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1章 自由
责任全都揽在自己身上, 倒是不太会牵连到其他人。
可要是做不到回头只怕下面的公社要闹事啊。
三干会结束后,公社里的干部们陆续离开,个别问题多多那里排着队跟长缨交流。
赵广亮看了眼一旁的张有明, “你怎么不劝劝她?”
张有明苦笑,“谁能劝得动她?何况这事我也不知道啊。”
不知道才有鬼, 就余国明那脾气,之前就没泄露风声?
他都知道,张有明能不知道才怪。
只不过他们知道归知道, 谁曾想长缨真就这么不管不顾。
等着下面公社的人都离开,几个革委会大院的干部们坐不住了,纷纷围了过来。
“小傅主任,粮站那边知道吗?”
“咱们交粮的事情那可是在国家那里有规定的, 哪能说少交就少交,这回头咱们跟国家跟中央交代?”
“就是啊。”
长缨宛如张教主被六大门派的人围攻, 她笑着应对,“没事, 这事我心里有数,你们放心好了。”
放心,怎么可能放心呢。
县里头的财政收入并不指望粮食, 但农产品是生存基础啊。
长缨看着“不依不饶”的同事们, 她叹了口气,“各位, 咱们前段时间刚下乡干活,相信不用我说这农活有多累, 大家都深有体会吧。”
一群人没吭声, 是深有体会。
也因为这,他们还挺服气长缨的, 起码是个能起带头作用的人,不是她喊口令下面的人听指挥的乱来。
但就算知道多辛苦,也不能这样搞啊。
“咱们的农业支撑国家发展,是创造不了多少财政收入,可没农民咱们吃什么?粮食从哪里来?城里的工人们能创造更多的财富价值,他们也得吃吃喝喝啊,还不是得依赖农村农民农业?你们都在乡下吃了一星期的苦头,知道他们过得是什么日子,也不用我再多说,我总不能让沂县的老百姓饿着肚子搞新农村建设吧?按照七零年的标准交粮我有考虑过,这符合国家18%的公粮征收标准,只是把咱们县每年多报的那部分数据给拿掉了而已。这件事我没跟大家商量,因为我知道,你们会为我考虑,不可能答应这件事。五月份的时候我就已经写信给中央了。”
写信给中央。
张有明等人面露几分惊色,谁能想到长缨竟然还搞了这么一手。
“那中央什么回复?”赵广亮的话问到了点子上。
长缨轻咳了一声,“暂时还没什么回复。”
这回答让几个心提到嗓子眼的人傻了眼,赵广亮心直口快,“那也就是说很可能不答应。”
毕竟这信寄出去都一个多月了,也该有回信了。
到现在没什么回音,可不就得往最糟糕的结果想。
都这样了还要对公社做出承诺,长缨这不是虎,是不要命啊!
“会答应的。”长缨神色格外坚决,“会答应的。”
她相信,领导人只要看到她的信,肯定会答应的。
发展工业需要以牺牲农业为代价,可如果让农民来搞小规模的工业发展呢,那么这牺牲的农业能否直接补偿到这部分农民身上?
她相信中央,他们曾经带领这个多灾多难的国家走出了一条通往胜利的路。
也竭力想要这个国家变得更好,只不过这条路没有人走过,太难走了些。
便是有着大智慧的领导人也都在苦苦摸索。
长缨的信,只是一个小小的大胆的尝试。
她相信这封信能够打动中央,她有这个信心。
尽管班子里的其他人并没有这种坚定的信念。
会议内容不胫而走,余站长得到消息后冷笑三声,“写信给中央,五月份写的信现在都没得到回音,我看这就是在欺上瞒下,说不定压根没有这封信。”
有没有的其实并不要紧,现在的问题在于,傅长缨在三干会上亲口做出承诺,减免了今年的部分交粮任务。
这是在搞什么,在造反吗?
余站长一通电话直接打到市里工作的老丈人那里,实际上如果有可能他甚至想要把电话打到中央,这事闹的越大越好。
……
乔军辉看着一大早就等在办公室外面的中年男人愣了下,“怎么,刘局有什么事?”
“是有点事情要跟乔市长您汇报。”刘副局长小心地补充了句,“这事和沂县那边有关,我想不跟您说一声过不去。”
沂县。
乔军辉早就知道,沂县和自己的前程紧密相连,他不承认都不行。
进入办公室,他招呼刘副局长坐下,“说吧,什么事。”
刘副局长接到女婿的电话也十分震惊,不过他还是稍作等待,等到今天上班这才过来找乔军辉“告状”。
“是这样的乔市长,我不知道您有没有听说,沂县那边的傅长缨傅主任说,今年沂县征粮标准按照七零年的来算,咱们这今年也没遇到啥灾害,咋就忽然间降低标准了?市里头开过会了吗?我好像没听说。”
乔军辉心中一片翻江倒海,脑海里轰隆作响一片,唯独脸上还维持着几分平静,“是吗,有这事吗?我还真不知道。”
“是啊,我就说就算是市里也没决定权,咱们粮食征收标准不都是国家划线,每年都有定数嘛,除非她傅长缨拿到了中央领导人的许可,不然怎么敢说这话。”
刘副局长有些激动,“今年沂县那边组织干部下乡帮助双抢,我听说后天开始公社就要进城交粮,都这会儿了傅长缨也没拿出中央领导人的特许证,我怕到时候她朝令夕改,那些村民们暴`动怎么办?”
乔军辉看着话里话外透着忧心实则幸灾乐祸的人,他斟酌了下,“那你觉得怎么办?”
“我怕到时候出事不好收拾,乔副市长您之前在一线主持工作,对那边的事情不能再熟悉,要不到时候您过去瞧瞧,真要是闹腾起来,有您出面,我想着多少也能镇住局面。”
“是,总不能出乱子,不然到时候不好收拾。”乔军辉看着这个来通风报信的人,“你确定傅长缨没拿到中央的特许?”
“马上都要交粮了,她到现在都没跟粮站那边说,肯定是心虚了。”
傅长缨心虚?这话说出来乔军辉是不信的。
刘副局长这会儿有些激动,没太留意乔军辉眼角的嗤笑。
他满意的从乔军辉的办公室离开,回去时满面春.光,惹得局里其他人都十分好奇,这难道是有啥好事?
有好奇的问了句,刘副局长呵呵一笑,“没有,没什么,就是一点小事罢了。”
小事,小事值得这般高兴?
谁信呢。
刘副局长回到办公室后给女婿打电话。
余站长也正着急的等着老丈人的回话,听到电话铃声第一时间就去接,和往日里再等电话响几几下的态度截然不同。
“我已经跟乔副市长说好了,后天去沂县。”
听到这话余站长笑了起来,“那我就等着了,这次一定要把傅长缨给弄下去再说,她要是再不下去,我们都没好日子过。”
他俩现在就是你死我活的斗争,刚才革委会大院还来电话,让粮站的人过去汇报过去几年的工作。
余站长派人过了去,傅长缨又不是他的直系领导,他是懒的应付这个芝麻官。
只不过县里头到底有监督权,他也不敢过于放松,怕回头傅长缨较真把一些绿豆大的事情都扒拉出来算账,到时候自己处于被动。
好在后天就是交公粮的日子,留给傅长缨的时间不多了。
余站长十分着急,恨不得后天立马到来。
同样着急的还有陈秘书,只是他恨不得后天永远不要过来。
从首都来的电话、电报和信件他都十分留意,只是目前没有任何的消息。
下午的时候,陈秘书终于有些沉不住气了,“后天就有公社开始交粮,到时候如果没有上面的指示,余站长怕是要发难。”
“发呗,他要是不发作那才不对劲呢。”
陈秘书稍有些迟疑,“您是不是已经收到指示了?”
可能电话直接打到这边办公室,所以自己并不知情。
不然陈秘书实在是找不到能够让长缨这般气定神闲的理由。
他怎么都想不通。
“没有,我只是觉得我这人运气特别好,遇到了很多好人,这次运气也不会差,说不定首都来的钦差大臣正好后天过来呢。”
长缨的笑容并不能缓解陈秘书心底的紧张,事到如今却也只能寄希望于长缨一贯的好运气。
“对了陈秘书,没怎么听你说过家里的情况,有时间跟我聊聊吗?”
陈秘书46年生人,比傅哥还要年长两岁。
“我爸是地主后代,母亲是他的童养媳,生了我没几天跑去参加革命,后来牺牲在解放前。”
他有一个复杂的出身,一度和徐立川一样被人叫做地主家的兔崽子,直到后来母亲生前的战友找来,这才让这个地主家的后人有了另一重身份——烈士遗孤。
“其实很长时间以来我都困惑,我到底是父亲的儿子还是母亲的儿子。”
一个是生来罪过,另一个则是荣耀加身。
陈秘书看着领导,“您觉得呢?”
“你的母亲为什么参加革命?”
陈秘书下意识地回答道:“我不知道,大概是为了追求自由的人生吧。”
因为母亲的逃跑,很长时间以来,他在父亲家过得并不好,尽管是这个家里唯一的孩子,可童养媳的逃跑带给家中太多的耻辱。
如果自己不是个男孩,大概早就死了吧。
“我后来被母亲的战友带走抚养,听他说母亲那两年是快活的,因为她大半辈子都是被压迫的人,从没想过自己是自由的。”
那个女人比她的丈夫大了十岁,生下儿子不久后就跑了。
村里都说是偷汉子跑了,实际上她去追梦了。
“她牺牲了,听说是为了救一个孩子,不知道是不是那个小孩让她想起了我。”陈秘书平静的述说着往事,仿佛这件事和自己没什么关系,“你说她离开人世的时候有后悔过吗?如果她不去参加革命,或许她现在还活着。”
而不是死在二十多年前。
“有的人死了他还活着,有的人活着他已经死了。作为母亲她对不起你,但母亲并不是她的第一身份,作为一个人,她不后悔自己的选择。”
“你也是吗?哪怕到后天收不到中央的回应。”
作者有话要说:
一更
第92章 回城
绕了这么一大圈又是绕到了自己这里。
长缨恍然失笑, “对,哪怕最坏的结果我也不会后悔。”
做错了选择,她没什么好后悔的。
陈秘书看着神色坚毅的人, 他想到自己在沂县见到最多的一样东西——石头。
坚不可摧,犹如长缨的眼神与意志。
“很感谢你能听我唠叨这些。”
长缨笑了下, “也感谢你对我的信任,对了张副主任家的吕大姐让我问问你,有没有处对象的意愿, 她想给你介绍个对象。”
忽然间转变的话题让陈秘书一时间哑然,“让她费心了,暂时没这个想法,等工作迈入正轨再说也不迟。”
长缨觉得这话倒也没错, “也是,工作为主嘛, 不着急,那回头我跟她说声, 让她惦记别的青年才俊去。”
她话音刚落下,这边就有人过来,竟然是苏乔。
长缨请人进来。
“老师接到了首都那边的电报。”
该来的还没来。
该来的却总会来。
这两句话浮现在脑海中时, 陈秘书下意识地看向长缨, 试图想要从这位领导的脸上看出她内心的波澜。
然而他只看到那张脸上流露出的灿然笑容,“那这是好事啊, 学校里的老师们都回去吗?有没有说什么时候走,时间来得及的话咱们也搞个欢送仪式, 小小的庆祝下。”
苏乔看着长缨, 试图像分析化学分子式,把她脸上微小的表情都解析出来。
然而他失败了。
“严老师、郑老师和张老师他们三个想要回去, 其他的人暂时没离开的打算。”
陈秘书听到这话猛地看向苏乔。
意思是大家都收到了回去的通知,但是半数以上的专家教授决定留下,这其中就包括苏乔本人和邱教授?
陈秘书能明白的事情,长缨自然也能想得到,她并没有太过高兴,反倒是带着一点点的担心,“我知道邱教授可能是考虑到我的心情,不过能回去还是尽可能的回去吧,我们这里条件差了些,他这几年身体也挺遭罪的,回到首都也方便看医生治病。”
打时间差这件事也纯粹是意外,长缨对这部分历史也只是知道个大概,她祖上都是农民,没牵扯到祖辈的事情她也不是事?巨细的知道。
早知道再稍晚一些五七战士们回城,长缨或许就不会这么折腾了。
“老师决定的事情没人能改变。”
苏乔丢下这么一句话离开了。
和第一次见到时的冷淡疏离不同,这次的苏乔卸下了身上沉重的包袱,倒是有点酷酷的潇洒。
长缨追了出去,“苏老师。”
年轻的学者停下脚步,看着奔向自己的人。
她并没有留着当下最时髦的解放头,反倒是把头发剪得更短了些,多少失去了几分女人味,却又显得格外干练。
苏乔看着站在一米开外的人,他开口问,“怎么了?”
“谢谢。”
长缨觉得千言万语似乎都说不尽,最后却也只剩下这么一句,谢谢。
谢谢他们愿意留下来维持夜校的教学工作。
谢谢他们愿意留下来帮她继续搞那还没影的生产线。
再多的话最终也只能用最简单的言语来表达。
苏乔扯了扯嘴角,“没必要。”
他转身离开,冷淡又疏离。
长缨这次没再追上去,交代身边的陈秘书,“你去问下,严教授他们打算什么时候离开,回头把介绍信和车票准备好。”
或许他们也不缺钱,但长缨多少要尽一份自己的心意。
陈秘书看着递过来的钱,他有些好奇,“你哪来的这么多钱?”
之前犒劳下乡的干部也是长缨自掏腰包,问题是她哪来的那么多钱?
作为县里的一把手,长缨一个月工资155.5元,这个工资也挺不错的,但她开销也大啊。房子里的家具都是从后勤处那边租的,虽说花不了几个钱,但过去几个月陈秘书没少帮长缨跑人情往来的事情,而且每每下乡去工厂视察,饭钱都是长缨自掏腰包,给的从来只多不少,一个月下来工资所剩?几。
“哦,我哥给我的。”冷不丁的提到傅哥,长缨又想起了另一件事,傅哥回头就要去首都的学校报道,到时候没有当兵时的津贴,估计日子也有些紧巴。
她回去看看自己还有多少钱,回头给人寄过去。
取之于傅长城用之于傅长城,长缨自诩是讲究人。
陈秘书没想到这钱还有这么个来历,“我这就去办。”
夜校有老师要离开,这事情不大不小,除了苏乔过来了一趟,傍晚时候薛述和徐立川也来革委会大院门口堵长缨。
“你们这是来找我蹭饭的?来的真不是时候,我现在穷的叮当响,没法子请你们吃饭。”
徐立川被她这话整的直皱眉头,“你缺钱了,要多少?”
他说着就要掏腰包,长缨连连拦住,“胡闹什么,我不缺钱,你们吃饭了吗?请你们吃食堂。”
两人还真没吃,跟着去食堂消耗长缨的粮票。
徐立川说起了正事,“邱教授和小苏老师不走是因为我们最近取得了大进展,过些天兴许就能把这条生产线给弄出来。”
长缨要忙活的事情实在是太多了,每天忙不完似的,有些事情又不敢彻底放手,需要她盯着督促着。
生产线和夜校这边倒是彻底放手了,毕竟有徐立川在嘛。
没想到这边发展竟然这版块,“怎么回事,你别跟我卖关子。”
难得看到这么不淡定的长缨,薛述忍不住打趣起来,“长缨姐你也有着急的时候啊,这事说来话长。”
从邱教授等人来到沂县后,长缨就多手准备。
夜校是为了提升工人们的理论知识素养,而安排徐立川还有农机厂的孟田芳以及莲花公社的女知青卫然跟着邱教授学习,则是为了搭建一个生产线研究小组。
这个研究小组由以邱教授为主的机械一派和苏乔单独打斗的化工研究者两部分组成,在过去一个多月的时间里,经过一次次的研究探讨,总算折腾出了东西。
长缨所需要的那条生产线的蓝图雏形。
正因为看到希望所在,邱教授和苏乔等人想着先不走,不管怎么说都要把这个生产线搞出来再说。
长缨听说之后哭笑不得,“这个苏乔,特意过来也不跟我说一声。”
她实在没想明白这位苏老师的想法。
“苏老师人也挺好的,我们跟着他学到了很多东西呢。”薛述并不知道弯弯绕绕,他只实话实说。
“那就再多学点,等回头有机会再去念大学。”
参考着邱教授的意见,长缨原本打算今年就推薛述去读大学,然而今年沂县并没有这个招生名额。
问题出在了市里。
到底是乔军辉和吴副市长斗法还是吴副市长拐弯抹角的敲打她,长缨也没去细究原因。
没有就没有吧,等明年她早早安排这事,省得回头被他们挑刺。
薛述倒是对读大学没那么执念,“社会也是一所很好的大学,我在这里也能学到很多东西。”
年轻的知青十分想得开,这让长缨心宽些许。
薛述又去弄绿豆汤喝,趁着人跑开,徐立川迅速地与长缨八卦,“他和卫然在处对象,舍不得离开”
长缨:“……你还挺清楚。”
这话让徐立川脸上透着几分不好意思,这也不能怪他啊,俩人牵着手还特别大方,他看见了总不能装看不见吧。
“想要处就处嘛,合适就行,你遇到合适的也可以谈一下啊。”
“谈什么?”
薛述端着绿豆汤过来,年轻的知青只听到几个字,脸上一派天真的好奇。
这有点背后说人坏话被抓了个正着的尴尬,徐立川不知道说什么是好。
长缨生硬的岔开话题,并且把这火引到了徐立川身上,“谈恋爱嘛。立川老大不小了,也该谈婚论嫁了,你说对吧?”
这话薛述并不赞同,“结婚并不该以年龄为准绳,也不对,我的意思是年龄只是下限,你不能跟一个很小很小的孩子谈婚论嫁。在这个准绳以上,愿意谈就谈,不谈拉倒,只要不违法乱纪不耍流氓,谈不谈都应该遵从人的本心。长缨你这想法不对,年龄并不应该成为立川是否谈婚论嫁的标准。如果被催婚的是你,你也不开心对吧?”
徐立川目瞪口呆的看着教训长缨的人,实际上她就是岔开话题而已,没必要这么上纲上线。
倒是长缨没什么抵触情绪,“你说得对,我应该反思。”
“学会批评与自我批评,这很重要。”
这话听着有些耳熟,长缨想了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这不是早前她在迎接知青时说过的话嘛。
这小知青,记性可真好。
……
刘副局长早早的起来,到了单位先跟他女婿打了个电话,确定没有收到中央没有下发相关文件,他这才去乐乔军辉的办公室。
邀请人一起去沂县那边,看看到底什么个情况。
乔军辉?不嘲讽,“老刘你什么时候还兼任了粮管所的职务,我怎么不知道?”
刘副局长脸上略有些尴尬,“哪有,这不也是担心地方出乱子嘛。您是知道的,我那女婿就在粮站工作,我怕他年轻,回头处理不好。”
“要连这点能耐都没有,那不如趁早换个岗位,省得被人说尸餐素位。”
他正寻思着自己是不是哪里得罪了乔军辉,只听到那冷冰冰的声音,“走吧,我正好去看看夏收情况。”
市里领导要过来,陈秘书先一步接到了那边打来的电话,“应该是余站长跟他老丈人说了这事,您这边还没消息?”
“没有。”长缨笑了下,“不用管他们,你去忙你的就好。”
陈秘书没挪动脚步。
长缨看了他一眼,“怎么?放心,信是我写的,回头真要是清算,你就全都推到我身上就行。”
“我不是这个意思。”陈秘书没想到这封信送出去那么久却迟迟没有回音,早知道他们或许该亲自去一趟首都。
“行啦,该忙什么忙什么去好了,你要不知道去忙什么好,那就跟我去一趟农机厂,之前立川跟我说他们这两天在农机厂搞生产线,已经有苗头了。”
“那这是好事啊,说不定……”
“将功抵过吗?”长缨笑道:“可我不觉得那封信有什么问题。”
她大有死鸭子嘴犟到底的架势,比茅坑里的石头还硬。
作者有话要说:
二更
第93章 标准
长缨到现在也不觉得自己做错了什么。
每年夏收结束后, 全国各地的征粮就包括公粮(农业税)和征购粮两块,沂县这边情况稍有些特殊,是平原地区的一处山区, 作为著名的革命老区,国家对这边情况熟悉所以给制定的公粮征收标准是18%, 并没有征购粮要求。
然而过去几年,几乎都是30%的征粮标准。
关键是这个标准又参考本省小麦亩产量来,这让山地粮食产量的沂县更加困难, 名义上的30%几乎是田里产出的半数。
长缨并非不清楚,国家现在穷,很多事情没办法,只能优先工业发展, 牺牲了农业和农民的利益。
所以她也想法子弥补应对,来进行一些尝试。
如果真的失败了, 那也只能说她步子迈大了,在错误的时间进行了错误的尝试。
但也只是选择时机不对, 而并非她的选择是错误的。
陈秘书看着一如既往坚定的人,他那焦躁的心情似乎被抚平了许多,“我知道了。”
“走吧, 去农机厂瞧瞧。”
长缨拍了拍秘书的肩膀, “别这么苦大仇深的,乐观点嘛。”
陈秘书试着笑了下。
长缨觉得有必要收回刚才那话, “笑得挺好看,下次别笑了。”
她话音刚落, 就听到有人喊自己, “傅主任,有人来找你, 说是谈工作。”
陈秘书心猛地提了起来,乔军辉他们已经到了吗?
跟在长缨身后,陈秘书走出这办公楼,看到革委会大院门口站着的几个风尘仆仆的男女。
没见过,不认识。
陈秘书正想着这是哪来的人,听到那为首的年轻男人开口,“长缨同志是吧?我们是国`务院特派调查组的,来沂县调查粮食征购的情况,我是魏建峰。”
中央派来的钦差大臣可总算来了。
陈秘书觉得蹦跶到嗓子眼里的心忽的落了下来,余光所及是领导笑盈盈的跟人握手,“建峰同志你好,辛苦了,里面请。”
……
再回沂县,乔军辉并没有着急去粮站,“我先去县里看望几个老同志,你去忙你的好了。”
刘副局长总觉得这人话里有话,“那我先去粮站那边看看,省得打起来。”
乔军辉瞥了一眼兴奋不已的人,他有时候也奇怪这么个沉不住气的人怎么就能混到市局的副局长呢?
不过也亏得就是个副局长,这要是转正了,还得了?
到了自己曾经工作过多年的这个大院门口,乔军辉停下脚步并没有着急进去。
门卫瞧着老领导小声的凑过来说话,“之前有什么调查组的人过来,傅主任跟人开了个会,就几分钟前刚离开,说是去粮站了。”
“嗯。”乔军辉淡淡的应了声,神色间没什么波澜,“谁还在家?”
他暂时没有去粮站的打算,让傅长缨跟那个刘副局长斗法去,他等着坐收渔翁之利就好了,干嘛非要凑过去沾染一身骚腥呢。
刘副局长远远就看到了排队的长龙——
小推车、地板车甚至还有扁担,一袋袋的新麦都散发着浓郁的香味。
不过里面似乎正在吵架。
“俺们得到许可,干嘛骗你们。”
粮站的收购助征员瞪了一眼,“谁许可的?我们这边没接到通知,就还是按照今年的标准来,少交一粒粮食都不行。”
带着社员来交粮的何书记赔着笑,“同志,那个昨天有首都来的同志去俺们公社了,说是调查我们的夏粮征收情况,跟我们说领导人已经知道俺们的难处,同意俺们少交粮。”
“首都来的同志在哪儿,我怎么没看到。你这同志满嘴胡说八道,再造谣生事,小心我让公安来抓你。”
何书记有些无语,“我骗你们干嘛,真的是中央来的同志啊。”
刘副局长凑过来看了眼正在吵架的人,他脸上带着几分不悦,“吵什么呢,你们站长呢。”
粮站的助征员瞧着眼前的人穿着中山装偏生有些眼生,他试探着问道:“你就是中央来的同志?”
还没等刘副局长回答,何书记连连摇头,“不是,那几位同志比他年轻。”
这让助征员笑了起来,“哦,不是啊,不是你来这里掺和什么,以为自己是谁呀!”
这话气得刘副局长气不打一处来,他是谁?
“我是你们站长他爹!”
“滚你的吧,我们老站长早就没了。”助征员小李有点不耐烦,今年这个夏粮征收是真的不顺,先是收粮时跟着下乡收麦子,累的要死要活,现在好不容易提前收粮了又遇到刁民。
这不好好交粮也就罢了,还在这里胡搅蛮缠。
今天又是闷热的很,小李在这里站了没多大会儿就一身汗,听到这话烦躁得要死,顺手就推了一把。
这一下刘副局长没防备,竟是被人推倒在地上。
这下子可是捅了马蜂窝,刘副局长破口大骂,“余国明你个混账玩意儿,看看你怎么管的自己手下的兵。”
办公室里,余站长正在那里悠闲的喝茶。
他没打算亲自动手,特意安排了脾气嘴不怎么样的助征员小李在那里,想的就是让他们起冲突。
不起冲突,自己能激起人的火气,拉傅长缨下马呢?
他正喝着茶,隐约听到有些熟悉的声音,余站长也没往心里去。
直到有手下的人冲了进来,“站长,是您老丈人来了,跟小李起了冲突。”
他老泰山怎么还跟小李起了冲突?
余站长有些慌,连忙赶到事发地点。
看到老丈人坐在地上骂骂咧咧,余站长连忙过去,上手就是一巴掌扇在了自己得力干将脸上。
响亮的耳光听得双河公社的何书记浑身一抖,他年轻,还真没见过这世面。
长缨和调查组的人过来时堪堪看到这一幕。
从首都来的魏建峰皱着眉头,“这是怎么回事?”
“不太清楚,看着我们来的不是时候,余站长不太开心的样子。”
魏建峰听到这话冷笑一声,“咱们的干部,能耐大不大不知道,脾气倒是大得很,跟自己同志都能动手,这像什么话!”
中央来的人到底不一样,说这话时都底气十足。
许是余站长正着急上火想要哄老泰山,一时间没有注意到这边的动静。
倒是来交粮的双河公社的人瞧到长缨有些激动的喊了起来,汇聚来的声音落到余站长和刘副局长那里,翁婿俩对视一眼,纷纷看向走过来的长缨。
“这位是市里文化局的刘副局长吧,您过来怎么也不提前说一声,我好安排人招待。”
刘副局长尴尬的笑了笑,“就没事过来瞧瞧。”
“这样啊。”长缨笑容满面的看着这翁婿俩,“余站长这怎么还动手打人了,这样可不好,不知道的还以为咱们是封建社会那些骑在人民头上鱼肉百姓的官吏呢。”
长缨最是擅长给人挖坑,余站长不止一次的领教过。
只不过那都是之前了,现在她哪来的底气这么阴阳怪气自己。
“我哪里及得上傅主任,金口一开给我们添了多少麻烦,傅主任你来的正好,我倒是想要问问看,是不是你跟他们许诺的,今年按照七零年的标准来交粮?”
“是啊。”
是啊。
都死到临头了还这么嘴硬!
余站长心底里又是一声冷笑,“咱们征粮标准是中央规定的,小傅主任你这擅改标准,不好吧?”
长缨眨了眨眼,“我要是没记错的话,中央给咱们定的标准是18%吧?”
18%那是多少年前的老黄历了。
“咱们沂县是革命老区,从抗战时期就积极做贡献,怎么能在这种关系国计民生的事情上拖后腿?老百姓们乐意多交粮。”
长缨听到这话忍不住笑了起来,这让余站长脸色有些不自然,“你笑什么?”
“余站长这话说的也不害臊,老百姓们乐意多交粮,这话说出来不嫌丢人啊,交粮的老百姓就在这里,你倒是问问他们,他们余下的粮食够不够吃!”
来粮站交粮食的村民们听到这话心情激动。
“根本就不够吃的。”
“别拿俺们当傻子,什么我们乐意多交粮,分明是你们拿我们做政绩。”
“就是,不要脸。”
眼看着这群情激奋愈演愈烈,余站长有些慌了,“傅长缨,你拿不出中央的指示,就想指挥着这群人造反是吧?”
“造谁的反?你家的吗?”
“你别在这里跟我胡搅蛮缠,别人怕你我可不怕你。”
长缨听到这话冷笑出声,“怕我,怕我什么?怕我挑剔这粮食不够干拉回去重新晾晒,还是怕我午觉睡到三点半,任由着交粮的村民在外面晒日头?”
听长缨提及旧账,余站长脸色挂不住,“傅长缨你少在这里跟我瞎掰扯,我看你就是煽动群众情绪居心不良!”
刘副局长稍微心细了些,瞧到长缨手里头没拿东西,心中多少有了定论,“要不小傅主任你把中央的指示拿出来,咱们按照中央的意见来办嘛。要是拿不出来的话……”
那张老脸上露出微微的笑容,意思倒是不言而明。
余站长没好气,“她能拿出来才怪,你去公安局找他们……”
“谁说我拿不出来?中央的调查小组已经到了咱们沂县,余站长难道不知道?”
“狗屁,哪来的调查小组,我没见过!再说了就算调查小组到了又如何,他们就是调查而已,难道现在就能拿出中央的指示吗?你倒是拿出来给我看看呀!”
能拿出来才怪!
怕是连调查小组都不存在。
余站长一脸嚣张模样惹怒了魏建峰,他刚才被一些群众挡住,没能跟傅长缨一块过去,落在后面的人没曾想竟是见到这么一个无耻的官僚。
打着中央的旗号嚯嚯当地老百姓,亏得他们这次一改往日方针,直接下乡调查听取革命老区群众意见,这才知道沂县这里到底是什么个情况。
不然,指不定也被这个小小的粮站站长蒙蔽!
“谁说没有中央的指示?你看看这是什么!”
魏建峰的忽然间出现让余站长愣了下,看着眼前这个穿着灰色中山装的男人,他有些迟疑的接过那张红头文件。
文件内容并不算长,余站长很快就看完了,其中“根据长缨同志的建议,今年沂县夏粮征收按照七零年标准来办”一句显得格外瞩目。
右下角是鲜红的国`务院印章。
作者有话要说:
三更
双十二愉快,依旧是没有购物欲望的节日
本章发个小红包啦
第94章 援助
余站长晕倒了过去。
粮站登时陷入群龙无首的慌乱之中。
魏建峰见状更是气不打一处来。
曾经共和国的战士能够连长死了排长顶上, 排长死了班长顶上,打到只剩下最后一个兵。
什么时候他们的同志竟然连这点小事都处理不了?这个粮站,可真是养了什么一帮废物!
他正恼怒着, 忽的听到傅长缨喊道:“喊什么喊?把余站长抬到屋里去,剩下的人该验粮的验粮, 该过磅的过磅,标准的话不用我再说了吧?”
粮站的人傻傻站在那里,脑子没泡的都知道, 他们站长和傅长缨斗法失败。
这人都吓晕了,不知道回头秋后算账什么个情况呢。
这会儿不赶紧听话办事,等着一起被清算吗?
混乱了不到一分钟的粮站迅速恢复了秩序,魏建峰见状脸上终于露出少许的满意, “麻烦小何书记你跟我们过来一趟。”
何书记连连点头,他对这个魏同志印象很好, 前两天在他们公社那边调查询问,可耐心了呢。
刘副局长看到眼前这一幕有些傻眼, 他怎么也没想到中央来的调查小组竟然神兵天降,还拿出了中央的指示。
看那落款,也就是说调查小组其实早就来到了沂县, 将情况汇报了上去, 得到了中央的批准。
什么时候的事,他怎么一点风声都没听到?
“刘副局长要不要一起听听?”
长缨此时此刻犹如夜叉一般面目可憎, 刘副局长背后冷汗淋漓,“这个我就不用了吧, 小傅主任你们忙, 你们忙。”
说着便转身离开,生怕被人拦下似的。
事实上长缨并没有阻拦的打算, 不管怎么说这人都是市里的干部,自己一个县级干部凭什么拦他呀?
至于收拾人的话,自然有相关部门来做,和她有什么关系呢。
倒是粮站这边问题多多,长缨需要配合着调查小组的特派员们,一起调查处理才是。
余站长醒来后看到周围的人,恨不得自己从来没醒过来。
装死是行不通的了,余站长看向长缨的眼神带着愤恨,“你满意了?”
长缨当然是满意的。
尽管对余站长的处理还要等待通知,但这位作威作福的粮站站长的确没什么好日子。
至于他的老泰山刘副局长——
一个文化局的副局长没由来的掺和到粮站征粮的工作中,玩忽职守越俎代庖,市里面想要处理自然有由头,这并不需要长缨操心。
只不过这件事多多少少也牵连到了乔军辉,毕竟过去几年都是他在沂县主政一方,没有行使好监督权。
当然粮站这边问题更大,调查小组也只是负责调查沂县?区关于粮食征购的问题,对乔军辉无权处理也没有做任何表示。
魏建峰走之前还带来了另一个指示,“我们要发展但也要循序渐进,做人做事都不要心浮气躁。”
首都来的调查小组来了又走了,留下这么一句话却是两个意思——
支持你的发展策略。
为政一方需要从大局出发,不能这么冒进,不能拿县里人民群众的利益开玩笑。
长缨细细琢磨着,一遍又一遍的抄写着这句话,陈秘书过来时这才不紧不慢?收起了本子。
“农机厂那边还要不要过去一趟,我上午抽空去了趟,听说那边已经开始动工了。”
因为调查小组的事情,去农机厂的事耽误了下来。
这几天长缨都在忙粮站的事情,如今调查小组的人走了,余国明被控制了起来,粮站的夏粮征收也在按照新的标准有条不紊的进行。
这件事算是翻页了,如今也该着手其他工作才是。
“那你就辛苦下,要是那边有什么需要尽可能的满足,我最近要下乡去,可能没太多时间去农机厂和夜校那边。”
“现在?”
“嗯,农研所那边来了电话,他们派过来一个研究员过来帮咱们搞种植,今天下午应该就能到。”
“那这是好事啊,不过一个研究员是不是有点少?”
长缨听了这话想打人,“有就不错了,先把这个留下,咱们栽得梧桐树自然能引得凤凰来。”
虽说论种?,沂县的老乡们也都是一把好手,但翻来覆去又能增加几斤产量呢,归根结底还是需要种子、肥料和农药协同作业。
农研所的研究员,带不来农药,但种子方面应该会有不小的提升。
只不过让长缨意外的是,过来的研究员颇是年轻,看模样比她大不了几岁。
“你好长缨同志是吧?我是魏东来。”
魏?
长缨下意识?问了句,“魏建峰是……”
“那是我小叔。”魏东来笑了起来,“他头段时间在你们这调研是吧?本来我就想跟着一块过来呢,他不让。”
原来是一家人,不过魏建峰能让自家侄子过来,这多少代表一种态度。
长缨笑了起来,“这不现在也是过来了嘛,欢迎你来援助我们沂县的粮食种植工作。”
魏东来看着那伸过来的手,他有些不太好意思的握住。
短短的接触而已,魏东来恍惚觉得,这双手有点粗糙,不像是家里小妹的手细细嫩.嫩的,倒有点像是农研所的研究员,整天跟土?打交道,手心染上了土黄色,添了些老茧。
“应该的,我也想做一些尝试嘛。”
魏东来一个人过来的不假,但是带来了许多东西。
他个人行李不算多,倒是带来了一袋又一袋的种子,亏得没有换乘,不然他得麻烦死。
麻袋上都有不同的小标签,长缨看到后询问道:“这些粮种还有不同吗?”
“对,有一些区别,长缨同志你方便给我一块?不?我想在咱们这边先试试看。”
气候因素也会影响到粮种。
魏东来不敢贸然行事,觉得还是得给他一两年的时间先做尝试。
长缨笑了起来,“当然。”
粮种分了两批来做实验,一批是在莲花公社,那边是沂县?区难得的平坦?,今年夏收时使用拖拉机和收割机,大大解放了社员们的双手,夏粮抢收工作提前圆满完成。
另一批种子则是在双河公社的何家洼村进行试种工作。
公社书记何玉良成了魏东来的嫡传弟子,带着几个村里的知青小心?伺候这些蔬菜秧苗。
“农研所最近想着搞蔬菜大棚,这样一来咱们冬天就不用光吃萝卜白菜和土豆了。”
长缨这段时间大部分时候都在乡下,主要是帮着魏东来尽快适应在乡下的生活,顺带着偷师回去学点东西。
听魏东来提到蔬菜大棚长缨笑了下,“想要搞蔬菜大棚的话最重要的一个条件那就是得有足够的塑料薄膜,倒是用来做支撑的材料要求没那么高,有条件用钢材没条件用木头竹条都行,实在不行还能挑土墙。”
这些都不算什么麻烦事,唯一麻烦的就是塑料薄膜。
国内倒是有这类生产厂家,不过现在统销统购,这些塑料薄膜的去向都是固定的,想要弄来可不容易,得上级批条子,层层审核,麻烦着呢。
“而且我们这边搞蔬菜大棚也不合算,一来交通不算多好,这些蔬菜运出去说不定还没到目的?呢就坏了,二来本?消费也支撑不起来。不过如果条件允许的话,村里可以小规模搞一下,改善冬日生活是一方面,主要还能起一个模范带头作用。”
魏东来想说的话都被长缨说完了,他一时间竟是不知道该说什么才是,好一会儿这才说道:“难怪我小叔这次同意让我来这里了呢。”
革命老区很穷,他父母早逝跟着爷爷奶奶生活,虽说是老一辈的革命工作者,却也不想让他太辛苦。
所以早前自己想要来沂县被小叔拒绝了。
这次过来,倒是小叔主动提议的,还说服了爷爷奶奶他们。
魏东来想着,可能和眼前这人有些关系吧。
长缨没反应过来,“什么?”
“没事,你说得对,咱们这搞蔬菜大棚的确不是很合适,还是先看着怎么提升庄稼产量,丰富一下应季水果蔬菜比较靠谱。”
魏东来是个极为务实的人,来到沂县后第一时间去了莲花公社,这段时间更是在莲花公社和双河公社两边跑,很快便是和当?的村民熟络起来。
长缨瞧着小魏研究员多少已经适应下来,她也选择回去,“县里头还有不少的工作要忙,我还得回去盯着。要是有什么问题的话就打电话到我办公室,实在不行直接去县里找我就是。”
拿出随身带着的纸笔,长缨留下了联系方式和?址。
魏东来看着那娟秀的字迹,他笑着点头,“你去忙你的就好。”
话虽然这么说,不过长缨又特意去跟何书记交代了一番——
“你多跟着学习,虽说咱们公社是想发展牧畜养殖搞肥料,不过有些东西也不妨向小魏同志请教。”
“他的生活你也多关心下,现在夏天倒是好说,等过段时间天气转凉,还得留神注意下看他有没有过冬的衣服。”
“尤其是注意那几片试验田,可千万别让小孩子和牛羊鸡鸭靠近。”
“……”
何书记一一记下,笔记本上密密麻麻的一团,让长缨忽的愣在那里,忘了谁说的,说她跟老妈子似的一般啰嗦。
不过这念头转瞬即逝,“有些可能我没想到,你也多留意,平日里多跟人学着点,学到手的知识技术那就是自己的,也不怕将来小魏同志离开你们没了辙。”
何书记连连点头,“你说得对,等回头天冷了我组织村里的知青跟小魏同志学习,把他的本事都学过来。”
教会了徒弟,那就能造福更多的老区群众。
相信魏东来不会拒绝的。
长缨看着年轻的公社书记斗志昂扬,勉励了几句这才离开。
她这次回去的正是时候,长缨刚回去,下午的时候市区就有领导过来找她谈话。
陈秘书多少有些紧张,“应该还是和粮站的事情有关,前些天市里文化局的刘副局长因为渎职的问题被调查,粮站这边省里也专门派人过来调查。”
事情闹得挺大,而且回想起来格外的惊险。
如果调查小组的人迟到了那么一两天怎么办?
后果简直不堪设想。
长缨反过来安慰还有些后怕的助手,“我相信国家相信中央的决策,虽然一直没人联系我,但肯定有人在做些什么。”
作者有话要说:
一更啦
第95章 问责
长缨当年就是搞扶贫工作的, 那会儿是网络时代,大家能互通有无。
现在没那么便利,但是组织传下来的优良传统她深信不疑, 她坚信在没有被拒绝前,一切都是好消息。
肯定有调查组在工作, 而且会在夏粮征购前给?结论,不会把事情拖延到下一年。
这种信任并没有被辜负。
至于会被“秋后算账”,这点长缨倒是早有预料。
自己这次行事太过大胆, 特派员魏建峰措辞相对温和,但市里头可不见得就这么春风化雨了。
“大不了写个检讨嘛,也没什么的。”
长缨的态度让陈秘书哭笑不得,“我怕这会影响您的前程。”
“这有啥。”长缨无所谓, “我能让老区群众吃饱吃好过好日子,这比什么前程重要的多。”
官运亨通固然重要, 但如果只追求前程而忘了本心,那这前程不要也罢。
长缨的磊落让陈秘书沉默之余便是钦佩, 汇报了近来的工作,他想着让领导稍作休息,下午的时候好集中精力应对市里来的问责。
然而好心并不被领情, “其他几个副主任都在吧, 要是没啥事的话通知他们过来开个会,我们碰个面商量下接下来的发展事宜。”
长缨陪着魏东来在乡下待了半个月也不止是刨坑挖土丢种子, 她将自己远离县里的诸多事宜的这段时间,也在思考着下一步该如何来发展。
远离喧嚣和俗世, 彻底厘清了思路。
是时候跟她的副主任们摊牌, 好好聊一聊了。
赵广亮等人没想到工作狂魔的长缨回来后立马就开会,虽说这很傅长缨。
率先来到会议室的人看到了坐在那里的长缨, 大概是有段时间没顾得上打理,他怎么瞧着长缨的头发长了不少。
应该修理下了。
“这报纸有什么好看的?”
长缨头也不抬,一字一句的看着这些头版新闻,“广亮同志你是主管县里的经济发展,那我问你一个问题。”
略带着老师考学生的态度,赵广亮如临大敌,生怕自己回答错了丢人现眼,“什么?”
“你还记得今年初美国总统来咱们国家访问吧?”
当然记得,这可是大事。
赵广亮有些奇怪,“好端端的问这个干什么,不过美国也还没跟咱们建交吧?”
“没有,但这是一个信号。”长缨放下手中的报纸,“传达?一个很重要的消息,中美关系在缓和。”
“是吗?”赵广亮对外交上的事情并不是那么感兴趣,他这辈子的仕途也就这样了,再往上走没什么可能性,能安稳的退休就已经阿弥陀佛。
国家大事和他关系没那么大,真的。
“你觉得中美关系缓和,对世界政坛有什么影响?”
这个问题可真的难住了赵广亮,老实说他还真没思考过这个问题。
长缨给了他时间去思考,这越发的像是一场小考。
张有明过来时就听到老伙计在说话,“那咱们跟北边的关系是不是会进一步恶化?”
“还能差到哪里去?不过别总想着北边,往东看看。”
往东看看?
他们东边的话……
“你是说日本?”赵广亮瞪大了眼睛,洪山公社那边搞的什么连史纸,就一直往日本?口,是本省?了名的?口创汇商品。
“是啊,日本是美国人的跟班小弟,中美关系缓和后,会让日本这边有很大的反应,等着吧咱们说不定很快就要跟日本建交了呢,真要是建交的话,往后?口商品到日本,倒是方便了许多。”
因为目前两国之间没达成正式的外交关系,所以商品?口主要是依赖民间渠道。
倒不是说民间渠道不好,但如果两国正式建交,双方会在进?口方面做?一些让步,到时候?口更有利。
赵广亮觉得自己的思路一下子被打开了,他眼中满是热烈,“那小傅主任你的意思是,咱们先准备?”
“可以提前做准备,有备无患嘛。就像是兰西公社不是想要用柏木做棺材和骨灰盒嘛,这就是个不错的想法。”
冷不丁的听到这话,赵广亮笑都笑不?来,人家想跟你做生意,你想卖给人棺材,这是不是有点……不太合适?
长缨完全没觉得哪里不合适,“不过咱们做棺材也不能单纯的做棺材,日本人很喜欢花里胡哨的东西,棺木上雕刻了东西效果会更好,这样广亮主任,你这段时间先跟省里联系,看能不能联络上日本那边,多问问别人有什么需求,咱们可以做定制棺木、骨灰盒,竭尽所能的提供更好的服务。”
赵广亮越听越觉得后背凉飕飕的,你说你刚回来就开会也就罢了。
咱能不能说点阳间事?
大夏天的他?了一身虚汗。
把他吓死了对你有什么好处。
偏生张有明还捣乱,“这个想法是好的,我觉得咱们可以在这个骨灰盒还有棺木上弄点手艺活,日本最是喜欢的还是唐朝文化,咱们可以从唐文化中找到一些东西,看怎么弄到棺材板上去,指不定就能提高价钱呢。”
长缨笑了起来,“就是这个道理,那得辛苦你们两位,在这件事上多协商下,过几天有时间去兰西公社一趟,跟他们好好商量下。”
张有明倒是没什么意见,“老赵为主我帮忙打下手嘛,没问题的。”
主次要分明,张副主任一贯拿捏的好。
“那成,对了,公社小学的事情你这边和郑局长弄得怎么样了?”
这件事已经有段时间了,然而从结果来看不算多好。
“虽说今年各个公社交粮都少了些,但赶上让他们发展经济寻?路,这么一折腾,公社那边暂时腾不?手来办教育。”
公社学校的重建本身就需要经费,再把孩子们送进去,这又少了半大的劳动力。
虽说半大的孩子能干的活有限,但送个饭送个水也成啊。
都放到学校里,那可真就是啥都干不来。
张有明有些头疼,“说到底还是缺钱还是穷,你说这事咋办。”
就卡在这里不上不下,其实他跟老郑真没少做工作,把各个公社适龄孩童的数量都摸清楚了呢。
“那就先曲线救国,组织各个公社的知青来当老师,在生产队或者村里开夜校组织他们学习,教育的事情耽误不得。”
张有明还有些迟疑,“要是知青们主动报名也还好,不然的话组织知青来搞这个,只怕他们……”
“怕他们不乐意啊?那就得看公社怎么说了,不能什么事情都要我们去搞,公社做什么的?那么多干部总不能这点事情都做不好。”
忽然间拔高的语调让张有明意识到,长缨是有脾气的。
“成,那这件事我回头下通知。”
既然不想花钱,那就得在别的方面做?点让步,这世间事哪能桩桩件件的好处都让你拿走呢。
这两件事说完,事情解决了小半。
县里的几个工厂,竣工了的纺织厂以及正在建设中的肉联厂和沼气电厂,以及农机厂那边正在折腾的生产线,桩桩件件都是事。
这个小会一下子折腾到下午两点,长缨饥肠辘辘,正打算去食堂那边吃碗面条,市里的领导来了。
一把手和组织部的同志一同到来,长缨哪敢怠慢。
只能暂且饿着肚子聆听教训。
市里的一把手姓程,是外地调派过来的,来到这边也是施展不开拳脚。
俗话说一朝天子一朝臣,他来了本该搭建自己的工作班子才是。然而人生地不熟怎么搭建?
来到这边小半年也没什么建树,反倒是长缨这次拔?萝卜带?泥将刘副局长给弄了下去,让程主任有了机会。
之所以这时候才过来,很大一部分原因在于他在市里头折腾,那边忙活完了才顾得上这里。
虽说该感谢长缨的折腾,让自己终于有机会组建新的领导班子,但该训斥的还是得训斥。
“你是个女同志,做事应该更稳重才行,真以为自己是齐天大圣孙悟空,能把天捅破个窟窿?”
长缨在领导面前十分谦虚,“是我莽撞了,下次一定注意。”下次还敢。
“知道就行,不要太胆大妄为,不然最后只会坑了自己。”
长缨连连点头,她觉得自己不算老妈子,这个程主任才是婆妈个没完,怎么就说个不停呢。
她肚子咕噜叫了一声,这让正在说话的程主任愣了下,侧耳倾听是什么声音。
借着办公桌的遮掩,长缨捂住肚子。
这动作幅度略有点大,不小心压着肚子,以至于咕噜声越发的响亮。
倒是组织部的同志察觉到什么,“怎么,在乡下饿肚子了?”
长缨苦笑,“那倒没有,开会开过了点,还没吃午饭。”
她这多少有点卖惨,让程主任那一箩筐话都说不?来了,“行了行了去吃饭吧。”
他怎么说能搞?这般事情的女同志,咋还面如菜色呢,原来是饿的。
长缨感激不尽,“谢谢程主任。”
她一向动作麻溜,当即就离开这边,把市里来的领导晾在了这里。
陈秘书还有些担心,“这样不好吧。”
“有什么不好的,你要是不饿就陪着他们说话去。”
这下子陈秘书不说话了,他之前陪着挨饿,现在也想吃东西。
食堂里没有什么吃的,刘师傅给做了一碗葱花面。
用的是他之前买的细挂面,上面洒了青青翠翠的小葱花,又滴了两滴香油,看起来让人食欲大振。
“我老家那边的人都夸你呢,说这次少交了这么多粮食,今年好歹能填饱肚子了。”
长缨听到这话愣了下,有面条挂在了嘴角,看的陈秘书想要给她挑了去,但又觉得这动作过于冒昧,最终还是选择低头吃饭。
“是我们之前没做好工作,让大家受苦了。”
刘师傅拍了下大腿,“嗨,这跟你也没什么关系,往后能过好就行,等晚上我给你留份红烧肉。”
他总觉得长缨瘦了不少,肯定是在乡下没吃好。
不过没关系,回来了自己肯定把人喂得白胖白胖的。
“我过会儿要去洪山公社一趟,估摸着晚上在那边住下,等回头再吃刘师傅你的红烧肉。”
这个决定有些突然,陈秘书指了指嘴角,提醒了一句这才问道:“是要去看服装厂吗?”
“也不完全是,之前也没跟牛书记单独说话,不知道公社那边进展如何,我想去看看。”
作者有话要说:
二更啦啦
第96章 机会
早前长缨就拜托傅爷爷给弄来了一些种子, 从大湾村到大湾村生产队再普及到洪山公社。
佐之以堆肥法成功让公社粮食产量有所提升。
去年那会儿长缨还帮着隐瞒公社的粮食产量呢,也不知道今年牛书记给的数据有没有水分。
她想着过去问问看,顺带着看一下公社那边的情况。
服装厂、窑厂、造纸坊、加工厂还有牛奶厂、饲养棚, 洪山公社是一个发展典型,有其发展的独特性, 但也有可取推广之处。
如何带动其他公社学习洪山公社经验,很重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