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主任察言观色, 打算要把这人赶走。
不是什么领导,就算市级领导来到化肥厂,自己接待也绰绰有余。
倒还轮不到一个不知道姓甚名谁的人来这里装样儿。
再说了省里来的领导, 也不会这么直呼其名。
这人又是哪根葱。
吴主任一个眼神,当即有干事上前挡住了那男人的去路。
“你们这是做什么, 我是她哥。”
南雁闻言嘴角直抽抽, 她倒是真有个亲哥, 但高东升还在老家猫着呢。
这年头想出远门可不容易, 没有公社大队开的介绍信,他总不能靠一双腿走上百里路吧?
有这能耐的话,南雁倒是能高看他一眼。
再说了亲哥长啥样她还能不知道?
吴主任见状, 直接把矛头指向了丁海铭, “丁局长,这是怎么回事?您这是带来了哪位神仙, 怎么还乱认亲。”
丁海铭也没想到会这样,这混账东西跟自己再三保证, 说他跟高南雁是亲戚,到了这边肯定能把这五千吨化肥的指标拿到。
谁知道高南雁直接来了个六亲不认!
丁海铭气得五脏六腑都在冒烟!
他在化工部的时候,怎么会受这种鸟气?
“潘建华,这到底怎么回事!”
县官不如现管, 在南谯县化工局上班的潘建华听到这话,连忙解释, “我没撒谎, 高南雁你不能当了大厂长就六亲不认啊,我是你大表哥。”
“我娘家母亲姓胡, 有两个阿姨一个早逝一个生了三个女儿, 哪来的什么表哥?再说了, 化肥厂不是我家私产,别说表哥,就算是我亲爹妈来了,也没用!”
潘建华听到这话倒也不慌,“你爸妈又没给你铺路当厂长。”
南雁冷笑一声,“怎么,我还靠了你爹妈不成?”
丁海铭眉头直皱,这都是在胡说什么!
潘建华却没听出这浓浓的嘲讽,“我妈死的早,帮不了你。可咱做人不能忘本啊,我妈是林广金,林业他大姑,林业是谁,你不就是靠林业那条命换来了这锦绣前程,你总不能连林家人都不认了吧?”
南雁脸上神色凝重几分,看着潘建华似乎在想什么事情。
吴主任见状,眼底神色也变了几番。
都知道这位高厂长年纪轻轻就做出了成绩,以至于大家都差不多忘了,这位还是烈属出身。
但作为办公室主任的吴孝钢记得十分清楚。
虽说南雁是外地人,但有些事情想要打听倒也不难。
比如说厂长跟娘家关系破裂,再比如说她一直跟婆家关系很要好。
要真是婆家那边的亲戚,还真不好弄。
潘建华这么一说,倒是把那俩干事都唬住了。
不自觉地松开手,由着这人活动肩周的得意,“做人不能没良心,要是没林业能有你今天?你说对吧?高、厂、长。”
潘建华看着这个青春正值芳华的表弟媳,觉得她身上没什么女人味。
明明正年轻,结果把自己收拾的特别板正,一眼挑不出错来,却也没了半点女人该有的温温柔柔,反倒是格外的严肃,想吓唬谁呢?
女人顶破天也就能做出那点事来,还是回家洗衣服做饭看孩子更重要。
轻佻的目光落在身上,南雁瞥了一眼,“我能有今天,是组织信任我,我努力工作换来的。不用靠谁,也没想着要谁给我当靠山。”
她忽的话锋一转,“看来丁局长这是有备而来,专门带人来砸我的场子?”
丁海铭不喜欢南雁,冠冕堂皇的话嘴上说的好听罢了,脾气更是跟粪坑里的臭石头一般无二,不过是比他们更走运,得到了大领导的青睐。
如果自己有这机会,肯定不会比她差!
尤其是现在,明明没自己高的一个女同志,竟像是高高在上的俯瞰自己。
丁海铭很讨厌这种感觉,“我没这个意思。”
“那这是什么意思?这位难道丁局长不认识?”
有干事当即代替丁海铭回答,“认识,他跟着丁局长一块进来的,一路上都在嘀嘀咕咕。”
南雁点头,“丁局长还有什么想说的?”
看着领导被南雁一再逼问,潘建华出来救驾,“我说高厂长,咱自家人面前犯不着这样摆谱……”
“闭嘴,这里没你说话的份儿。吴孝钢你干什么的,什么人都往厂里放,当化肥厂的办公楼是唱戏的堂子吗?”
背了锅的吴主任连忙喊人把潘建华给架出去,后者哪肯答应啊。
他还没能帮丁局长完成上级指标,搞不定这事谁给他升官啊。
挣脱抓他的人,径直往南雁面前冲,“高南雁你别给脸不要脸,信不信我回头把你那点破事全都给你宣扬出去?”
别说办公室里的人了,就连跟过来瞧热闹的董长风听到这话都傻了眼。
看热闹归看热闹,但有些事情还是不知道的好。
阴私谁没有啊,但私底下讨论就成了,扯到台面上的真没几个。
真闹起来不好收场。
别的不说,这位前丁司长带着人风风火火的过来,难道就没提前做点功课吗?
董长风正想着,就听到南雁冷笑一声,“你倒是说说看,我有哪些破事,让我也听听热闹。”
她这话一说,董长风忍不住笑了起来。
这位是大领导看好的年轻干部,真要是破事一堆,只怕早就被人拽下去了。
还用得着等你这个八竿子打不着的亲戚来卖弄?
人都不认识你,这亲戚能有多亲?
再说了,天底下的烈属几万还是有的,能做出成绩的又有几个?
人家怎么看都算是极为出类拔萃的那个,经得起考验又有本事,怕你说三道四?
还真把自己当根葱了。
真金不怕火炼。
南雁无所畏惧,甚至还挑衅的看着丁海铭,“丁局长可真是跟我有仇啊。”
事情怎么发展到这一步的丁海铭也不知道。
但他知道,自己这五千吨化肥的指标是完不成了。
完蛋了。
这下是彻底玩完了。
“你少拿丁局长说事,你信不信我把我二舅他喊来收拾你?”
“你不说这事我还忘了,当初广金大姑死的不明不白,林业他爸找你爹算账,结果三叔拿了你爹的钱从中作梗,后来你们搬家不知去向这事也就没了下文。这下倒好,你送上门来我正好喊爸妈过来,问问看当年广金大姑到底咋没的。”
潘建华听到这话神色有点不自然,“你,你少拿十几年前的旧事来吓唬人。”
南雁走到办公桌旁,拿起电话往公社那边拨,“谁稀罕吓唬你呀,讨个说法罢了,这事二老一直记挂着呢,不查个清楚明白,晚上睡觉都不踏实。”
她等着那边接电话之际,回头看了眼潘建华,“还是说你做儿子的不孝顺,做了什么对不起自家亲娘的事情?”
林业的大姑远嫁,大概是六零年左右忽然间急病没了,南雁倒是记得林蓉跟自己说过这事,说大姑死的不明不白,大姑父还拿大表哥的婚事做借口,说再折腾下去影响儿子结婚。
关键是林广粮林广田给劝了回去。
就林广粮那没理也得强行占三分的人,没拿好处能当这不图回报的好人?
这事透着猫腻呢。
瞧潘建华这模样,怕不是他也牵扯其中。
正好,让林广田了结这桩心事。
潘建华慌了,“这都农忙了,你让二舅过来,是何居心,想要他逃避劳动没工分,将来饿死是吧?”
他要上前,被人敢抓住,两条臂膀都锁在背后。
要是再乱动弹,一准的让他趴在地上啃泥巴。
“来不来他说了算,我就给家里打个电话罢了。”
电话很快就被赵留真接了去,这位红武公社的妇女主任声音响亮,“南雁真的是你啊,你这个大忙人还想起来给我们打电话?咋啦是不是出啥事了。”
南雁也没再寒暄,“是有点事,这边遇到了林业大姑家的那位表哥,现在就在我们厂子里呢,赵主任你要不跟我爸妈说声,看他们要不要过来看看外甥。”
赵留真倒是对林广金的事情略有耳闻,甚至还因为这担心过公社里其他远嫁的闺女——
你说这远嫁了,娘家人都没得到信呢你人就没了,想要去给你撑腰都来不及。
南雁这话就那么几句,但赵留真听出了其中的几分味道——
林广金的儿子咋就到南雁的厂子里去了?
这肯定是打秋风去了。
她找到刘焕金这么一分析,刘焕金气不打一处来,“当初广田就说大姐死的有蹊跷,现在他竟然还有脸去找南雁麻烦,主任我也不去回电话了,你就跟南雁说我安排下手头的工作,马上就去。”
在红武被服厂工作的刘焕金,最是清楚那些沾亲带故的人来“打秋风”多烦人。
被服厂扩产后差不多五百多员工,还有各种走后门,想要塞人过来的,何况是那上千人的国营大工厂。
刚巧张桂花去广州那边参加广交会已经回来多时,听说了这事后想了下,“要不让建国跟你们一块去?”
“成,有个壮劳力咱底气足。”
刘焕金何尝不知道,林广金死了都十多年了,骨头怕不是都化成了灰。
但死人也要一个公道。
当年到底是什么情况,他们这些活着的人得给死去的人讨个说法!
这边忙活着去找人。
那边丁海铭看着挂断电话的南雁,他已然汗流浃背。
不知道怎么就想起了那句话“我是个蒸不烂、煮不熟、捶不匾、炒不爆、响珰珰一粒铜豌豆”,这可不就是一个压根拿她没辙的人。
“丁局长想要做出一番事业来我明白,但也不能什么话都相信啊。”南雁唉声叹气,“不过可真是多亏了丁局长,起码能让我公婆有机会了结心愿。”
丁海铭可不觉得南雁的感谢会拿出什么实际行动来。
她不把自己踩到泥坑里,那已经是仁至义尽了。
“不过公归公私事是私事,丁局长您好歹也是当过部委司长的人,不会不知道这些化肥谁来管吧?别看我是个厂长风光无限,实际上往哪送送多少我也是做不了主。喏,办事处的董主任不是在那里么,她能给我证明。”
看热闹的董长风没想到自己早就被注意到了,也不能假装不存在,“我就是过来看看,没想到遇到这西洋景似的。”
“让董主任看热闹了。”南雁笑呵呵了一句,“要不我做东请丁局长吃饭,董主任方便作陪吗?”
董长风善于把握机会,“当然,我正好还有事情想要请教高厂长。”
但丁海铭哪有这个心情?
扭身就离开了这边,都没说一声。
南雁见状面露错愕,“丁局长这是怎么了?”
怎么了,被你阴阳怪气走了呗。
董长风呵呵一笑,“大概是觉得丢人吧。”
送上门来被人羞辱,好歹曾经是司长级别的干部,哪能受得了这种窝囊气呢。
可这算什么?
完不成县里交代的指标,这个局长也就当到头了。
前程是甭指望了,往后南谯县有什么好处也甭想着捞到一分一毫。
对丁海铭这种有政治抱负的人,噩梦般的未来也不过刚开始。
不过怪谁呢?
自己手伸太长,偏生遇到不买账的。
明明有求于人,结果还来砸场子。
真是在上面待久了,不知道民生艰苦啊。
这不活该嘛。
来讨化肥的丁局长走了,这饭局自然就没了下落。
至于潘建华……
“你这是非法拘禁,你最好快放了我,不然我让你吃不了兜着走。”
南雁可没有知法犯法的打算,“你说什么呢,只不过化肥厂是国家重要财产,你贸贸然闯进来不合适,总得让派出所调查调查吧?”
陈年旧案想要破解那可真是太难了,不过扣留潘建华的理由总是有的。
等到林广田刘焕金两口子过来,这人就可以重获自由了。
前提是,真没做什么亏心事。
潘建华没想到她是一点都不怕,气得破口大骂,“你他娘的还是个女人吗?”
派出所的人刚巧过来,听到这话脸一黑。
这是什么屁话。
擅闯化肥厂不说,还在这里大放厥词,派出所可得好好查查,看这人到底什么多大的本事。
潘建华看到穿制服的人终于意识到什么,神色也慌张起来。
但压根没用。
倒是派出所这边留下所长跟南雁闲聊,“高厂长您放心,咱们这边肯定会加强巡逻,保护人民和人民的财产。”
南雁表示感谢,说起了当初林广金忽然间病死的事情,“其实我也不清楚,就听家里小妹说了一句,我爸妈现在已经坐上车赶过来,还得麻烦刘所长您这边回头帮忙问问看。”
原来还牵扯到一桩人命官司,刘所长连忙应下,“您放心,有啥说啥,咱到时候一定问清楚!”
十多年前的事情,想要查清楚并不容易。
但有派出所的威压在,倒是更容易接近真相。
“能问清楚最好,不过也别屈打成招。”
刘所长很快明白过来,人并不想给自己留下这么个“污点”。
找理由扣押潘建华是一回事,能做的光明正大没什么痕迹。
但屈打成招就不一样了。
“明白明白。”刘所长又是闲聊了两句这才离开。
路上碰到正在这里上班的外甥,也只是拍了拍他的肩膀,“好好干活,别偷懒。”
他原本在别处,派出所里的老资历,这不是原本的北郊建厂,这边修了路也建了个新派出所,这才姓氏后面挂了所长这么个头衔。
至于他这大外甥,能从乡下回来也是靠这化肥厂。
舅甥俩可得知足。
不能偷懒!
南雁站在窗边看着说话的舅甥俩,好一会儿这才回到办公桌后,拿起那列车时刻表研究。
从陵县到沧城,最迟明天下午能到。
肯定要在这边住一宿。
住家里还是安排在招待所?
安排在外面不免显得不亲近,但住在家里又有些挤得慌。
不算多大的事,偏生她这会儿挺闲得慌,还真考虑了好一会儿。
两手准备吧,反正厂里的招待所也空着呢。
董长风过来的时候,南雁正在看书。
这位中央派遣的负责人,瞥了眼那书的名字,好像是机械类的书籍,但自动化是什么她不太懂。
难不成东西放上去,不用人就能生产出来?
“是这样的,我跟小付商量了下,这是我们两边拿出的计划安排,南雁同志您看看有没有哪里不合适。”
农资化肥办事处的决定是跟背后的省委、计委交差,还真和南雁没啥关系。
她这个厂长如果整天待在工厂里,实际上也真没啥大事要做。
除非生产线出了问题,她作为总工去处理麻烦。
南雁习惯给自己找事情做,这会儿正看书,研究自动化机床。
董长风递过来的文件让南雁错愕了下,倒也没拒绝。
“坐。”
她研究着这些物资分配。
化肥厂的产量是固定的,之前两位办事处负责人显然没在这件事上达成一致,背后可能有省委和计委斗法。
这次倒是和谐多了。
三七分,省委这边三,中央这边拿走七成。
但这个三七分,是日产一千五百吨基础上的三七分。
倒是给化肥厂这边留下了一点“余粮”。
厂里头还能倒卖化肥吗?
万一被人抓住把柄,影响的还是南雁的前程。
她自然不会冒这个风险。
董长风似乎意识到什么,开口解释,“化肥厂建设在沧城,总也得造福沧城的群众才是。”
剩下那不到一百吨化肥,是留给沧城地区的!
作者有话说:
一更啦
? 107 对烈属耍流氓
化肥厂在沧城落地, 带动当地的就业和一些小经济。
但这些多是惠及城市。
也要为农业生产考虑。
不管是董长风还是省委派遣来的小付主任,都在这件事上达成共识。
只有日产量的一个零头。
算是卖了沧城地区的人情。
难怪还要来找她特意说这事呢。
南雁还真没想那么多,“那回头季主任得请您和付主任吃饭, 不然我都不答应。”
董长风笑着应下,“早就听说季主任的名字, 要有这个机会我一定到。”
她笑呵呵的和南雁闲聊了几句, 离开这边办公室时, 多少松了口气。
总算是搭上话了。
也算是一个好的开端。
至于那七成化肥怎么往外派送, 那她要做的可就多了。
南雁这边打电话给季长青说了这事。
“这个专员,还挺有心。”季长青感慨了一句,“和她处好关系也不错, 会办事的人指不定哪天就升上去了, 到时候要是在计委担当要职,指不定你哪天还要跟她打交道呢。”
关系好不见得特别有用, 但关系差坑你没商量。
这边有个坑那边有个洼的,人家提醒一句就能让你少走弯路, 不提醒那也不怪人啊。
南雁当然晓得其中道理,不过太过热络也不好,可能会有贿赂的嫌疑。
保持君子之交淡如水最好。
不需要太热络,也别为难人。
客客气气把工作处理好, 彼此都好交差。
季长青不知道南雁具体怎么想的,听说了化肥厂发生的事就顺口问了句, “丁海铭没为难你吧?”
“他也得有那本事才行。咱不说结党营私拉山头, 但他混到这地步没人给他说句话,还真值得反思。”
提拔他的领导, 曾经的同事, 一个帮忙的都没有。
都不用他们来踩一脚, 丁海铭自己就能把自己埋坑里。
“我其实挺好奇的,他都不调查一下就带着人来找我要指标,之前到底怎么当了这个司长的?”
季长青嗤笑一声,“不需要大本事,但别惹事就行。”
翻天覆地的本事倒也不用,只需要本本分分的做事。
“他也是运气好,被推荐到了部委工作,到了那边没出岔子。再说了,部委出来的人,地方上不都得供着?”
南雁意识到自己与季长青的想法有相悖之处。
地方上是现管,但部委这边到底属于首都属于中央,在统筹经济时代话语权很大的。
和后来市场经济还不一样。
“地方上谁不给他们面子?咱们季主任就不这样。”
季长青听到这话老脸一红,“得了,他那是无理要求,真听他安排,我这工作也干到头了。”
他又不是傻子,敢说那话那也是有所考量。
“不过你那个表哥咋回事?”
“没什么,就牵扯到一桩陈年旧事,等家里人过来就知道了。”
季长青也没再问,家家都有本难念的经,南雁不想说那就算了,也不能强迫人啊。
刘焕金第二天一大早就来到了沧城这边。
正好遇到了去火车站送姚知雪出差的仝远。
姚知雪看到老熟人十分激动,让仝远送人去化肥厂。
平日里嬉皮笑脸的林建国,遇到仝远这么个不苟言笑的有点不敢说话。
倒是刘焕金稳定发挥,“小姚比之前更好看了,现在瞧着刚显怀,四个月了?”
“刚四个月。”
提到妻子孩子仝远神色温柔了几分。
刘焕金笑了起来,“那还行,看她比在陵县那会儿开朗多了,当初没少往我们公社跑,帮我们捯饬养鸭场和被服厂的事情,等回头我弄点新棉花,给孩子弄几身棉衣棉裤。对了,我们那日化厂的尿裤也挺好,回头我去弄点给你们寄过来。”
那些都是出口创汇的产品,老赚钱了。
仝远笑着应了下来,“那真是麻烦您了。”
“客气啥。”刘焕金也忘了问,这边兴不兴百家衣。
小姚跟娘家那边闹翻了,结婚这么大的事都没通知娘家,估摸着也不会有人给弄。
等回头让南雁问问,冒冒失的问这位仝师长,也不合适。
她问起了南雁的事情,“这孩子只报喜不报忧,之前林蓉过来住了几天,我也没能从那丫头嘴里问出什么,仝师长您跟我透个底,她没受什么委屈吧?”
仝远想了想,“没有,南雁同志不是会让自己受委屈的人,您不用担心这个。”
让她为难的事情基本上都被解决了,人也被解决了。
她倒是给了其他不少人难受,比如那位丁司长。
再比如之前被唤回去的两位办事处专员,哦,还有小张两口子。
刘焕金听到这话松了口气,“那就好,她一个女同志家,孤身在外的我担心却也没法子,真是多亏了你们照顾。”
“也没有,同志之间相互帮扶是应该的。”确切来说,南雁照顾人更多一些。
要不是她分.身乏术,怕不是就要方方面面的开展工作了。
仝远半点不怀疑这个可能性。
车子很快就到了化肥厂。
跟传达室的人一说,没多大会儿南雁就骑着自行车过了来。
厂区很大,从办公楼到这边大门,得走十多分钟。
刘焕金看着骑车而来的人,情绪难以自控地落了泪。
南雁停下车子,“怎么还哭了?仝师长你可别误会,我没欺负人。”
仝远笑了笑,“那你们说话,我先回去了。”
他还要回制药厂工地忙活。
南雁上前跟人说了两句,这才接人往招待所去。
林建国一起过来了,那就住招待所好了。
家里头还得打地铺,哪有招待所休息着舒坦?
刘焕金是一肚子的话,问东问西又怕耽误南雁工作,“要不你先去忙,我们这不着急。”
“没事妈,我安排好了。”南雁拍了拍刘焕金的手背,看向一直欲言又止,不太敢打断媳妇话的林广田,“爸,我不太认识大姑家那边的人,但他说自己叫潘建华,是广金大姑的儿子,我想着林蓉跟我说过的事,就喊你们过来一趟。”
林广田没想到还能再遇到潘家人,“就是他,是大姐家的儿子。”
倒是林建国这两年见识不少,觉得潘建华这个表哥找上门来很古怪,“咱们跟潘家差不多六零年就断了来往,这都快十五年了,他咋好端端来找你了?”
“来讨化肥的。”
林建国心中猜测落实,刚想要问,被刘焕金抢了先,“甭给他,你没给他吧?”
“没有,国家的东西我说了不算。”
刘焕金连连点头,“就是,这是盗窃国家财产,是犯法的,咱不能知法犯法。”
南雁安顿人休息了下,中午先去食堂那边吃了饭,下午这才去派出所。
派出所的刘所长总算迎来了人,一阵寒暄后说起了这两天调查的事情。
“他死活不认,说他妈就是病死的,当时自己还年轻啥都不懂,要真想知道得了啥病,那就去找他爸问。”
“潘添财人呢?”
刘所长摊手,“跟那边问了下,前两年死了。”
显然,没办法审一个死人。
林广田气得浑身哆嗦,“我,我能见见那王八犊子吗?”
刘所长安排人见面。
林建国跟着进去,倒是刘焕金没去。
“你大姑是个命苦的,当初就劝她跟你大姑父离婚,但是她不舍得孩子,还说公社里帮忙教育了姓潘的那混账。”
谁知道再收到林广金的消息,就天人永隔了呢。
“你要是将来结了婚,他要欺负你,你就跟家里打电话,咱不跟他过了。”
刘所长听到这话瞪大了眼睛,这还没结婚呢就这么说?不合适吧。
不过这还真跟听到的消息差不多,说是婆媳跟亲母女似的。
人与人的缘分啊,还真奇怪。
南雁知道刘焕金这会儿情绪上来了,应了她的话安慰着。
那边打了起来。
“二舅你别打了,真跟我没关系,我什么都不知道。”
派出所的民警连忙去劝阻。
潘建华安全后,拉着民警的手指着自己的脸,“都给我打破了,在派出所打人啊,哪有这样的,我告他们!”
林建国听到这话想杀人的心都有了!
这混账东西,大姑要是知道自己当年生了这么个没良心的东西……
“行了,别打了。”
刘焕金怕再把林建国折进去。
她这一出声让潘建华意识到,南雁竟然也在。
竟然狮子大开口,“要我不追究也行,那你把那五千吨化肥的指标落实了。”
五千吨化肥。
别说南雁,就是派出所其他民警听到这话都傻了眼。
然后乐呵起来。
刘所长被气得都不知道说什么好,“你想啥呢?要想验伤咱去医院,回头陪你医药费和误工费,不超过十块钱。”
十块钱就能解决的事情,竟然开口就要五千吨化肥,疯了吧?
潘建华听到这话不乐意了,“凭啥呀,他把我打得浑身都难受,我觉得我快不成了。”
叽叽歪歪的叫起来,一副流.氓姿态。
林建国见状拳头都硬了。
民警连忙拉住人。
不能再打了,真打死了那就得赔命啊。
不值得,为这么个流.氓把自己搭进去,那可真是太不值得了。
南雁看着那不要脸的东西,上前一步,“哪里不舒服?”
潘建华看着问自己话的人,笑眯眯道:“是林业他媳妇呀,我哪里都不舒服,要不你给我揉揉?”
南雁听到这话一巴掌扇了过去,“刘所长,这人对烈属耍流.氓,您按照规矩处理就行,我们不和解。”
刘所长听到这话连连应下。
潘建华见状慌了,“你们,你们这是栽赃陷害,我没有!”
“得了吧,大家都看见了,谁栽赃陷害你了?”
连几个民警都没好气,这就是个流氓,处理了那也是为民除害!
派出所里这会儿可不止这些警察,还有好几个来调解的群众。
瞧热闹呢,瞧到这一出出的也觉得长了见识。
调.戏烈属,而且这烈属还是个大有来头的干部,这可真是狗胆包天。
刘所长处理的快,联系潘建华的媳妇,那边倒是直接,“还有十块钱的赔偿?”
“对,之前挨了打。”
“哦,那你把钱给我寄过来,人我就不管了,爱怎么处理怎么处理,死了最好。”
刘所长:“……”这可真是失道寡助。
自家媳妇都这态度,可见平日里这个潘建华有多天.怒人怨。
那正好,往重里处理就是。
原本要被放了的潘建华又被收押起来,他呼天抢地的怒骂,听得其他人都烦了,揍了一顿把人打得哑巴了这才觉得没那么聒噪。
至于南雁,早已经带着刘焕金他们离开,回到化肥厂那边。
“这事沧城这边会处理,爸妈你们不用担心。”
虽然那陈年旧事找不到真相,但潘建华肯定不会有什么好果子吃。
这也算是有了始终。
南雁看向林建国,“你也是结婚有孩子的人了,怎么能那么冲动?没想过万一真的把自己折进去,媳妇孩子怎么办?”
原本还温声细语的人忽然间怒目金刚一般,林建国挠头竭力给自己辩解,“他就不是个东西。”
“他的确有问题,但这不是你动手的理由。为了一个渣滓把自己搭进去那才是最愚蠢的决定。”
刘焕金看南雁怒气难消,连忙开口,“是啊建国,可不能那么冲动了,你也不想想你要是出了事,让桂花和笑丫怎么办?桂花还要再守寡?她要是不守寡再嫁人,那你闺女岂不是要喊别人爹?”
林建国当即不乐意了,“凭啥喊别人爹,我还活着呢!”
他媳妇自己还没抱够睡够呢,其他狗男人谁都别想碰!
只是这怒气到了南雁眼前,也没那么理直气壮就是了。
“我知道了,往后肯定注意,下不为例。”
南雁神色这才缓和了些,“你回头去一趟南谯县,看看他家里头是怎么回事。”
林建国皱眉,“有啥好看的?”
“是不是傻?”一直没说话的林广田开了口,“小高的意思是让你去找点证人证据,最好让这混账犊子一辈子翻不了身的那种。”
林建国恍然,但旋即惊讶——
二伯这老实人,也被逼急了呀。
作者有话说:
二更啦
? 108 驰援
人是有亲疏之分的。
即便天人永隔十多年, 但亲姊妹兄弟终究是亲的。
倒是这个外甥,跟他又有多大关系呢?
不姓林,十几年没见过一次。
林广田没有多余的感情给他。
南雁的安排他很是感激, 要不是南雁,他甚至不知道该怎么讨要这个说法。
在厂招待所住了一宿后, 刘焕金两口子第二天就离开了。
赶上农忙, 即便公社给了几天假期, 林广田也不好耽误。
至于林建国, 有手有脚回头自己个儿回去就成。
南雁送人到车站。
刘焕金这来去匆匆的也没顾得跟南雁好好说说话,想起姚知雪又多问了几句。
“这边的话估摸着也需要?我看陶然当初生孩子时好像是穿了这么一件百家衣。”
“那成,我回去弄一件, 你也照顾好自己。”刘焕金总觉得人又瘦了, “要是遇到难处那就停停脚步,别把自己逼得太紧。”
“我知道。”南雁笑得公社的被服厂规模扩大, 而且还有再扩张的意思。
她想了想,“现在的话, 一味的扩大生产规模也不是不行,但我觉得还是把产品质量稳住,另外多考虑一下外面的需求。”
低端出口那么多年,一箱子衣服也换不来多少钱。
现在好歹能把握住机会, 不要再在低附加值的加工生产上晃悠。
还是要把附加值提升提升才是。
“这事桂花也在想,最近在跟首都来的专家商量养鹅的事情, 说是鹅绒的保暖性更强, 桂花想着出国去考察一下,说是什么法国鹅肝我也不太懂。”
这个南雁倒是知道一些, 不过具体来饲养就麻烦多了, 而且法国鹅肝的饲养与取鹅绒似乎还有点矛盾。
“倒是可以去北欧看看, 那边天气冷。”
“成,我回头跟桂花说说看。”
火车要开走了,刘焕金看着车窗外的人在慢慢后退,忍不住喊了声,“别跟自己较劲,凡事多考虑考虑自己。”
她也不知道南雁听进去没,就模模糊糊的看到那孩子冲自己挥手。
下次再见面,还不知道什么时候呢。
林广田看着哭了的媳妇,心里头也不好受。
“这孩子前程好着呢,你也别太担心。”
“我就是觉得,林业怎么就这么命薄呢。”多好的媳妇,回头就是别人家的了。
也就是南雁有心,还喊着自己妈。
真要是换了其他人,那可真是鸿雁高飞,和她哪有一毛钱的关系。
林广田叹了口气,想到自己那死的不明不白的大姐,还有为了救人而牺牲的二姐,“这都是造化。”
大哥出去闯荡,结果下落不明大概早就死透了。
大姐远嫁没能善终。
二姐倒是嫁了个良人,却又死在壮年。
他跟老三是没啥本事的,留在老家反倒是平平安安的活了这几十年。
都是命啊。
两口子回到陵县天已经黑了,好在南雁提前跟这边打了电话,让骆主任安排了下,把人送回家去,倒不用再靠着一双腿,走上这么一段路程。
到了村口那边,远远就听到有人在嚷嚷。
“赵主任您这心就是偏的,就甭在这里说什么冠冕堂皇的话了。”
“高老黑你这话什么意思?”
“什么意思您心里头清楚。林家两口子能去打秋风,为啥咱高家这亲爹亲妈倒是不能去?这天底下就没这么不讲道理的事儿。”
高老黑这次也不藏着掖着了,大不了就闹上一场,看到最后谁受影响大。
闺女跟家里闹翻又咋了,就算闹到首都去,自己也是她老子!
反正他光脚的不怕穿鞋的,有啥好怕的。
一旁胡秋云帮腔,“就是!我们去看闺女不行吗?这都多少年没见了,部队还有探亲假呢,我们家雁儿又不是在坐牢,肯定欢迎我们过去。咱不是人家刘焕金,是被服厂的什么经理,但咱是雁儿的亲爹妈!”
赵留真看着这一家几口齐上阵,就知道这事没那么简单。
“行行行,你们满嘴的道理,那我倒是想问问,刘焕金都是被服厂经理了,怎么还用得着去打秋风!”
没统一好说辞的老高家被问了个哑巴。
赵留真冷笑一声,“到底是谁去打秋风心里头明白,你们也不用折腾,没有公社开的介绍信,你们压根坐不了火车。”
大队里不给开证明,老高家闹腾到公社这边,然而马书记人不在。
高家人不肯死心一直缠着赵留真,从公社闹腾到秀水前村的村口。
直到有人喊了一声“焕金婶子广田叔你们咋这就回来了”,这才算是让这闹剧暂告一段落。
赵留真也有些奇怪,“怎么回来的这么快?”
“事情已经解决了,南雁那边工作忙。”被服厂效益好,公社各个大队生产队都修了路灯。
看到高老黑胡秋云两口子,刘焕金扯了个谎,“南雁要出差出远门,加上广田想回来干活,我们就没在那边多待。”
赵留真怎么都没想到刘焕金会说谎,“她那是能者多劳,跟咱还不一样。”说着看向高家一干人,“行了你们也看到了,焕金他们回来了,就少折腾那些乱七八糟的。提升提升你们的觉悟,看看人家广田。”
她都懒得再说。
她要是高南雁,也不认这亲爹娘。
简直就是一泼皮!
谁稀罕呀。
“事情都调查清楚了?”
高家众人看着远去的几人,最后把目光落在高老黑身上,“老头子,咋办?”
这事咋弄呀。
高老黑也不知道该怎么收场了。
他们听了信过来,谁知道林家已经回了来,还打着这么冠冕堂皇的理由。
弄得他们都不好再去沧城。
李翠英眼珠子转了几圈,“爸妈您看要不这样,马上双抢了您跟东升去都不合适,要不我带裕欣去一趟沧城?我记得南雁对这丫头还算待见,去了怎么着也能见到人。”
被母亲拉过来的裕欣仓皇的抬起头,她不想去。
高老黑还在迟疑着,倒是胡秋云觉得这法子成,“带着裕明一块去。”
只要能见到人,那就一切都好说。
高裕明登时雀跃,“去找小姑吃好的。”
李翠英安抚着闹腾起来的儿子,“那不成,您也知道南雁那脾气古怪,一贯看不上裕明。”
“她什么臭脾气!”胡秋云气不打一处来,“你带着裕欣裕华一起去。”
裕华是小儿子,才多大点儿。
路上带着还不够麻烦的。
李翠英不想带,“南雁一贯待见丫头,还是别带那臭小子了。”
两个宝贝孙子这是被亲闺女给嫌弃了。
胡秋云烦得慌,“那就谁都别去!”
这就是嘴上耍威风。
她可是听说了,南雁现在是大厂的厂长,管着好几千人,手里头是成千万上亿的钱。
怎么就不能给家里安排照顾一二?
她是烈属,他们还是烈属的亲人哩!
今个儿时间不早了,也没拿到公社开的介绍信。
这事只能明天再说。
对于老高家改变策略这事,南雁还真是第一时间就知道了消息。
“愿意来就来吧,没事。”
真要是铁了心过来,哪怕是走也能来到沧城。
拦不住那就不拦了,让人碰了壁彻底死了心更省事。
赵留真放下电话直叹气,这人可真是让人想不通。
怎么就有老高家这种人呢?
李翠英拿到了公社开的介绍信,喜不自禁。
她就说自己这策略没问题。
拖家带口的全都过去不合适,但她一个女人家带着个孩子过去就问题不大。
“妈我不想去。”
裕欣还在做挣扎,小姑不想跟家里有牵扯,你们为什么就不能放过人呢。
小叔都说了,小姑在忙事业,很忙很忙,吃饭的时间都得挤出来。
可惜他还做不了什么事,不然肯定去帮小姑分忧。
裕欣不太懂小姑到底在忙什么,但她知道老高家的名声不太好,爷爷奶奶还有爸妈的口碑都不是很好。
连带着她在小伙伴里都不太受欢迎。
“你懂什么。”没有这个闺女,她还不知道怎么去敲开化肥厂的大门呢。
她怎么可以不去?
但李翠英没想到,即便自己到了沧城,也没能迈进化肥厂的大门。
这可真是个大厂子。
她原本以为,县里的肉联厂已经够大了,但这化肥厂更壮观。
光是看那些房子,就开了眼界。
大城市真的不一样。
“找谁?”
“南雁,高南雁是她姑。”李翠英把往自己身后躲的女儿拉扯出来,拍了一巴掌,“你躲什么躲?”
传达室的老头见状瞪了一眼,“你这女同志,打孩子做什么?”
这是早些年打过鬼子的老战士,建国后就又回家种地去了,只是缺了个胳膊种地也不灵便,日子过得不咋样。
化肥厂开始建设时,被孙国兴安排到工地看守建材。
厂子建成后,就留下来在传达室干活。
有份工作有口饭吃,到底比之前辛辛苦苦种地强上一些。
这种战场上真杀过人的老同志,一瞪眼就把李翠英吓了一跳,连忙摆手解释,“我没有。”
老战士转身从抽屉里拿了糖块递给裕欣,“你来找我们厂长?”
裕欣看着眼馋,但不敢接,“我不想来,我妈非拉我来。”
李翠英被闺女出卖了个彻底,又想揍孩子,被瞪了一眼哪敢啊。
“那就回去吧,我们厂长人不在厂里。”
李翠英听到这话慌了,自己花钱折腾来到沧城,人还没见咋就让自己回去,这回到家怎么交代?
“她不在厂里干什么去了?”
“咋的,还要跟你汇报吗?不在就是不在,赶紧回去吧,在这等着也见不到人。”
李翠英哪肯答应啊,觉得这肯定是故意的。
她就守在这,还不信南雁能不出来。
“你愿意等那就等去吧,不过别在这碍事。”
李翠英不太乐意,厂门口又不是你家,咋还不能让我站站了?
这就是心虚。
南雁肯定在厂子里,不敢见她罢了。
她今天还非要把人给等到不可!
正想着,鸣笛声吓得李翠英一跳脚。
有人从车上下来,“老陈同志,高厂长在不在?”
“不在,去省里头开会了。”
“那啥时候能回来?”
“这可说不好,说不定下午,说不定又要出去帮忙,听吴孝钢说,可能还得去乡下一趟。”
“那成,她要是回来。”那开车过的人塞了一盒烟给老陈,“您就跟咱说声。”
黄鹤楼。
老陈笑着推了回去,“我这是山猪吃不了细糠,吸不来这个。”
李翠英看着那开车的人无功而返,有心想要问什么,又有其他人过来打听。
这一上午,过来的人怕不是得有二三十个。
李翠英被晒得头晕眼花,也记不清楚了。
迷迷瞪瞪听到人喊,“那小娃娃,你要不要喝口水?”
她下意识地过去,就看到那人瞪了自己一眼,“没说你,我是说那小娃娃。”
裕欣接过水,浅浅喝了两口,递给母亲,“妈我们回家好不好?小姑很忙,我们就别给她添乱了。”
李翠英正感动着闺女孝顺,听到这话一股子火气蹿了上来,一巴掌落在了裕欣脸上,“回回回,你就知道回去,回去能有什么好果子吃?”
传达室里的老陈见状连忙出来,看到倒在地上的头破血流的小娃娃,勃然大怒,“你这女同志,究竟要做什么?”
南雁是真不在厂子里,只不过走之前交代了句。
但谁都没想到,李翠英一巴掌把闺女打倒在地上。
裕欣被送到了医院,医生检查了一番,“晕车后遗症再加上有点中暑的迹象,好好休息下就行了。”
李翠英听到这话松了口气,又觉得这是机会。
索性在医院里住下。
她就不信南雁会不来看望裕欣。
南雁是真没空,省里头这边正开着会,讨论今年夏收以及农资化肥粮种供应呢,首都那边打电话过来,让南雁去别的化肥厂帮个忙。
其余还在建设中的化肥厂出了点小状况,总工觉得沧城这边有建设经验,打电话到沧城求助结果没找到人,就拜托化工部这边帮忙。
裕欣住院这事还是南雁到了云南这边后才知道。
“还在住院?”
吴孝钢觉得这事都没处说理去,“对。”
因为赶时间,首都这边安排了专机,接人去云南,但后来再转乘火车,也耽误了些时间。
南雁想了想,“随便她,不用管,厂里头不用去,另外你跟姚知雪那边说一声,让她也别去。”
那是个心肠软的人,指不定就过去看望孩子了。
只怕到时候就沾染上这黏皮糖,怎么都甩不掉。
“实在不放心,那就让仝师长陪她一块去。”
吴孝钢轻咳了一声,“姚知雪昨个儿就去了,好在是仝师长陪着一块去的。”
人是真善良,但也的确容易被欺负。
好在有个足够强势的爱人,倒也不怕。
“行,那你跟仝师长那边通个气,要真是再被找上门来,就让他来应付。”
吴孝钢连忙应下,又问起了南雁工作安排。
本来还有其他工作,结果这一打岔,还真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回去。
“这边具体情况我也不太清楚,估摸着得耽误些时间,先保持联系。”
厂子里大事倒也没有,小事的话,南雁不在找其他几个常务副厂长也能处理。
只要设备没问题,倒也好说。
吴孝钢其实还是担心云南那边的情况。
那边的化肥厂才开始建设没多久,不知道具体什么情况。
希望厂长在那边能工作顺利些。
南雁的工作注定不会顺利。
这边厂址选择略有些复杂,原本属于川地,这是新划拨过来的。
换句话说,这就是位于两省交界处。
多少有点平衡地方关系的意思。
新成立的区还新鲜着呢,筹备处也差不多。
南雁来到这边后,受到了极为热情的招待。
这边的大化肥装置属于第二批,化肥厂的生产建设无疑可以从其他厂区建设中汲取经验。
人家那边工厂已经建设完毕,去学习也学习不到具体的内容。
最好的办法就成了请南雁过来,帮忙看一看。
当然,这其中又涉及到设备进口的问题。
当初签订的协议嘛,现在毁约不太合适。
但那价钱,现在来看也不合适啊。
“所以这技术问题其实是跟荷兰那边谈判?”
南雁被逗乐了,“这直接跟计委说就是了,还用得着这么麻烦?”
“外贸涉及到外交,计委哪敢轻易答应?我听说你跟荷兰那边算是有点交情,所以请你过来,看能不能再谈谈价钱什么的。”
用意是好的,谁不想省钱办好事啊。
但显然荷兰那边不可能把合同上的钱再还给你,资本家在商言商那一套可是玩得极为纯熟。
这边化肥厂也不是不清楚,但总想着再试试看,有南雁珠玉在前的花钱少,再有其他化肥厂钱已经花了许多但厂区建设目前堪堪过半。
大家心里头都有一笔账。
有的不好意思请南雁过去,但有的就脸皮厚,比如眼前这位。
比起省下来的真金白银,面子上的那点事儿压根不算事呀。
“你尽力来谈一谈,能成就成,不成……那看看咱能不能谈下来点。”
千里迢迢把人喊来,总得有点成果不是?
南雁这才意识到一件事,“荷兰人在这边?”
“对,下午就到,说是来这边帮忙看看交通情况,好进行设备运输。”
南雁点头,“成,那我试试看。”
合同上确定的事情,想要再把钱要回来并不容易,南雁看了下这边的合同,又粗粗扫了一遍这边的工程。
看着项目部的名称,南雁忽然间想起来一回事——
这该不会就是云天化吧?
作者有话说:
南雁:我买过它家的股票,赔了。
我经过不懈努力,终于把更新都挪到了上午!!
? 109 契约精神
南雁想了想, 还真对上了号。
她买过这个股票,在巅峰时慕名而来,低谷时也不曾离去……
至于低谷啥时候是个头, 反正人都没了,股票什么的都是浮云。
南雁也记不清具体亏了多少。
这次努力赚回来?
但如何跟荷兰人讨价还价呢?南雁的思路还没有太清晰的思路。
她索性先抛下这个问题, 先去了解这边的工程进度。
荷兰人千里迢迢来到西南地区, 倒也没着急来这边看项目进展, 反倒是在这欣赏山川景色。
“这里有一种原生态的美丽。”
粗粝的山石, 奔腾的河流,还有那些杂乱生长的树木。
未经打理的自然景色,比画家笔下的浓墨重彩还要漂亮。
范德维尔的好心情在看到那略有些熟悉的面孔后, 荡然无存!
他肯定是看花了眼, 怎么可能在这里看到那位Kelly小姐。
荷兰人再度揉了眼睛,发现这人距离自己越来越近, 那笑容是如此的甜美,可他却觉得甜美的苹果是涂抹了毒药的。
“很高兴再度见到你范德维尔先生, 老朋友你还好吗?”
拒绝一位女士的拥抱是不绅士的,范德维尔有些僵硬的回应南雁的热情。
项目部的人见状略有些惊诧。
不过也没说什么,外国人的礼节很奇怪,小高同志也是为了工作嘛, 真是难为她了。
南雁没想到来这边的是范德维尔,这让谈判都变得轻松了些。
荷兰人很奇怪, “你不是在……那个城市工作吗?怎么来了这里?”
“我的工作是四处跑, 暂时要在这边待一些时间。”南雁话说的真真假假,不然回头怎么跟荷兰人讨价还价呢?
范德维尔也没仔细想, 他看到南雁多少有些不自在, 曾经在沧城的不愉快一下子就涌上心头。
偏生那些不愉快还是自找的, 你都没办法找人家的不是。
而南雁温和的态度也让范德维尔觉得有些古怪。
“这边风景不错,范德维尔先生要不要去看看?”
虽然压根没有开辟景区,更别提什么景区配置,但好山好水好风光。
的确是这些欧美人所喜爱的。
这话有些投其所好,范德维尔略有些矜持,“我来的时候倒也看了看。”
“难怪我们约定了三点钟,您这都快天黑了才过来。”南雁似笑非笑的话让荷兰人有些不知该怎么解释。
他的确迟到了,这并不好。
“不过这般好景色,遇到欣赏的人也是一种缘分,我听说那边的峡谷不错,要不我们明天去看看?”
荷兰人没有拒绝,如果可以的话他甚至想要峡谷漂流。
但看到那汹涌的河流时,这念头自然而然的打消了。
项目部这边有点着急,“这个小高同志,能不能成?”
“急也没用,让她来处理,咱们这不也没什么好办法吗?”
要是他们能谈,那就直接上了。
只是谈不了啊。
也只能信任这位年轻同志,让她来做尝试。
一天下来,随同保护两人的警卫员回来后,提到了今天的行程,“南雁同志教那个外国人说中文,还带他去吃了米线,教他用筷子。那个外国人还教我学什么荷兰语,不过我只学会了一个单词。”
简单来说,没进展。
实际上前三天都没什么进展。
去山上看风景,无意中看到一个很老的庙宇,里面竟然还有一个老和尚带着几个小和尚。
“听说小和尚都是被丢在了山脚下,老和尚将他们捡回去,庙里头有很大一块地,在那里种粮食种菜。”
“对了,那个外国人给留了很多钱,南雁同志也把自己的钱和票拿出来,让老和尚去买点粮食,还说让他可以养些鸡鸭,给小孩子吃鸡蛋补充营养。”
项目部这边听到这话乐呵了,“老和尚没把她打出去?”
有些挑剔的和尚,压根不吃鸡蛋,觉得这是半荤。
“没有,还感谢了南雁同志呢。”
警卫员想起了另一桩事,“我们回来的时候,还被一只猴子给打劫了,那个荷兰人的钱包被抢走了,他追不上猴子,到最后南雁同志说我们去找村民,他们应该有办法,还真有办法。有个村民吹口哨把猴子喊了过来,用桃子跟那猴子做交换,把钱包换了回来。”
“那个荷兰人说这里面有他家人的照片,很珍贵,再三感谢了咱们的群众。”
末了,警卫员又想起来一件要紧的事情,“对了,荷兰人说明天想要跟南雁同志正式谈谈项目的事。”
来了!
项目部这边也紧张起来。
这事拖延了几天,总算进入了正题。
范德维尔也隐隐察觉到南雁的意图,他的试探得到了对方的回应,这让他拿定主意,这事必须坚守底线。
“人得有契约精神,我想我们在合同上已经写得很明白了。”
当初这位东方女士就是拿合同来要挟自己,如今可真是风水轮流转。
南雁点头表示理解,“按照合同办事自然是最好的,不过范德维尔先生,我想你或许对另一个项目有兴趣。”
“不不不,我对这没什么兴趣,不瞒您说,您的眼睛里都写满了算计,上帝的孩子本不该如此。”
“西方的上帝手还没那么长,管不了东方人。”南雁笑着纠正,“何况您应该记得,我们是无神论者。”
“我讨厌你们的理论。”
“但您现在站在我们的土地上,在跟我们谈合作,应该入乡随俗才是,美国总统参加我们的国宴都有在使用筷子。”
范德维尔摸了摸鼻子,“论雄辩,我并非你的敌手女士,但我们只要按照合同办事就好。”
“当然,所以您真的对我提议的自动化项目没什么兴趣吗?”
有那么一瞬间,荷兰人看向南雁的眼神都不一样了。
南雁这才慢条斯理的说了起来,“听说你们公司有在数控机床方面有一些新成就,不知道这些数控机床有没有出口的打算。”
出口的打算当然有!
只是相较于法国和意大利,荷兰的数控机床的市场竞争力不是那么的强。
范德维尔有些迟疑,“这事情你能做主?”
南雁笑了起来,“您说呢?”
项目部对于数控机床没什么概念,但荷兰这边肯做出让步那就是天大的好事。
“不过小高同志,咱们真要引进这数控机床?”
荷兰人在合同金额上的退让是以他们引进数控机床为代价,但设备引进这事可不是他们说了算。
这得由工业部那边牵头吧?
“江副部长之前提过这事,再说了,咱们引进的不算多,这次主要是观察为主。”
给荷兰人一点甜头。
后续是否继续引入,那得看合作效果。
低端的机床拆解后他们也能进行生产制造。
高端的荷兰人会不会出口又是另一说,所以这事还真不用太着急。
“咱们能够自主制造大化肥装置,给了荷兰人压迫感,他们还想要维护中国市场,肯定会有一部分让步。”
即便南雁不说自动化设备数控机床什么的,范德维尔也会在一番讨价还价后选择让渡部分利益。
只不过南雁提出了新的合作方向,用新市场让范德维尔做出了更大的让步。
后续引入数控机床的事情怎么谈,那就得看工业部和外贸部那边有多大能耐。
荷兰人很高兴的离开了,甚至于看南雁的眼神都透着友善,“我们是很好的合作伙伴。”
南雁表示没错,的确是这样的。
就希望下次再见面你也能坚持这个认知。
项目部这边也很高兴,给南雁践行时,还请食堂的大师傅做了蘑菇盛宴。
“这些蘑菇还是挺好吃的,就是一般人做不好,吃了很可能得去医院,咱们食堂的大师傅在这方面很有经验,做的是好吃又安全。”
南雁想起了躺板板之歌,原本还有点担心,但鲜味入口后那点担心就烟消云散了。
口腹之欲战胜一切恐惧。
回去的路上她都还在回味这美味的蘑菇盛宴。
下次有机会,说什么都要再去一趟西南这边。
这趟出差前后有十天左右,等南雁回去,李翠英已经离开了沧城。
吴孝钢小心翼翼的八卦,“之前让医院催她结账离开,她耍无赖死活不办理出院,后来仝师长给办了出院手续,就赖上仝师长了。”
说赖上都说轻了。
大概是觉得姚知雪二婚能找到这个师长老公,自己为什么不行?
他还帮自己垫付了医药费呢。
吴孝钢也不知道那人到底怎么想的,反正这就不是个正常人。
仝远再婚后脾气温和了许多,但也区分对象。
“也不知道仝师长说了什么,吓得人连忙买票回去了,就是可怜那小姑娘,瘦了一圈。”
吴孝钢家里也有个女儿,长得水灵灵的。
再看裕欣那小脸上没多少肉,被亲妈瞪得原本该闪闪发光的眼睛都没了神采,除了心疼还是心疼。
可人家有亲爹妈在,也轮不到外人管这孩子。
即便是南雁这个姑姑,也不好说什么。
“那边制药厂工地忙活的怎么样了?”
吴孝钢张口就来,“进度比原计划快,估摸着十月份就差不多能竣工。”
那边工程项目相对少,水电架设完备后,建设上的麻烦就少了三分之一。
“行,回头我去看看小姚,顺带着给仝师长赔礼道歉。”
她是跟娘家断绝了来往,但显然高家一干人不这么想,外人也不见得这么想。
李翠英那骚操作,南雁大概能猜得到。
可不是得去跟仝师长道个歉?
南雁吃了闭门羹。
警卫员一脸小心地解释,“我们首长正在开会,还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散会。”
仝远最讨厌漫长的会议,他自己主持的会能有多长?
“知道了,你忙你的去吧,我没事正好在这边看看散散心。”
警卫员听到这话觉得完蛋了,这俩分明是对着干呢呢。
但他就是个小小的警卫员,又能做些什么呢。
只能把南雁的话转述给首长。
仝远只是手上一顿,对此并没有多余的表示,“通路的事情,继续说。”
会议结束后,主持会议的人并没有着急离开,而是在会议室里继续看文件。
比起当初只需要操心工程建设的事情,现在需要他抓的事情真是太多了,各方面的谈判、签署协议,甚至还得了解相关设备。
总指挥并不好当。
仝远想起了之前那位总指挥,“她还没走?”
警卫员连忙去窗边看了眼,“没有,正在跟嫂子说话。”
仝远听到这话眼皮一跳,“小姚什么时候过来的?”
警卫员摸了摸后脑勺,这个他是真不知道,估摸着是刚过来吧。
南雁瞧着姚知雪那微微隆起的小腹,“你也要照顾好自己,要是身体不舒服就跟仝远说,别什么都强撑着。”
姚知雪笑着应下,“我知道,陶然走之前跟我说了好多生养的经验呢。”
陶然去了外地的省委工作,把三个孩子都带走了。
前夫这边不想,但上级部门出面做了工作。
前些天刚离开,南雁刚好错过了践行宴。
“她都生了三个孩子了,一回生二回熟,你这是头胎还不一样。”
仝远刚过来就听到这话,脸上神色也和缓了些。
理性告诉他这事跟高南雁没什么关系,自己去垫付医药费也是小姚心疼那孩子在医院里吃不好喝不好。
但还是被那个女人给恶心着了。
连带着都有些迁怒。
这种情绪持续了几天,堪堪消散。
“你怎么过来了?”
姚知雪笑着开口,“南雁说请咱们吃饭,约好了来这边等你,忙完了吗?”
刚气消了的仝师长觉得他又被算计了。
姚知雪全然不知情,“刚才南雁说云南那边的蘑菇很好吃,仝远你吃过吗?真的有那么好吃,蘑菇不都一个味道吗?”
“是挺好吃的,你要是喜欢的话,我回头让人弄点过来,我还有几个战友在那边,还有联系。”
“那就算了,南雁说做不好怕不是要中毒,万一躺板板了怎么办?”
姚知雪挽着丈夫的胳膊,仰头看他,“我走了留下你一个人怎么办,我舍不得你。”
心口被灌了一泡蜜的仝师长笑了起来——
他还是第一次听到小姚说这话,她一向都是个极为内敛的人。
看在小姚的份上,他也没空生那些闷气。
“嫂子没事,你别担心。”警卫员冷不丁的开口,“咱们可以大家伙一起吃。”
作者有话说:
姚知雪:然后一起躺板板?
二更啦,终于搞定,晚上就没啦,我要研究研究买东西了
? 110 不要太轻浮,要稳重
大家伙一起吃毒性就减弱了吗?
傻孩子, 你这是跟谁学的数学,可能需要来我们这里补习一下。
这略有些“天真”的发言让仝远脸黑了下来,他的警卫员这也太蠢了吧。
姚知雪被逗笑得腮帮子疼。
蘑菇暂时大家都吃不上。
但南雁花重金, 请人去沧城最好的饭店吃饭。
郑重的跟仝远赔礼道歉。
换作南雁也会烦,事情是你引起的, 最后恶心了我, 明知道这不该怪你, 可人哪能时时刻刻理智呢?
所以道歉很有必要。
当然南雁也知道, 干巴巴的道歉很容易把关系弄的僵硬,尤其是自己这张嘴,还有仝远那臭脾气。
所以特意拉着姚知雪一块过来。
仝远还能看不透南雁的心思?
瞧着姚知雪瞪大眼睛, 一副“你怎么为这事道歉”的模样, 仝远就知道,自己除了表示没什么, 也不用再说什么了。
饭后仝远送姚知雪回家。
“先送南雁回去吧,她下午还要上班, 我不着急。”
仝远一度觉得,如果让姚知雪给一群人排顺序,兴许高南雁比自己还要靠前。
他只能先送南雁回去。
吉普车停在化肥厂大门前,仝远也跟着下车。
看着后排坐着的昏昏沉睡的人, 他看南雁的眼神都带着无奈,“你怎么就一点亏不肯吃?”
道歉还要这么大费周章, 诚意在哪里?
南雁自有她的道理, “我跟你关系闹僵了,中间难做人的是姚知雪。”
仝远嗤笑道:“这么说我还得感谢你?”
“我只是希望相互体谅, 家里人的事我这边能做到不闻不问, 但拦不住他们凑过来。日后要是你老家那边过来人, 我自然能帮你也帮你搭把手。”
仝远脸上那点嘲讽荡然无存,声音都变得沉沉,“不会,他们也不敢来。”
“那可说不准。”
南雁无意在这个问题上纠结。
仝远老家那边亲人不算多,就一个堂兄弟,另外就是他的前妻,堂兄弟的现任妻子。
因为关系尴尬的缘故,那边大概率不会找来。
但谁知道哪天就脑子抽风呢?
对于南雁知道自家的底细这事,仝远倒也没有太奇怪。
这是个习惯掌控全局的人,别说他,就连孙国兴他们的一些事情,她也都有了解。
“欠你一个人情,回头还你。”
南雁丢下这话就回了厂里去。
她打算过几天去芜湖一趟,那边有个无线电厂,实际上就是搞微型计算机的。
而这刚巧是数控机床的核心所在。
计算机控制。
南雁想要了解下那边的情况,毕竟工业部那边和荷兰谈合作也需要时间,而在这个等待期间,南雁不可能空等着。
南下的事情倒也不着急,主要是还有那几个小化肥厂的事。
田城那边倒是已经全线改进完毕。
“听说,现在田城那边的生产效率翻了一倍,任工离开田城时,马厂长还挺舍不得。”
这边是舍不得,那边是恨不得抓紧把人给揪过去。
效果好,大家当然都迫不及待的换新工艺。
有了马厂长的保证,再加上任雪松和佟教授也一回生二回熟,最近除了在其他小化肥厂忙活,还增加了传道受业解惑的额外工作内容。
“佟工说,回头安排这些小化肥厂在农闲时候来咱们这边进行技术培训。”
吴孝钢觉得这可真不愧是校园老师出身,啥时候都想着教人多点东西。
“成,回头你跟老孙说一声,让老孙跟那些工厂沟通协商,咱们自己做好了那是本职工作,能把全省的化肥农资搞好了,那才是对得起这片土地上的农民。”
吴孝钢连忙点头应下,正想接着说话,办公桌上的电话忽然间响了起来。
打电话过来的是郑君。
这让南雁有点奇怪,“你好端端的怎么打电话给我了?”
而且还是在这个上班的点。
“前些天跟你打电话你人不在厂里。”
南雁奇怪,抬头看吴孝钢冲自己点头,的确有这回事。
“前几天,法国那边说想要归还一批曾经从国内掠夺去的文物。”
这话让南雁愣了下,“好事啊。太阳打西边出来了呀,这可真不像是他们会做出的事情。”
“是啊,太阳打西边出来了。”郑君低声嘟囔了一句,“不过这事没戏了。”
刚提出的事情转眼就没戏了。
南雁忽然间想到了一个可能性,“法国那边……”
“说是在教堂做祷告时,心脏病发。”
这次没有人采取急救。
这位法兰西的总统阁下,彻底离开了他的子民。
南雁怔怔的抓着话筒。
死亡与她十分接近,她也曾有过这样的经历。
只是当这些经历了二战的强人倒下时,一切又都不一样了。
郑君说的没错,或许法国是看在戴高乐将军与国内友好关系的份上,做出了让步。
而当这位将军阁下去世,这种归还文物的让步或许也就成了一则曾经讨论过的新闻而已。
实际上,比起文物的归还,戴高乐去世对法国的政坛乃至欧洲政坛的影响更大一些。
二战后,欧洲最强势的领导人也莫过于这位将军阁下。
而他带领国家对抗美国的种种,所依托的是本人的人格魅力。
一旦他不复存在,法兰西政府还能否保持这般强势?
实际上现在的中国需要法国在那边当搅屎棍。
苏联在前面顶着,法兰西在那边捣乱。
而亚洲这边,则是在这冷战格局中猥琐苟发育。
但法兰西没了这个主心骨……国内政局怕不是都要折腾上一番,就甭指望它继续当这个搅屎棍了。
吴孝钢不知道这电话内容是什么,但看到厂长神色凝重,心情也十分的不安。
总觉得这人的指甲要是再锋利些,只怕都能把这电话线给掐断。
“不过还有一个好消息要跟你说。”
郑君的话让南雁回过神来,“什么?”
“美国那边要跟咱们建交,大概就是今年底明年初的事情。”
没有那闻名世界的丑闻,不需要成为第一个“主动”辞职的总统。
现在的总统班子,在第二任期间势必要推动中美建交的达成,把美国从越战的泥潭中给捞出来。
建交的事情,早有苗头,连任时就提出了这口号。
构建和谐的世界关系,不让任何一个国家掉队。
只不过太早的建交对他本人利益不够大,可不是得挑选一个合适的时机,让自己即便退出最高政治舞台后,依旧能够活跃在政坛?
南雁有的时候迟钝,但更多的时候还是保持着敏锐。
“那样也挺好,起码回头在两国贸易上能有更多的往来。”
南雁记得大学时代老师经常说这么一句话,“苏联人教我们工业化,美国人教我们标准化。”
实际上中美蜜月期间,的确是从美国那里学习诸多。
当然后来美国对我们的重拳出击,也不留丝毫的情面,不然怎么会有九十年代三大恨呢。
南雁很快就收回那些散落的思路,一代人有一代人的使命,事情不能总看眼前,却也不能杞人忧天,让自己陷入思维迷雾。
“是啊,说不定你还能再见到老熟人呢。”郑君那边还要忙,毕竟这可是大事,牵扯诸多。
她就是觉得应该跟南雁说一声,问了下领导这才打了这通电话。
吴孝钢看着坐在那里怔怔出神的领导,他不清楚到底发生了什么,但知道其他工作不着急可以晚些时候再汇报。
现在,还是让领导一个人先静静。
她需要一些个人空间。
办公室里格外的安静,便是外面似乎都静悄悄了许多,连平日里那些匆忙的脚步声都消失不见。
南雁看向窗外,蝉鸣引发了阵阵夏日的躁动。
她头一次准点下班,带着小徒弟去抓知了猴。
“师傅,这个怎么吃呀?”
“热水里丢一把盐,烫死后,第二天在锅里放点油,可以煎着吃。”
老林子里有数不清的知了猴,南雁拿着手电筒,从树上抓下来丢到段莹莹的玻璃罐中去。
等两人走完这一趟,玻璃罐已经塞满了。
“装不下了。”段莹莹瞧着有点怕,主要是这玩意儿的眼睛感觉太死板,像死鱼眼。
就灯光下有些瘆得慌。
“明天再来,到时候拿个大点的罐子。”
段莹莹想了想,“多拿几个?”
她觉得师傅喜欢吃这个,可以多弄点。
让她吃个够。
“拿多了你扛不动。”
“哪有?”小徒弟很认真的解释,“我有天天跑步锻炼身体,很结实的。”
跑步锻炼。
南雁一直说要锻炼身体,加强革命本钱建设,但……
“明天咱们一起早起晨跑。”
“真的假的?”段莹莹不相信,“师傅你别回头有出差,又没了下文。”
南雁略心虚,她的确有出差的计划。
一旦出门,哪还顾得上锻炼身体什么的?
“等回头有时间,找仝师长他们请教,学一套简单的军体拳,我没事往后天天练拳。”
只要胳膊腿动起来,那就是运动。
段莹莹热烈的抱着南雁的胳膊,“我学了好几套了,师傅你要学哪一套?”
你这是老母猪带胸罩,一套套的在这等着我呢。
南雁回去后跟着小徒弟练拳法,她发现自己的笨拙之处。
有点同手同脚,反正就是手脚不可能同时听指挥。
“你别笑,严肃点认真点。”
段莹莹拿出小师傅的派头,很是认真地教了南雁最简单的一套。
饶是如此,忙活完这一场也是大汗淋漓。
风扇开到了最大档位,也没什么用处。
直到冲了澡,这才没那么汗津津。
第二天一大早,南雁早早起来,喊上小徒弟,端着那一海碗知了猴去工厂食堂。
她觉得人得有自知之明,比如说她就不合适下厨房。
还是让食堂大师傅帮忙给自己弄一下。
“这不是爬杈吗?小高你喜欢吃这个?”
厨房大师傅接过碗,“等下,我把这包子弄出来就给你处理。”
段莹莹垫着脚看后厨忙活。
化肥厂的食堂很大,毕竟在这里吃饭的可不是几十上百个人,而是两千多人。
早餐也十分丰富,不说油炸呗,但煎炒烹都有。
水煎包、蒸包蒸饺,大馒头,大包子十分齐全。
工厂这边工人年轻偏年轻,不少又都是下乡吃过苦头的,如今总算是能挣钱有了自主权,那自然不会亏待自己。
这些食堂做出来的花样都会被抢购一空。
当然某种意义上也证明,食堂的手艺十分过关。
不好吃的工人们也不稀罕啊。
平底锅里放了小半勺油,被热水烫死盐巴腌了一晚上的知了猴丢到锅里后,引起噼里啪啦的声音。
原本紧裹着的蝉蜕慢慢鼓了起来。
段莹莹吃过成品,还是头一次看到制作现场,瞪大了眼睛。
“要是喜欢吃这个,回头让我家小子丫头给你去抓,保证你吃的够够的。”
南雁笑了起来,“行呀。”
段莹莹扯了扯师傅的袖子,“您别偷懒,一天到晚也就这点时间能出去走动走动锻炼身体。”
食堂大师傅闻言恍然,他的确是想着让孩子跟南雁套近乎,回头等过几年,到了年龄好进厂里来上班。
倒是考虑不够周全。
“行行行,我也去,不偷懒行了吧小段师傅。”
被打趣了的段莹莹撅了噘嘴,扭过头去看平底锅里的知了猴。
金黄的膨胀成一片,有种特殊的香味。
看着师傅把那几根小毛毛腿一揪,直接整个塞到嘴里,皮都不带剥的,段莹莹惊呆,“师傅你怎么还吃这个?”
“不知道了吧,蝉蜕是可以入药的。”
外婆的一个学生,就是摸知了猴的好手,晚上摸知了猴送到饭店去,一个五毛钱,然后周末没事就拿着竹竿去树林子里找蝉蜕。
家里没什么钱的孩子,倒是在大自然中寻求挣钱的法子。
后来大学毕业,入职前还去看望外婆,给老人家带来了一兜腌好的知了猴。
南雁小时候也没少吃这个。
当熟悉的味道充斥着味蕾时,她仿佛回到了无拘无束的童年。
但快乐总是短暂的。
第二顿知了猴还没吃呢,南雁就被喊到了首都。
戴高乐将军去世,首都降半旗为这位曾经的斗士致敬。
外交部这边也要派遣人参加葬礼。
南雁进入了名单之中,再度前往法国。
临行前,外贸部的孙副部特意交代,“这次没别的什么事,注意外交礼节就好。”
伴随着这位政治强人彻底退出历史舞台,中法关系接下来如何走成为两国的共同议题。
但这跟南雁没有直接的关系。
她只是以故人的身份,来参加这次葬礼而已。
从法国回来已经是一星期后的事情,六月的农忙已经告一段落。
就连小化肥厂那边都迈入正轨。
有人去世,有新生命降临,也局部冲突,也有的国家正在协商建交之事。
当然,也有人气得骂咧咧,念叨着自己又被坑了,恨不得能冲到沧城直接暴揍南雁一番。
踩着六月的尾巴,南雁在跟几个小化肥厂的厂长下乡,仔细询问老乡后,在七月初到了芜湖的无线电厂。
这里的微型计算机正在研究中。
但也刚刚起步。
没有技术指导,只能自己一步步来。
微型处理器目前只有美国有,这是核心技术,人家压根不会跟你分享。
而自主研发道路何等艰难?
但南雁一行人的到来还是让无线电厂这边精神振作——
研发的目的在于推广应用,计算机和核武器不一样,后者有就足够了,不见得非要丢到别人家。
但计算机不但要有,还需要用起来。
国内想要搞微型计算机,不止是为了追赶美利坚的脚步,更是想着将计算机技术在工农业生产中加以利用。
他们落后国外太多,如今大家都刚起步没多久,无疑是追上去的最佳时机。
错过这个机会,落下的多了,想要追上去可就难了。
“那咱们说好了,等咱们这的微型机出来,小高同志你们可得给我们捧场。”
“那还用说。”南雁笑了起来,“我这边可就等着咱们自主研发的计算机,肯定不比美国人的差。”
年轻人笑起来有点没心没肺,让老干部看到不免会提醒一句“要注意形象”、“注意影响”。
不要太轻浮,要稳重。
好在这会儿没什么老干部,自然没谁不识趣的说“小高你矜持点”。
这种爽朗的笑容,在无线电厂很受欢迎。
毕竟这里多数研发人员,都是年轻人。
紧张的研发像是宝葫芦一样将他们的笑容收敛了去。
南雁的笑让他们又多了几分信心。
尤其是在对方提出可以签订采购协议后。
交货还不知道是猴年马月,但有人无条件的信任,这是多值得开心的一件事啊。
倒是马厂长等人还有些不解,“这微型计算机,也能用到我们那小作坊里?”
“用处不大,除非整个生产线都更新换代,不然很难和老机器结合,不过回头还要再弄一些新的化肥厂,倒是可以用这些。”
而且增加了新概念的数控机床化肥厂,在出口时也能打开部分市场。
国外的人工贵,相对而言更愿意引进机械化作业的产品。
只不过无线电厂也得抓紧时间来弄。
技术方面的话,南雁想到了一个人。
或许远在美利坚的褚怀良能帮忙?
褚怀良觉得这忙自己帮不了,“你觉得美国人会让我接触这种核心技术?”
他可没那么大的颜面。
“我也就是死马当活马医,再想想别的法子好了。”
“高南雁你还从来都不怕打击我的自信心。”这都多少年了,说话还这么直白,难道就没有人提醒她,委婉点?
不见得所有人都了解她高南雁说话直白,不弯弯绕,正如同很多人不见得能接受这种脾气。
国人一贯含蓄惯了,两千年的文化带来的是谈笑后的刀光剑影,而面上大家都还和和气气。
褚怀良原本以为自己够另类,还有个比他更出格的高南雁。
真是让他涨了不少见识。
“你脸皮比城墙厚,哪在乎这点?不过你真没认识这方面的人?”
南雁不死心,她倒也不是不能搞,电脑组装也不是没搞过。问题在于南雁所熟悉的是第十代处理器,她所了解的计算机技术有点过于先进,以至于跟这落后的微型计算机技术格格不入。
问题是现在国内的计算机技术,甚至说全世界的计算机水平都达不到南雁所需要的基础条件。
不匹配。
只能去找熟悉……
熟悉这些的人,倒也不是没有。
南雁想到了一个人,“你在美国也有两年了,跟贺兰山有联系吗?”
作者有话说:
南雁:小贺同志你最近还好吗?
贺兰山:我很好,勿cue
一更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