却又有些隐隐的害怕,心想自己怎能如此依赖了那人呢?
若兮与柳妈妈在厢房外忙碌着归置带过来的那些物事。小丫头想起专门打包带来的香,便从香匣中取了点徐菀音日常爱的蔷薇香,燃进了寝帐悬香球内,正拎了两挂悬香球悄悄走进厢房,抬眼就看见,小姐安安静静地躺那处,眼儿睁得大大的,不知在望着何处。
若兮欢喜地轻呼一声“小姐醒了……”,急急地走过来,一壁将悬香球挂在寝帐两角,一壁看向徐菀音,见她眼珠儿转动,确是醒透了的,方将声音放得大了些,唤道:“柳妈妈,小姐醒了。”
两名忠仆一起扑到徐菀音榻前。
柳妈妈:“我的心肝儿好小姐啊,这可究竟是发生了何事?不是好好地去那迎佛法会画画儿的吗,怎的却病成了这般……那宇文世子却又怎生出现在此处?啊哟哟……”
若兮不满道:“柳妈妈,你可倒好,是学堂里的夫子么?这么一连串的问题跩给小姐,小姐是醒得太早了怎的?”
柳妈妈被若兮说得,一边点头称是,一边将自己两个手捂住一老一小两张嘴,俱各噤了声,紧张地看着榻上仍是虚弱的小姐。
徐菀音过了一息,轻轻问道:“他……走了么?”
若兮一转眼珠,“小姐问的是世子爷吗?……哦,自然是问的世子爷,是的,世子爷方才亲自给小姐喂完了药,又妥妥交待了柳妈妈和奴婢,这才离开的。”
徐菀音莫名叹了口气,还未开口,那小丫头又道:“小姐可要问,世子爷去了哪里?”不等回话,却是笑起来,“这个嘛,世子爷可没告诉我与柳妈妈……若是小姐醒着,想来世子爷肯定会告诉小姐……不过若小姐醒啦,世子爷怕是就不愿意走了……”
柳妈妈嫌这丫头聒噪,伸手在她头额打了个爆栗,转头对徐菀音道:
“小姐……呃,这下便要改唤作小姐了么?还是……仍唤作公子?”
徐菀音眼神往自己身上一瞟,脸儿一红,道:“仍唤作公子吧……”
若兮吐了吐舌头,柳妈妈瞪她一眼,道:“宇文世子吩咐了几句话,让老奴说给公子……”
徐菀音:“我都听见了。”
若兮惊道:“公子!你,你早醒啦?”
徐菀音点点头,“你们怎么来了?”
若兮:“是世子爷派人接了我们来的,说公子你病了,吓得我和柳妈妈忙收拾东西就跟过来了。接我们那人半天不吭一口气儿的,啥也不敢问他……好歹到此处见到公子了。可是,公子你到底发生了何事?怎么就病成这样了呢?”
徐菀音便将自己在大荐福寺小温泉沐浴时受了风寒之事简单说了说,没说几句,又是气紧不适,柳妈妈忙道:
“咱们还病着,便不说那么些了。这天气冷得突然,难免受寒,公子没有奴婢们在身边,也真真是受苦了。”
天气一日冷似一日。
这青崖药谷原是山间辟出的一处军事卫镇,因朝代更迭而渐渐废弃,被孟氏族人到此,颇费手笔将之改为“药谷”,实则为一处药材集散地。
因有药材生意做,此处渐渐拢起些人气,天长日久,又形成一个卫镇,规模比之前还有增大。
那孟远舟俨然是此处的一位领主,不仅掌管孟家药谷经营,这卫镇内日常事务、规划安排、甚至人事纠纷等等,也常免不了要他掌理裁断。
然而分布在各大城市的连锁药铺“孟草堂”,孟远舟也需时不常过去巡访。据说孟家大宅设在京城的“孟草堂”之旁,孟远舟之母,和他的正妻以及一房妾室,都在大宅中。因此,孟远舟更多时间是逗留在京城大宅,常常一个多月才来此待个三五天,集中处理药谷内诸般事务。
孟远舟自己不在此处时,一应事务便由一位余管事代理。
因而他先前便与柳妈妈交待,若徐公子有任何事,不妨便找那余管事。
余管事是一名三十出头的高壮男子,长了一脸颇见豪爽的络腮胡,皮肤却甚是白净,说话行事也温雅有礼。
徐菀音养病期间,这余管事隔三差五过来探问,却只在外厢房的门外,绝不进屋,隔着房门问问“徐公子今日脉象如何”,或是送些谷中好玩有趣的小玩意,有时则是送来些当地吃食。
因此上,徐菀音虽只见过余管事一两回,却对他印象颇好。
除了余管事,更常过来照顾陪伴的,是紫珏。
徐菀音起初以为紫珏是药谷的医女,因她言谈之间,对药理医理皆有见地,徐菀音身体恢复期间稍有反复,也是她来将药剂稍作了些调整,便能顺顺当当过去。
后来才知,紫珏是孟远舟的外室。
知道紫珏的外室身份后,徐菀音是好生惊讶了一番的。因她对“外室”的所有认知,都只停留于父亲徐渭的那名外室。印象里,那是个靠了软骨媚上才能获取一点可怜的立足之地的女子。
可这紫珏,语气爽朗、举止大方,说起话来极有条理、几无漏洞,做事也很有眼力见,算得个能干之人。不仅徐菀音喜欢她,就连柳妈妈这个老人精,也曾对她几番夸赞。
只说紫珏第一次见徐菀音时,见她做了男装打扮,便认认真真称呼她做“徐公子”。然而她每回来看徐菀音时,有时端药,有时带些新摘的野果,或是自己做的蜜饯,都是对待年轻小姑娘的做派。显是清楚徐菀音身份,却能从她的穿着,便及时体谅到她想法。
一日午后,徐菀音精神稍好,披衣坐在廊下晒太阳。紫珏拎着一壶桂花酿过来,顺手给她倒了半杯。
“你病着,本不该饮酒,”她眨了眨眼,“但少饮些暖身,反倒比苦药强。”
徐菀音接过,小啜一口,甜香沁人,不由问道:“紫珏姐姐一直住在这儿么?”
紫珏轻笑:“是啊,这儿清净,周边的人也简单,我便是爱这自在。”
徐菀音有些莽撞道:“那……若孟先生来,是不是反而不那么自在了?”
紫珏看她一眼,又笑:“孟先生随和大气,我怎会不自在?”
“那姐姐喜欢孟先生么?”
不知怎的,徐菀音近日里会去琢磨这类问题,喜欢一个人,究竟是何感觉呢?
第77章 紫珏
紫珏仿佛知道她心思, 突然笑起来,将案上两个空杯均满上了桂花酿,递给徐菀音一杯, 自己一仰脖先喝下了一整杯, 见徐菀音也喝了下了去, 洒脱道:
“自然喜欢……”促狭地凑过脸来, 看着徐菀音眼睛, “你是想问,如何才算喜欢,是么?”
说完这一句, 紫珏托着腮, 望向远处的山峦, 竟似有些惆怅:
“其实,我自问喜欢孟先生, 却又不敢太过喜欢……”
“为什么?”
“你瞧,算起来,孟先生下次来这里,得十天以后,若我放开来喜欢他,这么些天的空档见不着他,我岂不难过?”
紫珏站起身来,伸手碰了碰廊下风铃, 那木铃儿发出闷浊的响声,她突然又笑了:
“也不知谁人做出的这木头风铃儿, 看着灵灵巧巧地挂这处,风儿吹来,却激不出声脆响……”她转头看着徐菀音, 又碰一下那木铃儿,“像不像我?”
徐菀音似懂非懂地看着她,心中突生凄凉。
紫珏却又在她身边坐下来:“可我仍是宁愿在此处,也不愿因为喜欢了他,便去那孟家的大宅子里,受那折磨和委屈……”
“孟家……规矩很严?”
“何止严?”紫珏撇了撇嘴,“晨昏定省,行坐有度,连笑都不能太大声,生怕惊了祖宗牌位似的。我这样的出身,本就不配进他家的门,老夫人见了我,恨不得拿眼神剜我几刀。”
徐菀音默然。
紫珏却浑不在意,反而笑道:“可我觉得这样更好。在这儿,我想睡到几时便几时,想喝酒便喝酒,孟先生管不着,老夫人更管不着。”
她仰头饮尽杯中酒,眸中映着秋阳,亮晶晶的,转过头来对着徐菀音一笑。
徐菀音却想起自己在镇国公府栖羽阁的日子。
如今回想,那时的寄住,宇文世子将自己保护得实在是好。一应起居用度安排得妥帖完备,住得确是像在自己家中;然而府上其它礼节雅教、繁文法度,自己却是全然不必操心理会,尽得自在。
因徐菀音自己也是诗礼之家出来的小姐,从小规正通礼、教化有道,加上柳妈妈更是在一旁时时提点,因而她在栖羽阁的那些日子,上上下下各类人情习尚还算处理得颇为相宜。
然而每每想起那不苟言笑的盲眼镇国公,那看似和蔼、总一派欢喜模样、却对自己越来越阴戾的冯太夫人,徐菀音心中都是沉甸甸的。
又想起宇文贽临走前说那句,要托请家中长辈亲至岭南徐家提亲……
徐菀音心中仿佛猛然漏出个深洞,托不住心事般,沉沉重重的,便觉出些凉意来。
又过几日,徐菀音觉着自己几已痊愈,便有些闲不住。
药谷清寂,每日除却看书、散步,竟再无他事可做。紫珏偶尔来陪她说笑,但大多时候忙着打理药坊,见不着人影。
这日徐菀音实在闲得发闷,便去寻紫珏,央她给自己派些事做。
紫珏正在药房里分拣新晒的茯苓,她拍拍手上药屑,饶有兴趣地打量她:“徐公子会什么?”
“会画些画儿,可有用么?”
紫珏眼睛一亮:“巧了,药房正缺人手画药签呢。”
药房内,四壁皆是药柜,抽屉上贴着泛黄的标签,有些字迹已模糊不清。
紫珏拉开一个抽屉,取出一把干枯的草药:“喏,这是白芷,能祛风止痛,但外形与独活相似,新来的伙计常弄混。”她指尖轻点旧标签,“这字都快磨没了,你若能重新画一份,再好不过。”
徐菀音接过草药,细细看那根茎叶脉,又凑近闻了闻:“这气味倒与兰草有些像。”
紫珏笑道:“徐公子这一上来,便比一些老伙计还强点儿了,我这里好几个楞木头脑袋,点药时还只看模样,不知道闻味儿呢……”
她翻出笔墨颜料,又取来一叠素笺:“不必拘泥,怎么鲜活怎么画。”
徐菀音伏案执笔,细细勾那白芷轮廓,专注得连紫珏何时悄悄出去了都未察觉。
“叶脉走向画得挺准,但根须该再粗些……”
忽听有人在身后说道。将个认真描画的小公子惊得手腕一颤,便有滴墨“啪”一声落在了纸上,晕开一小片。
她回头,见是名高大壮硕的络腮胡男子,却身着文士袍服,面皮净白,神情甚是文雅。
那男子见自己猛然开口吓着了人,忙表歉意道:
“徐公子,实在不好意思,我莽撞了……只是,这白芷入药,取的是根,因而画这药签时,通常会将根须画得粗些。”
徐菀音听他说得有理,点头称是。想起来这人的声音应是听过,像是多次到自己门外问脉象、送东西的余管事,便试着问一句:“先生可是余管事?”
那人正是余管事。
徐菀音正色抱拳,向他称谢道:“多谢余管事前些日子诸多照顾,晚庭现下已是痊愈了,叨扰多日,想着稍许做点事情……”
余管事爽朗笑道:“徐公子是我家老爷的尊贵客人,怎好劳烦你做这些琐事……不过我看徐公子这手笔,倒是比先前从画铺里画回来的还精准细致。”
“可不是么……”紫珏拎着个食盒进来,站在一旁看着,“这下那几个不认字儿的伙计有福了,上次阿松蒙字儿抓药,把‘黄芩’抓成了‘黄芪’,害得煎药的阿婆拉了半天肚子呢。”
几人一起笑起来,余管事看一眼紫珏:“徐公子这画儿若要传出去,只怕要抢了《本草图经》的风头……”
紫珏哈哈笑着,将那食盒里的碗钵取出来,端到徐菀音面前:“百合莲子羹,润肺的,喝完它再接着画吧。”
是夜,徐菀音主仆三人坐一处聊天。
柳妈妈将余管事前两日送来的果脯蜜饯盒子打开来,取出些柿霜饼和梅酱杏脯,放在碟子上,替徐菀音小心将柿霜饼上的白霜扑去些,又拿银制小刀将之切成小条,一边慢悠悠道:
“这余管事倒是细心,今日送果子、明日送点心的……”
若兮两眼亮晶晶地看着案上零食:“听紫珏姑娘房里的娟儿说,每季的时新果脯子,余管事都能记着进一些到这谷里,从来没断过呢。”
柳妈妈看若兮一眼,欲言又止。
若兮:“听说紫珏姑娘口味独特,就爱吃带些苦味的点心,余管事竟也能找了来,据说有一种叫‘黑玉团’的,是西边的商旅队从海外带来的香料做成的,又苦又甜的,说可好吃了……公子,你在宫里可有听过这黑玉团?你说这又苦又甜的味道,是个啥味道?怎会好吃的呢?”
柳妈妈:“你倒与那娟儿走得近……”
若兮:“咱们这屋与紫珏姑娘那屋隔得近,便常能遇到娟儿。柳妈妈,你不也常外出么,就没多认识几个人?”
柳妈妈冲若兮翻个白眼:“寄住在人家这里,家主又不在的,凡事少打听,少掺和,可懂么?”
若兮不服气道:“我可没打听啥,更没掺和啥,柳妈妈便总是倚老卖老说我,很有趣么?”
柳妈妈叹口气,似是自言自语道:“也不知这青崖药谷后院儿,这番格局可是持续多久了,当初我看那孟先生是个好生精明之人,怎的造就了个这般情形?”
徐菀音本在呆呆出神,听柳妈妈语气有些不对,便问道:
“柳妈妈,说什么呢?孟先生造就了个啥样情形?”
柳妈妈在椅子里挪了挪她胖胖的身体,压低声音道:
“公子,世子爷让你在此处将养等他,用意是好的,可他未必知道,此处也是个是非之地,未必适合咱们久待……”
徐菀音一惊,若兮也是瞪大了眼儿,两个小女娃赶忙凑过来听柳妈妈往下说。
柳妈妈:“公子如今有些麻烦在身上,还是……那宫里头的麻烦,”眼皮子朝上翻了一翻,“最是要避人耳目的时候……”
若兮:“是啊,此处怎的了?”
柳妈妈:“那紫珏姑娘,虽说是个能干又讲礼的,看她许多道理也都拎得清,常常说得头头是道的,可偏生这般重要个道理,她没摆明白啊……”
看一眼两个懵圈小女娃,接着道:
“你们该知道了,那紫珏姑娘乃是此处孟先生的外室……”
二人点头。
“她便是这层关系,没摆明白啊!孟先生将她放于这处,又放了个余管事在边上,这孟先生也是……糊涂!”
若兮嘴快,惊道:“柳妈妈,你是说,紫珏姑娘和余管事……好上了?”
徐菀音皱着眉头,啪一声打在若兮手上:“快别瞎说!”
她与紫珏互相投缘,心中早已将那爽气又聪明的姑娘当做个好姐姐看待,哪里听得了这般编排。
却见那柳妈妈沉着脸点头,说道:“公子,若兮还真没有瞎说。我便是担心,若紫珏姑娘继续这般下去,总要走到那不可收拾的田地……男人在这方面都是自大又自私的,老奴看那孟先生,世子爷还唤他做将军,那当过将军的人,若是知道自己女人与旁人有私,会如何做?老奴真不敢想……”
徐菀音听得心中难过,呆了一会儿,问:“柳妈妈,你说得这般笃定,如此隐私之事,你却是如何知道的呢?”
柳妈妈见徐菀音似是听入了心,便细说道:“那日老奴去拿药,见紫珏姑娘进了地窖,后来余管事也进去了,二人迟迟也不见出来,我便觉得有些奇怪。后来又有一次,我竟听见他二人悄声说话,那紫珏姑娘责怪余管事,太过猴急……”
说到此处,柳妈妈有些犹豫地看着两个小女娃。若兮却奇了,问道:“这话有何问题?”
柳妈妈无奈又打她额头一个爆栗,“紫珏姑娘说,自己小日子还没去完,怪余管事太猴急,伤了她身子!”
第78章 为何要等?
柳妈妈大喇喇说完这话后, 两个小女娃都立时羞红了脸。
她俩个都已来月事,柳妈妈还专门找日子给二人上过课——
说过这事起首;又教了每月那几日到时,该当如何处理;最后还神神秘秘“恐吓”道, 从此时起, 便正经是个女人了, 可得一切小心, 若被男子破了身, 沾了那事,肚子里会有小娃娃,可就是大大的麻烦了!
此刻听柳妈妈将那话说得白, 徐菀音心知此事是不会有假了。
再想起紫珏来, 心中便是五味杂陈, 隐约有些恨她为何不知自爱。
又是疑惑,那日紫珏姑娘不是明明在自己面前说过, 是喜欢孟先生的么?却又与那余管事搅扰在一处!
想起紫珏说过那话,“孟先生下次来这里,得十天以后,若我放开来喜欢他,这么些天的空档见不着他,我岂不难过?”心中更是糊涂:放开来喜欢一个人,但凡见不着,就会难过;那么便不要放开来喜欢, 将心思放于另一人身上,便不会难过了么?
忍不住想到宇文世子身上, 也不知自己是喜欢他,还是不算喜欢他。若按紫珏姑娘所说,喜欢他的话, 见不着就会难过。似乎自己这些日子里也不算难过,更不需要将心思放于另一人身上……
越想越是糊涂,便犹犹豫豫、嗫嚅着小声问道:
“柳妈妈,若兮,你们说,我为何要在此处等……宇文世子?只因为他让我等,我便要等他么?”
若兮方才还在为紫珏姑娘和余管事的秘事感到震惊,此刻被自家小姐这话更是炸了耳朵般,惊得将手上正剥着核的杏脯一扔,道:
“公子,你……说什么呢?怎的扯到这回事上来了?你不想等宇文世子来了么?为何呢?”
柳妈妈也放下手中的柿霜饼,看入这小女郎的眼睛,问:
“菀菀……”
这声“菀菀”一出,徐菀音竟直接红了眼眶,两颗晶莹泪珠啪嗒掉落下脸颊。
自从离开岭南徐家,身边人便开始唤她做“公子”,她再也没听过这声从小听到大的“菀菀”二字。
柳妈妈是从小将她看大的,跟着她离开岭南之后,因怕失误喊错了称呼,于是人前人后也只称呼她“公子”。
此刻听徐菀音问出这样的问题,比她母亲还要了解她的柳妈妈自然知道,自家这位小姐,是有些与男女之情有关的心事了。
自然而然便如从前那般,喊出了这声“菀菀”。
此刻见她红了眼圈儿、滴了泪珠儿,忙将椅子靠拢她的,将她搂进自己胖而厚实的怀中,柔声说道:
“菀菀,你问的这是什么话?哪是因为旁人要你等,你便要等呢?你若不愿等,咱们就不等,可好?”
徐菀音点点头。
哪知若兮却是不懂了,她老早便已是自家小姐和宇文世子二人的磕糖粉儿,早为那丰神俊逸的宇文世子所折服,更被世子爷对小姐宠溺无边的做派彻底打动,满心里以为,小姐也如自己一般,早就心折于世子爷了,哪知,此刻竟听到小姐说出这样“无情无义”的话来。
若兮小丫头便哭丧了个脸儿,问道:“小姐,你……你不喜欢世子爷么?”
徐菀音恍惚摇头,见若兮丫头惊呆了的模样,忙又说道:“我……我不知道。”
柳妈妈那张胖胖的脸却严肃起来,问:
“菀菀,柳妈妈先前没敢问你,你此刻可认真与我说说,世子爷……可有碰过你了?”
那日,柳妈妈和若兮刚到这青崖药谷,见到宇文世子并不愿避忌地将徐菀音搂于怀中喂药,又看自家小姐身上束胸已不见踪影,便在担心,怕徐菀音的身子已经被那世子爷碰过了。
此刻终于问了出来,自己也随之呼出口压了好些日子的气来。
徐菀音听柳妈妈这样问,脸儿煞白地发起呆来。她不由自主地想起,自己生病时,迷迷糊糊间,确是感觉到,那人解了自己衣衫,拿帕子给自己擦身来着。
柳妈妈见她无语发呆,渐渐忧心,咬牙又问:“他……都碰了你哪里?”
徐菀音汪着一双泪眼,转头看向柳妈妈。
柳妈妈尽量让自己表情看起来不那么可怕,慢慢将一只手指向自己胸膛,见徐菀音轻轻点点头;又慢慢将那手朝下移去……待见徐菀音竟也犹豫着点了头,柳妈妈一个大喘气,抚着自己胸口,叫苦道:“我的好小姐啊……这可……可如何是好?”
若兮也是双手捂在自己嘴上,瞪大了双眼,说不出话来。
徐菀音被她二人的反应惊得站起身来,泫然欲涕,带了哭音说道:“柳妈妈、若兮,你们……我,我这样被他碰过了,是不是就,就……”却是不知如何说下去,只觉得心中羞愧难当,恨不得一跑了之,却又不知跑到何处去才逃得掉这一切。
柳妈妈:“菀菀啊,你如何能……让他那般碰你啊?”
徐菀音顿脚泣道:“我……我那时病得,任事不知,哪里阻得了他?便是他碰我那事,我也只模糊记得一点……”
柳妈妈惊道:“怎的?那……那登徒子……竟趁你昏迷时,做的那事么?”一时间恨得咬牙切齿,恨不得要将那宇文世子拽过来狠狠揍上一顿。
徐菀音听她竟唤他“登徒子”,心中有些不解,心道他解自己衣衫擦身这事,虽是不妥,但似也不至于将他视作了“登徒子”啊。
柳妈妈猛地又想起什么似的,问:“菀菀,你这回月事,可来过了么?”
徐菀音听她这么问,方知她先前在说的是什么。满脸通红,眼泪儿都收住了,恼道:“哎呀,柳妈妈,你……尽在说些什么?”
这才将那日她在温泉沐浴受寒,高热昏迷后,宇文世子替她脱去湿衣擦身等事说了出来。
那日发生那事,她本也不如何清楚,只是在偶尔恍惚醒来的间隙,觉着自己身上衣裳已变,身边除了宇文世子,也并无旁人,因而猜测例如换衣等事,俱是那世子爷所做。
后来又浑身高烧汗湿地迷糊着,感到身边那人在自己身上擦拭。偶尔嘴上有些温软湿热的触感,后来想起,知道应是那人忍不住又亲了自己。此刻却是不好意思给柳妈妈和若兮说出来。
那些细碎的、令她脸红心跳的记忆,本一度令她觉得,自己这个人、这颗心,便就该是那人的了。
可是又过得一阵,她却开始想,为什么?
这好像是一个她现下根本就想不明白的问题。
此时再将那日之事说给柳妈妈和若兮听了后,柳妈妈沉吟一会儿,总算呼出口气儿来:
“菀菀,你可是把老奴给吓着了……若是如你所说,我看世子爷也是事急从权,怪不得他要那般做。况且,他那日离开之前说,要托请家中长辈去找老爷夫人提亲,也是个有交待的。老奴方才不该胡乱惊慌,带累着让你难过了,是老奴不好。”
徐菀音却又坐下来,闷闷地道:“那么我便要在这陌生地方,等他的交待么?”
柳妈妈听她几次问起“为何要等他”这样的问题,心中有些了然,问:
“菀菀,你的意思,你不想等世子爷?”
徐菀音这几日里,心中一直烦扰这个问题,不知自己为何便要躲在此处等他回来,甚至要任由他到父母跟前提亲。怎的,自己的身子不争气,受个风寒昏迷一场,便要稀里糊涂应了一场亲事?
又想那紫珏姑娘,本是个聪明能干、知礼而慧之人,却依附了那位她还算喜欢的孟先生,便在这处山谷之中,似如自在,冷暖却是自知……若真个自在,又为何要做下些苟祟偷情之事?
突然觉得,自己还没依附于他呢,却已似了他笼中之物一般,不知要等到何时,甚至不知……为何要等!
突然间便如下了个决心一般,对两名忠仆说道:
“柳妈妈、若兮,咱们离开吧!”
青崖药谷的秋日,竟比三九寒冬还冷,山涧里已凝了一层薄冰。
徐菀音主仆三人已商定,要悄悄离去。
柳妈妈在青崖卫镇上找了一驾马车,连同车夫,明日便送她们出谷。
因知二皇子已窥见了自己身份,怕他将此事捅出,既不能朝京城去,一路取道回岭南也是不可行,怕给自己家中招致祸事。
想起宇文世子交待过,隐蔽在此即可,无需挂怀其它。则至少在宇文贽回青崖药谷之前这段时间里,她三人只需保持了无行迹即可。
于是柳妈妈便说道,可经蓝田武关道至襄阳,换船行汉水,一路可达江陵,那里是柳妈妈的娘家。
既商定了行程,徐菀音便只是兴奋。
先前从岭南至京城,她便有那独闯京城的劲头。却总归是家中安排,又代的是阿兄的身份。实际到了京城才知,处处约束竟比自己在岭南时更甚。
而这回,才真真正正是要自由闯荡了。
虽不能告别,徐菀音仍惦记那紫珏姑娘,便想着今日里再去寻她说说话儿。若有那合适的话头儿,委婉地劝劝她早日从那苟且泥淖中拔出脚来是正经。
哪知从晨间一直寻到午后,快到日头下山时,也没能寻到紫珏姑娘。
心中好生奇怪,那紫珏姑娘从来能去的处所,无非那么几个。自己往日里要寻她,常常并不费事便能寻到。怎生今日里寻遍了那几处,还都托人带了话,也寻之不到。
终于还是决定去找找余管事,想来他该知道紫珏姑娘在何处。
第79章 偷情官司
那余管事的住处在药房仓库旁的一个偏院内, 徐菀音曾随柳妈妈去过一次。
见天色已暗,徐菀音不欲再耽搁,便直接穿过晒药场, 从仓库过去。
见偏院院门虚掩着, 知道平日里这院内除了余管事, 便是一名杂役老仆。于是在门口轻喊了声“余管事, 晚庭有事相问……”, 便推院门进去。
刚转过那堵小小影壁,便被正屋里端坐的那人吓了一跳。
正屋里几无光亮,本来就低矮的门檐, 将已近青灰的天光阻在廊外, 又未掌灯, 因而整间正屋暗黑空旷,透着一阵不祥之意。
正对大门的八仙桌旁, 一个身着青布衣袍的瘦高人影,一声不吭地坐在中堂圈椅内。
徐菀音虽只见过此人短短一面,却也认得出,这正是此间主人孟远舟。
她只是惊讶,怎的这孟先生一声不吭便出现在了这里,余管事却又去了何处?
猛然见徐菀音闯入,孟远舟似也被吓了一跳,他毕竟沉稳, 丝毫不动声色,立时起身迎上前来, 笑道:“徐公子怎的这个时辰来此?”
忽听门外“咚咚”脚步声响,那名杂役老仆满面惊惶地跨步进来。徐菀音方一侧脸,竟看见那老仆手中握着一把粗麻绳索, 绳索又脏又旧,黑乎乎一团,又带着些……血渍般的暗红色。
徐菀音脸上的惊讶之色还没来得及收回,却见那老仆朝里间孟先生处扫过一眼,立时低头埋身,转过头又匆匆地出去了。
孟远舟已迎到徐菀音身边:“这老陈,我不在,他是越发不知道规矩了……瞧瞧他,连灯油都不给备齐,天都黑了也掌不上灯来……徐公子特意过来,是找余管事有何事么?”
徐菀音定了定神,施礼道:“晚庭不知孟先生回来,有失礼数,孟先生安好。今日我来找余管事,是想问问紫珏姑娘何在。晚庭打算明日便离开了,特意来与大家说说话,告个别。恰好孟先生也回来了,晚庭这厢也一并向孟先生告别,这些日子多有叨扰,得孟先生和药谷内诸位的多番照拂,晚庭实在感激。”
也不知是不适还是紧张,竟一壁连声地说了一连串话。
却见孟远舟一脸惊讶和紧张:“徐公子怎的突然要走呢?是这谷中有何照顾不周之处么?”
徐菀音连连摇手道:“孟先生千万莫要这么想,晚庭只是有些自己的事要去处理,先前是在病中,只能叨扰,如今病已痊愈,实在不该继续虚耗光阴……”
孟远舟沉吟一忽,问道:“那么徐公子打算去往何处呢?孟某当派人护送才是。”
二人又是一番推拉。一个是坚辞,说道万不可再行麻烦孟先生;一个则是无论如何也要派出舒服保暖的厢阁马车,外加随行府丁保卫护送,否则即便是得罪了徐公子,也万不敢放行。
徐菀音最终败下阵来。那孟远舟也确是雷厉风行,当即便令人去备马车,又点选了四名府丁要一路随护。徐菀音在一旁诺诺观之,心中好生懊悔,心想若知是如此,先前便不该老老实实将自己所想告知。
又是疑心,那孟先生指派人手、发号施令时,竟一直未见余管事。她可是知道,余管事向来是孟先生的左膀右臂,但凡孟先生之事,哪一样不是由余管事来直接上手操办呢?可是今日,恰在余管事院里处理诸般事务,这院中主人却始终不见踪影。
待终于回到自己房里,天已黑透。
柳妈妈与若兮早已打好了包裹,齐齐整整堆放在外耳房内。
却见她二人噤若寒蝉,坐在厢房桌案边一声不吭地发着呆。
徐菀音走进去,稍显紧张地道:“孟先生竟然回来了,我先前听紫珏姑娘说,他大约要三四天后才能回呢……方才我去余管事院里,没见到余管事,却见孟先生坐在那里。我一个没忍住,便告诉了孟先生我们明天要离开的事,哪知道,他一定要安排马车,还派了四个府丁,要一路护送!柳妈妈你说……”
这才发现那一老一小两名忠仆反应不大对劲。
便走过去坐在二人对面,问:“你俩在这里打坐么?怎的眼神都是散的?这是怎么了?”
柳妈妈抚着胸口,苦着脸问:“公子,你去余管事那,没见着余管事?”
“没,倒是看见孟先生在那里。”
“余管事,怕是……已经没了……”
原来柳妈妈日间外出去对接马车等事务,顺便买些路上用得着的物事。出门时就觉着不对劲,见后门处停着一辆空厢马车,一个丫头红着眼圈在往马车里放包袱,柳妈妈虽对这药谷内人丁不大熟悉,但还是大约认得,这丫头像是紫珏姑娘那院儿里的。
柳妈妈一见这情形,当下就心中一沉。
等到柳妈妈从街面上回来,见那马车还在,显是已经装满了包裹物事。先前那放包袱的丫头跪在一侧默默垂泪。
柳妈妈忙躲到一旁,心中惊惧,生怕看到自己最不愿看见之事。
却见那丫头冲着马车车厢内磕了三个响头,站起身来擦着眼泪朝大院门内走去。同时却冲出来一名一瘸一拐的丫鬟,下裙后满是鲜血,不管不顾地便要爬上马车,却显是因挨打受伤,无论如何也爬不上去,只是哀哀痛哭,口中不断低呼“让我陪姑娘去……”
柳妈妈脑子里嗡的一声,她认得那跛脚丫鬟,正是紫珏姑娘的贴身婢子小玉。
坐在前架上的车夫看得不忍,对那小玉说道:“别爬了,下去吧,我看她是不成的了……”
小玉充耳不闻地继续往上爬,直挣得裙后又浸出不少血渍,痛得龇牙咧嘴的,终于爬上了马车,滚爬着进去,便听见她凄然低呼“姑娘别怕,小玉来了……”
车夫叹口气,朝院内一人看了一眼,见那人点点头,便举起马鞭,“驾”的一声赶车走了。
柳妈妈心中狂跳着回去,见若兮也一脸泫然,她一直守在院里,亲眼看见了紫珏姑娘和小玉被几人拖走,后来便有丫头婆子在院里收拾了一番,取了些包裹拿出院子。
不说也该知道,紫珏偷情那事,终究还是犯到主家手里了。
徐菀音听那一老一小说完,心中如有沉石坠落,又回想起先前在余管事院里,见那突然跑进来的杂役老仆手中拿的似有血迹的绳索,也是知道,那多半便是余管事的血了。
便止不住地厌恨起那孟先生来。
柳妈妈仍心悸不已地说道:“行伍之人,真真是敢下手啊,做一个决断,便是要朝死里决断……寻常商户人家遇到这类事情,哪里至于要了命去啊?”
徐菀音沉默一会儿,突然颤声问道:“柳妈妈,你先前说,这位孟先生原先是和宇文世子同在一处军营的么?”
柳妈妈:“正是,我们刚来的时候,宇文世子也这般说的,他唤他作孟将军,说是军中生死至交。”
徐菀音心中如有巨浪翻滚,站起身来,在房内转了几转,复又坐下来,两个手儿只是颤抖。
柳妈妈见她情状有异,猜到她心中联想到了宇文贽,心知这般联想实在对那世子爷不公,便劝慰她道:“菀菀,你也莫要思虑过多,不是已然决定了,要自己寻个去处先避一避的么……就算仍要等到宇文世子来,他也必不是这孟家家主那般之人……”
“柳妈妈,你莫要替他说话。他先前对我温柔小意,我并非全然不领情。可我也知,那只是他的一面而已,他是皇上特封的‘血鸦郎将’,做的都是心狠手辣之事,这孟先生的手段,怕是都及不上他之万一……”
柳妈妈乍然听自家小姐竟对那宇文世子怀有如此深沉阴暗的成见,惊讶之下有些不解。小丫头若兮却是接受不了了,忍不住说道:
“公子,从你认识了宇文世子,奴婢是一路看着的,他对公子你,从来都是小心翼翼、呵护备至的,到后来,简直恨不得要把公子你……小姐你,捧在手心里疼着那样的。看得奴婢,都觉着好生受用,怎么看也看不够的呢……”
柳妈妈也说道:“菀菀,说起来咱们徐家也是将门之家,你在军营里的时日也是不短,你该知道,军中并不全然是冷硬残暴之人,老爷曾是征西大将军,那般厉害的人物,不是也对夫人服服帖帖、唯命是从的么?”
说起自己父亲,徐菀音却是有话说了:“柳妈妈可记得赵姨娘?被我娘挤出门以后,也是做了我爹的外室,后来却销声匿迹了……”突然打个寒噤,眼神里带着点自己都不信的恐惧,看了柳妈妈一眼。
吓得柳妈妈和若兮也跟着抖了一抖,对视着打个哈哈,“怎的?连自己父亲都要不信了么……实在大逆不道!”
三人嘻哈小闹一番,停了这番讨论。
然而心中无休无止的惴惴与丝丝缕缕的恐惧,却给人带来一层跗骨寒意,令三人一夜不得安眠。虽从头到尾并没见到一具死尸,然而那未知的人命官司,却比明明白白的杀戮,来得更加令人心悸。
徐菀音又思虑着明日的启程,心想既是被那孟先生派了马车和府丁跟着了,无疑便如宇文世子派人跟着的一般……
猛然又想起自己在大荐福寺中时,那宇文贽却是怎生突然而至的,心中笃定,他必定早就派了人盯在自己身边。
更是又怒又恨,像是被无端绑了根隐形的绳子缚在身上一般。
禁不住便冷笑起来,暗暗发誓,徐菀音便是徐菀音,就算不拿徐晚庭的男子身份做了掩护,也不能任由旁的男子,将自己做了他的藏物——
作者有话说:世子爷叹气:确实不该放她一个人胡思乱想啊……
第80章 抢人
次日晨间, 青崖药谷薄雾缭绕。
在孟远舟昨夜便备好的厢阁马车里,徐菀音冷眼看着那一堆多出来的物事。
方才已有一名小厮详详细细地与柳妈妈交接过了。那内里分了三格的青布包裹内,是一组药囊, 分别盛放了金疮药、冻疮膏等常用药;一个内胆为熟铜, 可加热的皮质水囊, 外层裹着羊毛套;三个巴掌大的黄铜手炉;还有些马车防滑装备等物, 用油纸包好了塞在车厢底板下……
柳妈妈一一记下, 暗自咋舌,自己昨日巴巴地去与那马车把式交接,自觉所备物事已颇为齐全, 却也没能齐整到这般。
徐菀音也是觉着自己有些不知好歹, 看着眼前这实实在在可用的一堆好物, 心中对那孟先生竟生不出感激之意来,却更添了些忌惮——那般细密周全的一个人, 眼下却悖了宇文世子的意思,二话不说放自己离开,谁知道他暗地里又安着哪样的心?
车帘放下的瞬间,徐菀音透过缝隙看到孟远舟高挺瘦削的身影站在几步之外,也知道不可能再见到紫珏和余管事出现,心中又生愤怒,便觉得那个被晨雾模糊了轮廓的身影,也透出些狰狞来。
“启程吧。”她冷冷说道。
车轮碾过碎石的声音格外刺耳。若兮小声问道:“公子, 那四位府丁……”
“随他们远远跟着就成,只要他们不来相扰……”
车辙碾过结霜的官道, 发出细碎的脆响。蓝田武关道在两山之间蜿蜒,冬日里更显萧索。
柳妈妈将烘热的芝麻胡饼递到徐菀音手中,饼子还冒着热气。
“此去襄阳走旱路少说七八日, ”柳妈妈掰着指头算,“冬季里赶路,可比不得春天……”话音未落,一阵穿山风突然掀开车帘,灌进来的寒气呛得若兮连连咳嗽。
徐菀音朝后看了一眼,见那四名府丁不紧不慢跟着。
她先前因不喜那孟先生,连带对这个小护卫队也不待见。此刻进了山坳间的僻道,见两侧山势竦峙,四下里绝无人烟,猛然担心起会不会有山匪这回事。再看那府丁队伍时,便觉出些安稳来,心道幸亏应了让府丁跟着,否则若真遇到强人,自己这么一车,怕不是连人带车都要折了!
幸喜一路安稳,并未遇到山匪出没。待到日头西斜时,忽听车夫开口说道:“前面就是松涛驿了。”
在松涛驿站落脚打尖时,车夫端了碗大肉面,远远地到一边吃去了。徐菀音主仆三人坐了一桌,四名府丁在站内屋侧一张桌上坐拢,饭菜还没上齐,听见木门一响,随着一阵冷风吹入,只见那暗卫老宁低垂着脸也进来了。
徐菀音才知,原来宇文世子的人,竟是一刻也没离开过自己。
随后两日,一行人仍是分作了三拨,穿过蓝田县,行七十里到牧护关,夜宿关隘驿站;又行约六十里,到达了武关道上第一大镇,商州城。
进商州城时,刚过午后不久。
那车夫甚爱热闹,见这商州城内西域商人众多,市场随处可见波斯琉璃、大食香料等等稀罕物事,两眼都冒着光,便撩了马车帘子与徐菀音商量,道再往下走又是个乡野驿站,不若在此处逛逛,找个舒服些的客栈住下,也好休整休整。
徐菀音在路上奔波三日,也是疲累,见这商州城市肆林立、各业兴旺,小女郎心性,也爱新奇热闹,便应了车夫之请。待得到了一处“商於驿”,打眼过去竟有三进院落,听那车夫说,这等模样的驿馆,都属官办,若求安全,便该下榻此处。
柳妈妈先下车去探看了一番,回来说道,果然是官办驿馆,里头又大又规整,马厩也大而宽敞,言下之意已是考虑了府丁和暗卫老宁。
于是不再有二话,一行人进了这商於驿。
因徐菀音早先就喊头晕胸闷,柳妈妈放好行李,替她收拾好那间厢屋,铺好床褥伺候她躺下,便与若兮二人外出,去了商州城内街市。
四名府丁见这马厩既大,草料也是新鲜丰足,还有专门打理马匹、钉马掌的师傅在一旁,俱是欢喜。座下马儿已跑了三日,能得好好休整一番,自然是再好不过了。
只有暗卫老宁,将马儿往马厩一栓,便到门廊处坐着。所坐之处,抬眼即能看见徐菀音所居的厢屋。
柳妈妈与若兮狠逛了逛那胡商集市,买了些波斯枣、胡桃、葡萄干等生干果子,又捎买了一大包熏制马肠和馕饼,心想同行的几名男子应当爱吃。一人身上背满了一大包,方往回走去。
待回到商於驿,见里头安安静静的,丝毫不似自己这一行人刚来时那般,人来人往,尽是烟火气息。就连跑堂的和掌柜的,也不见人影。
柳妈妈甚是警觉,心中便是一沉。
忙朝先前暗卫老宁所坐的廊下瞅了一眼,竟也没见着人。暗呼一声“不好”,急匆匆地上楼,在徐菀音门口喊门。
又是喊又是敲的好一会儿,就是不见应门,里头连个声响也没有。
若兮已是急得哭了出来。
二人将肩上物事卸到地上,数着“一二三”,一同朝那雕花木门撞过去,“咔嚓”一声响,生生将木门撞劈了,里头的门闩就漏了出来,再推门进去一看——
只见床榻上床褥一片凌乱,哪里还有徐菀音的影子?
柳妈妈惊得跌坐在地,抚着胸口大喘气。若兮则是哭着在里间转来转去地找,好似还能在某个角落找到徐菀音。
柳妈妈毕竟老道,她顾不上呼天抢地,忙在心中拼命琢磨。
首先就是怀疑暗卫老宁。心想他替宇文世子跟了这一路,若说是要保护自家小姐,又何尝不能是要劫了小姐,给宇文世子带回去呢?
又是觉着不太可能,宇文世子怎舍得让小姐被个大男人似这般胡乱掳走?
心里这般想着,便站起身来,快步下楼去找老宁。
胖胖的妇人在廊道里转来转去,尖声呼喊“老宁”。十几声喊过去,忽听有人低声答应,顺着应声看过去,只见老宁不知从哪个角落里蹒跚着出来,用手抚着后脑,拿下手来时,满是鲜血。
老宁竟是被人从后面敲头,一下子给打晕了后,拽到一处隐蔽角落里扔那儿了。一直到方才,才被柳妈妈的呼叫声喊醒。
徐菀音就在这样无人知晓的情况下,被人掳走,消失不见了。
是谁掳走的?掳去了哪里?毫无头绪,一无所知。
——
徐菀音这回是着实害怕了。
明明是这驿馆的伙计来敲门,说是送水,她刚回了一声“不用了”,那门竟直接开了。进来两人,动作极快,不由分说地便拿麻核塞了她嘴,随即便有个囊袋模样的东西将她从头到脚罩住,不过一息工夫,她已被人整个扛起,带出了厢屋。
简直就是明晃晃的抢人!
她在那人肩上拼命挣扎,却觉得越是挣扎,身上那囊袋似是越紧,渐渐将她缚得有些透不过气来。惊觉这囊袋好像有些熟悉,突然想起,自己之前被这玩意绑过,这是宫中才有的绢囊。
记得上次宇文世子帮她解开身上绢囊时说过,这物事不仅有特殊封口,还于颈部、腰部、腿部设有“九转玲珑结”,由于织法特殊,会在裹挟之物挣扎之时,越卷越紧,那特殊封口与绳结,也不是寻常手法能解开的。
省得了这一层,徐菀音吓出一身冷汗。
若自己是被宫里之人前来捉拿的,那会是谁派的呢?
很快觉着自己被放到一驾马车之中,立即便晃晃悠悠前进起来。
徐菀音不敢再挣扎,只静静地躺在那晃动的车厢里,心中不断思忖——
应当不会是皇帝降罪。
自己一个小小伴读,就便是擅自从大荐福寺离了值守,或是自己的女儿身被发现,上达了天听,也不至于如这般鬼鬼祟祟跑到数百里之外的一个驿馆来逮人。
那便是……那日在温泉发现了自己身份的……二皇子!
立时如走马灯般想起那二皇子的种种行径,印象里俱是下作秽行;在那大荐福寺里,他与自己的几次接触也皆是令人不适。
想来那日二皇子在温泉看到自己……后,突然被人叫走,随即自己便从大荐福寺消失……
心中便止不住地后悔起来。那宇文世子让自己暂且住在青崖药谷,莫要外出,应当就是在防备这一层。
既想到了二皇子身上,徐菀音心中的恐惧之意,便如水中涟漪一般,一圈圈扩大。心中不断猜度,二皇子这般掩人耳目地派人,跑了这么远来逮拿自己,到底所为何来呢?
莫不是……窥到自己乃是女儿身之后,动了邪念?
又再一次想起那日在宫墙外,听到二皇子那般连哄带骗、又加着些强迫地欺侮了他宫里丫鬟,霎时间恨得柳眉倒竖,心想若自己被置于那般境地,便拼着将袖箭全数射入他身上,自己抵了他命,也不能被他沾了身去。
伸手摸了摸自己袖口,庆幸柳妈妈和自己都算谨慎,没嫌麻烦,身上装备一样不少,都穿戴齐整的。
就这样一路忧心忡忡、胡思乱想,也不知时间过去了多久。
所幸这马车车厢内甚是宽敞,又似铺了厚厚的软垫,身侧还有暖炉,躺在其中竟是比孟远舟给备下的厢阁马车还要暖和舒服。徐菀音身子本就不太爽利,头脸又被绢囊蒙着,不知不觉便又昏昏沉沉地睡了过去。