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曹盼军拿出二十块钱交给高建设,“你看着买,不够再跟我要。”

高建设亲了亲那钞票,一脸的感动,“我就想过有人给我钱随我花的日子。”

其他几人闻言啧了一声,纷纷嘲笑高建设没出息。

小高同志现在也不嫌弃了,连忙拉拢傅长缨这个战友,“长缨你别学他们,太过于世俗。”

谁说男人就得建功立业的?

他就不想。

长缨连连点头,“当家庭煮夫也挺好的,高建设你不当记者可以去当大厨嘛,国营饭店的厨师挺好的。”

“那也是得干活呀。”

他脑子倒是转的快,压根没被长缨给绕进去。

一群知青正胡说八道着,外面有人敲响了房门,是村长来给知青们送腊肉。

数量不算多,多少算一点心意。

只不过村长看向高建设的眼神透着几分不赞成,“我知道我没啥文化,说话也不好听,不过小高知青你是有文化的人,自然应该为国家建设贡献一份力量,不能当工人做螺丝钉,那能当农民种出粮食也是好的,那能当什么家庭煮夫呀,俺们村的女人都不兴这样的。”

高建设连忙解释,“就胡说八道呢,村长你别往心里去,我是大好青年肯定要为祖国建设发光发热,就逗他们玩的,不当真不当真。”

拉着傅长缨的胳膊让老伙计替他说句好话。

谁知道村长这时候过来呀,早知道这样他肯定净说好听的。

知道长缨和村里人关系最好,高建设舍近求远让长缨帮忙。

长缨也不好拒绝,“是啊村长,他就嘴贱,回头我让他写检讨深刻认识这一问题,您放心。”

这有啥能放心不放心的呢。

村长倒是又想起来了别的,“对了长缨,你回头写个申请书,我当你的入党介绍人。”

入党?

这还真把长缨给恍惚着了,指着自己问了起来,“我吗?”

“不是你是谁呀。”村长想了想,拉着人出去说事,“你也看到了,老支书年纪大了很多事情力不从心,回头你是党员,接他的位置顺理成章。”

长缨这才反应过来,村长这是大棋党啊。

不过她也没客气,“好,那我过会儿就写好给您送过去。”

村长拍了拍年轻姑娘的肩膀,“你年轻有见识,带着咱们好好干,将来当大官。”

大官不大官的长缨倒也没想那么多,她只是希望能竭尽所能的让老乡们的日子稍微好过一些。

“不过村长,我要是当了村支书,您就不怕我更折腾?”

村长憨厚的笑了笑,“折腾好啊,折腾出一番新天地。”

像他,这一辈子都生活在村里头不知道外面的世界到底啥样的人,就算折腾又能折腾出什么花样呢。

“哥,村长跟我说这件事的时候我只是觉得我可以做,可是从他的那声叹息,我第一次觉得我能做的事情是很多人做梦都不敢想的事情。爷爷说过革命老区很苦却很支持革命工作,他们应该得到更好的生活。我不知道你有没有去过这种老乡村,一眼看不到头的群山,那些诗人盛赞的美好河山对于他们来说却绝非美景。都说靠山吃山,可怎么个吃法这些没文化的村民并不知道出路何在。”

“我肩上的责任忽然间重了起来,这不再是我人生的一处站台,我想做的更多,我相信我能做好。”

“谢谢哥的爱心资金解决我燃眉之急,回头还你。”

作者有话要说:

傅哥:我真怕你说再找我借钱

第28章 送礼

还?

指望一个下乡后经常旷工, 跟个吞金兽似的人还钱?

猴年马月。

不信口开河的朝自己借钱就不错了。

因为早些时候跟战友借钱,这直接导致自家妹子每每来信后,战友们哄笑着让傅长城念信——

你不是说这是你亲妹子不是好妹妹吗?

你妹就是咱妹, 咱妹写的信有啥不好意思念的?

傅长城拗不过,以至于自己原本该独享的欢乐变成了众乐乐。

好在自家妹子争气, 信里头全都是说造纸坊、毛衣厂还有那代销点的事情,倒是没什么鸡零狗碎的意气之争。

以至于在距离沂县千里之遥的一处驻地,有这么一群穿着绿军装的人对大湾村的集体创业关心的很。

部队里的尖子兵傅长城成了驻地的名人, 认识的不认识的都会问一句,“咱妹写信没?”

长缨不知道自己忽然间冒出来这么多哥哥,其中还有一个是她哥的“死对头”,那个在几次测试中都稳稳压傅长城一头的娄越。

远在沂县插队的长缨一次次复盘造纸坊的建设工作, 在春节期间也没闲着,拿着傅长城给的爱心资金, 买了两盒点心去市里的毛厂长家拜年。

毛衣厂这边是长缨重点工作对象,她经常去市里, 就是想要跟毛厂长搭上线。

奈何到现在还没能见到人。

这次又过去,手里也没空着。

谁家过年走亲戚不带点礼物呢?

要不是搞到麦乳精有些麻烦,长缨还想把礼物升级呢。

不过两盒点心也还算拿得出手。

北方人喜欢吃点心, 奈何这玩意儿是吸油大王, 又耗油又耗面和糖,你要是弄差点的面粉还不行, 丢到锅里能给你散成糊糊。

所以两盒点心还拿得出手,这还是长缨拖了县革委会乔主任的关系弄来的呢。

乔主任在财政方面没有多支持, 他有心无力, 当然就算有钱也不见得支持。

不过打个招呼写个条子这种举手之劳还是能帮则帮。

长缨拎着点心去市里,在汽车站附近又被倒爷给拦住了。

“姑娘, 走亲戚呢?要礼物不?”

长缨本来不打算理这人,不过闻到那熟悉的香甜味到底停下了脚步。

又花了爱心资金,买了两盒金鸡饼干和一兜大白兔奶糖。

看着熟悉的大白兔,长缨觉得自己没出息的嘴里泛了味儿,连忙收好去毛厂长家。

这是毛衣厂的“钉子户”,毛衣厂家属院不少人都眼熟长缨,瞧着人过来,有打趣道:“哟,这是来给咱们厂长送礼了呀。”

毛厂长和爱人正在商量着明天去丈母娘家的事情,他工作忙,上午过去点个卯就回来,得准备年后开班的事情。

工人有三天假期,他这个厂长可没有。

还没商量妥当,就听到院子里的声音。

送礼这个词让毛厂长脸色不好——

这是哪个愣头青,想要害他不成?

毛厂长凑到窗户那边看了眼,他爱人也过来看,瞧着那长得脆生生的年轻姑娘,“哟,真年轻呀。”

“胡说什么,我都不认识。”

话音刚落就听到那年轻姑娘道:“那可不是?毛叔叔和我爸可是拜把子的兄弟,大过年的我能不过来看他吗?”

毛厂长可不知道自己哪里冒出来了个拜把子兄弟,他正想着,他爱人童佳瞥到了那两盒贴着红纸的点心,去给长缨开门。

“你这孩子,你说你来就来了,还带什么东西?净让你爸破费。”

毛厂长慢了一步,心底叹息娶妻娶贤啊,童佳同志实在是眼皮子浅。

不就是两盒点心两盒金鸡饼干和一些大白兔吗?

有啥好稀罕的,他也能买得起。

但为时已晚。

长缨笑着把东西放下,“我爸和毛叔叔什么关系,两家走动哪能两手空空呀。”

到底是大年初一,家属院里各家都有他们忙活的事情,没再看毛厂长家新闻。

长缨也这才解释了来意。

“你就是那个小傅同志呀,还挺有耐心。”

这话听不出褒贬,长缨直往好里听,“我这总得想法子嘛,村里的女人们都指望着我能办成这事,之前在她们面前夸下海口,这要是办不成,我往后这个村支书也甭想当了。”

“村支书?”毛厂长略有些诧异。

这孩子瞧着年轻的很,顶多二十岁,竟然是村支书,假的吧。

“可不是,我们村的老支书年纪大了,就让我接班。”当然,现在还没接班,不过这事差不多定下了,就差个流程而已。

长缨拿着来拉大旗,“我新官上任三把火,自然得为咱们群众考虑。毛厂长,我打听了的,咱们这厂里的工人手最快的一天就能做一件,一件毛衣能拿三块钱。咱不要三块,我们这做活慢,但是保证质量,您给我们两块钱就行,您觉得怎么样?”

毛厂长看着眼前这个年轻姑娘,似乎在思索什么。

他忽然间听到爱人训斥孩子的声音,“你这手怎么这么快?快给我。”

是他家铁蛋拿了那大白兔奶糖吃,正有声有响的舔着。

“小孩子都喜欢吃糖嘛,我也挺喜欢的,之前我还没来插队的时候我爸妈经常给我买这个吃。”

“你家是……”

“上海的,我爸是区里的武装部主任。”长缨又拉出来傅国胜同志,这很必要。

果然毛厂长神色有所松动,“难怪呢,我说你这孩子跟其他年轻人不一样。”

干部家庭的子女,落落大方有策略。

“行,也别两块了,两块五。不过这质量可不能出差错,要是过不了质检,这钱可就没了。”

长缨连忙应下,“我知道,咱们就白纸黑字的立下合同条款,按照合同办事,遵守契约精神。”

听这么一说,毛厂长反倒是不好真这么做,“我还能信不过你?”

长缨笑了起来,“是您政治觉悟高,心中有我们这些乡下的妇女群众。”

这高帽谁不喜欢?

毛厂长倒觉得无所谓,毕竟现在是统销统购,不怕做好了的毛衣送不出去。

实在送不出去那也能丢到黑市上卖。

这市毛衣厂的毛衣销路可好得很,毕竟毛线质量好嘛。

就当卖这小姑娘一个人情,说不定日后有用得着的地方。

武装部主任,这可是个实权部门呢。

……

大湾村的乡亲们谁都没想到,长缨见天的去市里,竟然还真把这事给办成了。

还真给村里的娘们们找来了挣钱的门路。

村长和长缨沟通一番,跟村里的女人们开会,“你们织毛衣挣了钱那都是你们的,回头村委这间办公室给大家用,白天在这里织毛衣就行,要是晚上想回去加班,还是别了,熬瞎了眼不值当的。咱们丑话可说在前头,长缨把这件事办下来不容易,这一件毛衣两块五的手工费,全都是你们自个儿的,咱村委还有长缨不拿一分,帮你们拿毛线送毛衣,所以别想着占便宜,这毛线有多少是多少,都得用到这毛衣上面,谁要是藏了私,可别怪我说话难听。”

长缨唱红脸,村长唱白脸,把大湾村女红社这件事给定了下来。

为了表示郑重,还特意在这个被划给村里女人们的办公室门外贴了“女红社”的木牌。

长缨还从市里头请来了一个熟练工,给村里人演示针法。

又掏出去了十块钱的辛苦费。

也亏得傅哥大方,之前给长缨汇来了三百块,不然她手头上还真不宽绰。

这十块钱倒是没白花,村里的女人们本身又会这些缝缝补补的活,倒是学得快。

就连长缨都上手去弄了两下,然后被笑话一通——

“长缨你这脑瓜转的太快,手跟不上脑子转得速度呀。”

“就别跟我们抢活了,去忙你的吧。”

长缨讪讪离开,她就是想试试嘛,她也想织个毛衣手套什么的,权且当利息还给傅哥,表明自己的态度。

虽说一家人不说两家话,但她总不能理所当然的找傅哥要钱是吧?

然而人哪能十全十美,比如傅长缨同志占了心灵这一块,手巧就和她无缘。

以至于傅长城收到这个从沂县寄来的包裹时有些奇怪。

怎么软软的,还有点硬硬的?

“这是咱妹给你做的衣服吧?傅长城,我那十块钱不要了,让咱妹也给我做一件。”

“我也不要了。”

“罗三水,五块钱就想要我妹给你做衣服,你做啥梦呢。”

罗三水呵呵一笑,“那我再借给你五块行不?”这还不好办嘛。

傅长城在战友的瞩目中拆开包裹,看着里面的毛线团和毛衣针心情久久不能平静。

“毛衣厂那边谈下来了,女红社这边搞定了我打算再弄代销点,回头和县里头的公社合作,到时候我找乔主任帮忙应该问题不大。”

“本来想要跟着一起学织毛衣的,结果我手笨的要死,怎么都学不会。不过我从毛厂长那里拿来了些毛线,这毛线质量一流,打毛衣织手套都不错,哥你不是说你闭着眼睛都能把枪拆了装上吗?肯定也能学会织毛衣对不对?”

“哥加油,我看好你哟!”

接连几天,傅长城觉得战友们看自己的眼神都变了,他们一个个的欲言又止,仿佛都在关心一个问题——

傅长城,你学会织毛衣了没有?

傅长缨,你个小王八蛋,就是这么坑你哥的吗?

部队里的大好青年一边骂着人,一边看着那简略的说明书在研究如何勾花样。

谁曾想这事传到了部队首长那边,前因后果不清楚,只知道傅长城在织毛衣。

首长跟自家媳妇说了一句,隔天薛红梅就知道了。

“听说是长缨在乡下不好好干活,这不就被安排了个卖毛线的任务,红梅,要我说你多少也关心关心长缨,那也是你辛苦怀胎生下的闺女。”

薛红梅连忙应下,又拜托人多关心下自家儿子。

当初送长城去当兵,他们是特意选了去处的,老爷子战友儿子所属的部队,多少能照顾自家儿子一番,将来也好做出一番事业。

薛红梅面无表情的挂断电话。

下一秒她就站起身来,丢下正在核查的账目,气势汹汹的冲向武装部大院。

“傅国胜你还管不管你闺女了,丢人都丢到乡下去了。”

有跑得快的听到这两口子吵架,迅速把这事传遍整个大院。

“长缨受罚了?”写信没说呀。

钟婶有心打听,就看到赵春霞拿着信进来,“长缨来信了。”

作者有话要说:

傅哥:妹啊,你是魔鬼吧?

来付尾款了,魔鬼的呼唤

第29章 销路

钟婶连忙接过信来, 赵春霞脑袋直往这边凑,“说的什么?”

薛红梅和傅国胜吵架的事情她听说了,可她菜不相信这两口子会因为长缨受罚而吵架, 肯定还有别的缘故。

所以,就看信上怎么说。

这信并不是很长。

钟婶很快就看完了, 原本提着的心落到了肚子里。

“我说,到底说了啥呀。”赵春霞索性把信抢过来,看到那上面的内容, 她笑出声来,“哎哟,傅长缨咋下乡后还学会说谎了?当村支书,她才下乡多久呀就当村支书?”

肯定是骗人的。

“骗人的, 老傅你这闺女越来越没个样了,这种事情也能撒谎吗?”

薛红梅气得把信摔到桌子上, “你看看,现在整个大院都知道她当村支书了, 见到我就说恭喜,我怎么面对邻居们?”

谁相信呀。

一个丫头,下乡不到一年竟然当了村支书。

简直是开玩笑。

“她要是能当村支书, 我还当第一夫人呢!”

傅国胜听到这话忍不住白了一眼, “别胡说。”

他又补充了句,“再说了, 领导人也瞧不上你呀。”

“你有完没完?你当时还不乐意我送她下乡,你看看她这脾气, 在家不得把我给气死呀?”薛红梅越想越气, 她今天怎么就这么憋屈呢。

先是上午接到电话,她一个没忍住和傅国胜吵了一架, 结果整个大院都知道了。

下班回到家也不省心,那死丫头扯谎还被赵春霞广播的整个大院都知道了。

当村支书,梦里当的吧。

傅国胜看着那封并不算多长的信有些纠结,“我打电话问问吧。”

虽然这事可能性不大,不过往沂县那边打个电话也不费啥事。

傅国胜觉得这件事最好还是要小心求证。

“求什么?她才几岁?你难不成真觉得自己生了个天才?”

傅国胜那点念头又被骂下去了。

这会儿不比当初。当年那是青年们志愿下乡开拓荒地为国家增产创收。

现在这些学生,都知道乡下苦,有几个有当初那批青年的魄力?

在城市里长大的孩子,能给老乡好好干活不偷奸耍滑头都阿弥陀佛烧高香了,怎么还能指望她当村支书?

这也太荒唐了些。

“对了,长缨今年多大了?”

薛红梅嗔了一眼,“你老糊涂了怎么着,她不刚过完十八岁生日吗?”

倒是傅畅从屋子里跑出来,“傅长缨还没十八周岁呢!”

她再过些天就十六周岁了,傅长缨比她大了一岁半,怎么就过了十八岁生日?

两口子听到这话面面相觑,脸上多少带着几分不好意思的错开视线。

一个压根没记住,一个记错了。

可不尴尬吗?

“爸妈,我快生日了。”

傅畅拉着她爸妈的手,“我想要做一条新裙子,妈你给我做条新裙子呗。”

薛红梅经不起女儿闹腾,温声道:“你不是有那么多裙子吗?怎么还要衣服。”

“那都是旧裙子了,我好不容易过个生日,想要新的呀。”

傅畅拿出自己死缠烂打的本领,“妈我还是不是你亲生的了?好不容易过个生日.你都不给我弄条新裙子。”

“怎么不是?”薛红梅瞪了女儿一眼,“不是我亲生的还能是捡的不成?”

“你不给我做新裙子就不是,妈你不疼我了,干脆让我去乡下好了,把傅长缨换回来。”

小女孩撒起娇来让薛红梅又哭又笑,“胡说什么,怎么能让你下乡呢?”

这是她的心肝宝贝女儿,一出生就能带给她好运的,哪能让她下乡遭罪?

有人被父母当眼珠子疼,有的就跟破了的玻璃珠似的随手丢。

傅畅是前者,一母同胞的傅长缨则是后者,不过她压根没在乎家里到底怎么想的。

对长缨来说,眼下的关键是她这个新走马上任的村支书,如何带领大湾村的村民们开始轰轰烈烈的造纸事业。

年后刚出了正月,长缨的入党申请就通过了——

根正苗红,从傅爷爷到亲爹傅国胜,那都是经得起考验的同志,又有老支书这个老党员做入党介绍人,长缨很快就成为了光荣的党员。

紧接着二月二龙抬头后,走马上任为大湾村的村支书,第一个女支书,也是整个洪山公社最年轻的村支书。

下乡的知青成了村干部,长缨走马上任后第一天,就是去县里头跟革委会的乔主任商量,一星期后,大湾村有了代销点。

日常用的东西在这里都有,方便群众生活,起码不用挤出时间来去县城又或者往公社那边去买东西不是?

农闲时也就罢了,赶上农忙时那可是争分夺秒,哪能耽误得起呢。

代销点这边和县里、公社里的供销社达成战略合作伙伴关系,平日里从那里进货,下个月初会清算上月的账目。

县里的供销社并不是很乐意——

我们这又不缺人。

不过有乔主任的条子,不乐意也得答应。

洪山公社这边倒是挺乐意,为人民服务嘛。

村民们方便了,公社的工作不也就少了很多吗?

在代销点试营业一个月后,大湾村造纸坊终于也开始了第一次生产。

为了纪念这一历史时刻,长缨特意去公社那边打电话,请革委会乔军辉乔主任、毛衣厂的毛厂长以及市里的领导干部莅临指导工作。

曹盼军觉得这人简直是个官迷,“你不巴结他们能死呀?还嫌你这动作不够大是吧?”

他打听了的,其他下乡知青,到现在也就刚把农活到底怎么干整明白,都知道回城无望一个个心如死灰呢。

傅长缨倒好,真的像个村妇似的当起了村支书,大刀阔斧的来挣钱了,不怕被人逮着批是吧?

“什么叫当官上瘾呀?这是责任?你以为咱们是私底下偷偷办厂呢?曹盼军你清醒点好不好,这种事情压根瞒不住,死人都能用尸体说话告诉你他咋死的呢,想要活人守口如瓶想啥呢。再说了没有乔主任他们帮忙,能顺利办造纸坊?他们来不来是他们的事情,但请不请是我的事。”

她可不是什么都不知道的小白,经历过的麻烦事多了去了,很会利弊分析。

“再说了,请他们过来就是有这些领导给我们背书,将来真要是被举报了什么的,还不是闹到他们哪里去?”

到那时候这事情处理起来也就没那么麻烦了。

曹盼军苦着一张脸,转头过去不说话。

倒是高建设在那里幸灾乐祸,“咱们小傅支书脾气可大着呢,你干嘛非得跟她过不去?”说着压低了声音,“说你傻你还别不承认,长缨现在是村支书,回头咱们回城可还得过她这关呢。”

可不是他危言耸听。

县官不如现管,傅长缨是党员干部,又是村支书,回头知青回城可不是得她签字?

有知青打入老乡内部,其实也是好事。

省得真的被老乡们拿捏嘛。

高建设的话让曹盼军嗤之以鼻,“回城?做梦呢。”

知青为什么下乡还没闹明白吗?

除非现在城里需要大量的劳动力,否则知青哪有半点回城的希望?

高建设傻了眼,他还沉浸在傅长缨当了村支书的喜悦之中,就这么被泼了一盆冷水,那可真是透心凉呀。

曹盼军心里头烦,无差别的攻击队友,“就你这半吊子水平还相当记者,就别嚯嚯我们这些读书看报的人了。”

高建设伤心之余又心虚,一时间倒是忘了反驳他。

俩人闹腾之际,长缨已经打完电话准备回去。

“你不打算在这边吃点东西?”今天公社大集难得的热闹,天气也好得很,五月天不冷不热,村子里这会儿也不忙,不着急回去吧?

长缨扬了扬手里的小本本,“牛书记喊我们开会,你们自己玩。”

高建设:“老曹,你觉不觉得,傅长缨拿咱们当小孩子看?”

明明这人比他们还要小上那么一两岁呢。

“你也知道自己跟小孩似的?”

曹盼军懒得搭理,他打算去集上吃点东西,难得不用粮票肉票的好日子。

才不跟高建设浪费时间。

话说长缨的邀请发了出去,市里那边来了个领导,对外贸易局的汪副主任。

他对这些纸的销路很感兴趣,“咱们现在是统销统购,小傅同志你觉得自己这批纸怎么处理?”

这就是问题所在。

当下是计划经济,就连工厂的建设都是在国家、地方政府统筹下搞的。

傅长缨的造纸坊是集体经营,公有产权却并不受国家和县里、公社管辖。

这也就意味着,生产出来的纸没有明确的销路。

村长也不止一次问过这件事,长缨给出了答案。

但是没有白字黑字的合同和惹眼的钞票过来,村长心里头没底呀。

现在市里的汪副主任一句话让陪同的村长一颗心提了上来。

长缨什么事都爱跟他沟通,大事村委会开会决定,小事他俩拿主意。

唯独销售这件事,没听长缨提过。

她到底有想法没?

村长正想着,听到那脆生生的声音,“我这次特意请汪副主任来指导工作,也是想着您能帮忙拿个主意呢,我们这纸和市里头造纸厂生产出来的纸还不一样。”

市里头那是用机器制造的,他们是手工制作。

“明清时期东南福建那边盛产一种连史纸。”

汪副主任对这个略有了解,“不过我记得连史纸的用料书竹子,你们这边竹子多吗?”

“不多,之前我去市里的造纸厂学习,厂长给我引荐了精于造纸的马老太,我从她那里得到了指点,虽然没有嫩竹做原料,但经过几道工序的处理,这纸用来做书籍修复很不错。”

“那咱们可用不着。”

“咱们国内暂时用不了太多,不过日本那边用的还挺多。”

马老太当初就是在给日本人造纸嘛。

一双眼睛也毁在了小鬼子手上。

但现在,长缨还是把挣钱的希望寄托在日本。

谁让国内没消费市场呢。

汪副主任听到这话笑了起来,“我说怎么好端端的请我过来了,你这小同志是在给我设鸿门宴呀。”

村长听到这话心里头咯噔一声,“那个主任您别生气,长缨不是这个意思。”

长缨:她还真就是这个意思。

“我知道这件事略有些麻烦,不过咱们局里也有工作指标,要不您试试看?真要是成了,这也皆大欢喜不是?”

“小傅同志,那可是日本啊。”

作者有话要说:

多说一句

薛红梅就是不喜欢这个女儿,生她的时候难产差点要了半条命,到了生傅畅顺顺利利还事业通畅,那就不一样了。

第30章 亲子

长缨当然知道。

但此一时彼一时。

“咱们建国后和苏联亲热的跟亲兄弟似的, 可现在不也……”

傅长缨的话点到为止,却是让汪副主任吓得冷汗都出来了——小青年什么都敢做,什么都敢说, 可真是太大胆了些。

这话也不是为了吓唬人,本质目的还是给这改进版的连史纸找销路。

“我之前听家里人说过, 咱们吉化化肥厂的化肥可就在日本挣了不少的外汇,还换来了一些机械设备。”

汪副主任看向傅长缨的眼神都透着几分不一样——

这都知道?

长缨继续说,“中央一直都很重视经济发展, 不然干嘛搞那么多国企呢,我妈是纺织厂的会计,跟我说过这事……”

傅国胜和薛红梅同志那就是砖,哪里需要就被长缨往哪里搬。

至于当事人知情与否?

这并不重要。

总之凭着这三寸不烂之舌, 长缨总算得到了汪主任的许诺——

“那我试试看,成不成的就看天意吧。”

长缨当即补充了句, “咱们□□人可不相信老天爷,是人定胜天。”

汪副主任拿这个干劲十足的年轻人没办法, “是是是,那小傅同志,现在带我们去参观下车间?”

说是车间倒也没什么不对, 虽然名字是造纸坊, 但除了现代化的机械设备少了些几近于无,这几乎是按照现在国内最流行生产车间来布置的。

只不过大湾村造纸坊穷得很, 工人们并没有清一色的工作服,穿的五花八门的正在忙活, 十分热闹。

长缨倒不是仪式主义者, 但是市里县里都来了领导,理所应当的主持了开工工作, 她把这事原原本本写信告诉了傅长城——

“还好乡亲们给力,第一拨纸就那么生产了出来,哥你知道那种感觉吗?看着那些树枝、野草经过一道道工序后变成纸张,我会感慨人的智慧无穷,当初的蔡伦到底怎么想出来发明了这造纸术,我们的老祖宗又是怎么一代代的改进,这才有了今天的智慧传承。现在是新时代了,时代赋予了我们责任,我看着村里人自觉地排班,在不耽误农活的情况下尽可能的满勤上班,我想我要做的还有很多。”

“没了?”

“咱妹这次写信咋就写了这么点?傅长城你上次有没有把我给咱妹说的话写上?”

“还钱还钱,咋借钱不办事呀。”

傅长城看着这群战友,挥了挥手,“那是我大妹,你们别总占我家缨子的便宜。”

他这一挥手不要紧,手指头一松,原本捏在手心里的信竟然丢了出去。

忽然间两手空空,傅长城刚想要去追,信被他的死对头娄越捡了起来——

前段时间刚进行的比试中,娄越再度战胜傅长城拔得头筹。

千年老二看向死对头,刚想要说话,看到娄越脸上露出几分薄笑,“你妹妹的字不错。”

“那可不?我家老头老太太一手抓的。”

他家那位老太太那也是书香门第的小姐,写的一手好字。

长缨出生的时候难产,险些害得薛红梅同志没能从产床上下来,导致打出生起就不受爸妈待见。

小时候几乎是被爷爷奶奶拉扯着长大的。

不过家丑不可外扬,傅长城自问和娄越没熟到这地步,自然不会说这些。

接过娄越递过来的信,傅长城仔细收好,“谢了。”

“她问题解决了吗?”

这话问的傅长城有点懵,“什么问题?”

娄越言简意赅,“纸的销路。”

“这有什么问题?咱们现在是供不应求好吗?所以才会有粮票工业票管制。”

这纸能生产出来,当然不愁销路。

娄越闻言笑了笑,“是吗?”

难道不是吗?

总不能都生产出来了还没卖出去吧?

不至于不至于。

可一想到娄越那小子皮笑肉不笑的模样,傅长城的这颗心又提了上来。

也许大概真的没解决?

不行,他得打电话问问长缨。

傅长缨的电话暂时还没接通,公社那边去喊人。

趁着这工夫,傅长城跟家里打了个电话。

要是真遇到麻烦,长缨应该会跟家里说的吧?

电话接通后,傅长城知道完蛋了——

这傻姑娘竟然没说。

“什么纸,什么对外贸易,长城你在说什么?”

薛红梅听得一头雾水。

傅长城深知他敬爱的妈妈薛红梅女士的性格,“您不会没收到长缨的信吧?”

他几乎是一星期收到一封,回信时特意交代了让缨子记得给家里写信。

她没写?

“别提了,说起来能气死我。”薛红梅就一肚子窝火,“我之前怎么没发现,你爷爷奶奶他们竟然把这孩子教成了这样。”

说什么自己当村支书了,还连环套似的一套接着一套,又是去办什么代销点,又是做什么女红社,还有搞什么造纸坊。

说的好像她都能搞成似的。

自家女儿什么德性?就因为不想下乡,跟畅畅吵了两句就能往河里跳。

她有啥本事?

搞这个搞那个,能耐死她!

偏生每次她还都给院里的钟婶写信,为此薛红梅不得不去邮局那边说了声,要是看到从沂县那边傅长缨发来的信,都送到她工厂去就行。

谁知道那赵春霞不是省油的灯,仗着有个在邮局上班的弟媳妇,把这事情又闹腾了起来。

结果谁都知道,傅家老二下乡之后别的没学会,就知道吹牛皮!

这件事薛红梅怕影响到儿子的前程,一直都严防死守不准跟傅长城说,谁知道他到底还是知道了。

也被长缨那死丫头糊弄了!

傅长城听到他妈的控诉,惊呆了。

“不是,妈,你怎么会觉得长缨在撒谎?”

“她是我生的,我还不知道她有多大的能耐?”

傅长城脱口而出,“你养过她几天?”

不就是因为长缨出生那天不凑巧,当时薛红梅正挺着大肚子在台上做慷慨激昂的发言。大概是演讲太用力,羊水就那么破了,傅家老二提前来到人世间,与祖国母亲同一天生日,也让薛红梅觉得自己在同事面前出了糗。

她产后状态一直不太好,工作也不顺还犯了错误。

种种不顺都归结到了这个来的不合时宜的女儿头上。

明明是包被里什么都不懂的孩子,正需要母亲的抚养,结果平日里都是家里老头老太太照看。

亲母女跟仇人似的。

傅长城的脱口而出让薛红梅尖叫起来,“她害我害得还不够?”

怀孕时就折腾她,出生时害得她在单位那么多人面前丢人,害得她犯了工作上的错误,现在害得她被整个大院的人嘲笑。

“我欠她了还是怎么着?”

办公室其他人都看了过来,不知道薛主任怎么忽然间就发飙。

傅长城也气不打一处来,一群压根没见过长缨的人都关心她的代销点经营,想知道女红社的人能织几件毛衣,问起了造纸坊造出来的纸都流向哪里。

反倒是亲爸亲妈觉得女儿在说谎。

“你没欠她,是她倒霉。”

怎么偏生投胎在他们家,遇到这么不靠谱的妈!

火气被勾了上来,傅长城一怒之下挂断了电话,气冲冲的回了去。

等好不容易接到长缨电话时,他还怒气未消。

三五句话套出了原委,长缨忍不住笑了起来,“哥,你想开点,这父母与子女有缘分,但也有缘深缘浅这么一说,父母也不一定天生就要爱子女,有的人就感情淡薄嘛。”

长缨还真遇到过这类人。

世界这么大,什么稀奇古怪的存在都有,想开点就好。

毕竟她也从不曾期待从傅国胜薛红梅两口子那里获得父爱母爱,没断绝亲子关系还能时不时被她拉来利用一番就够了。

事实证明,傅长缨越是善解人意,傅哥就越是生气。

比起长缨来,爸妈反倒是小孩子。

一个区武装部的主任,一个大国企的会计主任,不信任自家女儿也不去查证,简直是白活了这么多年!

听着傅长城在那里发飙,长缨觉得自己钱包里的毛票在流失。

“对了哥,你怎么忽然间关心我那些纸的销路了?”傅哥之前可没问过,肯定是有高人指点。

“就关心你不行呀?”傅长城懊恼的抓了抓头,“那个娄越问了句,我就想起来了。”

娄越,这个名字长缨倒是有印象。

“怪不得你总是输给人家呢。”

“傅长缨,你还想不想从我这里要钱了?”这是亲妹妹吗,怎么长他人志气灭自己威风?

“要的要的,那个娄越关心什么乱七八糟的,一看就没把精力放在训练上,下次比试肯定赢不了你。”

“这还像话。”这是他妹妹,和别人可没什么关系。

傅长城末了又问了句那连史纸的销售问题。

“我之前拜托了省地质局还有公安局那边的向武同志帮我联系了下,倒是和省对外贸易厅那边联系上了,他们答应帮忙。”

“那太好了,我就说你还能被这个问题难倒?对了向武是谁?”他之前怎么没听长缨提到过。

傅长城的警惕心顿时起来,“你还小,不用着急处对象。”

“胡说什么呢。”

向武调过来就是查案,案子查清楚了人就等着调令回去呢。

谈什么情说什么爱。

她要搞事业。

傅长缨的事业进展略有些波折,不过六月初省对外贸易厅终于给了回音,“和日本那边签订了采购合同,你们生产的时候要保证质量。”

这个消息让长缨忍不住的揉了揉眼睛。

真不容易啊。

过去这一个多月造纸坊也没停工,生产的纸都被郭厂长带走了,但他给的价钱却不算多高。

这边造纸坊的工人也不能总白干活,长缨默认了郭厂长做二道贩子,自己被这个中间商剥了一层皮,不然连本钱都回不来。

现在好了,这连史纸总算能销往海外。

虽然只是去日本而已。

但这不也是打开海外销售的通道了吗?

打破僵局,一切都在好转。

长缨放下电话时,觉得公社的这个接线员都变得模糊起来。

“小傅支书,小傅支书?”

伴随着尖叫声,洪山公社一阵兵荒马乱。

大湾村造纸坊被省对外贸易厅指定为连史纸的生产作坊,达成战略合作。

而一手打造这造纸坊的年轻女支书却是进了公社的卫生所。

“累的,好好休息两天。这些天就别干活了,在家躺着就行。”

长缨点头应下,她就是神经太紧绷了。

“我知道。”

但现在是六月初,双抢的关键时刻,她哪能休息。

长缨吃了块赤脚医生递过来的糖块,骑着骑行车回去,把这好消息跟大家伙一说,大湾村的双抢越发的干劲十足——

赶紧忙完这个,好去造纸呀。

六月中旬,村长和长缨合计今年的收成,“你还别说,那用了肥料的地就是不一样,还有你之前让人弄来的种子,不是说做什么对比实验吗?这效果还真不错。”

用寻常小麦种的地加了肥料后一亩地多产了六十二斤。

而傅爷爷搞来的那些小麦种子再加上施肥,一亩地竟是多产了一百斤。

种子、农药、化肥,这是现代农业增产三要素。

有了其中两项,效果已经十分明显。

“那行,咱们今年再接再厉,村长你记得把那块麦子单独放,到时候咱们用这个做种子。”

村长连连点头,“知道知道,对了长缨,你还能搞来点别的种子不?”

“咱们不都种上了吗?”

“那不是还有明年吗?”反正他乐意让大湾村做这些种子的试验田。

长缨被这话逗乐了,“行,我明天正好去县里,跟我爷爷打电话汇报下我的工作进度。”

“是得好好说说,他老人家可给了咱们不小的支持呀。”

那是,对比起傅国胜,傅爷爷靠谱多了。

长缨也有些奇怪,傅哥闹了这么一通,怎么傅国胜他们一点反应都没有?这不正常。

真打算断绝亲子关系?

她寻思着明天去县城打个电话探探口风,谁知道人还没去呢,大湾村迎来了不速之客——

傅国胜亲自来考察了。

作者有话要说:

更啦更啦,足足四千字!骄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