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菀菀 椒蛮箶 17852 字 3个月前

从郁林一路赶往此处的暗卫老左,已跑马三日, 依照宁王殿下几日前的鸽传,他估摸着能在这苍梧驿站,迎到宁王李贽。

苍梧的春雨并不寒凉,那跳下马来的老左却浑身颤抖,一张脸上满是焦灼,苍白得几无人色。他来不及管那马儿,踉跄几步扑入驿站,问那驿卒:“从漠北过来的贵客可至?”

驿卒摇头, 他于几日前收到军令,令备好最快的马匹, 等候漠北过来的贵客。算起来,今日那贵客也该到了。

驿站内光线晦暗,潮湿的木头和发霉的草料气味混合着, 压得人喘不过气。

老左数度徘徊,似已恐惧不安到了难以忍受的地步。他终于还是寻了个角落坐下,目光死死盯着门外那一片白茫茫的雨幕。

不知过了多久,又是一阵马蹄声传来。

老左猛地抬头,眼中爆出急切的光芒,瞬间站起迎出。

待驿卒跟着走出时,只见那老左已不顾满地泥水,跪伏在一人一马跟前,干涩嘶哑地说道:“主子爷……徐小姐她……没了……”

马上那人正是日夜兼程、自漠北而来的宁王李贽。

他一身风尘仆仆之气,混合了漠北风沙的粗粝与南方雨水的阴冷,面上不乏疲惫,却依旧锐利。

乍然见到暗卫老左出现在此处,他心中已是一惊,待老左趴跪到泥水中,说出那句“徐小姐没了”,他骑在马上的躯体一晃,深陷的眼神如淬火寒铁,迅速聚出寒光,急问:“你说什么?”

老左满脸已浸入泥水,丝毫不敢抬头:“属下万死……有负主子爷,徐小姐……没了!”他方说完这句,便觉身子已被人从泥水中提起,凑到他眼前的,是他主子爷、年轻的宁王李贽那张俊得令人不敢直视、此刻却已惊骇到扭曲的脸。

李贽浑身止不住地颤抖,好似将全身的气力都集注到了双手之上,攥提着老左的脖领。

这老左,几乎是他最为信赖与得力的暗卫头领,他令这老左带领二十人卫队在郁林守护菀菀,便是因了他对老左的信任。迄今为止,老左还未曾办砸过一项差事。

便是这样一名得力之人,此刻仿似要将他自己的命拿出来相抵一般,痛愧着说出那句挖肠剖肝的话——“徐小姐没了”。

是……自己的菀菀……没了?

李贽竟连想,都不敢去想到那个“死”字。

他只是紧紧攥着老左的脖领,要再次向他确认,他到底在说什么?!

老左一向沉稳的脸,此刻已是乱七八糟一片,泥水、鼻涕被雨水冲刷而下,不断地说着“属下该死,愿为徐小姐抵命,求主子爷赐死……”等言语。

就在老左眼皮被雨水冲得迷住一息时,他的主子爷已“噗通”一声巨响,整个人倒在了雨地里。

李贽不眠不休地骑马赶路,已有七个日夜,他一路上满心提吊着琢磨,见到菀菀后要如何与她辩解分说,求得她理解原谅……哪里料得到,那想了一路的人儿,竟已没了!

本就是从战场上下来便急急赶路的人,靠一个念想死死拢着身心,一路赶着过来。此刻那念想乍然失却,那人便如散了架般,再也支撑不住,就此栽倒。

——

原来早先几日,老左带了另几名暗卫一如往常地在徐府外候着,忽见若兮急匆匆地出来,找到老左问道,是不是宁王殿下已娶了宁王妃?

老左等人也是看到抵达郁林的皇诏,才知道了此事。他心知主子爷此时还在漠北平乱,便找话语来说给若兮,想安住她、更安住府里头不知是何反应的徐小姐。没说得几句,那若兮却是气呼呼地丝毫不信,便返了回去。

老左便是犹豫,要不要给主子爷传信,告诉他徐小姐已知晓了宁王娶妃一事。又怕扰了军中主子爷的心。

正烦恼不决时,主子爷鸽传已至,道是宁王已快马驰向岭南,十日左右便至。

老左打消了传信的念头,心想好好守护住徐小姐,待主子爷亲自过来与她分说便了。

过了两日,见徐小姐随阿兄一行出门,连忙带人跟上。跟了大半日,见他们一径去了码头,上了一艘海船。老左直呼糟糕,暗暗责备自己为何不死皮赖脸去抓住那若兮先问个明白。

此时却只好忙忙慌慌地在码头找船,却哪有那么容易。

立等可得的,只是一艘只能坐下二人的小小舢板,老左却是个不会水又不擅划船的,只得派暗卫队里两名会水之人,先划舢板跟上。

余下一众暗卫却是一直等了个把时辰,将个老左急得如热锅蚂蚁般来回转悠,才找下一条堪能坐下众人的海船。

幸喜船老大好似与前船船长相熟,知道那船只的去向,便一路跟过去。

海上风浪甚大,老左等人不惯行船,晕得一塌糊涂、东倒西歪。

也不知行了多久,忽听船头喧哗,忙挣扎过去看时,见先前跟去的舢板就在前方,舢板上的二人急急禀道,前船遭了海匪,匪众先是劫了船里财物,后又登船查看,见徐小姐貌美,便要将她掳过船去。那徐小姐抵死挣扎,一个不慎,自船头掉落入海,几个海浪翻过,便不见了踪影。

老左听得脑中一片空白,忙令船老大开船赶上前船,不顾仍是头晕目眩,登上那徐家人所在的海船,见一干人等乱做一团,徐家阿兄晚庭本就身弱,一惊一吓之间,已是昏倒在舱内,被他那个唤作阿楚的通房带了另几个下人伺候着;徐小姐的丫头若兮哀哀痛哭个不住,见老左登船,如见了救星,忙上来求救,却也知道,自家小姐落入这茫茫大海,哪里还有救。

老左听若兮说道,原是因了徐家阿兄晚庭要去往前方海岛,去求见那岛上一名神医,小姐便陪了他去。哪知竟会出了这等样祸事。

接下来两日里,徐府上下,及暗卫营众人,便是忙着租赁海船到那周边打捞,听那有经验的船夫说道,海流有固定方向,便沿了那方向一路追过去,终于在一处海湾将人捞了上来。

却见身上衣裳还在,皮肉却已被海鱼啃噬得不见了人样。

暗卫营众人自知保护不力,此时又无从领罪,只得先帮徐家人收敛了徐小姐尸体,处理后事等一应事务,也纷纷候在一旁帮衬。

老左却实在坐不住,估算了宁王脚程的时间,便急急地骑马往北,一路迎将过来。

算起来,此刻老左与宁王李贽二人于苍梧驿碰面之时,那徐小姐的亡灵安抚、法事超度与殓葬等过程,正如火如荼进行当中。

因岭南地区“信鬼好巫”的风气远重于中原,对身体发肤本就看重,认为“尸身不全”乃是大不幸,因而对徐小姐这般非正常死亡且尸身不全之人的丧事,为免怨气积聚,会极其讲求缩短停灵与下葬时间。

待李贽醒转,不顾老左劝阻,又是上马疾行。一路悲痛难抑、吐血不止,仍是不愿停歇地行了三个日夜,终于抵达郁林,到了徐府。

只见徐府大门屋檐下悬挂着上书“奠”字的白色素灯,门楣上贴了“恕报不周”的素白纸条,白色招魂幡在风中忽忽飘荡。

府内隐约传来道士诵经的吟唱声和法器之声。

李贽三日以来罄尽心力地赶路、思念与悲伤,赶到此处时,已几近油尽灯枯,在徐府大门外,几乎是滑下了马背,被赶扑上来的暗卫营众兵卫七手八脚架住,又是一口鲜血喷出,眼中却再也无泪,立于当地,只对开门迎出来的徐渭等人说道,自己要以徐菀音夫君的身份替她扶灵。

李贽此话一出,将徐渭夫妻惊得呆在那处,如两尊石雕,却丝毫不敢生出异言。

因此时的李贽,乃是皇帝亲封的一字王宁王爷,全国皆知他刚刚获封,便领军北上平叛,两个月来是捷报频传,因而数度传出宁王爷或将取代太子之位的传言。这般一个军权在手、又明摆着正受皇帝隆宠的皇长子宁王爷,如此纡尊降贵地上门,要替自家女儿扶灵,虽说于礼法身份、人情影响、及丧葬法事规矩等等,皆是不合,更因他越礼自称徐菀音“夫君”,实则是对徐家门户的巨大冲击。但徐渭夫妻又如何说得出半个不字?

于是余下两日里,李贽便如根本看不见任何其它,身着最重之孝服“斩缞”,悲痛欲绝地守于棺木之旁,并于其后跟随扶灵。

徐渭夫妻面如土色地一直陪伴在侧,看去竟似恐惧远多于悲伤,尤其那卢氏,浑身抖得筛糠一般,陪了一日后,到第二日时,喊着头痛便再不出现。

因了是宁王爷在此,这一两日里,竟是令到整个岭南西道各级官吏都闻讯而来,除了徐渭自己便是本州最高长官,全都督府内各职能部门的六曹参军事,集体到场;郁林周边邻近数州的刺史、都督也都尽皆前来;镇守岭南的府兵长官、州级及其它各级驻军的军使、别将等也通通赶了过来;更别提县级以下官吏,人数更是众多。

便在宁王抵达郁林的一两日间,徐府周边乌泱泱来了无数达官显贵,徐府这一场丧事,竟办得门庭若市。

徐夫人卢氏的头,便痛得没边了……

第117章 岳父

说来也怪, 那宁王爷在徐府丧事上的这两日,一开始是悲痛得几乎要随了亡者去,慢慢的, 他好似越来越沉心静气、神色安稳。

到他拜别徐渭时, 那都督大人竟觉着心中惴惴, 七上八下的, 总是不得宁帖。

更让徐大人满心狐疑的是, 宁王爷都离开好些日子了,都督府近旁那条巷子里那个暗卫营,仍未撤营。徐大人悄悄派人过去探了探, 见众暗卫仍是该操练操练, 该做事做事, 却不知都在忙些甚。

但不管怎样,眼下这摊子事儿, 算是了结了。徐大人看着身边那垮着脸的妻子卢氏,忍不住长长叹出口气来。

却说宁王李贽那头。

一开始,那爱人成痴的年轻王爷被菀菀的噩耗惊得神魂脱壳,整个人、整身血肉,都恨不得被那个“我已失去了她”的想法一片片剥离掉他身体,狠狠地放纵悲痛,只想跟了她去。在那赶路的三日里,直是愁云惨淡, 一路泣血。

把个紧紧跟随在侧的暗卫老左吓得,暗自后悔不迭, 责怪自己为何要让主子爷提前知道这事。又是担心主子爷身体,见他高大的躯体骑在马上,哪里还有半分驭马之姿, 只是被马儿驮了个皮囊一般,还动辄颠出口血来……那徐姑娘的杀伤力,简直比漠北战场狠过千百倍!

就那样行尸走肉般行了两日,那宁王突然问了句:“那日徐小姐所乘的船只,船老大可有控住?”

老左忙回“有的”。徐小姐在那船只上出了那么大的事,老左自然是早早便令暗卫将那船老大控住,在都督府派人查船、封禁海路之时,那船老大及另几名要紧船工,已然被抓到了暗卫营的私监里,无人知其下落。

“审!只要审不死!”年轻萎靡的王爷从牙缝里逬出这句。

接着又问:“说是要陪她兄长去那海岛见神医?”

“是的!”

“全查!岛上神医,有一个算一个,都带回来……”李贽明显瘦了一圈的下颌角变得有些锋利,他腮边肌肉被他狠咬牙时,清晰地现出一痕狠辣的印记,“莫露形迹!”

“是!”

进了徐府后,宁王爷红着眼、吐着血,看着他前些日子希图进门拜见的、她的父亲徐渭大人。

他声音虚浮、有气无力、却不容置疑地说,自己要以徐菀音夫君的身份守灵、扶灵。

没有人敢反对,敢质疑,敢不配合。

于是他便顺顺当当地身着“斩缞”,以菀菀夫君的身份,在徐府继续不眠不休。眼见仆役、丫鬟们人人缟素,低头沉默着来回忙碌;眼见和尚道士轮番做法;眼见前来吊唁拜见的名帖不断,四面八方赶过来的各色官吏、军使来来往往,跪灵、又跪他……

毕竟是血鸦郎将,这徐府中,被他驻跸在地,这么冷眼细察,不过一日,便究出好些破绽。

整个丧事,从过程到细节,皆是完备,毫无问题。

可这徐府内,好似被分作了两拨人。一拨人唯唯诺诺,活儿都在干,却总觉着脖颈上被提了根线,干得人不踏实,他们自己个儿也不踏实;另一拨人则浑身上下透着股子冷气,虽说因了办丧,人人面上都是一副苦相,那拨人却见不出悲苦来,只一味冷漠……甚至,带了些威严。

那徐渭大人倒是两眼红肿,便连鼻头也是红透了,整日里低垂了脑袋,确是个悲伤父亲的模样,却似悲伤得过了头,丝毫也不像是个边地疆员了。

菀菀的娘亲卢氏,好似浑身总在发抖,终究是抖得立也立不住了,便被徐大人打发回房去歇下。

那位真正的徐晚庭,如今被唤作徐守仪,病恹恹的身子骨,出来晃了一圈,拜见过宁王殿下,也是借故说道病体虚弱,也即不见了身影。

宁王似若无意地问了一回,菀菀的贴身丫头若兮和柳妈妈却是去了何处?那徐大人竟一脸慌乱茫然……

到了第二日上,只见老左匆忙来报,附耳悄悄说道,那海岛上并无什么神医;那名被羁押在暗卫营中的船老大,先前是闭口不言,后来上了些手段,他受不住了才说,有人先就给了银两,令他将船开到一处等着,他依言而行,船只在那处等了没多久,就来了那船海匪,抢了船上财物,还想劫人,随后便发生了徐小姐落海之事。

宁王李贽神色未变,只于当夜前去找到徐渭大人告别,以女婿的口吻与他叙了番话。

夜色如墨,徐府内白幡仍在飘动,香火气在暗夜里如鬼魅般浮动。

“王爷……”徐渭对深夜上门的宁王躬身行礼,被李贽轻轻扶住。

“明日,小王便要启程回京了。”李贽声音仍是沙哑,“今夜特来,向岳父大人辞行。”

徐渭头皮一阵发麻,脚下一个趔趄,禁不住扶住桌角才稳住了身形,面上血色霎时间褪了个干净。

“王、王爷,万万不可如此称呼……”他声音尖利得有些走调,似是惊惶无度,又似悲伤气紧,“小女……小女福薄缘浅,岂敢、岂敢玷辱王爷清名!这……这于礼不合!使不得,万万使不得……”

李贽沉邃如渊的双眼,看着眼前情态有些过激的徐渭,闪过一丝难以察觉的厉光。

“礼法?”年轻的宁王轻轻摇头,嘴角扯出一个苦涩至极的弧度,“在小王心里,菀菀早已是妻子。未能早向大人提亲,是我此生最大之憾!”他双眼仍是不放松地盯看着眼前这位岳父,看得那徐大人一阵难以自持的愧意,心虚地低头回避。

宁王继续说道:“此刻唤您一声岳父,并非虚礼。往后,您便有我岳父之名。京中、地方,若遇任何难处,切勿与我客气,尽管派人送信吩咐。李贽力所能及之处,绝无推辞。”

徐渭一时竟不敢接话,只死死低着头,盯着自己靴尖,喉头剧烈滚动,过了好一会儿,才唯唯诺诺说道:“王爷……厚恩……下官……下官……”心中实在觉得宁王方才所说,实在话中有话,危险至极,惊惶得脑中一片空白,回话也是回得语无伦次,“下官……感激不尽……只是……实在不敢……不敢……”

待他抬起头来,却见那宁王不知何时已迈步走到窗口,徐渭又是一惊,忙跟过去,便听窗下好似隐约有声,心中打鼓,悄悄朝宁王看去,见他神色倒是并无异常,又听他说道:

“岳父大人,如今菀菀乃我李贽之妻,小王待要令人来府上,将她平日所用物事,装运回京,也好……解我相思之苦。”

徐渭心中咯噔一声,仿似被一个巨大的秤砣在心里砸了他痛脚。他暗暗心惊,自己竟丝毫未曾考虑到此节……

原来一般官家或民间丧葬,对往生者遗物会有随葬、分发保留、及焚化等分类处理的过程,尤其高阶官员府上的小姐,其遗物处理更是精细。

通常会将其贴身私密之物随葬:例如小姐日常钟爱的、或材质珍贵的簪、钗、镯、玉佩、耳珰等,这些体己之物;常用的梳子、镜匣、妆奁等仪容必需之物;以及手帕、香囊、荷包等;再是书籍、文具、玩赏玉器、精致摆件等……为了令其在另个世界不孤单,必要将其熟悉之物送去以作陪伴;

至于其它衣物、稍大些的器物乃至家具等,通常会分发处理。

然而直到今日扶灵下葬,始终未见有任何遗物处理之过程。

徐渭心中警铃大作,偷偷朝宁王爷看去,暗自期待那不过弱冠之年的宁王爷说的此话实乃无意,期待他并不懂这丧葬之规。

便嗫嚅着推拒道:“这……恐怕不妥,那些都是……小女的私物,粗鄙……不堪,如何能入王爷之目,更遑论要进京……入了王爷府上……”

他一边说,一边眼神飘忽,不敢与李贽对视,双手无意识地紧紧攥着衣袖,指节捏得发白。

过了半晌,徐渭仍未听见李贽出声,忍不住抬头看向他。

却一看之下,惊得心中一震,只见那李贽用了超出年龄许多的眼神,晦暗不明地看着自己,说不清是个什么意味,只觉着被他眼神看得极是紧张,紧张到直是后悔方才那番不知所谓的言语,却是知道,根本不需再说什么,宁王爷已然说出的话,又怎会收回呢?

房中一片死寂。宁王李贽忽然冲徐渭点点头,不再说话,抱拳转身,步履略显沉重地离开了书房,身影很快融入漆黑的庭院之中。

直到李贽的脚步声彻底消失,徐渭才像被抽空了所有力气一般,猛地瘫软在椅子上。

屋外夜风呜咽,吹得那未撤的白幡猎猎作响,恍若声声诘问。

次日一早,宁王李贽单人一骑,北上返京,因皇令已达,太子即位之日已定,不日便至。漠北战勋卓著的宁王李贽须即刻回京,以示效忠辅佐、拱卫社稷。

上马前,李贽又看了一眼暗卫老左。

昨日夜间,老左等人已拿下全港最有名的十来名“水鬼”,即能深潜百米行动之人,并从中问出了徐小姐落海当日的背后隐情。

李贽仍需交待之事也已说明——徐府上几名怪异之人中,他已特点一人,令暗卫营暗中将其制住,用尽一切办法,也要令他开口。

“审出他背后之人,找到徐小姐!”

李贽说完此话,打马而去。

他心中仍是揪得疼痛不已,却是替他的菀菀心痛,他没法知道她究竟受了怎样的罪,为了蒙蔽自己,竟被生造出个死遁的现场。

那般风高浪急的茫茫大海,她曾经历了怎样的生死恐慌……

他骑在疾驰的马背上,心痛心颤得重重喘气。只得安慰自己道,她没死,仍是自己的菀菀,更已是自己的……妻子!这不就是自己此生唯一之愿么?!——

作者有话说:宁王英明,直接把菀菀变成自己名正言顺的妻子了!

第118章 太子私牢

太子东宫, 灯火通明,却照不透那层层叠叠的压抑。

不知从何时起,宦官宫女们步履变得更轻、呼吸更缓, 好似生怕弄出一丝多余的声响, 便会惊扰了这权力交替前夜脆弱的平衡。

太子李琼俊沉郁地盯看着眼前那份绢册, 那是登基大典的仪程。这几日来, 他已被礼部、太常寺、鸿胪寺、銮仪卫、钦天监等几个部门折腾得快要疯癫了。他每日演礼一至两回, 过程极其严格枯燥,须将那大典仪程记得滚瓜烂熟,不仅要熟知每个流程、环节之意义, 需要说的每一句话须一字不漏且声震音明, 甚而每一步如何走、如何停、在哪些环节叩拜, 叩拜姿势、深度、次数等等,都有极为严格的要求。

他被这繁琐的登基仪程演练牢牢拴住, 竟已有三日,丝毫抽不出一息,去往那处——看一看那人了。

蟠螭烛台上儿臂粗的贡烛火焰上,突然爆出“噼啪”一响,令太子轻挑了一下深皱的长眉,他忍不住唤道“瓦儿……”

瓦儿从远处的阴影里悄声跑来,知道他主子要问什么,小声回道:“殿下, 她今日晨间……醒了!”

太子被这消息惊得,“唰”的一声站起身来, 想了一想,问:“她……有没有……被那处吓到?”

瓦儿苦着脸点头:“回殿下,能砸的都砸了……”

太子有些急切的跨出两步, 又犹豫着停下来,眉头又皱:“那处有何物可砸?”

瓦儿那脸更苦了些:“还是的啊,殿下,只得一个喝水的陶碗,还砸了个稀巴烂,便一日都……”

太子猛地抬起他凤眼,眉头皱得拧了起来:“一日没喝水?”

瓦儿点头,侧头朝书房外看去,那处候着老谋深算的王公公。

瓦儿是不赞成将徐姑娘投入那东宫私牢的。若不是王公公告知,便连太子自己也根本不知,就在他寝殿之下,大约一百余米地道相连之处,竟有一所私牢。乃是这宫城建立之初,便一同建得的单属东宫的隐密牢狱。

王公公因是少数几名从前朝过来、还能复得主子信任启用的老宫人,因而知道这东宫私牢。他早先曾对太子说过私牢的存在,可太子向来是个小太阳,哪里会放心思在那阴暗可怖的私牢上,也未曾有过需要用到私牢之处,便从未在意。

自从上一次太子在东宫别苑清韵殿,被徐菀音砸晕逃跑之后,这次带回她来,王公公便力主,不能将她再留于清韵殿,这女子显是个捂不热的,若太子殿下确乎要她,恐怕只能先压服了她。

于是终于带太子去看了寝殿之下的那所私牢。

太子犹豫再三,摸摸自己后脑的旧伤,点了头。

他自己也知,再如从前那般天真烂漫、心慈手软,必办不成任何事。

毕竟,这回能将徐菀音再一次抢回来,若不是使了些阴狠残忍的手段,如何能成?

他先是派人去找到徐渭,直接宣其所犯欺君之罪——

以次女代替长子入京参加伴读学举考,等同于舞弊,且女子进入政治领域,属“牝鸡司晨”,是破坏礼法纲常的大忌。此举乃是对皇权的直接欺骗和亵渎。

若将上述罪责材料移交刑部或大理寺,徐渭可致“斩监候”甚至“立决”;

长子徐晚庭等同于规避国家差役,会受杖刑、流放等惩治;

次女徐菀音可致终身监禁或没入宫中为奴;

徐家家产抄没。

待徐渭被彻底吓住拿捏之后,却又告知,有一法可解上述死局。

便是——徐家舍弃并交出徐菀音,令徐菀音从那宁王李贽的世界里彻底消失。

太子实则早已清楚,二皇子李诀根本成不了自己情路上的威胁,真正棘手的情敌,唯有一个宇文贽——如今还成了宁王,要从他手上抢夺徐菀音,只会更加难办。

于是策划了一场让徐家二小姐陪长兄坐船去海岛求见神医,遇海匪劫船后不慎落海失踪,被隐伏在海浪之下的“水鬼”神不知鬼不觉地捞上海匪船,并最终于海湾处发现残缺尸体(自然是另找了一具身形相类的女尸作的假)的“死遁”戏码。

甚至做戏做全套,派人驻于徐府,监督他们操办了一场丧礼,要令宁王李贽彻底断绝了对徐菀音的一切念想。

一切发展到现下,看起来都如预想般顺利。太子知道,如今自己唯有彻彻底底藏住徐菀音,才能不被宁王发现,假以时日,或能慢慢地真正拥有她。

待自己登上皇位,该当可以加快此事速度了吧……太子满怀希冀地想。

正因了如此,那太子李琼俊实在也是觉着,唯有采纳王公公的主意,将徐菀音投入几乎无人知晓的、自己寝殿下那个私牢,才可能彻底瞒住宁王。

至于此后又将如何,便待自己成了皇帝后,再说罢!

几日前,手底下人将徐菀音带至东宫,想是因为在那冰凉刺骨的海浪中呛水了好一阵才被埋伏于浪下的“水鬼”捞起,带回京城的一路上为免节外生枝,又被人从头到尾灌入迷药,那徐菀音被投入私牢后,一直昏迷不醒。方才那瓦儿告知,道是今晨终于醒了过来。

太子听闻后情急起来,又知她砸了一应物事,一日未得喝水,心中恼怒,立时便想要去看看她。

却听殿外传来一阵环佩轻响与脚步声,只见殿门口值守的宫人已跪伏下去。

林皇后走了进来。她身着深青色蹙金绣凤纹袆衣,头戴九龙四凤冠,妆容一丝不苟,却掩不住她眼底的一丝倦怠与焦灼。

她一坐定,便摆摆手,殿内宫人忙悄无声息地迅速退下,合拢殿门。

“母后,怎的这般晚了到儿臣这处?”太子稳了稳心神,压住想去看徐菀音的欲望,对母亲依礼躬身。

“俊儿,”林皇后的声音平稳,却冷凝如冰,“再有几日,你便是九五之尊,天下之主了。”

太子垂眸,姿态恭顺。

“既为天下主,当时时以江山社稷为重,克己复礼,为万民表率。”林皇后起身踱了两步,“登基在即,多少双眼睛盯着东宫,盯着你。一丝一毫的行差踏错,都会被无限放大,成为攻讦你的利刃。你……可明白么?”

太子的心微微一沉,面上却不动声色:“儿臣明白。母后深夜前来,可是有何要事训示?”

林皇后转过身,目光锐利地直直刺向他:“本宫听闻,你这东宫深处,藏了个女子?”

太子眼睫一颤,却并无迟疑地迎向母亲的目光:“宫中流言蜚语,何足为信?”声音有些刻意的轻描淡写。

“流言蜚语?”林皇后的声音里带出些压抑的怒气来,“是无风起浪,还是你东宫的墙不够高?琼俊,你前些时候的荒唐事,只当本宫不知么?不过是要替你周全罢了……可如今是什么时候?箭在弦上,千斤重担即将压于你一身之时,你倒好,竟还在此时,行此等授人以柄之事!囚禁女子?你这是……想让御史们的奏章堆满你父皇的御案么?”

她前所未有的冷厉之声,在空旷的殿宇中回荡。

太子的脸色渐渐沉了下来,他心底一股憋闷许久的邪火猛地窜起,正要出言,却听林皇后逼近一步又道:“那女子是谁?立刻处置干净!莫要留下任何首尾!此刻,没有什么比你顺利即位更重要!”

“处置干净?”太子难以置信地看着母亲,过了一会儿,忽然笑起来,声音里带着讥讽,“母后竟也有这一面……是要儿臣如何处置?杀了她?还是如扔一件旧物般,将她扔出去?”

他猛地站起身,积压的怨愤与不甘如开闸的洪水:“母后,您可知那女子是谁?您可知儿臣为何要‘囚’她在此?”

他几乎已经吼将出来,眼底透出殷红的血丝:“那是儿臣第一次爱上的女子!儿臣在她之前,从未爱上过任何人……她,徐菀音……也是儿臣最先爱上的……儿臣爱她,爱得……心都会痛!”

他伸手用力擦掉已忍不住掉落眼眶的一滴泪,“可她,可她心里眼里,只有儿臣一直当做好兄长的……宇文贽!呵,他如今已经不再是镇国公府世子,而是军功卓著、权势滔天的大将军、宁王爷,李贽!”

他咬着牙说出那个名字,仿佛要将齿间那人碾碎。

林皇后一怔,显然未曾料到此事竟还牵扯宁王李贽。

太子说出那个名字后,情绪好似终于释放,且已控制不住地决堤而出,他来回疾走,言语激动:

“儿臣一直视他为兄长,敬他重他,一切物事都愿与他分享,儿臣何止待他不薄,儿臣是……真心将他放在……”他“咚咚”拍着自己胸膛,“放在这里……”

他的声音里满是痛楚与愤怒:“可他呢?他可曾扪心自问,可有一刻也曾这般对儿臣?……没有!他从来没有过!”

他猛地停在林皇后面前,胸口剧烈起伏:“如今,连一个儿臣真心喜爱的女子,他都要来争!都要来抢!徐菀音!是孤先遇见的!是孤先动心的!凭什么,要成了他宁王的人?”

林皇后看着几近失控的儿子,看着他眼中的痴迷、不甘与疯狂,浑身发抖地暗自叹气。

太子眼中泛起偏执的光:“如今,孤马上就要做皇帝了!”他对着母亲低低地嘶喊,声音沙哑,带着一丝扭曲的痛苦,“这万里江山都是儿臣的!难道儿臣连留住一个心爱女子的权力都没有么?”

“徐菀音是孤的,任何人都不能来抢,宁王……更加不能!”

“母后,儿臣绝不会放……不会放了她!”——

作者有话说:哎,太子终究还是变了……

第119章 杖毙

子时三刻, 东宫深处万籁俱寂。

林皇后离开后,太子李琼俊回了寝殿,独自立于寝殿那排巨大的紫檀书架前, 一动不动, 已近一个时辰。

这一个时辰里, 他只唤了一声“王大监”, 待那阴恻恻看不出任何表情的王公公来到身边后, 他却又无话,仍是呆立于那处。

直到王公公躬身候得心中越来越没底,越来越害怕, 人便越来越矮, 最后竟害怕得整个跪了下去。

那太子却仍是不动, 血丝满眼地盯看着紫檀书架最上头一排的那本《尚书正义》,那便是寝殿之下那所私牢暗道的机括所在。

跪在地下的王公公悄悄抬头看他主子, 只见一个高大笔直的背影,山一般立在他头顶。他恐惧不已,好似那座令人猜不透的山随时要垮塌下来,砸得他皮肉不存。

太子此时确是已几近崩塌了。

他先前在自己从来敬重的母后面前失控剖白,歇斯底里地诉说自己心中的嫉恨、不安、和卑微痛心的爱,说得好似天也昏了、地也暗了,终于见他母后满脸无奈与震惊地低头离去。

待他从那书房回到寝殿,呆呆站立在那壁暗含了私牢机括的书架前, 猛然醒神般想起,自己口口声声说了那许久爱她的那人, 此时正被自己囚于地下,自己已有足足三日对她不闻不问,她此刻是个啥样光景, 自己竟是连想,都有点不敢去想。

他更不敢去想,先前去瞥过几眼的那处私牢……她刚被带回时,就被王公公带人将她塞入那暗室,而自己竟只是怀着一股子执拗的嫉恨之意,就那么看着……

他极力平复着自己已然撕裂的心绪,将那王公公唤来。只觉着该问的事太多,又怕问出自己听不得的答案……又忧心着她此刻在那地下私牢里,实不知究竟如何了……便想抬手开了那机括,自己走下去看她,又被心中那忧惧而恐慌的感觉死死缠住了双手双脚……

太子原本是个不经事的“小太阳”,被母亲保护得甚为严实,因而惯常天真桀骜,还带了些混不吝的气质。他对徐菀音爱而不得地折腾了一整年,上回甚而为她生造了个婚仪出来。在太子心中,自己已是为了要爱她,做出了最大努力,哪知那女子竟丝毫不为所动,却与那宇文世子越走越近。

太子一向在宇文世子面前自惭形秽,之前一直因了未曾出现过需要二人相争之事,故而那太子一直好似个世子爷的迷弟般,只一味邀他享玩、与他笑闹。直到他的东宫卫率来报,原来那世子爷竟早已对自己心爱之人使了诸般手段禁守于她,甚而为了她,数度千里奔驰地求爱……

而她……那个令人一想起来便心痛如绞的女子,将自己对她的一切好意,视如蔽履,根本看不入眼,甚而不惜置自己于死地,也要逃开去……逃到那宇文贽身边!

太子咬牙切齿地想,如今竟要令到自己不得不搞出个“死遁”的戏码,来将她藏匿起来,躲过那宇文贽……不,他已是自己更加抗衡不过的宁王李贽!

太子心中又是一阵酸麻苦涩的痛意袭卷而过,他却同时痛恨自己被那酸麻苦涩所摄,竟因而将她投入那私牢……他此刻便连想都有些不敢想,那一踏入其中,便扑向头脸的陈年潮气、和混合了血腥与霉味的冷风……

王公公已在地上趴跪了许久,仍不闻主子动静,又小心翼翼地抬头看去,却见太子浑身发起抖来,他吓得又是一个缩头下去,冷汗已是冒了满头满背。只听太子终于低声问道:

“她今日醒来……连水也未喝一口?”

王公公喘出一口大气,忙回道:“殿下,奴才去看过,那处的哑奴伺候得好好儿的,徐姑娘醒来后,是发了些脾气,砸了些物事,随后便又都给补上了的,自然是喝了水,也送了饭食……”

“你都看着的?她喝了水,也用了饭?”太子的问询声仍是低沉冷峻。

王公公跪得那般低,鼻子几乎要被挤扁在了地板上:“奴才……奴才去时,那……水罐与……饭匣,刚备上……”

“水罐?饭匣?刚备上?”太子的声音陡然变大,像是夹杂了锋利的针尖在内,刺得王公公耳膜一阵疼痛,忙将已然贴伏于地的头“咚咚咚”地磕起来,又忍不住想要辩道:

“奴才有罪……”

却还未及辩出何话来,便被太子戛然打断:“你有何罪?”

“奴才是想,曾有那些个不服的宫嫔,便是给些苦头,总归都是服了的……谁又愿扔了锦衣玉食,何况是殿下这般英朗俊彦的郎君,对她好得掏心挖肝的……哪能那般不知好歹呢……”

正说着,猛然觉着头上一阵剧痛,紧接着便是天旋地转,那王公公便连跪也跪不住了,满头是血地躺倒在地。只见一个铜制香炉落在他头边,却是被满眼冒火的太子爷抄将起来,狠狠地砸了在王公公的头颅之上。

“狗奴才,便是这般琢磨孤的心爱之人的么?却是哪里来的底气?”

那王公公虽是从前朝来的,算是极为幸运机灵的奴才,才得了伺候太子的机缘。却毕竟是头回近身伺候天潢贵胄,此刻方体会到“伴虎”的恐慌,哪里知道那平日里阳光宽容的太子爷,竟也能如此翻脸就出杀着呢。

“来人!”太子爷已是气得难以自持,对着慌忙跑入的瓦儿和殿口侍卫吼道:

“将他给孤拉下去杖二十……不,杖五十!这狗奴才仗着孤听了他几句鬼话,竟狗胆包天,拿妖言来惑孤,整出那般瘆人的私牢来囚了孤的……孤的……”一时间,竟是被气得说不出话来。

待太子爷倒出一口气后,眯起他一双凤眼,射出狠绝的眦光,“若杖毙了,直接扔他出去!”竟是又变作了将那王公公杖毙的死命令,实在是将那折磨了徐菀音的奴才恨得入骨了。

瓦儿小公公何等机敏,他庆幸自己打从一开始便不赞同将徐姑娘押入私牢的主意。那王公公虽老谋深算,却远远低估了太子对徐菀音所用心思之重。然而瓦儿却是从太子用心待那“徐晚庭”之初,便一路看自己主子如何一步步深陷其中,对徐姑娘着实迷恋得无以复加、生死不吝。便在太子爷被那王大监劝得将爱恨迷了眼,竟同意将徐姑娘投入私牢关押后,数次暗戳戳地在太子跟前进言,说那私牢中如何阴森恐怖、脏湿难熬,又说怕徐姑娘经不住折磨,莫要在那极端糟糕的环境里伤了身体……

如今太子爷的心思总算从先前蒙的尘中拔拽出来,瓦儿便不等他吩咐,忙趁侍卫将满头是血的王公公拖下去之时,亲自带了宫人下到那私牢中,不一刻工夫便将不知何时又已昏迷过去的徐菀音抬了上来。

待太子看到徐菀音时,只见她一头蓬乱的枯发,似还沾着数日前落海时浸染的海水,身上套着一袭不知从何处找来的粗布衣裳,一看便知多日以来根本就没换过洗过,胸口起伏极是微弱,面上青白一片,几无人色。

那日刚将人带到时,太子下到私牢中,只远远看得一眼,被王公公在一旁说的几句劝导之言,搞得心中竟似恨意更多于思念,外头又有礼部传他去做登基演礼,便草草离去。

如今近处见到心爱之人被折磨得无有人样,心疼加上愧疚,更是对那王公公恨得咬牙切齿,扭头对瓦儿说道:“去,令将那狗奴才杖毙喂狗!莫要耽搁。”

瓦儿“诺”了一声,快步跑到殿门外传了话,又返回来对他主子说道:

“殿下,奴才想,您寝殿后头那间存放文书的耳房,平常也就奴才在那处,地方也通风敞亮,还隐蔽得紧,前几日奴才便想着好生收拾干净了那处,熏香都熏了三日,用来给徐姑娘暂时落脚,不知殿下觉着如何?”

太子那双眼只放在人事不省的徐菀音脸上身上,说了句:“你倒机灵,便将事都办好罢……”

瓦儿得了令,更是干劲高涨,忙去安排侍女来给徐菀音洗浴换衣,又连夜去请东宫封得住嘴的太医来瞧病……忙忙碌碌一夜过去,那太子爷总算心里好受了些,竟就在徐菀音暂时所歇的榻边地板上,窝着躺了一夜。

——

却说宁王李贽单骑策马回京,便在回程中已然搞清,他的菀菀被“死遁”的背后,乃是太子爷李琼俊的手笔。

待他回到京中,即刻便得了镇守京中的暗卫老宁来报,道是从东宫卫率那头策来密信,已知晓数日前,徐菀音被秘密送至东宫,投入了私牢,在私牢中昏迷五日之后,已于前日被放出,如今藏于东宫的太子寝殿内。

那老宁先前保护徐菀音不力,数次失手,早已羞愧不堪。这回守于宫中十六卫血鸦密室,拼了命的寻找线索,竟被他成功策反了一名东宫影卫,拿当初同在军中之时的救命之恩,换来了徐菀音被囚于东宫的一应消息。

血鸦卫衙署深处那间密室里,宁王李贽身着一身暗色常服,仰靠在铺着灰狼皮的矮榻上,闭目捏着眉心。

密室门无声滑开,多日未见的小厮友铭端着黑漆托盘悄步而入,他将一盏素白瓷杯轻轻放在榻边小几上,杯中是李贽惯喝的黑茶。

“爷,您不在这些时日,宁王府里……崔王妃已入府堪有一月了。那日她找我问话,问爷您可回京了,又问,您哪日回府……”

李贽未睁眼,眉心皱得更深了。

第120章 返璞归真

“殿下, 徐姑娘她……醒了!”

就在徐菀音被接出私牢,在太子寝殿后的耳房内安置好后的第二日傍晚,太子刚刚从登基演礼上疲惫又急切地回到东宫, 瓦儿便疾步迎过来, 小声对他这般说道。

太子大喜, 他这一日里皆是心神不宁。

昨夜那封得住嘴的陈姓太医被召来, 替徐菀音切脉后, 手指轻颤、额角冒汗地问道:“不知这位姑娘曾经历何事?竟至这般‘悬丝欲绝’的脉象……”

瓦儿极是心细,在将那王公公杖毙之前,问明了将徐菀音一径从岭南海上掳来, 发生在她身上的一应情由。太子李琼俊虽是生造徐菀音“死遁”戏码的背后之主, 个中详细却由那王公公亲自过问, 因而直到此时,太子也是方才知晓, 徐菀音竟遭受了如此濒生临死的残酷对待。

那日她落入冰冷刺骨的海水,被海浪卷打得当即便在海中溺水昏迷过去,那几名隐伏于浪头下方的“水鬼”却是严格依了吩咐,待头顶上船只中的人众不再朝海中打望时,才将她捞了出水。随后足足做了一柱香的挤腹吐水动作,才将她折腾得悠悠醒转。

紧接着,她便被个仆妇换了身衣裳带上一辆马车。因怕她醒来后吵闹影响行程,押车之人竟多次给她灌下大剂量迷药, 便这般昏昏沉沉地赶了约十日路程。

到达京城后,则由王公公亲自将她投入阴暗潮湿的太子私牢。那王公公秉持“非得给她些苦头吃了, 才好压服了她”的理念,竟丝毫未顾及她身上滚烫脏湿,也不管她始终昏迷, 便扔她在那牢中长达五日。她中间虽短短醒转一刻,胡乱砸了些物事后便又昏迷过去。

太子听闻这一切后,痛悔不已,却无奈回转不去。更是切齿痛恨那王公公,即刻令人将此番掳劫徐菀音的一干人等,全数制住下狱处死,尤其那灌药之人,太子咬牙恨道,须将他手脚折断后,再杖毙喂狗。

陈太医垂目低首地听完,自然知道这位姑娘乃是太子心尖之人,因而谨慎地斟酌再三后,方组织了精准的医家语言,说道:

“这位姑娘的脉象,沉、细、微、涩,此是元气大衰,五脏俱损之象。”

“肺脉浮取无根,沉取涩滞,此乃寒湿邪气深陷太阴,闭塞气机。应是落水时寒邪入体,加之多日处于阴湿之所,寒气郁结不散,损伤肺气,以致呼吸微弱。”

“肝脉弦细如刀,且时有歇止。肝主藏血,主疏泄。此脉象显示血海枯竭,肝气郁结已极。连续大剂量迷药,其毒性首伤肝木,致其疏泄失常,毒邪郁结,更兼惊惧交加,肝魂受损,故而入则昏迷,醒或神昏谵妄。”

“脾脉弱极,脾为后天之本,气血生化之源。脉象如此,是脾胃之气将绝之兆。多日水米未进、或仅强行灌入流食,又受迷药克伐,后天之本已垮,无以化生精微滋养周身,故形容枯槁,肌肤冰冷。”

“肾脉沉迟,肾为先天之本,主藏精,生髓通脑。落水时惊恐伤肾,寒湿直中少阴,加之久困于阴寒之处,肾阳衰微,命门火衰。故昏迷不醒,生机微弱。”

一番话,听得太子丧魂落魄,呆若木鸡地看着徐菀音那张令自己爱到了骨子里的脸,好似她已成了一簇自己抓不住的青烟,马上就要飞得无影无踪一般,背对了陈太医转过脸去,凤目中已是流下泪来。

陈太医见太子背转,吓得大气也不敢再出一口,便诚惶诚恐地等着。好一会儿,才听太子冷冷说道:“孤要她活!她若不活,你便也死!”

那陈太医深谙与皇族相与之道,徐菀音脉象虽凶险,他却故意又说重了两分,后续才好显出自己治好她的本事来。于是开了补元救逆之方,佐以祛寒化湿、安神解毒之法,又叮嘱须绝对静养,于温暖干燥之处精心呵护。

临走前,陈太医仍没忘记特别交待,病人服药静养后,若能得醒转,便属好兆;若迟迟不醒,恐有更加凶险的病情显露,须再行重拟药方。

于是到第二日上,当太子听那瓦儿禀道“徐姑娘已醒”,自是喜不自胜,重重地吐出口浊闷之气来,正要抬脚奔入耳房看她,却听瓦儿又说道:

“只是殿下,……徐姑娘好像,好像将所有事,都给忘记了!也不认得人,也不记得事,就连她自己是谁,也说不上来……”

太子被这一喜、又是一惊,折腾得整个人呆住,直是匪夷所思。过了一会儿,才骂道:“死奴才,你若再这般报信,便去领板子!赶紧唤陈太医来啊……”

瓦儿被骂得缩了脖子,嗫嚅着正要答话,却见陈太医已从耳房内走出,对着太子深深一揖,说道:

“禀太子殿下,这位姑娘的脉象较之前稍稳,似有回阳之兆,然……”他话锋一转,语气变得极为严肃,“姑娘此番落水,恐遭撞击头颅,寒湿邪气上蒙清窍、又加药毒攻心、兼之大惊大恐,数重暴戾之邪交攻于巅顶,以致颅内必有瘀血凝滞,阻塞灵窍……”

他说到此处,停得一息,看一眼太子,太子便问道:“你是说,她被撞坏了脑子,脑中有瘀血块,所以她……想不明白事儿,傻……傻掉了?”

陈太医摇摇头,“并非是傻了。”又解释道:

“《内经》有云:‘血并于下,气并于上,乱而喜忘’。又曰:‘人之记忆,皆在于脑’……脑为髓海,如今姑娘髓海受创,瘀血闭阻,清阳不升,浊阴不降,元神失养,无法安居其府。此乃‘离魂症’之表现。”

“如今姑娘之症相可见,其神识虽复,然受损之灵窍恐难即刻清明。老臣推断,其过往记忆,尤其是受伤前后及关乎自身身份来历之记忆,恐如云雾遮蔽,消散难寻。此非寻常晕厥之遗忘,实乃元神自保,闭锁损伤之所也。”

听得瓦儿在一旁禁不住发出唏嘘之声,喃喃道:“徐姑娘身子被伤得狠了,元神因怕出窍,便把脑子锁起来了……”

太子长眉深锁,微微发抖地看向陈太医。

陈太医闭眼轻轻点头:“瓦儿公公这般理解,也无大错……老臣方才又问出,姑娘近事尽忘,不识故人,不记前尘。老臣听她言语,竟恍如孩童,心性或许亦有返璞归真之态……”

太子被陈太医这番话说得,又是惊疑又是担心,只想立时见到徐菀音,一撩下袍,抬脚便走入耳房。

却见榻上那女子,清瘦的面颊被暖洋洋的烛光照出一溜细细的绒毛光晕来,只一个侧脸便美得不可方物,令那刚刚走入的太子看得一呆。

再看时,却见她有些呆呆傻傻的模样,看了这处、又看那处,眼神在陌生的耳房中来回逡巡扫视,确是如同幼童一般。

乍然见到走入房门的太子,她不闪不躲地迎了那太子的目光看过来,突然问道:“你又是谁?快别问我问题了……”又见太子身后随同而入的陈太医和瓦儿,噘嘴道,“今日被这老头儿和小孩儿问了那么些……你们是问题罐子变的么?哪里来的那么多问题?”忽而打个哈欠,吐字不清地道,“我困了,要睡觉了,你们可别再来扰我啦。”

说着,便真的躺倒下去,拉起被子蒙住头,就这般睡了过去。

太子被她这番情状搞得瞠目结舌,忍不住喊出一声“徐姑娘……菀菀……”,却见那被子下一个抖动,传出一声极是不满的叫喊“别吵我,都说了要睡觉啦……”

太子求助般地看向陈太医。陈太医摇头叹息着摆摆手,嘴唇蠕动着、却不出声地说道:“姑娘脉象仍弱,确是不能久立,能睡是好事,便让她睡吧。请太子殿下随老臣出来说话……”

一干人等又走出耳房,太子疑惑已极地问道:“陈太医,她这便是……你方才所说之离魂症?怎会有这般奇怪的病?可是……真的么?”

陈太医郑重点头,缓缓说道:

“殿下,若这位姑娘乃是殿下看重之人,实在应极为重视她这离魂之症。此症绝非伪装,乃脑髓受损之确证。若说她身体之伤,尚可徐徐调养,然神智之损,非药石所能速效也。”

“天佑之人,或有机缘,得颅内瘀血消散,或被至亲至信之物、之情偶然触动,封锁之窍或有豁然开朗之可能。只是……此时日长短,或一年半载,或十年八年,或……终身难复,皆在未定之天。”

“当前之要,乃静养安神,万不可再受刺激,亦不可强行逼问过往,否则惊扰元神,恐致癫狂或再度昏迷,永无清醒之期。”

陈太医行完跪礼退下后,太子方回过神来,想起什么来又追出去,问他为何不改方子,那陈太医苦笑说道:

“殿下恕罪,人之颅脑,乃是世间最为繁复奥妙之所,非但老臣对这离魂之症无方可开,便是整个太医院,恐怕也无有哪位太医大人能开得出方子来。其它民间高手或有吾等不可知的法子,但看徐姑娘是否有此机缘了……”

陈太医离开后,那太子爷便直愣愣站于耳房门口,好长时间,一动也不动。只是苦了瓦儿,躬身陪在一旁,也是纹丝不动,到最后腰都快折了,仍只得苦撑。

就那么一直站到深夜,忽听耳房内传出动静来,那徐姑娘好似醒了,唤道:“怕黑,快点灯啊……”——

作者有话说:菀菀,还记得你阿哥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