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1章 赶路
这马车竟是丝毫不带停歇的赶路。
徐菀音在昏睡中, 突被尿意唤醒,睁开眼来,见仍是被个绢囊死死罩着, 心中愤懑已极, 直接在绢囊中用手大力锤击那车厢地板, 一壁喊道:“放我出来, 我要解手!”
不曾想, 自己只这么一喊,那马车便慢慢停了下来。
便听见车厢内一阵裙裾之声挪移过来,才知道原来这车厢里并非只有自己一人。
只觉得一人到了身边, 将那绢囊袋口解开, 露出自己头脸。
徐菀音这才舒出一口气来, 恨恨地盯着那人,见是一个面无表情的妇人, 虽身着民间普通妇人服饰,但一举一动皆是麻利有规矩,无疑也是在宫里受过极严格训练的宫人。
那妇人也不说话,不知从哪里拿过来一个方便蹲坐的尿盆,伸手在徐菀音脚部绢囊处解开一道绳索,便将她腿脚松脱开来,一手扶起她身子,说道:“坐上面, 解吧。”
徐菀音皱着眉头,在绢囊内动了动手, 感觉两手仍被束缚着难以伸展,硬声道:“解不了!”
那妇人气力极大,伸两手握住她肩膀一提, 便将她提得站起了身,随即弯下腰去,要掀她下袍。
吓得她忙一个后退,差点站不住又要倒下,被那妇人一手薅住说道:“小姐莫羞,奴婢便是专门来伺候您的,便是要解大手,也是奴婢来伺候……”
徐菀音听她说出这话,惊得双眼大睁地看她。又听她说道:“小姐千万莫要憋着,憋坏了奴婢可担待不起。”
说完又来掀她下袍,直接伸手拽到了她里衣的小裤。徐菀音慌得忙出声止住她:“等等……你们到底是谁?这么不明不白地绑了我,还有王法么?又是要把我带去哪里?”
那妇人却是不再出声,只是站在那里候着,一副“你到底要不要解手”的模样。
只听外面传来一个粗粗的男声问道:“能走了么?”
妇人粗声粗气地回了一句:“等等。”
又看着徐菀音,将那尿盆朝她身边又挪了挪。
徐菀音没好气地点了点头。那妇人便麻利地过来将她小裤解开,扶她坐到尿盆上,真是有始有终地伺候她解完手,又扶她坐好,先将她脚部绢囊系好绳结,又要上手来拉上头部的封口。
徐菀音忙道:“别……喘不上气了。”
那妇人犹豫一下,便没再将绢囊封了她头脸。
只见妇人端了那尿盆迅速地下了马车,不一忽儿便拿着处理干净的尿盆上来,拿个布袋子一裹放到角落里,冲外说了句“走吧”,那马车便又晃晃悠悠上路了。
既听那妇人唤自己作“小姐”,徐菀音此刻更加确定,绑了自己的背后,必定便是那位已经知道自己身份的二皇子。
眼见那妇人一副“管你如何,我自执行我的命令”的模样,心知从她嘴里也问不出什么来,便只是沉默。
身上绢囊仍是死沉死沉地绑缚着,令她心中也是好生沉郁不堪。毕竟年纪尚小,没怎么经过事,想着要被那二皇子抓去后可能遭受的凌辱,越想越害怕,便一忽儿一忽儿地流泪。
那妇人本是靠坐在门帘边上闭目养神,见徐菀音哭得满脸是泪,便拿个帕子过来替她擦干,仍是无话。
又走了一阵,只见那妇人拿手扣了扣车厢木框,马车便又停了下来。
妇人下了车去,在车后架处拿了包物事上来,打开一看,是一包吃食,虽包得简单粗糙,却每一样都制作精良,有茯苓饼、肉脯、乳酪、杏仁干果等等。
徐菀音听车外那人也大口嚼食起来,自己看着眼前的吃食,却因心中郁结,难以下咽。
那妇人将食物一样一样送到她嘴边,见她俱是不开口,也不逼她,自己却从另一个包袱里掏出一块干巴巴的馕饼,大口大口地吃起来。吃完又咕嘟咕嘟地喝水,一边喝,一边瞅着徐菀音,见她看自己喝水的模样好似有想喝的意思,又从包袱里取出一个水囊递给她。
徐菀音眼见递给自己的水囊明显精致,加了层隔热保温的皮毛在外头,比起那妇人正喝着的素皮囊袋强了许多。心中疑惑,心想那二皇子到底是要干甚?
也着实想不明白,由着妇人喂自己喝了几大口尚暖的温水,因不愿再被她伺候着解手,摇摇头不再喝了。
便这样一直赶路,竟是夜间也不见停歇,中间好似在驿站换过马匹和食水补给,换好后立即又是上路。
徐菀音毕竟还是没憋住解了个大手,那妇人二话不说地在一旁侍弄,搞得她极是羞愧,更是说什么也不愿吃东西了。
便听车厢外那人冷冷地对妇人说了句:“把人饿坏了可怎生交代?”
听完这话,那妇人沉默半晌,竟到徐菀音跟前,直挺挺跪下道:“小姐,这都一日一夜过去了,您好歹吃些,让奴婢少些罪过……”以头抢地,咚咚咚磕了好几个响头,再抬起头来时,眼见得额上已破了皮,渗出些血水来。
徐菀音见她这般光景,却也硬起了心肠,心中只是将这残忍记在那二皇子头上,冷冷说道:
“你们要把我绑到宫里去,宫里那人既然令你们绑了我,我自然便是个罪囚,罪囚少吃顿饭,又有何干系?”
那妇人听她这样说,欲言又止了好一会儿,才颤声说道:“小姐并非罪囚,宫里那……也并未令我等来绑小姐。如今小姐这般说,我等实在罪过大了,往大里说,怕是判了我等死罪也不为过……”
徐菀音听她说得颇为严重,心中一凛。只听车厢外那人“咳”的一声,止住了妇人继续往下说。
妇人听了这一声,转头下了车,与车厢外那人低声交谈了一会儿,再回到车厢中,伸手解开徐菀音身上绢囊,退开一步,复又朝她跪下磕头,然后说道:
“小姐,我等先前多有得罪,实在……也是无奈之举,这便给小姐解开束缚。我等的主上是诚心要请小姐去,万万不是要绑了小姐。若我等的做法给小姐留了个这样的印象,实在是我等的死罪……”
说完这话,妇人又是“咚咚”磕头,只听车厢外也传来磕头之声。
徐菀音被他们这番举动搞得有些心软,便道:“好了,莫要再磕了……我只不说绢囊这回事便了。”
妇人与车厢外那人俱是感激,齐齐说道“多谢小姐”。
如是折腾一番,徐菀音好歹吃了些点心,那二人才如释重负地放了心。
然而即便是解了她身上绢囊,那二人仍是严防死守地盯着,徐菀音根本寻不出任何罅隙能逃了去。
虽则那妇人说“主上是诚心要请小姐去”,徐菀音却仍是悬着心。不管怎么说,他二人是硬闯到她卧房用绢囊蒙头将她抬走的,而那二皇子即便是要“请”自己去,也必然没安什么好心。
说到底,二皇子与自己毫无瓜葛,无缘无故要派人硬“请”了自己去,这番起心便藏了阴鸷险恶。
徐菀音便只将眼前二人的示弱当做表演来看。同时对他们那般惧怕那位“主上”心有戚戚,心知必是因那人极为阴狠残暴,才能让下属这般惶恐畏葸。
一路几无停留,堪堪走了五日,在第五天上,马车进入了京城之界。
此时的徐菀音已是委顿不堪,在马车上几日几夜的颠簸,搞得她双腿肿胀,气息不稳,头痛欲裂。
其实从第三日上,妇人便在不停地替她按压头额,按摩双腿活血,偶尔也令那赶车之人停下马车,拉着徐菀音下车走上一阵。
但毕竟舟车劳顿,徐菀音又是伤寒痊愈不久之身,先前三日也是一直赶路,整整八天下来,将她刚刚将养得稍许和顺的身体,又给掏虚掏空了去。
在马车停下,那二人跳出马车、趴伏在地向人磕头时,徐菀音已在车厢内虚弱不堪,起不了身。
她只隐隐听见,车外来人嗓音尖细,语气却是一派漠然,待那二人战战兢兢禀报了一路情形后,那尖细嗓门憋出些不甚满意的“哼哼”声,随即走到马车跟前掀起帘子。
徐菀音眼角的余光扫到那张白胖无须的脸,也不知是不愿看他,还是实在支撑不住,她随即便合上眼帘,昏睡了过去。
待徐菀音再次醒来时,她先是觉得自己浑身上下都似有极柔软的手在徐徐按压,之前那在马车内颠簸造成的身体肿胀、头额昏痛等等诸般难受,仿佛已经全然消失。
她方享受了一会儿,忽然想起自己的处境,乃是被绢囊蒙头捉拿而来的,忙睁开双眼——
便看见眼前竖有多扇琉璃屏风,上绘四季花卉,从春兰到冬梅,栩栩如生。屏风后蒸腾着氤氲水汽,带着玫瑰与桂花混合的芬芳,尽管有琉璃屏风挡着,仍能见到那边乃是个极大的圆形白玉浴池,水面漂浮着粉白、艳红的玫瑰花瓣,在蒸腾的热气中缓缓旋转。
自己则是躺在一方软榻之上,被一群身披薄纱的女子团团围住。她们各自都在用那满覆了香氛精油的柔荑,在自己身上轻揉缓捏、来回推拿。
见徐菀音睁了眼,那名正替她按压头额的女子轻声说道:“徐姑娘,您可算是醒了,现下身上可觉着舒缓些啦?”
又一名女子轻笑道:“徐姑娘方才一直未醒,未能亲见我们侍女长新调的桂花精油沐浴汤,那真真是舒缓全身、净体又稳心的好汤。我方才便说,徐姑娘经这一场沐浴,必定能身心舒畅地醒过来。瞧,这不就醒了!”
第82章 低胸襦裙
徐菀音一听“沐浴”二字, 头额间那阵昏懵之意霎时间被她甩去,忙大睁了双眼,朝自己身上看去。
只见一层素色纱罗衣如烟如雾般覆在自己身上, 再无它物。纱罗之下那个身体, 酥肤秀峰, 若隐若现。
一看之下, 徐菀音又惊又羞, 忙从围在自己身周的女子手下抽出手脚来,又拂落额上那双女子之手,双手护胸, 急急地从软榻上站起身来。
刚一起身, 又一眼看见侧边那架落地鸾镜, 自己乌发及臀,湿漉漉地披拂于身后, 将后背纱罗浸湿了,紧紧贴在腰肢处的肌肤上,将那一抹秀婉腰线显露得纤毫毕现。羞得她简直不敢将正面身子转将过来。只一迭声地喊“求姐姐给我拿件衣裳……”
见她一派混乱的狼狈模样,那名看着年龄稍长的侍女长缓步走过来,轻声慢道:
“徐姑娘莫要慌张,奴婢等人方才伺候姑娘沐浴,觉着姑娘身上甚是硬紧,想是姑娘这些日子来较为劳累紧张, 便特意为姑娘按摩松骨,以消除疲劳, 若姑娘现下已觉着舒服些了,奴婢们也算有些劳绩。”
说着,侍女长朝其它几名侍女做个手势, “若徐姑娘觉着按摩得够了,奴婢们这便替姑娘更衣……”
便有两名侍女微笑着过来,一边一个,虚扶着徐菀音的手,朝软榻后的帷阁款款走去。
徐菀音又是羞恼,又是满心疑虑,不知背后那二皇子到底要干甚,将自己掳来此处又是洗澡又是按摩的……悚然一惊,心想他莫不是要将自己洗干净了,然后……想到此处,吓得脚步都虚浮了,口中却忍不住问出来:
“两位姐姐,敢问我先前的衣服……去了何处?”
因那衣服袖口里还有袖箭,是自己现下唯一的凭恃了。
一名侍女笑道:“徐姑娘那身衣裳实在是脏秽了,先前来时便有姐姐替您除了去,应是拿去洗衣房了。奴婢们觉着姑娘一时也穿不着那身儿,便也没管那些个。”
另名侍女也道:“徐姑娘现下要更换的衣裳才好看呢,是我们侍女长特意备的几身儿,本是天热些时候好穿的,侍女长说道咱们这宫里地龙烧遍的,走到哪处都如春日般温暖怡人,正好穿这襦裙。”
徐菀音心中苦叹,拼命思忖还能有何法,想得头疼,却是已走到了更衣帷阁那处的鸾镜前。
见一名侍女已捧了一身团花金线的襦裙过来,忍着羞意,手脚飞快地将身上如若无物的纱罗衣除下,便要套那襦裙。
却见那襦裙,里外几层甚是繁复。自己先前在家中时,因年纪尚幼,平常穿着一般是上着短襦,下穿高腰多褶裙,或是在外套一件无袖或短袖的半臂。那成年女子所穿的亮纱襦裙,自己还确是搞不太清楚,先着哪个,再披哪个。
便涨红了脸,后悔自己先就脱去了纱罗衣,此刻却要光溜溜地站那处等侍女帮她着衣。
扶她进来的侍女忙过来,一边替她一层一层穿衣,一边抚慰她道:“徐姑娘莫羞,您这副身体这般美,奴婢们好生羡慕呢……”
却被过来的侍女长啪一声打在她头上,斥道:“没规矩的话,跟谁都能说么?”
那多嘴侍女伸伸舌头,笑着往自己嘴上轻拍一下,不再多说。
却见徐菀音换好了那身襦裙,竟是时下流行的低胸襦裙。图饰极为华美,外面罩了一层云雾般的透明纱衣,那襦裙只到胸口一半处,在乳下系了一层芙蓉褶儿,衬出上面半幅胸儿的峰峦玉影,极是娇萌诱人。
徐菀音也未曾见过这般模样的自己,呆呆地站在那鸾镜前,有些别扭,却也觉着好看。
心中那层隐忧却是挥之不去,心想那二皇子让人给自己穿上这样的衣裳,是要去供他那登徒子赏看欺辱么?
这么一想便是好生气愤,回想起那位被他欺辱的丫鬟莹莹,也是被他又哄又骗、软硬兼施的,心中瞬间凄苦无比,原来自己已沦落到了和那莹莹一般的无奈境地。
忽又想起宇文世子来,也不知他现在何处,隐隐盼望他又一次能突然出现,将自己从这等不知所谓的困境中拽出去。却又觉得,既是二皇子生的事,宇文世子又如何能冒着得罪二皇子的可能,来对自己伸援手呢?
一阵胡思乱想间,那群侍女已将她带到梳妆台前,替她梳发挽髻、簪花插钿、敷粉描眉……
徐菀音突然回过神来,侧头躲过了那片正要往自己脸上扑铅粉的绒布,站起身来道:“够了,诸位……姐姐,我知你们乃是奉命为之……可我莫名其妙到了此处,到现在也还不知来此作甚,为何要来。我不欲戴这些劳什子物事,也莫要替我脸上加妆……”
一壁说着,一壁将发髻上刚刚妆点好的花钿拽落下来。
侍女们被她这番举动惊得愣在当地,正不知如何是好时,忽听外间传来一声尖声询问“可好了么?”
那侍女长忙疾步走出,对外面那人低声禀告了一番。
便听那尖细之声说道:“徐姑娘爱怎的,便怎的罢。请徐姑娘这便出来,随咱家去吧。”
暮色森森,徐菀音跟在王公公身后。今晨在京城之郭,正是这王公公从那掳人的二人手中将她接了入宫。
她身披一袭雪狐大氅,内里却是那身薄薄的低胸襦裙,心中不住讽笑那侍女长,为讨好二皇子,竟罔顾季节,给自己着了那么一身露肉媚人的夏裙。
王公公手持一盏宫灯,在前面走得飞快,似是怕她冻着了。
徐菀音步履轻盈却谨慎,眼神四探,见周边尽是廊庑曲折,朱漆阑干外树稀枝斜。多走得一忽,便觉所见之处几是一样,无奈叹气,叹自己毕竟还是识不下路来。
又走一阵,心中暗暗称奇,因这一路宫道,静谧得近乎诡谲,竟连半个宫人也不曾遇见。
前方大殿深深,徐菀音暗吸口气,随王公公踏入殿内。
殿内烛火通明,却不见人影,唯有鎏金烛台上的红烛静静燃烧,烛泪蜿蜒。
她觉着身上暖和起来,却止不住地开始发抖。
自己竟如一块送上门的案板之肉,等待那登徒子来随意砍斫。
心中纷乱如麻,想不出任何对待之法,只守着那最后的一条线——左不过便是……,也不能和那丫鬟莹莹一般。
却是无论如何也不愿将那个“死”字,从脑海里浮出来。
她当然不愿,轻易言“死”。
“徐姑娘请在此稍候。”王公公的尖细声音忽然响起,惊得她指尖一颤。
殿角铜漏滴答,更显寂静。
仍是一个宫人也没出现。
徐菀音已觉着身上大氅捂得自己发热,心中却冰冷一片。一路行来,直到这寝殿之上,竟始终未见一人,那人是要掩人耳目至此么?
只听一阵泠泠的珠帘声轻响,她急遽抬头,见一个高大颀长的身影从侧殿缓步而出。
她惊得捂住了嘴。
那人也一改往日大马金刀的张扬模样,面上全然是又惊又喜之色,本来走得就甚慢,在见到她脸的那刻,更是连迈步,似乎也迈不动了。只呆呆地立在当地,一双凤目中精光闪烁,远远地看着她。
那掳了她来此之人,竟是太子李琼俊。
王公公不知何时悄然来到徐菀音身后,细声细气说道:“徐姑娘,这殿内地龙甚热,老奴替您解了大氅吧。”轻轻从她肩上将大氅掠下。只见她后颈处已冒出亮晶晶一层细汗。
于是,身着娇艳低胸襦裙的徐菀音便俏生生的、如一朵散发着馨香的花苞蕊芽一般,出现在太子眼前。
——
三日后的深夜,十六卫府衙的血鸦郎将密室内,风尘仆仆的宇文贽身着一身玄色侧开叉外袍,从密室悬梯走下,他解下头上的黑缎兜帽,露出已冒出密密胡茬的发青的脸颊,眼中满是疲惫,却透出掩不住的狠厉,俊面上带了些沧桑破碎,竟显出些别样的酷霸之气来。
一同走入的,还有暗卫老宁,和另一名留守京城的暗卫老左。
“二皇子已请旨,求陛下赐婚,求娶郁林都督徐渭大人府上嫡女徐菀音……便是徐公子。”老左说道,他忍不住看一眼宇文世子,那年轻而憔悴的世子爷此刻看起来便如一头受了伤却等待嗜血的狼,看得老左心惊胆战,便放缓了些音调继续说道,“据说皇上已口头恩准……”
“口头恩准……是何意?”
老左沉吟一会儿,道:“其实就是,皇上表示同意这门亲事,余下那些繁琐事宜,该走的便可以往下走着了……”
他拿出一份从宫里得来的《昭明礼簿》抄页,一项一项指给宇文世子看。从皇帝授意,拟诏,到派遣宗正丞至徐氏府上确认族谱、明确徐氏女无有婚约、及其婚配意愿,再令使臣宣制书如仪、宣礼官携昭明婚仪细则至徐府,指导筹备……等等一应事务。
算起来,以上尚属前期程序,按从京城到岭南的距离,要一项项走完,少说也需三月有余。
因此现下皇帝只说口头恩准,但有了这口头恩准,也就意味着,余下的便只是时间问题了。
宇文世子此时已是头大如斗,他深悔没有在刚刚知道徐菀音乃是女子时,便立刻回京求父亲宇文璧亲至岭南徐府下聘礼求亲。
他哪里能够想到,向徐菀音求亲这件事,竟能被二皇子抢了先去。
而皇帝李卓竟在太子尚未大婚的情况下,应允了二皇子的赐婚请求!按昭明婚仪,二皇子若要先于太子而婚,只能纳选侧室。
宇文贽胸中气涌如山,他银牙紧咬,手掌狠击而下,竟将密室中的云英石案齐齐拍下一角来。
他视若珍宝、爱逾性命的女子,便是被旁人觊觎求娶为正妻,也万万不可。
又如何能被人肖想要纳作侧室?!
第83章 太子之爱
密室内, 烛火跳动,像是其内几人不安的心绪。
宇文贽看向老宁。
老宁后脑的击打伤颇严重。那日从他手里看丢了徐公子,实在令他羞愧自责, 便顾不得伤口, 没了命地寻迹追查。因而直到现在, 七八日过去了, 他后脑处包扎的白布仍在丝丝渗出脓血。
宇文贽进密室前, 已让老宁从陈药室取了些军中特供的金创秘药,抓紧换了药。此刻,他示意老宁说说追查情况。
“少主, 卑职疑心, 徐公子……徐小姐并非被二皇子殿下掳走……”
“自然不是, 他的人还散在外面,四处打探徐小姐消息呢。”
“卑职查到, 太子东宫这几日有些异常,又是殿宇检修、多处禁行,又是大批宫人轮值休沐。像是有什么需掩人耳目之事……”
宇文贽沉吟不语。
他疾行数日赶回京城,因是未经禀报私自行动,一路皆需避开官家驿馆,只是风餐露宿,边走边想。数日里,他将暗卫们查实或追索的诸事体在脑中过了又过, 除了没能料到二皇子竟试图求娶徐菀音,并行动如此快速, 短短十来日便说动了皇上赐婚之外,其它关节,大约也都盘得有些数了。
过了良久, 他喃喃道:“是了,徐小姐应就在东宫后苑……”
那太子东宫后苑内多设独立小殿。前朝太子便在其间筑有“曲室”以密会乐人;亦有太子静修之所;以及为友人所备客殿……等等不一而足。其中一些小殿为人所知,间中却有私殿,乃为太子私下派心腹经营,竟连帝后也未必知晓,更不用说进东宫询查了。
宇文贽想起太子看向徐公子时,那双痴迷又狂放的凤目,心中沉郁闷窒,似有座山压覆过来。
——
东宫太子寝殿,烛火幽微。
王公公替歪在榻上的太子轻轻揉捏着眉心,叹气道:“殿下,这都好几日过去了,东宫值守……是不是也该恢复了?日子长了,陛下那边若是问起来,怕是也不好给说法。”
太子皱眉:“不好让徐姑娘走到哪总要避人吧……”
王公公:“先前把宫人撤下,是要避开二殿下那头的耳目,如今这几日过去,二殿下也该怀疑到东宫了……”
太子一抬眼,精光一现,又冷下来:“你说的是,既如此,便不用再避……”他起身走到寝殿窗边,伸手推开一扇窗牖望出去,那是徐菀音所居清韵殿的方向,“孤却不信,他知道徐姑娘在此,便敢来要人。”
王公公欲言又止,面上满是为难之色,终于还是开口道:“殿下,陛下那头给二殿下和徐姑娘的赐婚诏书虽未明发,但内侍省已密录在案……”他抬眼觑向太子,声音几不可闻,“徐姑娘……似这般留她,怕是留不住。”
太子指节分明的手摁在自己眉心,显是头痛,又忽地抬眸,一字一顿地道:“王大监,孤,要徐菀音。”
王公公被太子这话吓得,几小步跑到他身边:“殿下……三思啊,这徐姑娘确乎是好,可是……殿下这不是被落后了么!莫说这下已不好再向陛下提,就算是……殿下只将这心思露出去,若被陛下知道,恐怕就……”
太子凤眼垂睫,沉沉地看向王公公:“嗯?”
老宦官喉头滚动,将头俯得更低下去:“父子争女,兄弟阋墙,此乃国朝大忌。”他袖中枯手微微颤动,“依老奴愚见,若殿下露出这等心思,陛下为绝后患,恐怕会赐徐姑娘……”他以袖掩唇,吐出二字:
“白绫。”
殿外忽有夜风撞檐,铜铃骤响。
太子的脸隐在烛火暗处,过了半晌,才听他喑哑着嗓音,低低道:“王大监,孤若是就不愿放她呢?”
王公公爱怜地看着这位自己已伺候两年有余的太子爷,眼中隐有泪光,良久,他跪伏于地,缓缓说道:
“殿下,那就……藏好了她。”
——
清韵殿的十二扇雕花窗棂外,不知何时竖起一排又高又密的翠竹来。
徐菀音走到殿外,见那翠竹又何止是立在了窗棂外,竟是密密匝匝将整个清韵殿苑围了一圈。
瓦儿小公公满脸堆笑地过来,身后跟了几名粗壮太监,抬着一个上面嵌着鎏金西洋镜的大方柜子,冲着徐菀音唱个诺道:
“徐姑娘,太子殿下前儿个见您画金贵衣裳,说怎生那般美的,这方给您找了些堪堪够得上您画儿的衣裳。殿下说了,您若是有兴趣,便穿上身,心里也美不是?若您懒怠得动,便令殿里头小宫女穿上,您给看看,说不准又能得些想法。啧啧,您便这么画衣裳吧,殿下指定能找人都给做了出来,京城里那许多公子小姐见了,不得抢疯了去……”
徐菀音耐心等他啰嗦说完了这番话,指着那显是新种上的竹墙问:“这竹子是怎么回事?”
瓦儿站定身子,往那圈绕墙竹看了看:“徐姑娘,这殿唤作清韵殿,竹韵竹韵,有竹才有韵,故而有了这些竹子。奴才也是看着这竹子,觉着好生清新雅致,真真是更衬了这清韵殿的美名呢。”
徐菀音不愿听他胡扯,抬脚走回殿内。
瓦儿指使几名太监将那衣橱放好,开了柜门,将那各色衣裳一件一件拿出来给徐菀音展示:
“您瞧这霓裳羽衣,啧啧,这蹙金孔雀纹可是怎生织就的呢?再有这个,怕不是那有名的百鸟裙么?瞧瞧,这每片羽毛下竟都缀了头发丝儿一般的弹簧,这个要是您给穿上身,每走上一步,那裙摆儿便能飞起来吧……对了对了,这个,太子殿下专门说过,唤作惊鸿装……”
“太子殿下何在?我要见他!”
瓦儿惊讶地抬头看这极美又极冷的小女郎。
自从太子殿下那日见了她身着襦裙的模样,瓦儿敢肯定,那位爷十足十是个爱红妆的。他被那受了惊的小女郎一顿好骂,竟似充耳不闻,只呆呆傻傻、眼含春情地看着她嗔怒不已的模样,好似怎么看也看不够。
他那么高大个身躯,就那样被小女郎一阵掀推,生生给推出了殿去……
竟就不敢再踏入一步。
随后就听这天潢贵胄低声下气地在殿门口赔笑,唠唠叨叨地解释这、分辩那……
总之是承认错误、不该掳她;
又说了许久自己心中对她的想念,道是先前就不觉着她是个男子,如今算是明白了,为何先就对她念念不忘,原是因为她实在就是自己心尖儿上的那个,唯有她一个,再无别人……云云。
听得瓦儿和另几个殿内外的心腹宫人瞠目结舌,他们何曾听过这般绵绵情话,还是……从那桀骜又张扬、还从来就带了几分混不吝的太子爷口中说出的!
这太子爷意乱情迷、没完没了地足足说了半个时辰,直到内里的宫女悄悄对陪在太子殿下身边的瓦儿示意,说徐姑娘早就进到里间去了,根本没在听外面这番情话。
太子爷才好生悻悻地回了自己寝殿。一夜长吁短叹,一忽儿一忽儿地起来,在大殿里来回踱步,又叫来王公公诉苦,道是自己想过去看她,想得心肝儿疼。瓦儿和王公公又是好一阵抚慰,最后是点了一撮安神香,才好歹挪到榻上去睡了。
到第二日一大清早又爬起来,兴冲冲地命瓦儿准备了一大包画笔画纸和墨砚颜料,捧着便跑到清韵殿去。总算没被赶出来,二人安安静静在一处画了一日画儿。快到天黑时,方神清气爽地回来。
于是后面几日都没再干别的,除了入朝堂、上值守,其余时间统统用作画画,陪徐姑娘画画。
画到后来,将那徐姑娘画得有些没了脾气,能好好说些话了。却说着说着便说到了,自己要离了此处,回她徐家田庄去。
太子爷哪里肯放了她?便告诉她,二皇子殿下正到处抓她呢,抓住了便要逼她与那二皇子成亲!
如此这般一个惊天地泣鬼神的炸裂消息,彻底将徐姑娘炸懵了过去。不知怎的,竟懵头懵脑地将她那怒火对准了这软柿子太子爷,又一通好骂,将个摸不着头脑的太子爷赶出了殿去。
一直到这日,太子爷已经有三日没能去见他的心尖儿徐姑娘了。
太子爷也因此头疼了三日,日日要那王公公给按摩头额。
哪知徐姑娘此刻竟突然要见太子爷了。
这实在是个能讨赏的好消息,瓦儿欢喜得口水都滴出两滴来,忙“吱溜”一声吸回去,唱了个诺,一溜小跑地回去请太子殿下。
太子一双凤目闪着晶亮亮的光,大步踏上清韵殿内那幅巨大的团花绒毯,脚底传来软绵绵的触感,又带着些细微入肤的扎意,正如同他此时的心情。
转过那几扇琉璃屏风,他便看到了徐菀音。
他第一日见她时,那身令他迷了眼、红了脸的低胸襦裙,再也没能上得了她的身子。
那日的烛光下,她□□半露、玉峰盈盈的模样,几乎要让他跌足长叹,自己何曾似这般心如潮涌、欲念横流过,怎生就被安了个“龙阳之好”的名头?哪样的男子能给他这等情绪?
实在是因了从未见识过真正的情欲爱念,竟至于自己都被那些无稽谰言左右了心神。
眼前这如玉般玲珑的人儿,才真真是自己想要一亲芳泽、揉入身体里好好占有的那一个啊……
这般胡思乱想着,又是涨红了耳廓头脸,一双凤眼眸光如水地看着徐菀音,声音也不由自主地放柔放缓,带着自己也搞不懂的甜意,对她说道:
“徐姑娘,你总算肯见我了,这三日里,你可还好么?我见不到你,头疼得都要裂开了,若你再不要见我,我今日,是怎么也要过来的了……”——
作者有话说:哎,太子爷,为何只是个男二?
第84章 娇藏她
徐菀音从窗边一个紫檀鼓凳上起身, 对太子福了一礼。
只见那太子身着一袭素净如瓷的软烟罗,腰束白玉带,远观似个白袍书生, 走动起来, 却能看见那烟罗之上, 阴线织就的暗纹烁烁而亮, 袍角的窄边处, 一线雀金裘的幻彩灼灼生辉。
着实是精心打扮了来的,正是一身内敛的奢华气,一脸谦卑的驭天容。
太子见徐菀音仍站立在窗边, 没有挪动位子的意思, 便朝后招招手, 令人搬台座椅过来。
宫人们行动迅速,立时在窗下摆好一溜茶席。
徐菀音便仍在那鼓凳上坐下, 也不言其它,直直问道:
“太子殿下,若二皇子殿下要‘抓’了我去成亲,不知太子殿下你,抓了我在此,又是要如何呢?”
这话却正是太子正日日犯愁的,他心中一紧,却仍是洒脱笑道:
“徐姑娘, 那日你突然从大荐福寺消失了,我心中焦急, 只好派人到处寻你,好不容易寻到你请了你来,万没有‘抓’你的意思……”
见徐菀音不以为然地眼瞅着窗外, 看那不知何时又多了一重的苑外竹林,太子抿抿嘴,又道:
“孤只后悔心昧眼瞎,竟没有早些知道徐姑娘乃是女儿身,没能抢在孤的二皇弟之前,去求父皇赐婚……”他说到此处,心中突如针扎般难过,眼神便如粘在徐菀音身上一般,痴痴地看着眼前娇美难言的女子,仿佛她下一刻便要被二皇弟从自己身边抢走,心痛得他一阵气紧。
倒换了一口气,太子续道:
“孤知道,徐姑娘对孤……有些不好的成见,先前也无有那些机缘,让孤能与徐姑娘多在一处,多些相与。孤惟愿此后,能让徐姑娘对孤多些了解,在此处多得些适意……”
他这番话竟说得有些结结巴巴,越说越是紧张,心中那满满的柔情爱意,似已丰盈得漫了出来,堵住了他口舌。
但终于还是把那话说了出来:
“孤发誓,定会如同对待妻子那般,对待徐姑娘,永不会变。”
徐菀音先前那万千思忖,无论如何也没想到,竟会从太子嘴里听来这么一番话。“妻子”,还是“如同”……这是一句什么鬼话?
她悚然起身,起得太猛,竟把身下鼓凳都给碰翻了,在地下骨碌碌滚了一圈。
太子正认认真真表白,哪曾想自己的表白,竟是把人得罪得跳了脚,心中突然就惴惴不安起来,也跟着站起身来,伸手想要去扶徐菀音。
那小女郎却被太子这有些鲁莽的动作,再一次吓到了,呼啦一声蹦起来,几下便跑到了大殿中央,瞪大了眼儿,大声道:
“太子殿下,你别过来,我……我可不要做你妻子!”
声音又是干脆、又是笃定,像个硬梆梆的拳头一般朝太子劈头打去,将他打得立时便颓丧了。却忍不住仍是慢慢朝她走过去,心中想着自己其实也没法真正娶了她做妻子,更是又加了一重愧疚,竟冒出一句:
“那么,你……你是愿意去答应二皇弟的求亲么?”
徐菀音听他说到那二皇子,心中一阵烦恶涌出,紧皱了眉头连连摆手:“不愿意、不愿意、不愿意……太子殿下,你快送我出宫吧,我现下既做不成伴读了,也不知……我这女子身份,会不会累得我爹爹被皇上治罪……”
太子听她说得慌乱又可怜,安抚她道:“徐姑娘莫要担心,父皇并未降罪于你父亲,他……他正要派使丞去岭南你府上,替二皇弟筹办与你……的婚事。”
徐菀音乍听这般阵仗,竟已由皇帝出面,要去找自己父亲提亲,吓得身子一软,便坐在了那团花绒毯上。
随即抬头对太子可怜兮兮地问道:“太子殿下,我不要嫁给二皇子殿下,这会不会带累我徐家?”
忽又想起,自己曾听母亲说过,某官家替自家嫡子提亲,女方不愿,便直接拒了婚。不知这等情形是否也能发生在皇子身上,便嗫嚅问道:
“依本朝婚律,女子可拒婚不是么?我不愿嫁给二皇子殿下,可否……可否拒婚?”
太子生无可恋般答道:“皇帝陛下赐婚,不可拒!除非……”
“除非……什么?”
太子已走到殿中,却不敢走得离她太近,只站在她侧边,低头看着她,尽量令自己声音听上去平静些,说道:
“除非女方已有无法解除之婚约……或是,女方因突发恶疾、或其它原因,不再存于世……”
徐菀音脑中飞转,猛然想起,自己还未及笄,家中因而尚未替自己考虑婚事,忙又道:“我尚未及笄,依律不可议婚……”
太子看她方寸大乱的模样,楚楚可怜,蹲坐在绒毯上,宛若雨打弱柳,心中大动,朝她慢慢挪过去些,说道:“前朝公主年十一便下嫁了节度使;太子允更早,年八岁便聘了吴氏女,女方时年仅六岁;更何况,寻常人须依律行事,若是皇家,又何曾有过顾忌……”
还欲往下说时,忽见徐菀音已满脸是泪,坐在那里无声抽噎,喃喃自语道:“我若实在不愿嫁给二皇子,便只能……只能不存于世么?”
太子听她这么说,心中大恸,一矮身便蹲到了她身边,握住她手低声道:
“徐姑娘,孤绝不允许你不存于世。孤实在心悦于你,只想与你在一处,你信孤,便由着孤替你安排,必定不能让二皇子逼成了你……”
徐菀音脸上泪光仍在,神情却是冷下来,将手从太子手中轻轻抽出,说道:
“菀音多谢太子殿下抬爱,只是……”
她站起身来,走开了些去,望着那边窗外的竹丛,冷声说道:
“殿下替我安排的,便是这所可以避人耳目的清韵殿么?殿下是打算将我藏起来,令二皇子殿下找不到我,皇帝陛下也找不到我,我爹爹阿娘……全都找不到我……就是这样的安排么?”
太子看着她一身清冷地朝窗边走去,甩下的这番话听在自己耳里,仿佛全然不是自己心中所想的,却又实实在在是自己正在这般做着的。忽然就觉得心中凄苦无奈,想过去将她搂在怀里好好安抚,自己也好得些慰怀,却又被她那个拒人千里的背影,阻绝了自己的所有动作。
——
太子寝殿内,一片暝色昏暗。
瓦儿几次想要掌灯,都被太子粗声止住了。
那太子爷长手长脚、四仰八叉地半卧在仰榻上,也不知在想什么,无声无息的,已经好几个时辰了。
王公公中间过来过,见太子那样,没说什么,退了出去。
先前太子兴高采烈去清韵殿见徐姑娘时,王公公是跟着的。
太子摒掉王公公给他准备的鎏金蟒袍,自行选了那一身儿玉白袍衫,神气活现地出殿门时,王公公没好提醒自己主子,那身打扮,活像话本里勾引闺秀的白面书生。
后来,太子蔫头耷脑地从清韵殿出来,王公公大约知道,他又吃了徐姑娘不小的瓜落,而且,这回的瓜落还甚是不一般,是在太子把话给人说透了之后,同时被人给撂下了掐死了话根儿的狠话。
没有人见过太子如此萎靡的模样。
瓦儿甚至听到了太子爷吸溜鼻涕的声音,搞得他惊恐不已——自家那小太阳般的飞扬主子,是在偷偷哭泣么?
就在天已黑透,而太子还没允准掌灯时,瓦儿将王公公拽了过来。
王公公悄没声儿地走到仰榻边,细嗓子轻轻说道:
“殿下,依老奴看,徐姑娘既已在这处,又去不了别处,她一个小女娃,能有多大主意?如今她再是恼怒、生气、排斥,左不过是跟殿下还不熟。坚冰都抗不过一个热乎被窝,殿下您又何苦自生烦恼?既是掳了她来,又定了心要娇藏了她,那便好好拿热乎被窝捂一捂她,头回二回捂不热,十回八回总能了吧?”
王公公这话说得,如同一阵阵滚雷震在太子耳边。
其实他老早便对那“徐公子”生出过“不管不顾吃了她又如何”的念头,却总是没能吃下嘴去。如今想想,非自己不敢不能,好似也实在是因了机缘未到。
太子自己也奇怪,明明是个旁人眼里混不吝的,整个京城四服各种不经之说,早将自己塑造成了个顽劣狷狂的绮襦纨绔,却直至今日仍是个清清白白童男身。莫说去沾染男娈,便是花街柳巷中眠花宿柳之事,也还未曾打点起情绪去经它一经。不过是敢说敢闹一点,便被人仿似窥到了什么不得了的皇家私隐,慢慢发酵,竟造就了如今这个“好男色”还荡事不绝的太子之名。
如今,真个遇到令自己倾倒伤神的这位,还就在身边,只差给送到自己榻上了……怎的就是不敢去将她强势揽抱过来,拿热乎被窝捂熟了她呢?
然而心底里到底还有些不一样的声音,便游移不定地说出来:
“她……每回跟孤近那么一些时,便只是抵抗,今日还说,连孤的妻子也不要做的。若就如此……硬拿热被窝捂她,与强人、牲畜又有何异?”
王公公见这大宝贝主子总算开口了,忙挥手令人掌灯、上茶,一壁絮絮说道:
“殿下,奴才今日零零落落也听到些您与徐姑娘的说话,那徐姑娘问,如何才能拒了皇上赐婚,奴才听殿下答了徐姑娘,答得俱是没错,可奴才倒是还有一句……”
太子啜了口热茶,有些好奇地看向王公公。
“便是,与皇室结姻亲者,须为处子!”——
作者有话说:隔壁老王,就是坏!
第85章 洞房
这一整日, 徐菀音都觉得不甚对劲,总觉得有什么事要发生。
先是有宫人请她去沐浴,沐浴完又是一番长久的按摩。
她几日里在这东宫别苑, 已是被磨得没了脾气。因从太子殿下到宦官、宫人, 上上下下能接触到她的诸般人等, 全都对她以礼相待、毕恭毕敬, 除了不能送她出宫, 其它一应要求,俱是竭力满足。她竟完全找不出一丝一毫的时间和空间,来提出质疑, 和发些脾气。
太子殿下也比之以前显得乖巧了许多。
来这里之前, 徐菀音与太子殿下少数几次接触中, 留给她的印象里,那是个张扬不羁、有些放荡之人。兴之所至, 会突然来拽住自己,甚至将自己箍住、扑倒都曾有过。
然而这几日在他东宫地盘,那太子殿下却总是优容礼遇,毫无逾矩。反而是自己,惶惑之下对他动辄冷待、间或斥骂推搡,他竟是毫不动怒,只默默离开。不许他来,他就乖乖的不出现, 唤了他来,他又立即欢欢喜喜地来到跟前……完全做到召之即来挥之即去。
就便是个寻常男子, 对自己做到这般,徐菀音都要觉着不好意思、愧疚赧然,更何况那可是天潢贵胄、一国储君的太子爷啊。
又知道了二皇子窥伺在侧之事, 皇帝陛下竟已允准赐婚,徐菀音更是一团乱麻。在这深宫之中,连个畅快说话的人都没有,她脑子里胡乱转过多少主意,却连自己都无法说服,更怕那些乱七八糟的主意连累了徐家,只觉着自己被困在一团团走不通的死局中,惶惶终日。
只得暂且观望,听之任之。
这回围着她按摩的,仍是那几名侍女。比起前次,她们显得愈加恭敬,说话时谨小慎微了许多,绝不多说一句。然而该做什么,却更是不由分说。
好似这回,她们给按摩完毕后,便不由分说地将徐菀音扶到妆案前,细细巧巧地在她面上身上施粉上妆。
徐菀音随即惊讶地看到两名宦官走进来,将一面铜镜覆于井上,随后恭恭敬敬地趴伏于地,好似在听什么声音,过得一会儿,他们起身面露喜色,对着徐菀音道声:“井神回以天籁仙乐,吉——”拖着长音便退了出去。
那在自己脸上上妆的侍女也是异状不绝,先是拿了一妆盒的珍珠香粉来,待要扑粉时,侍女长却过来摇摇头,说了句“让薄扑”。
明明说的是“薄扑”,闭着眼懒怠去管的徐菀音却觉着,那扑粉的侍女硬是将自己这张几未上过妆的小脸,扑了一层又一层香粉。
接下来,面颊、眉毛、嘴唇,各各被不同触感的物事在脸上点点画画,头上也一紧又一紧,被她们挽来挽去,又安上了不知为何物的高高的假髻、插金梳背、戴上步摇……
待她终于在镜前睁开眼来,见一名侍女正在自己太阳穴两侧捣弄,手指飞翘,拈了片似绢帛、又似花瓣一般的粉红贴饰,精精巧巧地贴在两边太阳穴的位置,一边贴,一边喃喃念叨“这便有伤了,辟邪辟邪!”好奇地侧头细看时,方觉那两片小贴,在自己皮肤上,果然像是两道月牙形的粉红色伤痕。
只见镜中那张极白的小脸,眼下至颧骨,被胭脂晕染得状若醉酒;眉毛弯弯,眉尾处被画得长长地垂下来,乍看便似在哭泣一般;她嘴唇本就小,如今更只点染了嘴唇中部,像两颗莹润娇红的樱桃。
侍女们纷纷露出惊艳又满意的表情。此时那侍女长又过来说道:“再加两颗合欢痣便得了。”一壁说着,一壁在徐菀音嘴角两侧贴上两小粒赤色圆点。
最后,由那侍女长拿了两枚小小的金锁,在徐菀音眉骨处轻轻按压,一边念叨着“锁尔蹙眉,宜室宜家”。
至此,这妆点才算完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